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妈妈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两件贴心小棉袄。
一个是我，一个是表姐。
表姐身世可怜，亲妈难产去世，亲爸不知所踪。
是妈妈收留了她，一养就是二十二年。
亲戚们都说妈妈仁义，说我有个好妈妈，还多了个好姐姐，要我好好珍惜。
今年元宵节，妈妈搓汤圆，我跟表姐一人一碗。
表姐一口下去，咬出颗金灿灿的小金豆。
亲戚们眼都看直了，催我赶紧吃，指定也有惊喜。
我咬下去，满嘴铁锈味，是一枚生了锈的币。
妈妈尴尬解释：“只是图个好意头，都是一家人，不用计较那么多。”
其他人附和：“你表姐可怜，你就让让她吧。”
我却发了疯似的把碗狠狠砸在地上，一脚一脚把汤圆踩得稀巴烂，吵着要表姐滚。
他们都说我疯了，说我冷血。
爸爸愤怒地给了我一耳光。
直到我一脚踹开表姐的房门，那些骂我的人，都闭嘴了。
原来，疯的不是我，是妈妈，是这个家。
1
元宵节当晚，妈妈端出两碗汤圆，笑成一朵花。
“妈专门给你俩包的，我的两个贴心小棉袄，快尝尝。”
表姐笑着接过去：“谢谢妈妈！”
妈妈眉开眼笑，摸了下表姐的头，两个人母慈女孝。
我站着没动。
愣愣的看着桌上的两碗汤圆。
表姐那碗，滚圆洁白的小汤圆浮在汤上，看着就招人喜欢。
我那碗，黏黏糊糊堆在一起，大小不一。
有两三个还露了馅，黑芝麻淌出来，整碗汤都是浑的。
亲戚们围在桌边，七嘴八舌的感叹。
“看看人家这当妈的，真有耐心，一个个亲手搓的。”
“可不是嘛，俩孩子多幸福，有个这么好的妈。”
“咱们这一大家子，就属她们家和谐，感情多好。”
姑姑笑着推了推我：“快尝尝手艺。”
我再也忍不住了。
“妈，”我压着怒意开口，“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吗？让我好好过完这个节就那么难吗？”
妈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圈发红，一脸委屈：“妈就是想图个好意头，元宵节嘛......”
爸爸脸色变了：“小盈，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姑姑皱着眉，把筷子放下：“小盈，你妈也是好心。你爸常年在外打工，你妈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你这孩子怎么开口就顶撞长辈？”
“就是，没大没小的。”另一个亲戚接话。
我端起我那碗汤圆，怼到他面前。
“那你吃啊。这玩意是人吃的吗？”
我妈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妈煮的时候火大了，煮破了几颗。卖相是不好，但味道不错，小盈你尝一口，妈特意调的馅......”
“我不喜欢吃黑芝麻你不知道吗！”
我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汤溅出来。
“我从小就不吃黑芝麻！”我气得跺脚，一挥手指着表姐的脸，“爱吃黑芝麻的是李心月，不是我！”
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色阴沉：“李小盈！你给我好好说话，那是你妈！”
亲戚们翻起白眼，开始指责我。
“不就一碗汤圆吗？至于吗？小题大做。”
“就是，真够矫情的。”
“你看人心月，多懂事，从来不挑三拣四。”
姑姑叹口气：“没妈的孩子早熟，知道体谅大人。”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她看看妈妈又看看我，“大不了让两个孩子换着吃、一块吃，不就行了，谁也不委屈。”
表姐还没说话。
我妈立刻出声：“不行！”
大家都愣了一下。
姑姑看着她：“咋不行？”
妈妈眼神躲闪了，有点结巴：“那个......心月那碗，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姑姑追问。
我妈咬咬嘴唇：“我、我专门给心月做的，她从小没爹没妈，不能委屈她......”
