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为了囡囡，我不敢闹
楚锦瑶走在前面，寒风扑在脸上，令她刚刚躁动的心情缓缓平静下来。
“你不问我接下来去哪？”楚锦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男人。
听到问话，裴霁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颊上，“杂货铺。”他应声开口。
楚锦瑶挑眉，询问道“你怎么知道？”
裴霁轻轻勾起嘴角，“布庄在城西太远，杂货铺就在这条街往东拐角顺路。”
楚锦瑶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霁认真看她，“我应该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无知。”
楚锦瑶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她随口问道：“这么多年，你就由着他们这样？”
身后裴霁沉默了一瞬，而后就听见他说：“查过，只不过没查出来。”
楚锦瑶脚步顿了顿，不解地看向他。
“起初时候年纪小，不懂账。”裴霁说，“等大了能懂一些，可终究比不上他们这些做了一辈子的人，即便是告到族里，告到官府，他们为了息事宁人都说铺子亏本是生意不好，不是二房的错。”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紧要。
可楚锦瑶听得心里发堵，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那你就没想着为了囡囡去闹一闹？”
“我不是没想过。”裴霁垂下眼，看着被丫鬟抱在怀中瘦弱的女儿，此时裴心菱小心翼翼地捧着刚刚路过点心铺时，楚锦瑶给买的糕点，浑然不知大人说了些什么，“囡囡还小，而我还不知道能活多久，我怕我把关系闹僵，待我走后，囡囡会受人欺负。”
此话一出，楚锦瑶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从今往后有我在，会护你父女俩周全。”紧接着她又扭过头对父女俩笑了笑，“更何况我有的是钱，定能替你治好身子，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杂货铺离茶楼很近，没走几步三人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站在街角，楚锦瑶盯着那块陈旧的招牌看了片刻，语气带上少见的讥讽，“没想到当年爹娘留下的铺子，如今被糟蹋成这样。”
她推门而入，随着她的动作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虽然铺子里光线昏暗，楚锦瑶依旧还是能看清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东西，油盐酱醋、针线布料、草纸香烛，什么都有一点，可什么都蒙着一层灰。
而柜台在里头，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的男人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香，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
楚锦瑶走过去，再次敲了敲柜台。
“咚、咚、咚。”
男人没醒。
她又敲了敲，比上一次重了些。
那男人终于动了动，迷迷糊糊抬起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谁啊，店里打烊了。”
楚锦瑶看了一眼，申时刚过离关门还早。
“没关门。”她说，“我来查账。”
那男人一听“查账”两个字，整个人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站在柜台的三人，他脸色变了变，艰难地堆起一个笑脸：“大少爷您来了？稀客稀客。”
“不必了。”裴霁打断他，如同在查铺般，再次将楚锦瑶推到人前。
这一次楚锦瑶并未如刚刚那般将账本甩出，只摊开一只手朝掌柜示意。
那掌柜低下头看向那只白净的手，紧接着目光上移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假装疑惑问道：“这位是？”
“裴家新妇，楚氏。”楚锦瑶收回手，用指节轻轻敲击柜台面，“客套的话就别说了，我就是来看看账本。”
掌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少啊，失敬失敬。”紧接着他又推脱道：“少要查账，小的本该奉上，可这账本......”
他顿了顿，那笑意更深了，“可这近期的账本都在二房那，不归小的管。”
楚锦瑶盯着他，那掌柜的同样也盯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你是掌柜，账本不归你管？”
掌柜的笑容僵了僵，可还是硬撑着：“少这话说的，不是小的不管，是少来得不巧，账本不在小的手里罢了。”
“交了？”楚锦瑶眯了眯眼，问道，“交给谁？何时交的？”
掌柜的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嘿嘿笑了两声：“这小的哪记得清？估摸着有些子了。”
楚锦瑶没说话，只是环顾四周，“店里这么脏，为什么不收拾？”
掌柜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脸无辜地摊手：“收拾？收拾什么？”
“货架上的灰，地上的粮食，窗户上的破洞。”楚锦瑶一字一句地说，“这铺子脏成这样，破成这样，客人进来看了扭头就走，生意能好？”
掌柜的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赖：“少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收拾不要钱？换窗户纸不要钱？进货都没钱，哪来的钱收拾？”
“进货没钱？”楚锦瑶沉声质问道，“铺子开着门，每有进账，怎么就没钱进货？”
掌柜的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又笑起来，这回那笑意里带了点别的什么：“进账？少您看看这铺子，一天能有多少进账？三五钱银子，有时候连一分钱都没有。这点钱，进货都不够，拿什么进账？”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里分明带着几分挑衅：“少要是觉得小的做得不好，您可以给钱啊，只要你给了钱，小的立马收拾。”
楚锦瑶看着他，目光忽地冷下来。
掌柜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可嘴上还是硬着：“少您别这么看着小的，小的说的都是实话。这铺子的事，明面上是小的管，可归究底还是二房说了算。您要查账，就去找二房；您要收拾铺子，那就给钱。小的就是个看店的，您为难小的有什么用？”
他说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天也不早了，少和大少爷先回吧。这铺子里乱，别脏了你们的衣裳。”
楚锦瑶站着没动。
掌柜的见她不动，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声音沉下来：“少，您这是要怎样？小的说了，账本不在小的这儿，您要查账，找二房去。您跟小的在这儿耗着，也耗不出账本来。”
楚锦瑶忽然笑了，那笑意淡淡的，却让掌柜的后背一凉。
“你叫什么？”
掌柜的一愣，结结巴巴道，“什、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小、小的姓钱，单名一个旺字。”
“钱旺。”楚锦瑶点点头，“在这铺子里了多少年了？”
“三、三年。”
“三年。”楚锦瑶点点头，往前走一步，“那二房每个月给你多少工钱？”
钱旺的嘴唇哆嗦着，“十......”他吞了口唾沫，“十两。”
“十两？”楚锦瑶拍了拍手，眼中的笑意不达眼底，“钱掌柜，你一个杂货铺的掌柜，拿的工钱比六部郎中还高，看来二房待你不薄啊。”
钱旺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嘴上依旧不松口，“大少，你在说什么？小的不知道。”
“是吗？”楚锦瑶冷笑一声转身出了铺子，临走前留下一句，“也不知道你这十两银子还能拿几天？”
话落，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裴霁紧随其后带着囡囡跟了上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钱旺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钱旺后背又是一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