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得白血病住院后,亲手养大的妹妹突然开始明算账。
“配型的检查费5000,来回的路费400.”
“还有营养费10万,误工费10万,加起来一共二十万五千零四百。”
“哥,亲兄妹明算账,把钱给了,骨髓我立马就捐。”
我看着面前趾高气昂的妹妹,心里一片冰凉。
爸妈去世后,她的一切都是我在承担。
她身上的衣服,我买的,3000.
她十六年的学费,我掏的,五十三万。
她结婚时的嫁妆,我拿的,十八万。
现在我得了病快死了,她却找我要二十万。
拿不出,她转身就带着老公孩子,去三亚逍遥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以为我死了,回来奔丧。
可她等来的,不是我的葬礼,而是我递到她面前的一纸诉状。
“毕竟亲兄妹明算账,我给你的那些钱,是时候还我了。”
01
查出白血病那天,早上我刚给妹妹程慧转了三千块钱。
她说孩子要报个兴趣班,手头紧。
我在厂里了十五年,从没请过一天病假。
那天突然晕在车间,同事把我送到医院,血常规出来,医生让我赶紧叫家属。
我没叫程慧。
她孩子还小,我不想吓着她。
是媳妇陪我做的骨穿。
确诊那天,医生把我媳妇叫到办公室,我在走廊里给妹妹打电话。
“小慧,哥跟你说个事。”
“啥事?我正哄孩子睡觉呢,你快说。”
“我得病了,白血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白血病?那......能治吗?”
我攥紧手里的病历单:
“能治,找到配型就行。”
“你......你能不能来查一下?医生说亲兄妹配上的概率大。”
程慧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后她说:“等我有时间过去。”
她挂了电话。
媳妇从办公室出来,红着眼圈说,医生让准备钱,先化疗,然后等配型。
我问要多少。
媳妇说:“前期最起码要三十万,后面,还不知道。”
三十万。
我卡里有两万三,存的定期,原本想着给妹妹的孩子上学用。
媳妇的工资卡里有八千,是下个月的生活费。
我们俩站在医院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没事,咱有房子。”
媳妇没吭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房子是她爸妈帮忙凑的首付,写了我们俩的名。
还了十年贷款,好不容易快还完了。
现在,却要没了。
我拉住媳妇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媳妇,我对不住你。”
02
化疗的第一个月,我瘦了十五斤,头发也一把一把地掉。
亲戚朋友轮着来探望。
表姐特意从老家赶来,在医院陪了三天,走的时候偷偷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万块钱。
朋友老李也来了,放下两万,说是跟工友借的。
车间主任都来了,带着全厂同事凑的五万七,说是大家的一点心意,让我安心治病。
可我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来。
程慧打电话说孩子小,走不开。
说婆家事多,抽不出身。
还说老家那边医院就能做配型,不用特地过来。
我等了一个月,她终于来了。
不是一个人。
还带着老公,带着孩子。
一进病房,程慧就把孩子往我床边一放,让喊“大舅”。
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光头、挂着吊瓶的我,不敢喊。
她老公站在门口,没进来,低头刷手机。
我媳妇给她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哥,我跟你的配型结果出来了,能给你捐。”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嗯,你咋想的?”
她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愧疚,也说不上为难:
“倒也不是咋想,我们问了人,也上网查了,捐骨髓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打那个什么针,骨头疼得下不了床。”
“抽的时候,那针那么粗,扎脊椎里,万一扎坏了呢?万一以后落下毛病呢?”
我媳妇在旁边听着,脸已经白了。
程慧继续说:“我这家里有孩子有老公的,我要是倒了,他们咋办?”
“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手有些颤,说:
“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现在技术成熟,捐骨髓跟献血差不多,对身体没大影响。”
“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医生跟你说。”
她笑了一下:“医生?”
“医生当然往好了说,他们都想让人捐,骗一个是一个。我可不信他们。”
我媳妇忍不住了:
“小慧,那是你亲哥!这些年他咋对你的,你不知道吗?”
“他供你上大学,给你攒嫁妆......”
程慧打断她,语气很平:
“我知道啊,嫂子,我也没说不捐。”
她看向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哥,咱们是亲兄妹,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但是,你也得为我考虑对不对?”
