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天生没有痛觉,是医学界的奇迹。
爸妈靠着在网上直播我自残,成了千万网红。
为了流量,他们又生下妹妹,让她学着拿针扎我。
妹妹举着针,天真地问:
“姐姐,这次扎眼睛好不好?肯定有很多火箭。”
我说,好。
爸妈激动地调整好镜头,保证这次一定能破平台记录。
可那天,妹妹不小心把针扎进了自己手指,哭得惊天动地。
妈妈瞬间崩溃,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你为什么要躲开?小小年纪就心思不纯,嫉妒自己妹妹!”
爸爸抱着妹妹冲向医院,临走前砸了镜头。
门关上的瞬间,我捡起地上的针,对准了自己的瞳孔。
“爸爸妈妈,这下,你们满意了吗?”
正文
1.
梳妆镜的光太亮,照得我手腕上新旧交叠的针眼更加丑陋。
旧的结了褐痂,新的还渗着血。
妈妈站在我身后,蘸着遮瑕膏的指尖狠狠按在我眼角的淤青上,
力道大得让我颧骨发麻,她却嫌不够似的,又重重压了两下:
“遮不住怎么上镜?上次就因为这破淤青,
礼物少了一半,今天再搞砸,你就别想吃饭。”
我盯着镜里的自己,右脸颊还留着昨天的红痕,
是爸爸嫌我直播时没反应,用镜头底座砸出来的。
他总说“要让网友看到真实的疼”,可我没有疼的感觉,
于是他就变着法儿让我“看起来更疼”。
上周让我光脚踩碎玻璃,血顺着脚趾缝流进地板缝,
他蹲在镜头前,把手机凑得极近,笑着说“家人们看,这血可不是假的”;
前晚让我用打火机烧手指,火苗燎到指甲盖,
他还在旁边喊“再烧会儿,等起水泡了礼物更多”。
“今天穿这条白裙子,网友就吃你这副可怜样子。”
妈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盯着镜里的自己,
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抱着我在医院走廊哭,
说“安安,妈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的都不求”。
那时我刚被查出天生无痛觉,医生说这是罕见的神经问题,以后不会感受到任何疼痛。
爸爸抱着我跑遍了全国的医院,病历本攒了厚厚一摞,
妈妈总是红着眼说“安安是小仙女,让所有痛痛飞走了”。
后来爸爸把我治病的常发在网上,想找同款病例的家庭,
没想到有人留言“让孩子捏个仙人掌看看,是不是真的不疼”。
起初爸妈骂着拉黑,可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礼物金额越来越高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妈妈的眼神就变了。
“悦安,和观众们打个招呼。”
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他正调试着三个镜头,角度都对着我坐的梳妆镜前。
妹妹悦宁抱着名牌玩偶,手里捏着一支绣花针,
针尾的红线缠了好几圈,像极了我手腕上的疤痕。
“姐姐,”悦宁小声喊我,针在她手里抖,
“妈妈说......让我扎,扎你眼睛里”
她伸手指了指我的左眼,声线颤抖,
自从她无意间扎到我一次,
妹妹迫害姐姐的戏码几乎成了流量密码,
满屏的礼物总让爸爸脱口而出,“悦宁乖,用点力”。
镜里的妈妈突然笑了,伸手摸了摸悦宁的头:
“宁宁真乖,等会儿扎完,妈妈就带你去买娃娃。”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没了以前的温柔,只剩催促,
“悦安,坐直点,镜头要开拍了。”
直播提示音“叮”地响了,屏幕上瞬间飘满弹幕:
“今天玩什么?”
“徒手捏仙人掌看腻了,来点的!”
“主播别装了,肯定是假的无痛觉!”
爸爸把麦克风递到我嘴边,声音透着激动:
“家人们,今天让宁宁来扎她姐姐的眼睛,保证真实!”
悦宁握着针,慢慢朝我走过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姐,我怕......”