周围亲戚纷纷点头。
“也是，心月不容易。”
“她妈走得早，是得多疼着点。”
“小盈好歹有亲妈在身边，计较啥。”
我气笑了。
“她没有爹妈，是我造成的吗？”
我妈愣住了。
我指着表姐，手都在抖：“她妈自己走错路，未婚先孕，又被人抛弃，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着她妈生她的？”
2
听了这话，表姐顿时脸色煞白。
她红了眼圈，摇摇欲坠，一副感情受了伤害要支撑不住的样子。
妈妈一个健步冲上去，把表姐紧紧护在怀里，扭过头满脸责怪地看着我。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姑姑也站起来：“李小盈你太过分了！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你往心月身上扯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她就是你亲姐姐！”
“亲姐？”
我冷笑一声。
“我没有姐，我讨厌她，我巴不得她滚出我家！”
这话一出，亲戚们都炸了。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冷血！太冷血了！”
“连一个没妈的孩子她都容不下！”
“她妈多仁义的一个人，生个女儿怎么自私成这样！”
我爸过年难得回来一趟，脸上挂不住了。
他冲过来，一把拽住我后脖领子，把我整个人连拉带拽甩桌子跟前。
“为了一碗汤圆，你还没完没了了！”
他力气大，我挣不开。
爸爸使劲按着我的后脑勺，往那碗汤圆上按。
“你给我吃！我倒要看看这汤圆到底怎么了，怎么就吃不得了！”
我的脸快要贴到那碗黑乎乎的汤上了。
我倔着脖子，死死咬着牙，就是不低头。
姑姑急了，上来拉开我爸：“别打孩子！大过节的，别打！”
她又劝我：“小盈，你就吃一口吧，别惹你爸妈生气了。听话，啊。回头想吃啥好吃的，姑姑带你去买。”
我盯着姑姑，看了她几秒。
深吸一口气。
“好。”我说。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吃完这口，我跟你们再无关系。”
我爸愣住了。
接着他火更大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花来？”
亲戚们又开始了。
“放着好子不过，大过节的在这作妖。”
“好好的一家四口，她到底在闹什么？”
“我看这孩子跟心月比差远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这点小事上纲上线的，我看她心眼子也忒小了。”
“惯的，绝对是惯的！”
姑姑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先吃饭吧，大过节的，别站着了。”
她把碗端过来，放到我面前。
妈妈扶着表姐坐下来。
表姐脸上挂着泪痕，靠在妈妈肩膀上。
妈妈拿小勺舀起一个汤圆，细心地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来，心月，尝尝，妈特意给你包的。”
表姐张嘴，咬了一小口。
然后愣了一下。
“咦？”
她低头看了看碗，接过勺子拨了两下，一颗金灿灿的小豆子滚出来。
她一脸惊喜。
又舀了一个，咬开，又是一颗。
一个接一个，她扒拉出四颗小金豆，在碗边排成一排，闪闪发亮。
表姐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感动：“妈妈！你真好。”
妈妈笑意盈盈：“给你攒着，女孩子得有点黄金傍身，将来才有底气。”
表姐抱住她，脸贴在她肩膀上，软软地说：“谢谢妈妈。”
周围亲戚们语气里透着羡慕。
“哎呦我去，金豆子！”
“心月虽然没摊上好爹妈，但是有个好大姨啊。”
“什么大姨，我看这就是亲妈！”
“也是人家心月懂事，从来就不争不抢，招人稀罕，比亲闺女强多了。”
“亲生的有什么用？不孝顺的白眼狼，还不如外人呢！”
姑姑没说什么，只是对我笑笑：“小盈，你也吃。你那碗肯定也有好东西，说不定比心月的还多呢。”
她一脸鼓励地看着我。
其他人也看着我。
“快吃啊。”
“愣着啥。”
“肯定有惊喜。”
我低头看自己那碗汤圆。
黏糊糊的，破破烂烂的，黑芝麻淌得到处都是。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满嘴苦涩。
一股铁锈味直冲天灵盖，我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
我拿筷子扒拉两下，夹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咣当”一声扔在桌上。
是一枚生了锈的币。
3
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爸也是一脸诧异。
姑姑先反应过来，问妈妈：“这是咋回事？”
我妈笑两声，声音低下去：“就是图个彩头，价格不重要，心意到了就行......”