“这样,你给我二十万,我把骨髓给你捐了。这不过分吧?我这可是拿命在帮你。”
我看着协议上的白纸黑字。
营养费:十万。
误工费:十万。
加起来,二十万。
嗓子像堵了团棉花,我说:
“小慧,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还欠着医院的钱。”
“这二十万,哥真拿不出来了,能不能以后......”
程慧面上像是有些无奈:
“那就没办法了,我得为自己考虑。”
媳妇站在旁边,嘴唇在抖。
“程慧,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哥这些年给你的钱,早就不止二十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不是一码事。再说了,他是当哥的。”
“他愿意供我读书,愿意给我嫁妆,那是他自愿的,我又没他。”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
“行了,时间不早了。”
“我要真没良心,我今天就不来了。”
“我来就是想跟我哥说清楚,把这事儿摆到桌面上谈,明明白白的,谁也不欠谁。”
说完,她走了。
她老公全程没说一句话,跟在后面也走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我媳妇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念叨着:
“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
03
那天之后,程慧再也没来过医院。
表姐气得发抖,说要去找她婆家评理。
我拦住了。
我说:“不怪她,她害怕,是人之常情。”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是害怕。
她只是不愿意为我受那份罪。
哪怕那份罪,只是一针扎进去,躺几个小时。
而我为她受的罪呢?
二十年。
二十年流水线的轰鸣声,落下的耳鸣。
二十年的夜班,熬出的胃病。
二十年的省吃俭用,供她读书,供她上大学。
还有那十八万嫁妆。
她婆家说彩礼八万八,我们家就得陪嫁妆,不然进门抬不起头。
我跟媳妇商量,把准备换房子的钱拿出来了十八万。
她婆婆那天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说“好媳妇,好福气”。
她那天抱着我哭,说:“哥,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拍拍她的手,说:“傻丫头,我是你哥,什么欠不欠的”。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拿着我的命,跟我谈价钱。
更没想到,她把我对她的付出,变成一句“那都是他自愿给的”。
家里的亲戚们也知道了这事,拿着手机轮着劝。
可她不是不回消息,就是说:
“法律也没规定亲妹妹必须捐骨髓!既然没规定,就别来道德绑架我!”
表姐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做第三次化疗。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班后,媳妇来看我,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
是程慧的朋友圈。
九宫格,沙滩、海浪、椰子树。
中间一张是她和孩子的合影,戴着草帽,笑得特别灿烂。
配文:生活总要继续,开心最重要。
定位:天涯海角。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在我躺在医院等死的时候。
她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媳妇哭着说:“她单位同事说的,她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带孩子出去旅游。”
“她老公也请了假,一家三口都去了。”
我没哭。
我给程慧打了一个电话,是视频通话。
三次化疗,我被折磨的不成个人样,身上也没力气。
可我从床上爬起来,在镜头前跪下了。
我说:“小慧,哥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但哥给你跪下了。”
“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哥想活着。”
视频那头,沙滩、阳光、孩子的笑声。
程慧的脸凑到镜头前,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哥,我都说了,你给我二十万,我立马飞回去。”
“你拿不出,那就是你的命了。”
那就是我的命了。
七个字,是对我的宣判,是对我前二十年付出的否定。
电话挂了。
我还跪在那里。
手机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光头,凹陷的眼窝,还有满脸的泪。
04
我以为我就会这么死了。
可天无绝人之路。
二月底,医院通知我,骨髓库那边找到了一个配型成功的志愿者。
九个点全合。
医生说,这是奇迹。
非亲非故的,配上的概率是十万分之一。
我媳妇当场就跪下了,哭着说是老天开眼。
我也哭了。
又高兴。
又委屈。
手术很成功。
出院那天,是三月中旬。
天还冷,但太阳挺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第一次觉得空气是甜的。
媳妇扶着我,我们慢慢往公交站走。
她说:“咱打车吧。”
我说:“不用,省点钱,慢慢走,挺好。”
三个月。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个月,跟外面的世界几乎断了联系。
表姐偶尔会来,念叨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她从不提程慧的名字,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生气。
可我还是会问:
“小慧从三亚回来了吗?”
“没呢。”
表姐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岔开话题。
三月底,她又来了,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程慧在群里说话了。”
“说什么?”
