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表妹在我家寄住了十二年,全靠我爸妈供她吃穿读书。
可年底她谈婚论嫁,张口就对我爸妈说:
“小姨,男方家那边风俗,陪嫁要三十八万八,三金另算。你们养了我这么多年,也就是我娘家,这钱你们得帮我准备!”
我爸妈对视一眼,没说话。
表妹当他们默认了,高兴地给男朋友打起电话:
“看,我说吧,小姨姨父最疼我了!到时候钱一到手,咱们就去提一辆宝马三系!”
几天后,我爸妈把一本崭新的房产证拍在我面前。
“市中心那套大平层,全款,给你当婚房。”
表妹脸都白了:“小姨,那我的嫁妆呢?!”
我妈慢悠悠喝了口水,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的嫁妆?找你亲妈要去。”
“至于我们家,养你十二年,花了五十六万七千。这笔账,咱们今天是不是得先算算?”
1
表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亲昵地往我妈身边凑了凑,声音甜腻:
“小姨,姨父,你们放心,这钱就当是我借的,等我以后和周伟赚了钱,一定好好孝敬你们二老!”
大姨也笑开了花,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就是就是!微微嫁得好,妹夫你们脸上也有光不是?以后享福的子在后头呢!”
我默默扒着碗里最后几粒米饭,喉咙发紧,什么也咽不下。
我妈什么也没说,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我来!小姨你歇着!”
表妹难得勤快了一次,抢着收拾桌子,动作麻利,嘴里还哼着歌。
大姨则翘着二郎腿,剔着牙,开始展望未来:
“要我说啊,陪嫁一辆车是最好,开出去多气派!微微啊,回头你跟周伟说,颜色就选白色,显大!”
“对了,三金可不能含糊,分量要足,款式也要仔细挑。我认识金店的人,可以打折......”
表妹立刻接话:“妈说得对,三金一定要买好的,不然周伟家亲戚看了要笑话的。还有婚纱照,我想去三亚拍,现在都流行旅拍......”
两人一唱一和,仿佛事情已经板上钉钉。
表妹收拾完碗筷,擦着手走到我身边,脸上堆着笑:“姐,刚才我太开心了,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她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我要结婚,需要的钱很多。小姨养了我这么多年,不出点钱也不合适,你说是不是?”
“我在这个家生活这么多年,也算帮衬了不少。你放心,等我以后发达了,肯定忘不了你们的恩情。”
我“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表妹见我反应平淡,脸上的笑容更放松了:“这就对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
是大姨和表妹在说话。
“妈,你看见林溪今晚那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似的。我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说几句软话,她就不吱声了!”
“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不用管她,关键是钱到手!等钱到手,谁还看他们脸色?”
“周伟说了,彩礼就给八万八,婚房也是他家老房子装修......幸亏小姨他们大方。”
“哼,养了你十二年,临了不出点血,说得过去吗?当年我把你送过来,不就是看中你小姨心软?她供你吃穿读书,你亲妈我才能轻松这些年。”
“妈,我想好了,嫁妆到手,先买辆车,剩下的存起来当私房钱,还能出门旅游一圈,到时候我把你带上,我们全家去自驾游!”
我握着水杯的手慢慢收紧。
转身回房时,我看见爸妈卧室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是我爸发来的信息:“放心,我们有数。”
我看着那行字,眼神逐渐坚定。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2
之后几天,表妹不再小心翼翼,言谈举止间,还带着得意。
大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
是表妹在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张扬和快活。
“哎呀,亲爱的,你就放心吧!我小姨答应了,三十八万八,一分不会少!我妈说了,这钱就是给我的底气!”
“车?当然要买!必须宝马!我跟你说,白色宝马三系,我都看好久了,配我那件新买的大衣正好!”
“贷款?怕什么呀,有这嫁妆打底,贷款慢慢还呗!”
“到时候买完车子,我还得好好装修一下房子!可得按我的喜好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用我爸妈的血汗钱,去填充她和她男朋友的面子与未来,胃里一阵翻腾。
起床走出房间,表妹刚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看见我,她挑了挑眉,破天荒地主动打招呼:“姐,醒啦?我吵到你了?”
没等我回答,她自顾自地说开了,语气带着一种隐秘的炫耀:
“周伟可高兴了,说他爸妈那边一听咱们家这么重视,对我更满意了。”
“姐,你说,宝马三系是买标配还是中配啊?中配好像多了个天窗和真皮座椅......”