有人跟着打着圆场。
“也是，亲闺女计较那么多啥。”
“心月身世可怜，多对她好点也是应该的。”
“疼不疼的也不体现在几个金豆上。”
姑姑拍拍我肩膀：“小盈，一枚硬币也是心意，你就收下吧。”
我冷笑：“凭什么？”
“为什么总要委屈我照顾她？你们那么善良，怎么不把她领回家去？”
姑姑脸一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别光看眼前这点事。你妈知道你爱吃蛋糕，今一大早去集上给你买了，对你多上心。”
妈妈赶紧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个塑料袋，献宝似的捧到我面前。
“小盈你看，妈给你买的蛋糕，你尝尝。”
我低头一看。
袋子里装着花花绿绿的老式蛋糕，全是廉价色素染的。有整的有碎的，挤在一块压得不成形，一股子糖精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一股火上来，抢过袋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不要你这些廉价的心意！有什么用！”
“你要是真在意我，就公平一点啊！至少买个像样的蛋糕啊！而不是拿这些破烂来敷衍我！”
亲戚们炸开了锅。
“这孩子怎么这样！”
“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妈带两个孩子多辛苦，一点不知道心疼人！”
爸爸用力一拍桌子：“你个白眼狼！你妈一大早去给你买吃的，你就这么糟践？”
妈妈委屈得直抹眼泪：“对不起小盈，妈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妈也没吃过啥好东西。”
旁边有人嘀咕：“现在都流行什么网红蛋糕，我估计她是看不上这些。”
姑姑指着我鼻子：“李小盈，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
妈妈哭着道歉：“是妈不好，回头妈再给你重新买。你先别闹了好吗，大过节的。”
“行啊！”我冷笑一声，“想买是吧？那你给我转钱，我自己买。”
我妈一愣，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妈......妈现在身上没钱。”
我火更大了：“那你说什么说！非要在亲戚面前装样子吗？”
妈妈眼泪掉下来：“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年花钱快，妈手里紧。”
姑姑听不下去了，冲我嚷：“前几天你妈不是刚给你买了个新手机吗？怎么转头就忘了！”
我嗤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手机，往桌上一甩。
一个板砖似的翻盖手机，屏幕小得可怜，早就没人用的那种。
4
所有人面面相觑。
我盯着妈妈：“为什么要给我买这种老年机？你不知道我上大学了吗？查资料、交作业我用这破玩意吗！”
但还是有人站在妈妈那边。
“你妈她懂什么，过去不都用这种嘛。能接电话、发短信不就行了。”
“就是，送你上大学是让你学习的，不是攀比！”
“太虚荣了！”
我狠狠砸了下桌子：“我攀比？我有什么能跟人比的？一块钱硬币吗？”
说着，我低头看见那碗汤圆，血往头上涌。
我一把举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碗瞬间炸开，碎碴子蹦了一地。
亲戚们惊呼着，吓得往后退。
我跳起来，一脚一脚踩着那些黏糊糊的汤圆，踩得稀巴烂。
“疯了！这孩子真疯了！”
我爸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腰上，把我踹倒在地。
“败家玩意儿！我让你闹！”
我的手按在了碎碗片上，血一下子冒出来，流了满手。
我妈哭着扑过来拦：“别打了！都怪我这个妈没用！”
我爸喘着粗气：“李小盈，你不是不想要这个家吗？那就滚！家里也容不下你这不孝女！”
我妈呜呜哭泣。
姑姑满脸焦急：“小盈，快跟你爸妈道个歉，这次确实是你太过分了。”
我没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断亲协议书。
“这个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爸爸愣了愣，火更大了：“好啊！行！大家都听见了，从今天开始家里没你这个闺女！”
妈妈哭喊：“不能签啊！不能签！”
表姐掉着眼泪过来，把金豆子往我手里塞：“妹妹，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你别气爸妈了好吗？”
接着她又掏出一只口红，香奈儿的，递到我面前。
“这是姐姐专门给你买的，你留着用，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行不行？”
亲戚们炸了。
“你看看！多好的姐姐，多好的妈妈！怎么不知道珍惜！”
“这大牌子可不便宜，心月自己都舍不得用吧。”
姑姑满眼失望：“你看看你姐，再看看你！”