表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我。
那是一个亲戚群,消息往上翻了很久。
程慧的头像出现在三天前:
【有人知道我哥咋样了吗?咋一直没信儿呢?】
没人回她。
过了几个小时,她又发了一条:
【我哥是不是走了?不然咋一点消息都没有?】
还是没人回。
最后一条,也是她自己发的:
【算了,反正我也尽力了,问心无愧。】
我看着“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笑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这辈子第一烟。
我不会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我得想清楚一件事。
我想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跟媳妇说,我得找个律师。
媳妇愣了一下,问我什么。
我说:“算账。”
我要把这些年我给程慧的钱,一样一样算出来。
供她读书的钱,给她交的学费,每个月打的生活费,她结婚时那十八万嫁妆。
一共七十三万七千四百元。
律师是老李介绍的,专门做民事诉讼的。
我把情况一说,他点点头:
“这事能办,证据有吗?”
我说有。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一样没删过。
以前留着,是因为不舍得删聊天记录。
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律师说:“你想好了?这一告,兄妹就没得做了。”
我没吭声。
我想起二十年前,程慧九岁。
爸妈下葬那天,她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哥,我怕”。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安慰说:“不怕,还有哥呢”。
又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我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二个小时。
下班看到她发来的“考上了”的短信,一个人在车间门口哭了半天。
还想起她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抱着我说:“哥,这辈子我欠你的”。
她的一辈子,保质期只有四年。
我拿起笔,在诉状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红色的印泥,像血。
我说:“早就不该做兄妹了。”
第二章
05
法院的传票送出去那天,我正在工厂值班。
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
是程慧。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挂了。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还是她。
我按了静音,微信消息又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程浩,你什么意思?】
【法院给我寄了个什么破传票,说你告我了?】
【你是不是疯了?】
【你人呢?接电话!】
【程浩你给我接电话!】
我一条都没回。
下班回家,刚进小区门,就看见楼底下站着一个人。
大红外套,高跟鞋,烫着大卷的头发。
是程慧。
她看见我,踩着高跟鞋冲过来。
“程浩!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她冲到我面前,抬手就想推我,被我侧身躲开。
“你疯了?你真告我了?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传票收到了?”
“收到了!我他妈还以为是谁恶作剧呢!结果是真的!你真把我告了!”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楼上好几户人家都打开窗户往下看。
“程浩,我是你亲妹妹!你把我告上法庭?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让婆家怎么看我?”
我说:“你的脸往哪儿搁,跟我没关系。”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当初让我等死的时候,想过自己的脸往哪儿搁吗?”
她的脸涨得通红。
“那是一回事吗?我不捐骨髓是我自己的事!法律又没规定我必须捐!”
“你凭什么因为这个就告我?”
“我不是因为你没捐骨髓才告你的。”
她又愣了一下:“那你告什么?”
“我告的是,让你把我这些年给你的钱,还回来。”
她的眼睛瞪大了。
“你说什么?”
“供你读书的钱,给你交的学费,每个月打的生活费,你结婚时的十八万嫁妆,还有这些年你以各种理由跟我要的钱。”
“一共七十三万七千四百块。我要你全部还回来。”
她站在那里,嘴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你疯了!那些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借的!你凭什么要回去?”
“凭我是你哥。”
“什么?”
“凭我是你哥,我以为你是我妹妹,我才给你那些钱。”
“现在你不是了,那些钱,你得还我。”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程浩!你没良心!爸妈死得早,我九岁就跟着你,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你现在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你......”
“我发达了?”
我打断她。
“程慧,你看看我住的这个老破小,看看我穿的这身工服,我发达什么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在厂里了十五年,没请过一天病假。每个月工资四千多,给你打一千五。”
“我自己吃食堂,穿工服。你上大学那四年,我一分钱没攒下,全给你交学费了。”
“你结婚的时候,我砸锅卖铁给你凑了十八万,就因为怕你在婆家低人一头。”
她的哭声小了一点。
“程慧,我供你读书,供你嫁人,供你过好子。我没指望你报答我,我就指望在我快死的时候,你能拉我一把。”
“结果呢?你说,给我二十万,我就捐。”
我看着她的眼睛。
“二十万。我的命,就值二十万。”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程慧,我不怪你不捐,你有你的选择。”
“但你明知道你不捐,我就有可能会死,你还是跑去三亚逍遥快活,我心里过不去。”
她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
“行,你告吧。反正我没钱,法院判了我也没钱。你告赢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把我怎么着?”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程浩,我告诉你,你最没资格告我。”
“爸妈死的时候你多大?十五?我九岁!你照顾我?那是你应该的!你是当哥的,你不管我谁管我?那些钱,是你欠我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的脸扭曲着,像个小丑。
“我欠你的?”
