第1章 1
春节假期,身为救援队长的老公,硬要带体弱的儿子爬鳌太线,
美其名曰“锻炼胆量”。
暴风雪近时,他却突然收好装备:
“小雨要喝热茶,店快关门了,我得下山。”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什么意思?”
他眼神急切,反手推开我:
“小雨可是我的VIP学员,她要喝网红茶,晚了就买不到了,我得抓紧时间。”
我死死拽住他:“你疯了?!儿子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了!”
他粗暴地甩开我的手,女学员的撒娇催促从对讲机里传来。
他头也不回地往山下冲:
“小雨该着急了,我会安排队员接应你们,20分钟后他们就到!”
1.
我看着杜允祥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雾里,头都没回。
对讲机里最后传来他模糊的声音:
“宛彤,带慕时慢慢下撤,路线我教过你。黄利源会在下面接应。”
看着儿子脸蛋通红,嘴唇发紫,我急得在对讲机里大喊。
“允祥!慕时在发抖!你快回来......”
“别添乱!”
他语气烦躁。
“小雨那边急,茶店要关门了。”
“你是成年人了,带个孩子下山都不会?”
嘎的一声,通讯断了。
慕时拉着我的衣角,小脸埋在羽绒服帽子里,声音闷闷的。
“妈妈,爸爸又去给小雨姐姐买东西了吗?”
苏小雨是杜允祥户外探险俱乐部最漂亮的VIP女学员。
她怕苦怕累,却一次次在深夜给杜允祥发信息。
杜允祥记得她爱喝哪家茶,甚至在海拔三千米的暴风雪天,抛下妻子,也要跨越大半座城市去给她买。
而他的儿子,此刻正站在生死线上。
我喉咙发紧,蹲下来想抱他,却发现他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鳌太线上的风雪像刀子,刮过的皮肤。
我自己的手指也已经冻得发麻。
“我们马上下去,下山就不冷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动手给慕时再加一层保暖贴,可只剩最后一片。
这次徒步,杜允祥坚持“轻装简行,锻炼意志”。
连我的备用羽绒服都被他拿了出去,说“用不上,徒增重量”。
“爸爸说,我是男孩子,不能怕冷。”
慕时吸了吸鼻子,努力站直,可牙齿却在打颤。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我们走。”
我背起大部分行李,牵起慕时冰冷的手,按照记忆里杜允祥曾趾高气扬指过的“简易下撤路线”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不足十米。
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走了不到半小时,慕时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声又重又急。
“妈妈......我头晕......想睡觉......”
我猛地停住,捧住他的脸。
孩子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神开始涣散。
失温前兆!
“慕时!别睡!看着妈妈!”
我慌得声音劈开,拼命搓揉他的手臂和脸颊。
拿出手机却没有信号,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杜允祥!你回来!慕时不行了!”
我对着对讲机嘶吼,回应我的只有风雪呜咽。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中亮起,电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
我下意识点开微信,仿佛那是最后一稻草。
苏小雨的朋友圈更新了。
照片中,一只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捧着一杯热的珍珠茶,背景是商场温暖的灯光。
配文:“都说茶不健康~可有人偏偏记得你爱喝什么,再远也愿意为你跑一趟。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真好呀~”
我抬头看向眼前肆虐的风雪,又低头看着怀里呼吸微弱的慕时,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慕时靠在我怀里,半阖着眼,小声呢喃: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回家......”
我抱紧他,泪水刚涌出就在睫毛上结了冰。
“很快......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我哑着声音说谎,对儿子感到无边的愧疚。
是我太软弱,一次次屈服于他的“专业权威”和“为你好”,才会把慕时带到这种绝境。
对讲机再次响起滋滋声,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按下通话键。
传来的却是黄利源笑嘻嘻的声音:
“嫂子,你们到哪儿了?杜哥吩咐了,让我务必监督你们自己走下来,锻炼独立能力!他说了,慕时那小子就是欠练!”
2.
“黄利源,慕时失温了,我们需要紧急救援。现在,马上。”
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满不在乎的笑:
“嫂子,你别开玩笑了。这才多大一会儿?杜哥说了,就是得让他吃点苦头,男孩子嘛!”
我崩溃地打断他:
“我没开玩笑!慕时嘴唇都紫了!你听不明白吗?!我要救援!立刻!马上!”
也许是听出了我声音里的颤抖,黄利源终于收起了玩笑的语气,但仍旧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行行行,我联系附近的人看看。不过嫂子,不是我说,你也别太紧张了,杜哥心里有数......”