弹幕瞬间沸腾,一片嘘声。
“怕什么!”妈妈突然提高声音,上前推了悦宁一把,
针尖差点戳到我的睫毛,
“她又不疼,悦宁你要是不听话,以后就别想要娃娃了!”
我看着镜里爸妈期待的眼神,看着悦宁通红的眼眶,
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我不怕。
悦宁深吸一口气,手却抖得厉害。
“哎呀,好痛”,悦宁嚎啕大哭,
针没有扎进我的眼睛,反而轻轻划开了她稚嫩的手腕。
“啪!”,妈妈一个巴掌抽在我的脸上,
“你躲什么躲,你个灾星还想害悦宁吗!”
爸爸一把抱起悦宁,把镜头砸出雪花,
“去医院!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2.
门“砰”地关上时,原本吵闹的房间瞬间一片寂静,
只剩摔坏的镜头碎了一地,像极了我早就支离破碎的心。
我木木地站了很久,
或许是在想,等会儿他们回来,
会不会又因为“直播搞砸”迎来又一次暴打吧。
半晌之后,我才蹲下身摸到那针,
刚才悦宁哭着扔掉的,针尾的红线沾了点她的血,凉得刺骨。
针扎入我的指头,很深我却一点没有感觉。
疼痛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也想在妈妈怀里撒娇说好疼,
可上天为什么连这个机会都不给我。
我扶着梳妆台站起来,镜中的我右脸颊红得刺眼,
颧骨下方那片淡褐色的淤青,是前天爸爸用烟灰缸扔过来砸到的;
胳膊上隐约能看到的皮带印,是上周直播数据没达标,
他抽了我五下,说“让你记着,搞砸了就没饭吃”。
妈妈总说“打你是为你好,不然你不知道听话”,
我早就很听话了,他们的一切要求我都照做,
可他们还是会打我,有时是直播后没收到足够礼物,
有时是我没及时给悦宁递玩具,
甚至没有理由,只是他们心情不好,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左眼下方还沾着悦宁的血渍,我伸手想擦,却摸到眼尾的小疤痕,
那是上个月妈妈掐我时,指甲划出来的,
她当时说“你要是再躲,我就把你眼睛抠出来”。
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我在幼儿园摔破了膝盖,
流了好多血却没哭,老师吓坏了,
爸妈赶来时,那是他也是像今天这么慌张,
爸爸抱着我就往医院冲,妈妈一边跑一边掉眼泪,
说“安安不怕,爸爸替你疼”。
那时他的肩膀好暖,我趴在上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还有妈妈给我带的草莓糖的甜。
可现在,我只记得很甜很甜,草莓糖的具体味道早就在记忆里模糊了。
我握着针,慢慢举到眼前,针尖对着左眼。
妈妈以前总说我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
可是再亮的星星没有月亮的光也是会熄灭的。
我想起上次直播,爸爸拿着手机凑近拍,
说“再深点,让大家看清楚”,镜头离我的手只有几厘米,
他甚至能看到血珠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滴,却连一张纸巾都没给我递。
妈妈在旁边数礼物,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又来一个火箭!再扎深点,刚才那个大哥说了,扎深点就送嘉年华!”
那时我手背的血顺着指缝流到袖子里,把白裙子都染红了,
他们却只看得见礼物的数据,连问一句“疼不疼”都没有。
“不疼的。”我小声对自己说,就像每次直播前那样。
可指尖还是抖了,不是怕疼,是怕看到镜里自己的眼睛慢慢失去光。
针尖碰到睫毛时,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猛地往前送。
没有疼,只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尾往下流,滴在白色裙子上,晕开小小的红痕。
我盯着镜里的左眼,先是看到血丝慢慢爬满瞳孔,
像蜘蛛网一样,然后视线开始模糊,镜里的自己渐渐变成一团灰影。
我想起去年生,爸妈连蛋糕都没准备。
还是悦宁吵着要吃蛋糕,爸妈才给她买了一个。
悦宁坐在我旁边,偷偷把她的油抹在我脸上,说“姐姐生快乐”。
那天晚上,我偷偷许了愿,希望爸妈能像以前一样,再抱我一次。
可第二天,他们就说“悦安,下手再狠点,最近数据不好”。
视线越来越暗,最后连镜里的灰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
我抬手摸了摸眼睛,指尖全是血,却还是没感觉。
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着,紧得喘不过气,
比小时候想象中“疼”的感觉,还要难受千万倍。
我握着针站在原地,客厅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以前总盼着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感受到疼,
现在才知道,原来最疼的,是明明有心脏,
却要看着爱自己的人,变成不爱你的陌生人。
“妈妈......你们应该满意了吧?”