我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停不下来。
然后我一把抢过那只口红，冲上去把表姐扑倒在地。
她尖叫着挣扎，我骑在她身上，打开口红往她脸上狠狠抹，从额头抹到下巴，涂得满脸花。
“都给你用！你自己留着用！”
她疯狂尖叫，张牙舞爪。
妈妈哭着上来拽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爸爸先反应过来，一把揪住我头发把我甩开，狠狠一耳光扇过来。
我摔在地上，脸上辣的，披头散发。
他抓起那张断亲协议，摔在我面前。
“签字！现在就签！”
我跪在地上，手哆嗦着，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爸也签了。
“滚！现在就给我滚！”
姑姑还在追问：“小盈，你为什么啊？这个家就这么让你不满吗？”
我脑子里那弦，彻底断了。
我爬起来，冲进表姐卧室，拎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粉色蛋糕盒，狠狠甩在地上。
盒子摔开，油溅出来，一股清甜的香味散开。
就算摔烂了也能看出来，这个蛋糕不便宜。
我歇斯底里哭喊着。
“一个蛋糕你都要让她藏起来吃！我是你亲闺女，不是要饭的！我连尝一口好的都不配吗！”
“我就那么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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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摔在地上，一时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姑姑皱着眉头，眼神怀疑：“这是咋回事？”
“这、这个......”妈妈别了下头发，说话都结巴了，“她小时候最爱吃老式蛋糕了，谁知道长大了口味变了。
我大吼：“我那是爱吃吗？我有的选吗？你给我买过别的吗？”
有人嘀咕：“什么蛋糕不能吃，不都是花钱买来的。”
“就是，人跟人的口味不一样，你妈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我气笑了。
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塑料袋，掏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老式蛋糕。
掰开一块。
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又掰开一块，竟然有小虫子在爬。
一块块掰开，每一块都有不同程度的变质。
我举着蛋糕，怼到妈妈脸跟前。
“给我吃这种东西，你是真不怕吃死我吗？”
众人傻眼。
姑姑瞪着妈妈：“这、这怎么回事？”
妈妈慌了，声音直抖：“我、我节约惯了，不想浪费。外面看着挺好的，谁知道里面坏了。”
“你不知道？”
我一脚踢飞地上的蛋糕盒，几颗车厘子和蓝莓滚落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给李心月买好蛋糕？”
我指着地上摔烂的油和水果。
“你不懂？你不懂你还知道买动物油的？还知道挑贵的水果做夹心？”
姑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蛋糕又不贵，何必区别对待呢？伤了孩子的心。”
旁边有人接话。
“就是，还藏起来，这不膈应人嘛！”
妈妈急了：“不是藏！我就是想晚点拿出来，大家一起吃。”
我不废话了。
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妈妈的声音传出来。
“心月，蛋糕你收屋里，藏好了别让小盈看见，回头你自己偷偷吃就行。”
“谢谢妈妈！对了妈，我这个月钱有点不够了。”
“缺多少？回头妈转你。”
录音放完了。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妈妈。
她的脸色煞白。
6
我盯着她。
“我上大学，每个月生活费就五百，还要催着才给，剩下的全靠。表姐大学毕业了，住在家里，你还月月给她钱。”
姑姑有点急了：“五百？那够嘛的？我那时候都不止五百。”
爸爸质问：“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小盈每个月生活费两千吗？”
妈妈嘴硬：“我是想培养她吃苦耐劳的美德，不能让孩子大手大脚。”
我气疯了：“你总有说辞！对我就是要吃苦耐劳，对李心月就是女孩子要富养？她是宝，我是草是吧？！”
爸爸厉声问她：“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富养？钱呢？”
妈妈不敢看他，声音发虚：“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指着表姐卧室，“那就都进去看看啊！”
表姐哭着冲过来拦：“别进去！求你们别进去！”
爸爸一把推开她：“闪开！”