我冷冷地看着她:“表妹,那钱还没到你手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无所谓地耸耸肩:“早晚的事嘛,小姨和姨父都答应了,难道还要反悔。”
“姐,你是不是......有点不高兴啊?”
她凑近我,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知道,这钱不是小数目。但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我的不就是你的?等我嫁过去了,以后有好处肯定想着你!”
“周伟他们公司,听说好多单身青年才俊呢......”
“不用了。”我冷冷回答,转身走向卧室,关上门。
用我爸妈的钱,买她的风光,还想来“施舍”我?真是天大的笑话。
晚上,大姨提了一袋廉价水果上门,一进门就嚷嚷:“妹啊,妹夫,咱们得抓紧把事儿定下来!周伟家那边催着呢!”
母女俩并排坐在沙发上,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蒋微微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汇报”:
“我这几天仔细合计了一下。三十八万八的陪嫁现金,这是大头,不能动。”
“三金呢,现在金价高,但该买还得买,项链、手镯、戒指、耳环,一套下来,怎么也得五六万吧?这钱......”
“这钱也得我们出?”我忍不住嘴,声音有点冷。
表妹被打断,不悦地瞪了我一眼:“这钱当然是娘家出,难道还让新娘自己掏啊?说出去笑掉人大牙!”
“姐,你不懂别乱嘴!”
她转向我爸妈,语气又软和下来,带着算计:
“小姨,姨夫,我是这么想的。现金加三金,这就差不多四十五万了。剩下的......我结婚总得有几身像样的行头吧?”
“婚纱、敬酒服、回门衣服,还有新内衣新鞋子,这零零总总,再准备个两三万不过分吧?”
“我还想做个婚前美容护理,还有请个专业化妆师跟妆,婚礼那天一定要美美的!这些......可能也得万把块钱。”
大姨立刻附和:“对对对!一辈子就这一次,不能省!妹夫,你看,这么一算,差不多五十万出头。”
“你们手头要是宽裕,脆凑个整,给薇薇五十万陪嫁!”
“五十万嫁闺女,多有面子!”
3
客厅里没人出声,安静得可怕。
大姨和表妹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眼神开始在我爸妈之间游移。
终于,我妈看着大姨,慢慢开口:“姐,薇薇结婚,你这当亲妈的,准备出多少?”
大姨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她掩盖过去:
“哎呀!我你还不知道吗?一个寡妇失业的,能有什么钱?”
“微微这些年在你们这儿,我连生活费都给不起,心里愧得慌!这不,就指望妹夫你们拉我们娘俩一把吗?等微微嫁好了,她还能忘了你们的好?”
又是这套说辞。
十二年,说了无数次。
表妹也赶紧帮腔,眼圈说红就红:“小姨,姨父,我知道我欠家里的太多太多了......”
“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这次,就再帮帮我吧,求求你们了......”
她说着,竟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作势要跪。
“薇薇,你这是什么!起来!”我妈厉声喝止,眉头紧皱。
表妹动作顿住,抽抽噎噎地坐回去,眼泪要掉不掉,看着好不可怜。
我爸看向表妹,目光复杂。
他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行了,别哭了。事等我们合计合计再说。”
又是“合计合计”。
但在表妹和大姨听来,这无疑又是一次胜利的讯号。
表妹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露出感激的笑容。
大姨也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应该的应该的!妹夫你们慢慢合计!不急,不急哈!那......我们就先这么定了?”
没有回答。
但沉默,再次被她们当成了默许。
4
周下午,我爸妈接了个电话,说要出差,周三下午回来。
爸妈出差后的第一天,表妹还算收敛。
第二天下午,我下课回家,一开门就闻到浓重的火锅味。
客厅里,表妹和三个我不认识的男女围坐在电磁炉前,正吃得热火朝天。
啤酒罐滚了一地,沙发靠垫被扔在地上,茶几上油渍斑斑。
“姐回来啦?”表妹满嘴油光,挥了挥手,“一起吃啊!”
一个黄毛吹了声口哨:“这就是薇薇姐的学霸表姐啊,长得真漂亮,有男朋友没?”
我没搭理。
几个女生“切”了一声,便开始对着表妹恭维:“薇薇,你家真大!还是市中心的高级小区,要花不少钱吧!”