我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没有回答,只有黑暗里,那点温热的血,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流。
3.
门被撞开的瞬间,我下意识朝着声响来源转头,
却只撞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左眼的血早已凝固成暗红的痂,粘在睫毛上,连右眼仅存的模糊光影也彻底熄灭了。
“宁宁!妈妈的心肝受苦了!”
妈妈的哭腔先一步飘过来,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想来是她正捧着悦宁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检查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我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摸索,
想抓住点什么,想跟他们说“我看不见了”,可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妈,姐姐她......她的眼睛在流血......”
悦宁的声音怯生生的,像被风吹得发颤,
可话没说完就被妈妈厉声打断:
“别理她!要不是她故意躲,你能被针扎到吗?这个扫把星,就会害我们宁宁!”
下一秒,我的胳膊突然被人死死攥住,
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我踉跄着被拽得往前扑,
后脑勺重重磕在梳妆台上,木刺扎得头皮发麻,可身体还是没半分疼意。
“你怎么不去死!”妈妈的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比上次更重,热辣辣的触感顺着脸颊蔓延,
“我们供你吃穿,把你当亲女儿,你就这么回报我们?
害宁宁受伤,你称心了?”
我想抬头,视线却被黑暗困住,只能徒劳地摇头:
“我没有躲......我扎眼睛了,我看不见了,妈,我真的看不见了。”
眼泪混着脸上未的血,滑进嘴角,又咸又腥,是我从未尝过的苦涩。
可妈妈本不听,她猛地松开我,
转身就去哄悦宁,声音瞬间软得能掐出水:
“宁宁不怕,妈妈等会儿就带你去买最新款的娃娃,咱们不理这个疯子。”
我扶着梳妆台慢慢站稳,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
发出“哗啦”一声响——是昨晚摔碎的镜头碎片。
我踉跄着要躲,却还是被碎片划破了脚踝,
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黏糊糊的。
这时,我闻到了熟悉的烟味——爸爸在抽烟。
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烟雾的味道飘过来,呛得我喉咙发紧。
以前他从不在我面前抽烟,说怕呛到小公主,
可现在,他就站在满是我血渍的客厅里,
沉默地抽着烟,连一句“你怎么样”都没问。
“爸,我......”
我朝着烟味的方向走了两步,却被椅子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掌心按到碎片时,尖锐的玻璃划破皮肤,
血顺着指缝渗进地毯的纹路里,我还是没感觉疼,
可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紧得喘不过气。
爸爸终于动了,他弯腰抱起悦宁,
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生怕玻璃划到她的鞋底。
路过我身边时,他甚至没低头看我一眼,只是对妈妈说:
“别让宁宁靠近这里,我们去客厅待着。”
我趴在地上,听着妈妈给悦宁吹手腕的轻响,
听着爸爸抽烟时的呼吸声,突然笑了——笑自己傻,
还以为他们会像小时候那样,看到我受伤就慌得不行。
原来“安安不怕,爸爸替你疼”的承诺,
早就随着我的“利用价值”,一起碎在了满地的血和玻璃渣里。
4.
“宁宁,你受委屈了,我们去游乐园好好玩一下!”