她战战兢兢让到一边。
柜门一拉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牌衣服塞得满满当当，包包一个摞一个，都快放不下了。
一旁的梳妆台上，化妆品摆了一排，没一件是便宜的。
亲戚们炸了。
“这得多少钱啊！”
“合着亲闺女生活费缩水，是省下来富养别人孩子呢？”
“真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
我拿出刚刚那只口红，翻过来，把底部亮给大家看。
赠品标签还贴在上面。
“她送我的，不过是买包的赠品罢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爸爸的脸彻底黑了。
他盯着妈妈，声音低沉：“你还有什么说的？”
妈妈嘴唇直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姑姑拉着我：“走，去你屋里看看！”
妈妈赶紧去拦：“别去了！没什么好看的！”
爸爸一把推开她。
我的卧室门打开了。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什么卧室。
屋里堆满了杂物。
纸箱子、旧家电、破棉被，挤得满满当当。
角落里一张窄窄的小床，破旧的被褥，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棉。
窗帘洗得发白，破了两个洞。
我的衣服、书本，全塞在床底下的行李箱里。
姑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7
她走过去，摸了摸单薄的被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冷的天，你就让孩子盖这个？冻坏了怎么办！”
妈妈不敢看她。
旁边的亲戚突然“哎呀”了一声。
“你看看这，大过年的给孩子穿的什么呀。”
周围人这才注意到我身上，开始上下打量。
上衣是表姐穿旧了不要的，妈妈改小了给我穿。
裤子是男款的，又肥又大，裤腿卷了好几道。
鞋头都快磨破了，还是双网眼鞋。
亲戚们炸了。
“这像什么话！”
“心月那一身可全是名牌，刚才我看见了，那大衣少说也得一两千。”
“一个穿金戴银，一个连双棉鞋都没有？”
爸爸一拳砸在墙上，眼珠子通红。
他瞪着妈妈大吼：“年前你找我要了一万块钱，说给孩子们买新衣服！衣服呢？穿在谁身上了？都给那个吸血虫花了吗？”
他指着表姐。
表姐一哆嗦，往妈妈身后躲。
妈妈赶紧护着她，声音发虚：“家里哪不用花钱？过年买这买那的，肉啊菜啊，还有走亲戚的礼......”
我冷笑。
“钱花哪了？给她的宝贝换新手机了。”
我一步冲上去，从表姐口袋里往外掏手机。
她死死捂着，尖叫着挣扎，指甲往我手上抓。
我抬手，脆利落给了她一耳光。
啪的一声。
表姐捂着脸愣在那，眼泪吧嗒吧嗒掉。
这次没人拦我。
妈妈捂着嘴，呜呜哭，但不敢上来。
我举起手机，亮给所有人看。
“最新款，一万二。”
亲戚们炸了锅。
“多少？一万多！”
“我儿子想要半年了都没舍得买！”
“合着亲闺女穿破烂，钱都花给她了？脑子有毛病？”
“这叫什么事啊！”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妈，话都说不利索：“我、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工，你就这么花我的钱？拿我的钱养别人家女儿，把亲闺女亏待成这样？”
姑姑也气得不轻：“你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小盈是你亲生的，你把她当什么了？”
“就是，心再好也不能这样！”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还不如捡来的？”
“心月妈把孩子托付给你，是说让你当亲闺女养，但没让你把自己闺女当草啊！”
8
妈妈憋得满脸通红，突然大叫一声：“心月那么可怜，她凭什么过得好！”
姑姑惊呆了：“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这跟小盈有什么关系？”
妈妈眼泪哗哗往下掉：“我做姐姐的，没有教育好妹妹，害她走错路。后来也没照顾好她，眼看着她难产，死在我面前。她临走时把心月托付给我，我得还！我得补偿她，加倍地补偿！”
姑姑气得手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未婚先孕，跟混混私奔，是她自己选的路！难产是运气不好，怨得了谁？你想补偿到心月身上你就补偿呗，小盈是无辜的，她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妈妈一脸怒容，指着我说：“她小时候总抢心月辅食吃，还撕烂心月的画！她天生就是坏！”
姑姑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就为这？”
她表情复杂：“你真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爸爸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妈妈脸上。