“对!你欠我的!你欠我一辈子!你别以为你供我读个书、给点钱就能还清了!你还不清!”
她说完,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天黑了,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媳妇从楼道里走出来,轻轻拉住我的手。
“回去吧,外面凉。”
我说:“你听见了?”
“嗯。”
“她说我欠她的。”
媳妇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指一一握紧。
“我欠她的。”
我说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06
程慧走后,表姐给我打了电话。
“程浩,你真把程慧给告了?”
我正在吃药,一大把,白的黄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苦。
我说:“是,告了。”
表姐有些犹豫:“你们毕竟是亲兄妹,这以后......咋见面啊?”
“表姐,”我放下水杯,“她让我等死的时候,想过我是她亲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表姐叹了口气: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兄妹俩,咋就走到了这一步。”
咋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也想知道。
明明小时候的程慧,最需要我,也离不开我。
甚至因为早早的体会了亲人的离世,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守着我才能睡着。
她那时总说:“哥,我不能没有你。”
“你要是出什么事,我就跟你一起死。”
可现在呢?
因为二十万,她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
大概是现在的我对于她来说,没有用了吧。
她长大了,成家了,就不需要我了。
五月初,第一次开庭。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法院门口。
天阴着,刮着风,我站在台阶上等着。
媳妇陪着我,紧紧攥着我的手。
程慧是踩着点来的。
她穿着一身黑,戴着墨镜,她老公跟在后面,手里依旧在玩手机。
看见我的时候,她摘下墨镜,冷笑了一声。
“程浩,我告诉你,今天你让我丢人,以后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看着她。
“程慧,你已经让我后悔过了。后悔养了你这么个妹妹。”
她的脸僵了一下。
她老公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有些不耐烦:
“行了,赶紧进去再说。”
她甩开他的手,踩着高跟鞋进了法院。
......
开庭。
法官核对身份,宣读案由。
程慧全程站在被告席上,时不时瞥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恨意。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直接开口了:
“法官,我可冤了。我哥告我要我还钱,我还什么钱?那些钱是他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借的。”
“再说了,我是他亲妹妹,他供我读书不是应该的吗?当哥的不养妹妹,谁养?”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请陈述事实,不要情绪化发言。”
程慧撇撇嘴:“行行行,我陈述。反正那些钱我没借过,都是他主动给的。”
“他愿意给,我凭啥不能收?现在翻脸了,跑来告我,这叫什么事儿?”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
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微信聊天截图。
法官接过去看。
我说:“法官,这里是我从2006年到2026年,二十年间给程慧的所有转账记录。”
“包括她上高中时的生活费,上大学时的学费、生活费,她结婚时的嫁妆十八万,以及婚后她以各种理由跟我要的钱。”
法官翻了翻,问程慧:“被告,这些转账是否属实?”
程慧的律师接过材料看了看,小声跟她说了几句什么。
程慧的脸色变了。
“属实是属实,但那都是他自愿给的!”
我说:“是,我自愿给的。”
“但我的自愿,是建立在你是我亲妹妹的基础上的。”
“可现在,你不是了。”
程慧咬着嘴唇,没吭声。
法官看向她:“被告,对于原告的陈述,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
“法官,他说我不是他妹妹就不是了吗?我们可是同一个爸妈生的。”
“而且法律上,他又没让我写借条,那些钱就是赠与。”
“赠与懂不懂?给了就是给了,不能再往回要。”
她的律师在旁边点头,补充了对应的法律规定。
程慧听完,更加有底气了。
“所以我不捐骨髓那是我的自由,法律又没规定我必须捐!”