妈妈的声音裹着雀跃,从玄关飘进来时,我正扶着墙往门口挪。
指尖刚碰到门板,就被她狠狠推开:
“你还想着去玩,看到你就晦气!”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鞋柜上,鞋盒哗啦啦倒下来,砸在脚背上。
没有疼,只有一阵麻木的沉,像心里压着的那些事。
“妈,我看不见了。”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喊,声音细得像要断,
“我走不了路,你们能不能留个人陪我?”
“少装疯卖傻!”
爸爸的声音接了过来,他正弯腰给悦宁系鞋带,语气里满是不耐,
“你个怪胎能有什么事情,我们带宁宁出去散心,
你在家老实待着,别又搞出什么事让我们烦。”
悦宁抓着爸爸的衣角,小声说:
“姐姐,我回来给你带草莓味味的棉花糖好不好?”
可她的话刚落,就被妈妈拽着胳膊往前走:
“跟她多说什么?走了,再晚旋转木马就排不上队了!”
门“砰”地关上,落锁声“咔嗒”一响,像把我锁进了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屋子里瞬间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心上,敲得我发慌。
我扶着鞋柜慢慢蹲下来,指尖摸到一只掉在地上的小熊拖鞋,
是悦宁的,以前她总把拖鞋藏在沙发底下,
让我找,说“找到就能换姐姐陪我玩十分钟”。
现在没人跟我玩了。
我想站起来找杯水喝,却忘了方向,
刚迈一步就撞在餐桌腿上,膝盖重重磕上去,还是没感觉。
手在桌上乱摸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上次直播用的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水。
我想端起来,却没拿稳,杯子摔在地上,
碎片溅到手上,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红。
我蹲下来摸碎片,指尖又被划了好几下,血沾在掌心,黏糊糊的。
以前我手破了,妈妈会用带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给我包得严严实实,
还会对着伤口吹口气,说“安安最勇敢了,吹吹就不疼了”。
可现在,只有满地碎片和没人管的伤口,连创可贴在哪都不知道。
摸索着往卧室走,一路上撞翻了椅子,碰倒了花瓶,
水流在地板上,凉丝丝的渗进袜子里。
走到床边时,我再也撑不住,顺着床腿滑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凉的床板,我摸出枕头下的旧糖纸,
是八岁那年妈妈给我的草莓糖,我一直没扔,
糖纸早就皱巴巴的,却还留着一点甜香。
我把糖纸贴在脸上,好像还能闻到当年的甜味。
那时妈妈说“安安是小仙女,吃了草莓糖就能赶走所有不开心”,
可现在,不开心没赶走,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后面过去了不知道多久,我只知道我很饿很渴,
可一个瞎了眼的小孩,又能怎么办呢。
意识慢慢沉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
第2章
5.
很轻,是邻居张阿姨的声音:
“悦安?你们在家吗?昨天借你们的酱油,我给送过来了。”
我想回应,却张不开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连呼吸都变得费劲。
手在地上摸索,想抓住点什么,却只碰到冰凉的地板。
挂钟的滴答声越来越远,黑暗里,我好像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场景:
爸爸抱着我轻声哄着,妈妈在旁边微笑,
说“安安不怕,妈妈永远陪着你”。
原来“永远”这么短啊。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继续,张阿姨的声音带着疑惑:
“没人在家吗?怎么有股血腥味......”
我想告诉她我在这,却没力气了。
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闭上时,我好像闻到了棉花糖的甜,
是悦宁说要给我带的草莓味,可惜,我尝不到了。
张阿姨的敲门声没停,从起初的轻叩变成了急促的拍打,
混着她越来越慌的声音:
“悦安?悦安你开开门!阿姨闻到血腥味了!”
我蜷在卧室墙角,背靠着冰凉的床板,
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浅又快,像随时会断的线。
“物业!物业在吗?”