通话断了。
黄利源的对讲机信号断掉后,世界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慕时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慕时,慕时,跟妈妈说话!”
我不敢停下搓揉他四肢的动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勉强睁开一条眼缝,气若游丝:
“妈妈......我好困......爸爸......是不是生我气才走的......”
“没有!爸爸没有生你的气!”
我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风口,可自己的体温也在快速流失。
绝望像这漫天的雪,一层层压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雪中突然传来人声和手电光。
“那边!好像有人!”
几个穿着专业冲锋衣的人影艰难地靠近。
为首的是一位短发利落的女人,她看到我们,脸色一变,快步冲过来。
“孩子怎么了?”
她蹲下,迅速检查慕时的情况,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
“失温!需要立即复温!不能让他睡过去!”
女队长动作专业地帮慕时更换湿掉的内层衣物,用保温毯裹紧。
“你们就两个人?”
女队长眉头紧锁,语气急促。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解释这件事本身都让我感到无比难堪和荒诞。
“孩子的父亲......有急事,先下山了。”
女队长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她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看越来越恶劣的天气,没再追问,但紧抿的嘴唇显示着她的不赞同。
“我们必须立刻下撤到低海拔!你还能走吗?”
我用力点头,只要能救慕时,爬我也要爬下去。
女队长的队伍经验丰富,他们轮流背着慕时,搀扶着我,在暴风雪中艰难开辟道路。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冷又软。
但我死死咬着牙,眼睛一刻不敢离开慕时苍白的脸。
中途短暂休整时,女队长递给我一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你嘴唇也紫了。”
热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幻的暖意。
我感激地道谢,颤抖的手摸向口袋,才想起手机早已没电关机。
女队长看出我的动作,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想联系家人?我的还有一点信号,试试。”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输入杜允祥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脏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3.
“喂?”
背景音是舒缓的音乐和隐约的笑语,杜允祥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杜允祥!是我!慕时他......”我急切的语速被他打断。
“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慕时又怎么了?”他的不耐烦更明显了。
“慕时失温了!很严重!我们在下撤,但需要救援,需要车立刻送医院!”
我语无伦次,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流。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甚至听到了吸管吸饮料的声音。
他的语气带着质疑:
“我跟你们不是刚分开没多久吗?怎么会失温?你是不是又大惊小怪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杜允祥!我没有!刚刚帮我们的人她也确认了!”
“慕时现在意识都不清了!求你,快联系救援队,或者你开车来接......”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现在走不开!小雨刚刚边喝茶边走路,不小心脚扭了,我刚送她到诊所,正在等医生处理。黄利源不是在下面吗?你找他!”
“黄利源说他联系附近的人,但一直没消息!杜允祥,这是你儿子!你快过来啊!”
我几乎是在哀求。
他陡然提高音量:“秦宛彤!你不要无理取闹!”
“小雨这边也是紧急情况!我能怎么办?我是吗分两个身?”
“你儿子快死了!这能一样吗?!”我崩溃地尖叫起来。
他也火了:“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晦不晦气!”
“慕时是男孩子,扛冻!你别自己吓自己!按我教的方法处理,慢慢下撤,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再联系!我这边忙完了就......”
他的话突然被打断。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苏小雨带着哭腔的声音:
“允祥哥哥,我脚好疼啊,医生怎么还不来?你过来陪陪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紧接着,我听到他迅速放软了语气,对着那边匆忙安抚:
“好好,小雨别怕,我马上过来。”
然后他对着我,只剩下冰冷急促的最后一句:
“按我说的做!挂了!”
“杜允祥!”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手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女队长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她一把拿回手机,脸色铁青,对着已经挂断的屏幕低骂了一句。
她看着我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转身对着她的队友们沉声道:
“加快速度!联系我们在山下的朋友,准备好车和保暖设备,直接送医院!快!”
队伍再次动起来,速度明显加快。
女队长亲自背起慕时,步伐稳健而急促。
我机械地跟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电话里的声音。
他的不耐烦,他的质疑,他选择留在扭伤的女学员身边,他挂断电话的忙音,还有那句,“晦不晦气”。
风雪灌进全身,令我浑身血液冰凉。
慕时的小脑袋无力地垂在女队长肩头,脸蛋贴着冰冷的冲锋衣面料。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冰凉。
“慕时,对不起......妈妈......选错了爸爸。”
4.