“对啊,这么好的地段我还没参观完,以后我可要常来玩!”
表妹故作谦虚笑道:“这都是我小姨的房子,不过我住了这么多年,也相当于我的房子!”
“你们想来随便来,把这当自己家!”
我忍着气回到房间,发现我书桌上的专业书被扔到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几瓶指甲油和化妆品。
我拿起书,发现上面沾了好几块油渍。
“蒋薇薇!”我拿着书走到客厅。
她正和那个黄毛碰杯,看见我手里的书,满不在乎:
“哦,刚才没地方放,就挪了一下。擦擦就行了呗。”
“这是考试要用的书。”我的声音很冷。
“不就是一本书吗?”表妹不耐烦了,“林溪,你能不能别这么扫兴?我朋友都在呢!”
黄毛斜眼看我:“就是,一本破书而已。薇薇姐,你这表姐脾气不小啊。”
我盯着表妹看了几秒,转身回房,锁上了门。
外面传来一阵哄笑。
我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喧闹,手指慢慢收紧。
周二,变本加厉。
表妹把她妈也叫来了,还带来了更多亲戚。
她们在客厅里大声说笑,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表妹甚至带她们参观了我的房间。
“这是我姐的房间,采光最好。不过她马上毕业了,以后这房间......”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我推门出去时,看见那个老太太正用手摸我的书架。
“哟,这么多书,能卖不少钱吧?”老太太说。
表妹笑:“都是些没用的。等以后卖了......”
她看见我,话停了停,随即抬高声音:“姐,你嘛呀?突然出现吓我一跳。”
“谁让你们进我房间的?”我问。
表妹理直气壮:“就是随便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大姨也走过来:“小溪,你怎么这么小气?亲戚们来看看,是看得起咱们家!”
我看着她们,看着这一屋子的陌生人,看着被弄得乌烟瘴气的家。
“出去。”我说。
“你说什么?”表妹瞪大眼睛。
“我让你们出去。”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立刻。”
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表妹的脸慢慢涨红,语气尖利:“林溪,你什么态度,这也是我家!我在自己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等嫁妆到手,你想让我住我还不稀罕了!”
说完,她转身对她那些亲戚说:“没事没事,我姐她心情不好。咱们继续看别的地方。”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客厅狼藉的照片,发给了我妈。
很快,我妈回复:“周三。”
只有两个字。
我把手机收起来,回到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表妹在外面大声说:“等钱到手,我带你们去新开的酒楼!随便点!”
笑声再次响起。
在门上,闭上眼睛。
周三。还有一天。
5
周二晚上,那群人闹到十一点多才散。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发现我妈房间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表妹的身影。
她正蹲在衣柜前,翻找着什么。
“你在什么?”我打开灯。
表妹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我妈的一个首饰盒。
“我......我找东西。”她慌乱地站起来,脸上却没有多少愧色。
“找东西找到别人房间衣柜里?”我走过去,捡起首饰盒。
里面是一些不值钱但很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我妈年轻时买的针,姥姥给的银镯子。
“我想借条围巾!”表妹强词夺理,“明天要跟周伟爸妈吃饭,得穿得体面点!小姨不在,我总不能穿自己的旧衣服吧?”
“所以你就翻箱倒柜?”
“什么叫翻箱倒柜?”表妹声音高起来,“林溪,你是不是针对我?从小到大,我借你东西你都不乐意,现在连小姨的东西你也管?”
“这不是借,是偷。”我冷冷地说。
“你!”表妹气结,指着我,“你再说一遍!”
“需要我报警吗?”我拿出手机。
表妹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报警?你报啊!看警察来了怎么说!我是这家的女儿,拿自己家的东西,算什么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
十二年。
养了十二年,养出了这么个东西。
“说完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
“说完就出去。”我指着门口,“还有,把这些东西放回原位。”
表妹死死瞪着我,口起伏。
最终,她一把夺过首饰盒,胡乱塞回衣柜,摔门而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衣柜里被翻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整理好。
手机屏幕亮起,是我爸发来的信息:“明到家。”
我握紧手机,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明天。
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6
周三下午,我爸妈回来了。
表妹立刻从房间里冲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小姨!姨父!你们回来啦!”
她殷勤地接过我爸手里的行李箱,又去接我妈的包。
“出差累不累?快坐下歇歇,我给你们倒水!”