张阿姨的声音穿透门缝,带着哭腔,
“这家人孩子可能出事了,麻烦开下备用钥匙!”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应该是物业叔叔赶来了。
钥匙进锁孔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也期待过,爸爸妈妈打开门,会冲过来关心我,
可我本等不到他们来拯救我。
门被推开的瞬间,光线涌进来,
我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即使双眼蒙着黑暗,也本能地怕这突如其来的亮。
“我的天!”张阿姨惊呼一声,紧接着是她冲过来的脚步声,
“悦安!怎么会这样!”
她的手碰到我时,我能感觉到她的颤抖。
她立马拨去我爸妈的电话,声音十万火急,
“林太太!你们在哪?悦安在家出事了!
流了好多血,眼睛也伤了!快回来看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吵,能听到游乐园的音乐声,
还有妈妈不耐烦的语气,比针扎疼一万倍:
“出事?她又装什么?她一个不怕疼的能出什么事,故意搞这套博同情?”
“不是装的!”张阿姨的声音拔高,
“她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你们赶紧回来看看吧!”
“说了别管她!”妈妈的声音更凶,
“我们走不开!她死了最好!”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张阿姨看着黑掉的屏幕,不敢置信地愣在原地:
“造孽啊......”
我攥着手里的小熊拖鞋,那是悦宁掉在客厅的,
刚才摸索着爬过来时,我一直攥着它。
拖鞋上的毛绒沾了我的血,变得硬邦邦的。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到近,越来越响。
有人把我抬上担架,硬邦邦的担架布蹭到我的伤口,没疼,却让我更晕了。
张阿姨跟着上来,她抓着我的手,一直说“悦安坚持住,到医院就好了”。
车开起来时,在她怀里,意识像飘在水里。
我好像又闻到了草莓糖的甜,很淡,是小时候妈妈给我的那袋。
那时她总说“安安吃了糖,就不怕疼了”,
可现在,糖没了,疼的感觉没了,连爱我的人,也没了。
抢救室的灯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纱布渗进来。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仪器的“滴滴”声,突然觉得很累。
也许,这样睡过去,就不用再等爸妈回来了。
6.
抢救室的灯把纱布照得透亮,我能感觉到医生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又缩回,对着护士低声说:
“左眼瞳孔完全散大,必须立刻清创,不然感染会扩散到颅内。”
护士点头,第三次拿起手机拨我家的号码。
听筒贴在她耳边,我能清晰听到“嘟嘟”的等待音,
像敲在我越来越弱的心跳上。
终于通了,妈妈的声音裹着游乐园的笑声传过来,还没等护士开口就先炸了:
“又打?我说了我们走不开!
宁宁刚坐上旋转木马,正玩得开心呢,你们能不能别总被她骗!”
“林太太,这不是骗!”
护士的声音绷得紧,
“病人现在需要紧急眼部清创手术,还可能要做颅内检查,必须家属签字才能进行!
再耽误下去,怕是有性命危险!”
“性命威险?”妈妈笑了,语气里全是嘲讽,
“她从小没痛觉,皮实得很,上次摔破头都没事,
现在一来就人命关天的事?你们医院想骗钱也找个好理由!”
旁边传来爸爸的声音,抢过电话:
“行了行了,别跟他们废话,宁宁还在那边!
等我们玩完回去,要是她真有事,再带她去小诊所看看就行。”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护士捏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转头对医生摇头:
“联系不上其他亲属,他们一口咬定孩子装病。”
医生皱着眉,刚要说话,抢救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张阿姨探进头,手里举着手机,声音发颤:
“医生,是......是悦宁她妹妹,她偷偷给我打电话,要跟她姐姐说两句。”
护士叹了一口气,还是把手机递到我耳边,
悦宁的声音立刻涌进来,带着哭腔和喘息,好像刚跑过步:
“姐姐!你怎么样?张阿姨说你要做手术,
爸爸妈妈不肯来,我跟他们吵,他们还骂我!”