女队长的队伍拼尽全力,几乎是用身体在为我们挡风开道。
慕时在我怀里,呼吸轻得像羽毛,每次细微的起伏都让我胆战心惊。
终于接近公路时,一辆熟悉的救援队越野车开来。
黄利源下车,看到我们狼狈的样子,尤其是女队长怀里昏迷的慕时,挑了挑眉:
“哟,嫂子,还真让你们走下来了?慕时这是......累睡着了?”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看吧,我就说没问题”的笑意。
“他失温昏迷了!需要立刻去医院!”
女队长厉声道,没给他好脸色。
黄利源这才收了笑,拉开后车门:
“那赶紧上来。杜哥刚还打电话问我情况呢,我说你们正自己往下走,锻炼效果不错。”
车子启动,驶向山下医院。
黄利源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我,啧了一声:
“嫂子,你也别太绷着了。杜哥这次是有点急,但苏小雨那姑娘,脚扭得挺厉害,哭得梨花带雨的,杜哥作为教练,能不管吗?他这也是负责任。”
“再说了,他对慕时严格,那是望子成龙,男孩子嘛,就得这么练,哪能那么娇气?”
“你看,这不自己走下来了吗?回头跟杜哥服个软,这事就过了......”
黄利源喋喋不休,话语像细针,密密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对别人负责,却连儿子的命都不顾。
我死死抱着慕时,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命渡给他。
他的小脸冰凉,唇色灰白。
医院到了。
急诊室瞬间忙碌起来,慕时被推进去,门关上。
我瘫坐在门外冰冷的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女队长默默坐在我旁边,握着我冰冷的手。
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秒都切割着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疲惫和沉重的歉意。
他还没开口,我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失温导致多器官衰竭,送来得太晚了......”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世界骤然失声,只剩尖锐的耳鸣。
我推开女队长想冲进去,却直接跌跪在地上。
“宛彤!”女队长哭着来扶我。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带着不耐的嗓音:
“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也不说清楚!”
我还听见女人娇柔的抱怨:
“允祥,你慢点,我脚还疼呢......”
杜允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和疲惫。
苏小雨一瘸一拐地跟着,身上披着他的冲锋衣,手里还捧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看到抢救室门口的情景,杜允祥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涩,目光却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旁边的苏小雨,确认她站稳了。
苏小雨也看到了我们,她吸了一口茶,靠在墙上,小声嘟囔:
“怎么这么大阵仗......”
杜允祥走到我面前,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还有一丝甜腻的茶香。
他上下打量我,眉头皱得更紧:
“秦宛彤,你又搞什么?慕时呢?是不是又在闹脾气不肯出来?”
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不耐,唯独没有担忧。
我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他。
看进这个我爱了十几年,奉若神明,甘愿放弃自我去服从和仰望的男人。
我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慕时没了。”
第2章 2
5.
“杜允祥,你的儿子,死了。”
我那句“死了”说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杜允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凝固,扭曲,然后碎裂。
他瞳孔猛地放大,死死盯着我,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涩得像是沙砾在摩擦。
苏小雨吸茶的声音停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杜允祥,最后目光飘向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真麻烦”的厌烦。
“慕时没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失温,没救回来。你儿子,杜慕时,死了。”
“不可能!”杜允祥猛地吼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秦宛彤!你他妈再胡说八道咒我儿子试试!慕时呢!让他出来!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啊?!”
他眼睛赤红,疯狂地摇晃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那甜腻的茶味混合着他身上的寒气,令我一阵反胃。
女队长周薇一步上前,用力格开杜允祥的手,把我护在身后:
“你发什么疯!孩子就在里面!医生已经宣布死亡了!你不信自己去问医生!”
杜允祥被推开,踉跄了一下。
他看看周薇愤怒的脸,又看看我死水般的眼睛,最后,他的目光投向那扇门。
他像是突然被抽掉了脊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猛地冲向抢救室。
“慕时!儿子!爸爸来了!你出来!”
他拍打着门,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迟来的、难以置信的恐慌。
医生皱着眉打开门:“家属,请冷静!孩子已经......”