“程浩不能因为我不捐骨髓,就来跟我要钱!这是道德绑架!”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忽然笑了。
她从三亚回来之后,大概打听过我的情况,知道我找到了配型,活下来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在这几个月里,把所有的证据都整理得明明白白。
我看向法官:“法官,关于赠与撤销的事,我有证据。”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当初她打印出来的捐献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我给她二十万,她才会给我捐骨髓。
我把这纸协议递给法官。
“法官,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当受赠人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者赠与人近亲属的合法权益时,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
“她在我生命垂危之际,以捐骨髓为要挟,向我索要二十万,这难道不是严重侵害我的合法权益吗?”
法官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
程慧的脸色变了。
她的律师凑过去看,看完之后,眉头皱了起来。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问程慧:“被告,这张协议属实吗?”
程慧张了张嘴:“我,我记不清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是,你可以说记不清,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马上就要死的时候,我的妹妹拿着这张协议,找我要二十万!”
我站起来。
“法官,我要撤销2006年至2026年间,我对被告程慧的所有赠与。总计金额,七十三万七千四百元。”
程慧的眼睛瞪大了。
“那是给我的钱!凭什么要回去!”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保持冷静。本案将择期宣判。现在休庭。”
07
五月底,判决下来了。
法院驳回了我的部分诉讼请求,但同意撤销程慧十八岁之后我赠与她的全部钱财。
合计五十一万六千三百元。
判决书里写得明明白白:
被告在原告生命垂危之际,以捐骨髓为条件索要钱财,严重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权益,符合赠与撤销的法定情形。
程慧不服,上诉了。
六月底,二审维持原判。
终审判决那天,程慧在法院门口堵住我。
她瘦了一圈,脸上的妆也遮不住眼袋和黑眼圈。
“程浩,你真行,你真把我告赢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行,钱我还。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你以为你赢了?你赢什么了?你赢了钱,输了良心!”
我看着她。
“良心?”
“对,良心!我是你亲妹妹!你把我告上法庭,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让我在婆家抬不起头,这就是你的良心?”
我说:“程慧,你在三亚晒太阳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哥吗?”
她愣了一下。
“你说那就是你的命了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哥吗?”
她不说话。
“你让我等死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哥吗?”
她的眼眶红了,但还是咬着牙:“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是男的!你得让着我!从小爸妈就说了,你是哥哥,你得照顾妹妹!我是,你怎么能跟我计较!”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
忽然觉得,这些话,我好像听过无数遍了。
从小到大,每一次,只要我和她有什么争执,最后都是这一句:
你是哥哥,你得让着妹妹。
我让了。
让了三十多年。
让出了一条命。
“程慧,”我说,“从现在开始,咱们各走各的路。”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各走各的路。”我看着她,“你不是我妹妹了。我也不是你哥了。”
她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程浩,你......你真狠......”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还有她歇斯底里的喊声:
“程浩!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08
子就这么过着。
程慧那五十多万,最后也没全还上。
她拿出来了二十三万,说是东拼西凑借的,剩下的三十万,写了欠条,分期还。
我没催过她。
不是心软,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交集。
每个月月底,她准时把钱打到我的卡上,备注写着“还款”。
我从来没点过那个备注。
媳妇用那笔钱,把当初卖掉的房子又买了回来。
搬回去那天,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摸摸墙,摸摸窗户,眼眶红红的。
“还是这儿好。”
我说:“是,还是这儿好。”
子回到正轨了。
我继续回厂里,媳妇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活儿。
两个人下班了一起做饭,吃完饭了一起看电视。
平淡,踏实。
表姐偶尔来串门,聊天的时候会提起程慧。
说她子不好过,婆家天天甩脸子,老公也不怎么回家。
说她瘦得厉害,脸色也不好。
我听着,不接话。
表姐叹口气,也就不再说了。
子就这么过了一年。
那天是三月十九号。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我出院一周年的子。
媳妇说要做顿好的庆祝一下,让我下班早点回来。
我五点下班,收拾收拾准备锁门,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程师傅,有人找。”
是隔壁车间的老张,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是老家一个婶子,当初程慧结婚,就是她给张罗的。
“婶子,你怎么来了?”