我想回应,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指尖摸索着碰到手机,轻轻按了按屏幕,
那是我跟她约定的信号,“按一下是我还好”。
“姐姐!”悦宁的声音更急,
“你别睡!我现在就跟爸爸妈妈说你快不行了,我拉着他们来医院!
你一定要等我,好不好?我还没给你带草莓味的棉花糖呢!”
我的指尖又按了一下屏幕,这次却没力气再抬起来。
意识开始飘,耳边的仪器声“滴滴”得越来越慢,
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血压骤降!准备心肺复苏!”
腔被按压的力道传来,硬邦邦的,却还是没疼。
可不知怎么,眼眶突然一阵发烫,不是血的温度,
是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时,妈妈给我吹伤口的那种暖。
不对,是疼,很轻的疼,从眼眶蔓延到心口。
“姐姐!你听到了吗?我马上来!你再等等!”
悦宁的声音还在耳边,带着哭腔的恳求。
我想告诉她,我等不到了。
那点疼越来越清晰,像无数细针,扎进我麻木了十二年的身体里。
原来不是没有痛觉,是疼都攒着,留到最后才来。
仪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像撕破了空气。
我能感觉到医生的动作停了,护士的叹息落在我脸上,很轻。
张阿姨的哭声、悦宁的尖叫,都开始模糊,只有那点疼还在,越来越重。
原来死亡是这么疼啊。
我想着,最后一次按了按手机屏幕。
这次,是跟她说“再见”。
听筒里悦宁还在喊“姐姐”,可我再也听不到了,
只有那点清晰的疼,陪着我沉进无边的黑里。
7.
我飘在抢救室的天花板上,离自己的身体不过三尺远,却像隔着一整个曾经。
白裙子上的血渍已经凝成深褐,
我总以为,只要流够多的血,爸妈总会回来看看我。
现在才知道,有些等待,从一开始就等不到头。
仪器的“滴滴”声停了,世界突然静得可怕,
连张阿姨压抑的哭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灵魂的指尖是透明的,
碰不到病床的栏杆,也碰不到我曾经攥紧的小熊拖鞋,
它被护士放在床头柜上,毛绒上的血痂还在。
走廊里的吵闹声是突然撞进来的。
先是悦宁的哭,带着跑后的喘息:
“妈妈!你走快点!我心口又疼了!姐姐肯定快撑不住了!”
然后是妈妈的呵斥,尖利得几乎刺耳:
“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不想我们带宁宁玩,故意教你说心口疼!”
我飘到门口,看见悦宁拽着妈妈的衣角,
粉色的裙摆被扯得歪歪扭扭,鞋上还沾着游乐园的草屑。
爸爸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支草莓味的棉花糖,
精密的包装纸被他攥得发皱,是悦宁说要带给我的。
可他的脚步慢悠悠的,脸上还带着不耐烦,
好像我们要等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场随时能结束的闹剧。
“林悦安的家属?”护士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
“病人情况......”
“情况什么情况?”
妈妈抢过话头,眼睛都没往抢救室里看,
“是不是她装不下去,要我们进去哄?我告诉你,没门!”
爸爸也跟着点头,把棉花糖举到悦宁面前:
“宁宁乖,咱们吃完糖就去买娃娃,别管你姐姐的小把戏。”
悦宁突然挣开他们的手,疯了一样往走廊尽头跑。
那里,护工正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过来。
白布从头盖到脚,我躺在下面,连呼吸都没了。
“姐姐!”悦宁的哭声炸响,小小的手抓住白布角,指甲都泛白了,
“你起来啊!我给你带棉花糖了!你不是最喜欢草莓味的吗?”
妈妈的笑僵在脸上,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
嘴硬道:“假的......肯定是假的!她找护工演的戏,想骗我们花钱!”
可她的声音在抖,连扶着墙的手都在颤。
爸爸手里的棉花糖掉在地上,包装纸裂开,粉色的糖渣撒在瓷砖上,
像我小时候没吃完的草莓糖,
那时他总说“安安,爸爸下次再给你买”,
可下次我永远也等不到了。
悦宁把白布扯得更开,露出我盖着纱布的脸。
纱布边缘还渗着淡红的血,是医生没来得及清理的。
“妈妈你看!姐姐的眼睛还在流血!她没有装!”