杜允祥撞开医生,冲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周薇担忧地看着我,握紧了我的手。我的手依旧冰冷。
苏小雨蹭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薇姐......那个,慕时弟弟真的......?”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哀伤,但眼神却飘忽不定。
周薇本懒得理她。
抢救室里传出杜允祥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哀嚎。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夹杂着他语无伦次的“不可能”、“怎么会”、“我的儿子”。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杜允祥出来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暴风雪彻底洗礼过,狼狈不堪,眼神涣散,脸上还有未的泪痕。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纸片,死亡证明的一角。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为什么......”他声音破碎,
“为什么不早点打电话?为什么不坚持叫我?为什么没照顾好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质问,是推卸责任。
我忽然笑了,笑声涩,带着无尽的嘲讽。
“我打了。我求你了。杜允祥。”
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你记得吗?你接了电话。苏小雨说她脚疼,害怕,你就挂了。你说,‘晦气’。”
苏小雨的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杜允祥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碎片汹涌回笼。
电话里我崩溃的哭求,风雪声,还有他怀里苏小雨撒娇的呼痛,以及他那句不耐烦的“晦气”。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里还紧紧拎着的、印着可爱logo的茶纸袋。
里面剩下的半杯茶,早已冰凉。
茶袋,和死亡证明。
多么讽刺的画面。
“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将茶袋狠狠砸在地上!
冰冷的茶溅了一地,也溅到了苏小雨净的鞋面上。
苏小雨惊呼一声跳开,不满地皱眉看着自己的鞋子。
杜允祥却看都没看她,他死死抱着头,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崩溃,真的悔恨。
可,太迟了。
我的慕时,感受不到了。
周薇冷冷地扫了一眼失态的杜允祥和不知所措的苏小雨,低声对我说:
“宛彤,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处理后续事宜。这里太乱了,我先带你离开。”
我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转身,没有再回头看那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一眼。
身后,传来苏小雨带着委屈和惊惧的声音:
“允祥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我的脚还好疼......”
以及,杜允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6.
周薇带我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酒店,帮我开了房间,垫付了费用。
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麻木地听从安排。
进房间前,周薇将一部黑色手机塞进我手里,是杜允祥的。
他刚才在抢救室外崩溃时,手机从口袋滑落,掉在地上。
周薇默默捡了起来。
“我在帮忙扶他的时候,看到屏幕亮着,有微信通知......”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力握了握我冰冷的手,转身离开。
关上门,房间死寂。
我先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然后盯着手里这部熟悉的手机。
最新款的旗舰机,是我去年送他的生礼物。
锁屏壁纸还是几个月前我抓拍的他抱着慕时大笑的照片,阳光很好,父子俩看起来那么开心。
多讽刺。
我知道密码。
结婚七年,我从未查过他手机,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密码是慕时的生,他设的,说这样好记。
指尖冰凉,我机械地输入那串熟悉的数字。
解锁。
屏幕亮起,还停留在微信界面。
最顶上的聊天框,备注是“小雨学员”,后面跟着一颗小小的粉色爱心。
头像正是苏小雨那张对着镜头嘟嘴的自拍。
心脏像是又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痛蔓延。
我点开。
聊天记录足够触目惊心。
往上翻,是出发来鳌太线前几天的对话:
苏小雨:“杜哥,后天就进山了,嫂子会不会不高兴呀?她好像不太喜欢我。”
杜允祥:“别管她。她就是胆子小,瞎担心。带你锻炼是好事。”
苏小雨:“嫂子平时是不是管你很严呀?感觉你出来带我训练都要看她脸色似的。”
杜允祥:“没有的事。她懂什么户外。你好好练,别想太多。”
苏小雨:“对了,市中心那家茶,我超想喝!可是每次排队都超~~级长!”
杜允祥:“想喝?下次给你带。”
继续往下,时间跳到昨天,我们进山那天早上:
苏小雨:“哥哥,你们进山了吧?山上是不是很冷呀?多穿点哦。”
杜允祥:“还好。带他们出来练练胆。”
苏小雨:“嫂子肯定又要抱怨了。还是我乖吧,从来不给你添麻烦~”
杜允祥:“你最懂事。”
最刺痛的是今天下午,暴风雪来临前后:
苏小雨:“哥哥,我想喝茶,现在就要!你不给我买,我今天就练到腿断!”
这条消息发送的时间,大概就是他接到电话前后。
杜允祥的回复隔了不到一分钟:
“......行行行,小祖宗,买!山上我都给你送过去,行了吧?”