婶子叹了口气,才说:“是妹,她得尿毒症了,晚期。”
从她口中我才知道,程慧的婆家忌惮她连亲哥都不救,官司输了还丢人。
半年前就让她儿子跟程慧离婚了。
现在程慧得了尿毒症,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只能自己一个人躺在医院里等肾源。
婶子拉着我的手:
“浩啊,你俩毕竟是亲兄妹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
多熟悉的一句话。
半年前我跪在程慧面前,也这么说:
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把门卫室的门锁上,拍了拍婶子的手。
“婶子,你放心,我会去的。”
09
这件事,我没告诉媳妇。
一个人坐公交去了省人民医院。
肾内科在六楼,电梯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607病房,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有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上躺着一个人。
瘦得皮包骨头。
头发稀稀拉拉的,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裂。
我几乎认不出来那是程慧。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哥......”
声音沙哑,细得像蚊子叫。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
她伸出手,想抓我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蜡黄,上面全是针眼。
我没动。
她的手悬在半空,等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哥......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我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她又开口:“哥,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是我快死了,我真的快死了......”
“孩子还小,才六岁。我不能死,我死了他怎么办......”
我看着她。
“程慧,你当初说,那就是我的命了。还记得吗?”
她的身子抖了一下。
“记得......”
“那你现在,凭什么来找我?”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一年我天天都在后悔,我后悔当初那么对你。”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程慧,你不是后悔当初那么对我,你只是后悔自己得了病。”
她的脸白了。
“如果没得病,你会来找我吗?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她不说话。
“你不会。”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刺耳。
我停下来,没回头。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我转过头。
她跪在地上。
从床上爬下来的,输液的针头被扯掉了,手背上冒出一串血珠。
她跪在地上,磕头。
“哥,我给你跪下了,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瘦得不成人形的女人。
想起二十年前,爸妈下葬那天,她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哥,我怕”。
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天,她抱着我笑,说“哥,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养你”。
想起她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抱着我哭,说“哥,这辈子我欠你的”。
也想起那天在医院,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我,说“那就是你的命了”。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她跪得摇摇欲坠,久到查房的护士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然后我开口了。
“程慧。”
她抬起头,满脸的泪。
我说:“你当初跟我说,那就是你的命了。现在,这也是你的命。”
她的眼睛瞪大了。
“我不会捐的。”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你,你真这么狠心......”
“狠心?”我看着她,“程慧,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狠心?”
她不说话,只是哭。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喊声:
“程浩!你不是人!你是畜生!你见死不救!你会遭的!”
我停下来。
回头看了她一眼。
“程慧,我已经遭过了。躺在医院等死的那三个月,就是我遭的。”
她愣住了。
我走出病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哥!”
10
回到家,媳妇已经做好饭了。
四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
她看见我,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庆祝一下。”
我洗了手,坐在桌边。
她给我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这个是你爱吃的红烧肉,我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烂不烂......”
我吃了一口。
“好吃。”
她笑了,自己也吃起来。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去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衬衫上有消毒水的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没闻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程慧尿毒症晚期,让我捐肾。”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捐。”
她点点头,没说话。
又吃了一会儿,她说:“她是不是跪下来求你了?”
“嗯。”
“哭了?”
“嗯。”
“骂你了?”
“嗯。”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心里难受吗?”
我想了想。
“不难受。”
“真的?”
“真的。”我夹了一块红烧肉,“不捐,我不难受。捐了,我身子毁了,你怎么办?”
她的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
“媳妇,我这辈子,不能再对不起你了。”
她抹了抹眼睛,笑着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我们继续吃饭。
窗外,天黑下来了。
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们这个小小的家里,也亮着一盏。
很普通。
很温暖。
-......
后来我听说,程慧最后找到了肾源。
是一个外地的志愿者捐的。
手术很成功,她活下来了。
但她老公早跟她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
她没地方去,回了老家爸妈留下的那间房子,靠着透析维持着命。
表姐偶尔会去看她,回来之后叹着气说,瘦得不成样子了,见人就说后悔,说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伤了亲哥的心。
我听着,不说话。
媳妇问我要不要去看看她。
我说,不用了。
有些路,走岔了,就回不去了。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差点死过一次的普通人。
我学会了珍惜该珍惜的,放下该放下的。
程慧是我妹妹。
但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是。
现在她需要我,我也不是她哥了。
不是我不认她。
是她先不认我的。
窗外,阳光正好。
我站起身,拿起茶杯,往门卫室走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