悦宁的手抚过我的脸颊,小小的掌心带着热,可我再也感觉不到了。
妈妈突然扑过去,抓住病床的栏杆,一下子瘫倒在地:
“我的悦安!妈妈来了......”
她的眼泪掉在白布上,晕开一小片湿,
我飘在她身边,想替她擦去,指尖却只穿过她的头发。
爸爸僵在原地,看着我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总是在怀念以前,可很多东西,早就在时间里变质了。
悦宁抱着我的手,把融化的棉花糖往我嘴边送:
“姐姐,你吃一口,就一口......”
糖渣沾在我的嘴角,甜得发苦,是我这辈子都没尝过的味道。
突然,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灵魂的疼,像无数细针,扎进我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期待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灵魂,正一点点变透明,连指尖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
原来死亡不是无痛的,它把我这辈子没感受到的疼,
都攒到最后,让我清清楚楚地尝一遍。
护工推着病床要走,妈妈死死抓着栏杆不肯放,
悦宁趴在我的身上哭,爸爸终于蹲下来,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看了看那支掉在地上的棉花糖,突然明白:
有些爱,直到失去后才会醒,可醒来时,已经什么都晚了。
8.
葬礼的白花堆得像小山,
直播间的标题闪着刺目的红——“致我们最爱的女儿悦安”。
爸爸抱着我的遗照,在镜头前哭得肩膀发抖,
遗照里的我笑得眯起眼,是七岁那年爸妈带我去公园拍的,
也是我最后一张被精心呵护着的照片。
“家人们,我错了......”爸爸对着镜头哽咽,手指摩挲着遗照边缘,
“我不该忽略悦安,不该不信她,要是我早点回来,她就不会走了。”
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我小时候的草莓糖纸,
眼泪掉在糖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语气却带着刻意的温柔:
“悦安,妈妈给你买了一整袋草莓糖,你回来吃好不好?妈妈再也不骂你了。”
直播间的礼物刷得不停,弹幕满是“节哀”“知错能改就好”,
可我飘在他们身边,只觉得冷。
这不是醒悟,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他们后悔的从来不是失去我,
是失去我带来的流量,是怕被网友骂“冷血父母”。
悦宁站在角落,穿着我以前的白色裙子,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
她看着镜头前演戏的爸妈,突然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直播间里:“你们骗人!”
爸爸的哭声顿住,妈妈也僵了,
镜头晃了一下,爸爸慌忙说:
“宁宁别闹,这么多人都在看着呢。”
“姐姐就是被你们死的!”
悦宁突然喊起来,眼泪掉得更凶,
“你们让我拿针扎姐姐,说扎得越狠礼物越多!
姐姐手流血了,你们说她装的!
姐姐眼睛看不见了,你们还带我去游乐园,说她在骗你们!”
直播间瞬间静了,礼物停了,弹幕刷得飞快:
“什么?虐待?”
“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爸爸的脸白了,伸手想捂悦宁的嘴:
“宁宁你乱说什么!快闭嘴!”
“我没乱说!”悦宁挣开他,对着镜头喊,
“他们还姐姐捏仙人掌、用打火机烧手!
每次直播姐姐都流血,他们只知道数礼物!
昨天姐姐快死了,他们还说姐姐装病,不肯来医院!
大家快报警!他们是凶手!”
妈妈突然疯了一样冲过去,扬手就给了悦宁一巴掌:
“你这个白眼狼!我们白养你了!”
清脆的巴掌声透过麦克风传出去,直播间彻底炸了,
弹幕全是“报警!”“太恶心了!”“虐待儿童!”
爸爸慌了,伸手去够摄像头,想关掉直播,
可手指刚碰到按钮,窗外就传来尖锐的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妈妈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着: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来......”