山上我都给你送过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钉进我的心脏。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瞎担心”、“不懂户外”、“管得严”、“抱怨”的妻子。
原来,慕时和我们这次致命的徒步,只是他口中轻飘飘的“带他们练练胆”。
我用颤抖的手指,将最关键的对话一一截取保存,然后通过文件传输助手发到了我刚刚开机的自己手机上。
做完这一切,我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把这些截图,连同手机里拍的慕时在雪地里苍白的脸,一起发给了周薇。
“薇姐,能帮我......发出去吗?随便哪里。”
我需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的慕时是怎么没的。
周薇很快回复:“交给我。”
周薇是个行动派。她不仅在户外论坛发了帖,还联系了几个做自媒体的朋友。
标题直接刺眼:
《救援队长为给女学员送茶,将妻儿弃于鳌太暴风雪,十岁儿子失温死亡!》
帖子详细叙述了经过,附上了部分聊天记录截图、慕时情况的照片、以及医院抢救无效的证明。
深夜,这条帖子像一颗炸弹,投入了看似平静的网络湖泊。
杜允祥所在的救援队、他经营的户外俱乐部信息迅速被扒出。
他曾经的光辉形象和此刻的卑劣行径形成惨烈对比。
“!也配当救援队长?救援别人,不救自己儿子?”
“那个苏小雨也是贱!脚扭了比人家孩子命重要?明显就是故意的!”
“看聊天记录吐了,这暧昧程度,早就不清不楚了吧?原配真惨。”
“孩子太可怜了,我哭死了。”
舆论风暴瞬间掀起。
我的手机开始被各种陌生号码打入,有媒体想采访,有网友来安慰,也有不明身份的人辱骂我“炒作”。
我关了机。
世界很吵,但我的心很静,静得像慕时再也不会跳动的心脏。
杜允祥的电话打到了周薇那里,他声音沙哑绝望,求周薇告诉我,他知道错了,求我接电话,求我把帖子撤了。
周薇问我意见。
我对着空气,轻轻说:“慕时能回来吗?”
7.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办理各种冰冷的手续。
慕时的遗体暂时存放在那里,小小的,盖着白布。
我没有勇气再揭开看他最后一眼,我怕我会彻底疯掉。
杜允祥不知怎么找到了酒店,等在门口。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昂贵的冲锋衣上满是褶皱。
“宛彤......”
他见到我,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引来路人侧目。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别这样......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我们还可以有......”
“孩子”两个字,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我的眼神告诉他,提及这个,是比“晦气”更恶毒的事。
我扯了扯嘴角:
“哪个家?是你随时可以为了别人抛下我们的地方吗?”
“不是的!我和苏小雨真的没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我答应了她哥哥照顾她......”
他慌乱地解释,语无伦次。
又是这套说辞。
我听得耳朵起茧。
“她不容易,”我点点头。
“所以她的茶比慕时的命重要。杜允祥,你的逻辑,我终于懂了。”
他脸色惨白,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想抓我的手,被我躲开。
“我会补偿你!宛彤,我用一辈子补偿你!俱乐部我转让,钱都给你!房子车子都给你!只求你别离开我,别让慕时在天上看着我们这个家散了......”
他涕泪横流,看起来情真意切。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我低头看着他:
“这个家,从你头也不回走进风雪里去买茶的时候,就已经散了。不,是从你强迫恐高的我、体弱的慕时上鳌太线,来满足你的虚荣和控制欲的时候,就已经烂掉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和房产APP,亮在他面前。
“你的补偿,我不需要。夫妻共同财产,该我的,我一分不会少要。至于你的俱乐部、你的车子,你自己留着吧,沾着血,我嫌脏。”
“另外,”我顿了顿,“你名下那套我们婚前的公寓,我记得,你当年说过,算是你父母给我们的婚房,只是登记在你个人名下,对吗?”
杜允祥茫然地点点头,不明所以。
“好。”我收起手机,“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那套公寓,我要了。其他的,依法分割。”
“你要那套公寓什么?”
他下意识问,随即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不什么,”我淡淡道,“看着碍眼,卖掉,或者捐了,随便。反正,不会再让不该住的人住。”
他明白我指的是苏小雨,嘴唇翕动,最终颓然低下头,没再为她争辩一句。
网络舆论和儿子的死,似乎终于让他看清了谁轻谁重,虽然,太晚了。
周薇适时出现,将我带离。
杜允祥跪在原地,没有起来,像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
下午,律师初步拟好了离婚协议。
我态度坚决,要求那套公寓所有权,并且基于杜允祥的重大过错,要求大部分财产倾斜。
律师说,有聊天记录和舆论压力,争取到的可能性很大。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每按一下,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与那段盲目崇拜和隐忍的婚姻,彻底诀别。
8.