大姨也从客房走出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回来啦?事情办得顺利吧?”
我爸“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客厅。
他的目光扫过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又看了看表妹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合上书,站起身:“爸,妈。”
我妈拍了拍我的手,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意。
表妹已经端来了两杯水,热切地放在茶几上。
“小姨,姨父,喝水。”
大姨搓着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试探着开口:“那个......妹夫,你们这次出差,是不是把事情都办妥了?”
表妹也眼巴巴地看着。
我爸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看向她们母女。
“关于嫁妆的事我们商量过了。”
我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毕竟养了微微这么多年,她的终身大事,我们不可能不管。”
表妹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脸都红了。
大姨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口:“我就知道!妹夫你们最明事理了!”
表妹忍不住追问:“那......小姨,姨父,钱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周伟家那边催得紧,我们还想下周去提车呢!”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不急。薇薇,你先坐下。”
表妹顺从地坐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着。
我妈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表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文件袋,呼吸都急促了。
她大概以为,里面装的是银行卡或者支票。
打开一看,那是一份崭新的的房产证。
表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因兴奋而发颤:“房......房产证?!你们还给我买了房?这怎么好意思......这也太破费了!”
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出手就想接过那红本子。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证书的瞬间,我妈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
然后在表妹错愕的目光中,将那份房产证推到了我的面前。
“全款买的市中心大平层,户主名字是林溪。给她当婚房。”
我接过房产证,翻开。
户主姓名:林溪。
登记期,正是昨天。
2
7
表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本,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大姨也傻眼了,看看房产证,又看看我爸妈,最后看向自己女儿。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表妹跳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小姨!那我的嫁妆呢?!”
“你们给她买大平层!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们答应我的三十八万八呢?!”
大姨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嗓门炸开:
“林芳!林国栋!你们两口子这是什么意思?!说好的给微微准备嫁妆,转头就给亲闺女买房!”
“你们让微微怎么跟周伟家交代?!让她脸往哪儿搁?!你们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就是!”表妹眼泪涌出来,“你们明明答应我的!现在想反悔?不行!绝对不行!”
我妈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吹了吹热气。
“薇薇,我们什么时候,答应过给你三十八万八嫁妆?”
表妹和大姨同时愣住。
“你......你们那天没说话,那不就是默认了吗?”
“谁告诉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母女俩在自说自话,规划着怎么用我们家的钱,撑你们的面子,填你们的欲望。”
表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们就是故意的,故意看我们像小丑一样表演,心里早就计划好了要给她买房,要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我在你们家这么多年,帮着做了多少事?陪你们解了多少闷?”
“我早就把这里当自己家,把你们当亲爸亲妈!可你们呢?!你们本没把我当自家人!”
“临了我要结婚了,一分钱不想出,转头就给自己亲闺女全款买婚房!你们让周伟家怎么看我?!”
她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今天必须把嫁妆拿出来!否则我以后再也不认你们这门亲!也别指望我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
面对表妹这番指控和威胁,我妈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养老就不麻烦你了。”
我妈慢悠悠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她:
“你的嫁妆?”
“我们一分钱都不会出,你找你亲妈要去。”
“至于我们家,养你十二年,花了五十六万七千。这笔账,咱们今天是不是得先好好算算?”
8
我妈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蒋薇薇心上。
她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五......五十六万七千?什么五十六万七千?!”
大姨也跳起来:“林芳!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妈不说话,只是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账册。
账册很厚,封面上是四个打印的粗体字:蒋薇薇抚养支出明细。
“不是胡说八道。”我爸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来,“这十二年来,薇薇的每一笔开销,我们都记着。”
“大到学费、补习费、医疗费,小到买件衣服、买个发卡、交班费、参加学校活动的钱,一笔一笔,都有据可查。”
我妈翻开账册的第一页,推到茶几中央。
那是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和。
表妹冲过来,抓起账册胡乱翻看。
越翻,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账册详细得可怕。
一项项,一桩桩,时间、事由、金额,清清楚楚。
有些连表妹自己都忘了的小事,都白纸黑字地记录在案。
“不可能......这不可能......”表妹喃喃着,额头上冒出冷汗,“你们......你们居然记账?你们防贼吗?!”