悦宁捂着脸,却笑了,对着镜头说:
“我早就给张阿姨打电话,让她报警了......姐姐不能白死。”
警察推开门走进来,亮出手铐,对着爸妈说:
“有人举报你们长期虐待未成年人,非法利用未成年人盈利,请跟我们走一趟。”
爸爸还想辩解,可直播间的录屏已经传遍全网,他的话在警笛声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飘在悦宁身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
看着爸妈被警察带走时的慌乱,突然觉得心口的疼轻了点。
原来,真的有人会为我说话,
真的有人会记得我不是“无痛的工具”,是叫林悦安的女孩。
直播间还没关,镜头对着满地的白花和我的遗照,
弹幕里满是“安息”“正义不会迟到”。
我最后看了一眼悦宁,她正对着我的遗照轻声说:
“姐姐,下辈子你一定要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草莓糖纸,也吹得我的灵魂越来越轻。
原来,迟到的正义虽然晚了,却终于让我能放下十二年来所有的委屈。
这次,我真的可以好好睡了。
9.
我叫林悦宁,我有一个仙女姐姐,她叫林悦安。
小时候我总这么跟幼儿园的小朋友说,
他们笑我骗人,可我才没有骗人,
姐姐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把星星揉碎了装进去,
妈妈以前也说,姐姐是从天上来的小仙女,所以才不怕疼。
姐姐的手总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总能变出我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会说话的娃娃,她直播完就攥着皱巴巴的钱带我去玩具店;
我想吃草莓味的棉花糖,她就算手上还沾着刚流的血,
也会笑着说“宁宁等我,姐姐去买”。
有次我摸到她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问她“疼吗”,
她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发,
说“宁宁不怕,仙女是没有痛感的”。
可我夜里醒过,看见她对着镜子摸那些伤口,
眼泪掉在洗手池里,悄无声息,像怕吵醒我。
直到那天,妈妈把绣花针塞给我,
说“扎姐姐眼睛,扎到流血,就给你买最新的娃娃”。
我握着针,手抖得厉害,姐姐坐在梳妆镜前,
背对着我,轻声说“宁宁没关系,姐姐不怕”。
可我怎么能扎她?那是我的仙女姐姐啊。
我闭着眼,猛地把针往自己手腕上戳。
我想,只要我流血了,爸妈就会心疼我,就会放过姐姐。
可我错了。
妈妈一巴掌甩在姐姐脸上,骂她“躲什么躲,灾星”;
爸爸抱着我往医院跑,嘴里还说“别理她,装病呢”。
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心口突然像被针扎一样疼,
疼得我哭着喊“姐姐出事了”,可爸妈只嫌我烦。
后来去游乐园,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心口的疼越来越重,
我知道,我的仙女姐姐在等我,可他们就是不肯回头。
再见到姐姐时,她躺在病床上,盖着白布,再也不会笑了。
我对着镜头喊出所有事,警察把爸妈带走的时候,
我看着他们的脸,突然觉得,他们从来都不配拥有仙女姐姐。
张阿姨收养了我,她给我洗草莓味的衣服,给我讲姐姐偷偷攒钱的事。
原来姐姐每次直播都把礼物钱存一半,说“要给宁宁买最大的玩偶屋”。
我慢慢长大,找了份能帮到小朋友的工作,
每年清明,都会带着草莓棉花糖去看姐姐。
今天扫完墓,路过街角的花店,有个女孩笑着跑出来,
手里举着草莓棉花糖,眼睛亮得像星星,和我姐姐的眼睛一样漂亮。
花店老板喊她“以安”,温以安。
我站在风里,突然笑了。
原来仙女从来不会消失,她会变成另一种样子,继续在世上发光。
姐姐,我会带着你的期待好好生活,
也相信你下辈子,能做个不用怕疼的、
普通的小姑娘,身边有疼你的人,手里永远攥着草莓味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