离婚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一些,杜允祥后期反悔过,试图争夺财产,但在确凿证据和舆论压力下,最终他还是签署了协议。
法院判决支持了我的大部分诉求。
那套公寓,归我所有。
拿到判决书和崭新的、暗红色的离婚证那天,阳光很好。
我直接去了那套公寓。
用钥匙打开门,里面还残留着苏小雨的生活痕迹。
昂贵的香薰,精致的瑜伽垫,茶几上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
卧室里,甚至还有一件杜允祥的衬衫。
我拍了照片,发给早就联系好的中介和收废品的,然后开始清理。
把属于他们的东西全部扔进垃圾袋,就像扔掉一段腐坏腥臭的过去。
苏小雨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冲了回来,看到门口的垃圾袋和里面她的东西,尖叫起来:
“秦宛彤!你什么!这是允祥哥哥的房子!”
“以前是,”我亮出房产证,“现在,是我的。请你,立刻,离开。”
“你凭什么!杜允祥答应让我住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抢了允祥哥哥,现在连房子都抢!”她撒起泼来。
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报了警,告她非法侵入他人住宅。
警察来时,苏小雨还在哭闹,指控我抢她男朋友、抢她房子。
警察看了房产证,又大概知道网上那点事,眼神里充满对苏小雨的不耐烦,公事公办地请她离开。
苏小雨最终被“请”了出去,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几乎要在我身上剜出洞来。
我换掉了锁,彻底将这个地方消毒、清理,然后挂上了出售的牌子。
价格低于市场价,要求全款,很快成交。
卖掉公寓和我们原来住所的钱,加上分割的其他财产,我手里有了一笔不小的资金。
周薇来帮我打包最后的行李。
慕时的东西,我留下了一个他最喜欢的星空投影仪,和一本他画的画册。
其他小衣服、玩具、绘本,我都仔细打包好,捐给了偏远山区的儿童机构。
希望这些承载过我爱意的东西,能温暖别的孩子。
“接下来去哪?”周薇问。
我看着窗外,远处是城市的轮廓,更远处,是想象中连绵的山脉。
“不知道,先离开这里。可能往南,可能往西,走到哪里算哪里。”
“也好。”周薇抱了抱我,“记得保持联系。有事,随时找我。”
出发的前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里面是杜允祥的救援队徽章,已经有些旧了,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的三个字:
【对不起。】
对不起。
给谁?给我?还是给慕时?
不重要了。
我把徽章和字条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有些错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承载的。
亏欠永远无法偿还。
我订了一张去往西南的火车票,目的地是一个听说过但从未去过的小镇。
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衣服,慕时的投影仪和画册,还有我的身份证、离婚证,以及一张存着那笔“卖命钱”的银行卡。
火车开动时,这座城市在窗外缓缓后退。
那些痛苦的、压抑的、冰冷的记忆,似乎也被一点点抛离。
我摸了摸背包里硬硬的画册封面,轻轻说:
“慕时,妈妈带你去看看别的山,别的雪。它们不会伤害你。”
9.
我在那个西南小镇住了下来。
这里气候温润,看不到酷寒的冰雪。
我用一部分钱,盘下了一个带院子的小小旧客栈,重新装修,种满了花。
客栈名字,想了很久,最终定为“等风来”。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丈夫、听从安排的秦宛彤。
我学着打理客栈,记账,和天南地北的客人聊天,听他们的故事。
偶尔,我也会拿起笔画画,画院子里的花,画远处的云,画想象中的星空。
那是慕时最喜欢的。
周薇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常来看我,有时也带些户外的新鲜事讲给我听。
她说,杜允祥的救援队将他除名了,俱乐部也关了门,声名狼藉。
他试图离开这座城市,但无论到哪里,似乎都有人能认出他。
他过得很不好,据说酗酒,身体也垮了。
苏小雨早就不见了踪影,据说拿了杜允祥以前给的一些钱,去了别的城市,继续她的“精致”生活。
我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他们的结局,是他们自己选的,与我无关。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我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远山如黛。
一位独自旅行的大学生客人,正在笨拙地调试我放在公共区域的星空投影仪。
蓝色的光点洒出来,缓缓旋转,汇成模糊的星河。
年轻人笑着挠头:“老板,这玩意儿好像有点旧了,不太灵光。”
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仪器的外壳,就像多年前拍着慕时哄他睡觉。
“它年纪是大了点,”我微笑着说,“但它见过的星空,很漂亮。”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不再抱怨,仰头看着那有些暗淡、却依然努力闪烁的光点。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风铃,叮咚作响。
我抬起头,闭上眼睛。
慕时,你看到了吗?
这里的风很温柔,这里的星星和你画册里的一样亮。
妈妈不再害怕了。
也不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