“不是防贼。”我妈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是为了让你和你妈知道,这十二年,你花了我们多少钱。”
“也是为了今天,让你明白,我们家不欠你的。”
大姨一把抢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铁青:“假的!都是假的!你们伪造的!你们这是处心积虑要对付我们!”
我爸闻言,怒从中起。
“蒋玲!你还有脸说我们处心积虑?”
“十二年前,你男人没了,你跑到我们家哭,说子过不下去,求我们收留薇薇!我们心软,答应了!”
“你口口声声说等自己安定下来就把薇薇接走,可整整十二年,你都什么去了?!”
“你在老家跟人打牌跳舞,隔三差五来市里,不是找薇薇要钱,就是来我们家打秋风!薇薇的所有开销,你出过一分没有?!”
“你把女儿当包袱甩给我们,自己逍遥快活了十二年!现在女儿要结婚,你一分钱不出,却舔着脸来要几十万嫁妆,你的脸呢?!”
大姨被骂得满脸通红,张着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表妹突然尖叫起来:“那又怎么样?!是你们自愿养我的!是你们愿意给我花钱的!”
“现在看我长大了,能嫁人了,想把这些账翻出来甩我脸上?!”
“你们就是不想出钱!就是抠门!就是偏心!”
“小姨,你们摸摸良心!我在你们家这么多年,陪着你们,哄着你们,给你们当开心果,这些情分,能用钱算吗?!”
“现在在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候,你们不但不帮,还要跟我算账?!你们还是人吗?!”
表妹的眼泪滚滚而下,这次不是装的,是气急败坏:“好!好!你们要算账是吧?那就算!”
“你们养我花了五十六万,行!我认!”
“但这嫁妆,你们必须给!就当是提前预支我以后孝顺你们的钱!”
“不然......不然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死在你们家!”
9
她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客厅里乱成一团。
表妹的哭嚎声,大姨的怒骂声,混在一起。
我妈不为所动,等她们闹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预支孝顺钱?”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讥讽:“蒋薇薇,你摸着良心说,你真想过以后孝顺我们?”
表妹的哭声顿了一下。
“你和你妈在客房里说的那些话,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我妈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等钱到手,我想好了,先买辆车,剩下的存起来当私房钱,还能出门旅游一圈。”
“你小姨他们就是傻,心软,好拿捏。养了你十二年,临了不出点血,说得过去吗?”
“以后嫁过去,少回这边,反正钱到手了,他们也没利用价值了。”
表妹和大姨的脸色,彻底变成死灰。
“你......你居然录音?!”表妹的声音尖得破音。
“不录音,怎么知道你们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爸掐灭了烟,“薇薇,我们养你十二年,不是养个白眼狼。”
“你和你妈,从一开始就算计着怎么从我们家捞钱,怎么占便宜。”
“现在捞不到了,就开始撒泼打滚,倒打一耙。”
“你觉得,我们还会心软吗?”
表妹从地上爬起来,眼睛血红,彻底撕破了脸:
“好!你们无情,别怪我无义!”
“这钱,你们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否则,我就去你们单位闹!去你爸公司闹!去小区里到处说!说你们虐待养女,说你们为富不仁!说你们死我!”
“我看你们要不要脸!看林溪以后怎么做人!”
大姨也豁出去了,叉着腰:“对!闹!看谁怕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们娘俩什么都没有,不怕丢人!”
“你们有房有车有公司,你们要脸!我们就闹到你们身败名裂!”
面对这样裸的威胁,我爸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闹?”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
“蒋薇薇,蒋玲,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林国栋做生意二十多年,是靠心软走过来的?”
我爸一步步走近,表妹吓得后退,跌坐在沙发上。
“你去闹。”我爸的声音冷得像冰,“看看是你先毁了我们,还是我先让你和你妈,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忘了告诉你,周伟父母工作的单位,我恰好认识几个领导。”
“你猜,如果我把你和你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还有你们家那堆烂账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他们还会不会要你这个儿媳妇?”
表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知道......”她哆嗦着,话都说不完整。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我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蒋薇薇,事到如今,两条路。”
“第一,你们今天写下欠条,约定还款期。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我们可以不立即追讨。”
“第二,如果你们拒绝,或者再撒泼胡闹,那我们立刻联系律师,追索抚养费,同时报警处理你们今天的敲诈勒索行为。”
“到时候,可不只是还钱那么简单!强制执行,征信黑名单,还可能会坐牢。”
“你们自己选。”
10
“不......不能这样......”表妹慌了,真的慌了。
她扑过来,想抓我爸的胳膊,被躲开。
“姨父!小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贪心,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们原谅我这一次!”
