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腊月三十，年夜饭。
今年轮到在张宇大哥家办，一大家子十几口人。
我和张宇到得不算早，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婆婆穿着我买的那件大衣，戴着金项链和玉镯，正接受着妯娌们的恭维。
张宇大哥一家在厨房忙活，孩子们吵吵闹闹。
张宇一进门，就熟络地融入进去，发烟，聊天。
我放下手里提着的两盒精致进口水果，跟长辈们打了招呼，就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
饭前，照例是“展示孝心”的环节。
婆婆把张宇今年送的金项链、我送的大衣，还有张宇妹妹送的一套高档化妆品，
都摆在明面上让大家看。
收获一片“真有福气”、“儿子媳妇孝顺”的赞叹。
张宇与有荣焉，瞥了我一眼，意思是“看我多给妈长脸”。
酒过三巡，我擦了擦嘴，站起身。
“各位亲戚，趁着今天人齐，我有点东西，想请大家一起看看。”
众人安静下来，好奇地看我。
张宇皱了下眉，低声问：“你嘛？”
我没理他，走到玄关，把我事先放在那里的一个大板子搬了进来。
板子不小，立起来有半人高。
“薇薇，这是？”婆婆笑着问，
“给妈的新年惊喜？这么大件？”
“算是吧。”我掀开红布。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巨大的展板。
最上面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
“亲情礼物等价兑换银行，张宇先生三年期情感汇率结算表”。
下面，是左右对比的清单列表，放大了无数倍。
左边栏：“母亲户头存入”，列着密密麻麻的：
金镯子 足金999 15,800。
智能手机 最新款 8,999。
75寸液晶电视 12,000。
金项链 8,800
玉镯 4,600
温泉之旅 16,500
进口保健品 3,000
红包 5,000
......
底下小字：三年总计存入：386,700
右边栏：“岳母户头存入”，寥寥无几：
中老年牛 45
塑料按摩梳 19.9
临期糕点 29.9
超市月饼 59
促销牛 38
旧手机 0
红包 200
......
底下小字：三年总计存入：2,450
最下方，一行加粗、放大的血红字体：
情感汇率差额：384,250
依据市场公平原则，现需对岳母户头进行差额补足。
补足方式：一次性支付情感贬值费384,250。
张宇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林薇！你疯了？！你弄的这是什么鬼东西！”
婆婆的脸从得意到错愕，再到铁青，她尖叫，
“林薇！大过年的你什么意思？找晦气是不是！”
大哥大嫂愣住了，其他亲戚面面相觑，交头接耳，眼神变得复杂。
我打开手机，连接上展板侧面的一个小投影仪。
客厅白墙上，立刻投射出几段视频片段：
婆婆试穿大衣，嘴里挑剔。
张宇在电话里说我妈“骨折又死不了”。
张宇叮嘱我给他家亲戚包大红包，给我家亲戚随便买点。
还有那些价签的特写，29.9 vs 8800。
画面清晰，声音清楚。
“我没疯，”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听见，
“我只是把过去三年，张宇嘴里心意和孝顺的价码，明明白白算给大家看。”
“看看对他妈的心意，和对岳母的心意，汇率差了多少。”
我转向浑身发抖的婆婆，
“您身上这件大衣，是我买的单，发票还在我包里。”
“您脖子上这项链，是您儿子用我们夫妻共同财产买的。”
“这展板上的每一分钱，要么是我挣的，要么是我们共有的。”
“现在，请您儿子，据这个公平的汇率，把我妈那部分贬值了的孝心，折现补上。”
“胡说八道！”公公拍桌子站起来，气得胡子发抖，
“送礼物是情分，哪有拿算盘算计的！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点点头，“对，所以给我妈的情分，就值29块9的临期糕点？”
“给您夫人的情分，就值八千八的金子？”
“这情分，是按斤两称，还是按克重卖？”
张宇冲过来想扯掉展板，被我大哥下意识拦了一下。
他红着眼睛对我吼：“林薇！你他妈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
“弄这些来羞辱我爸妈！羞辱我！”
我笑了，指着展板，
“过去三年，每次你把那些破烂塞给我妈，每次你对你妈大手大脚却对我爸妈一毛不拔，”
“每次你理直气壮区别对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那才是真正的羞辱？”
“对我，对我爸妈，彻头彻尾的羞辱！”
我拿起手机，亮出屏幕，上面是黑色笔记本照片的缩略图，和监控视频的文件夹，
“这些是原始记录和完整证据。”
“如果今天在这里算不清楚，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算，比如法院。”
“夫妻共同财产的不当支出，以及对一方父母严重不公的赡养行为，”
“法官应该很乐意帮我们重新汇率。”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婆婆捂着脸，哭嚎起来，
“造孽啊！娶了个这么会算计的媳妇啊！这子没法过了啊！”
张宇的大哥，看了看展板，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张宇，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
“薇薇，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小宇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后改就是了。”
我打断他，“大哥，384250，一分不能少。”
“今天这年夜饭，要么看到转账记录，”
“要么，我立刻带着这些证据，找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同时追回夫妻共同财产中不当倾斜的部分。你们选。”
我把提前准备好的、写着卡号的纸条，放在餐桌转盘上，轻轻转到张宇面前。
“转账，还是打官司？”
张宇盯着那张纸条，他口剧烈起伏，猛地挥手把纸条扫到地上。
“林薇！你别太过分！”他额头上青筋暴起，
“什么共同财产？那是我挣的钱！”
“我想给我妈买什么就买什么！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挣的钱？”我平静地划开手机银行APP，把屏幕转向众人，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过去三年我们共同的工资入账和家庭开支账户，
“需要我在这里，一笔一笔，把家庭账户的流水，和展板上的支出做个连线题吗？”
“看看你挣的钱，有多少笔是流向了这里。”
张宇的大嫂凑近看了一眼，低声惊呼了一下，又赶紧捂住了嘴。
其他亲戚的眼神更加微妙了。
婆婆的哭嚎停了，她瞪着我，尖声道，
“就算花了又怎么样？我是他妈！”
“儿子孝顺妈天经地义！”
“你嫁给我儿子，你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我儿子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点点头，“按这个逻辑，我妈是我妈，我孝顺我妈，用的也是我的钱，”
“怎么就变成计较和随便买点就行了？”
婆婆被噎住，张着嘴说不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