“嫁妆......嫁妆我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你们别,要不然我人生就毁了,求求你们!”
她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很快红了一片。
大姨也吓傻了,跟着跪下来:“妹夫!妹妹!我们是一家人啊!血浓于水啊!你们不能这么绝情!”
“微微还小,不懂事,她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我爸冷冷地看着她们:“所以,你们到选择是?”
表妹沉吟片刻,艰难地开口:“我们写欠条。”
大姨吓傻了:“可是......可是五十六万啊!我们怎么还得起啊!我们没有这么多钱啊!”
“还不起也得写!要是上了法庭,闹得人尽皆知,我以后还活不活了!周伟家要是知道了,婚事就黄了!”
她转向我爸,脸上是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和哀求:“姨父,我们写欠条,分期还行吗?求您,高抬贵手,别把事闹大......”
我妈已经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纸笔,表妹脸色灰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姨也哆哆嗦嗦地照做。
我走上前,仔细检查了后,将欠条仔细收好。
我走到她们面前,蹲下,看着表妹涕泪横流的脸。
“表妹,你记得吗?高二那年,你想买一条名牌裙子,要三千多,我妈没同意。”
“你在背后骂她小气,骂她抠门,说我衣柜里那么多好衣服,凭什么不给你买。”
“后来是我用自己的奖学金,偷偷给你买了。”
“你拿到裙子时,高兴地抱着我说:‘姐,你真好,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表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还有,大学第一年,你挂了三科,不敢告诉家里,是我熬夜帮你补课,求老师通融,才勉强及格。”
“你说:‘姐,没有你我肯定完了,你是我亲姐。’”
“可现在,”我站起来,后退一步,“为了三十八万八,你可以轻易说出要毁了我,毁了我爸妈的话。”
“蒋薇薇,你的‘好’,真廉价。”
“不过幸好,你们也算恶有恶报。”
表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走过来,拉起我,护在身后。
她看着地上的母女俩,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蒋玲,带着你女儿,走吧。”
“以后,别再来往了。”
“我们家的门,你们永远别再踏进一步。”
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向客房,去收拾东西。
她们的行李不多,很快就打包好了。
两个破旧的行李箱,和来时一样。
表妹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二年的家。
眼神复杂。
有不甘,有怨恨,有后悔,更多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她知道,从这扇门走出去,她的生活,将天翻地覆。
没有丰厚的嫁妆,没有宝马三系,没有周伟家的看重。
门关上了。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11
三个月后,我在新家的阳台上浇花。
手机响了,是大学室友发来的微信。
“小溪!你猜我昨天在万达看到谁了?蒋薇薇!”
“她在金店当销售,穿着工装,看着可憔悴了,差点没认出来!”
“听说她跟周伟的婚事黄了,周伟家知道她家那些破事后,坚决不同意,彩礼都要回去了。”
“她妈好像回老家了,她一个人在这边租房子住,挺惨的。”
我回了个“哦”,放下手机。
继续浇我的花。
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满整个客厅。
我妈在厨房里煲汤,香味飘出来。
我爸在书房里处理工作,偶尔传来讲电话的声音。
这个家,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和温暖。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表妹和大姨。
偶尔从亲戚那里听到只言片语,说她们过得不好,大姨在老家跟人吵架,表妹的事还是被周伟家知道了,婚事自然也黄了。
她换了好几份工作,还是租着最便宜的房子。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和爸妈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周末,我们一起去郊区爬山。
站在山顶,俯瞰整座城市。
我爸忽然说:“其实,那本账册,是你妈从薇薇来家里的第一年就开始记的。”
我惊讶地看向我妈。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做会计做久了,习惯记账。没想到,记着记着,就成了证据。”
“你妈聪明。”我爸笑着搂住她,“要不是这本账,那天还真镇不住她们。”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清新的草木香。
我看着爸妈相携的背影,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爸,妈,谢谢你们。”我轻声说。
他们回头,对我笑。
“谢什么,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
真正的家人,不会算计你的钱,不会利用你的心软,不会在得不到满足时反咬一口。
真正的家人,是彼此守护,彼此成全。
是用行动告诉你,
你值得所有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