妈妈尖叫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脸恶狠狠地瞪着爸爸。
“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你常年不在家，一回来就知道抱她，从来不问我累不累！”
爸爸一脚踹上去：“那是我亲闺女！我想孩子了抱两下咋了？你他妈脑子有病吧！”
周围人三观都被炸裂了。
“这是当妈的说的话？”
“两岁小孩懂什么？自己闺女抢口吃的记恨到现在？”
“第一次听当妈的这么给自己孩子下定义的！”
“还吃闺女的醋？”
“疯了！真的是疯了！”
“不止这些理由吧。”我盯着她，冷冷开口：“除此之外，你其实非常享受别人夸你重感情、做事仁义的感觉，是不是？”
妈妈一愣：“你胡说什么？”
“别人说你对李心月比亲闺女还好，你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我上前一步，“你拿我当祭品，成全你的好名声。”
妈妈嘴唇直抖：“我没有......”
“你没有？”我注视着她的眼睛，“妹的苦难，不是你造成的。李心月的不幸，也不是我造成的。但我所有的痛苦，不堪回首的二十年，都是你给的。”
屋里静得可怕。
9
我盯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考了第一名，高高兴兴拿着奖状回来给你看？”
“你当场撕得粉碎，让我跪着反省。理由是李心月都没有奖状，我在炫耀什么。”
我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从小到大，我一直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听话，你总会喜欢我的。
“后来我明白了，只要我还在这个家里，你就会自动代入角色。我是幸福的，李心月是不幸的，而你是救赎者。好像通过打压我，就可以弥补李心月的遗憾。”
妈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爸大骂她：“你觉得那么亏欠，你怎么不去死啊！你祸害我女儿！”
他冲上去又要打她。
“够了。”
我开口。
“你别演了。”
我盯着他：“这些年我不是没找过你。每次我跟你说家里的事，你都说让我体谅大人，让我别闹。你什么时候好好听过我说话？你关心过谁？在这个家里你就是个甩手掌柜，除了给钱，你一无是处。”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表姐面前。
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你可怜。”我说，“但你也真该死。你像条蛆一样在这个腐烂的家里赖着，没有一点主见，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离开我妈给你搭的戏台子，你啥也不是。你们俩最好一辈子绑定，锁死，别出去祸害别人。”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
我把断亲协议书叠好，郑重地装进口袋。
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箱子很小，本来也没几样东西。
我拉着箱子出来，爸爸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小盈，爸错了，爸真的错了......”他眼圈红了，声音发颤，“你再给爸一次机会，爸以后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我抬头看他：“二十年了，现在道歉已经太晚了。”
他眼泪掉下来。
我把他手指一一掰开。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姑姑。
“姑，谢谢你。”
姑姑一愣。
“可能你不记得了。”我说，“我小时候唯一一个芭比娃娃，是你送给我的。我很爱惜，玩了很久。虽然最后还是被李心月弄烂了。”
姑姑捂住嘴，眼泪哗哗往下掉。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10
我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直接回了学校。
爸爸发了很长的道歉短信，说对不起我，说他错了，以后一定补偿我。
我都能想象到他笨拙的手写输入的样子，这些字他应该编辑了很久。
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学校刚好有个国外交换生的名额，我申请了。
我成绩够好，面试很顺利，审批很快就下来了。
我把家里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除了姑姑。
她偶尔给我发消息，说些家里的情况。
爸爸把表姐的东西全扔到了楼下垃圾桶。
衣服、包、化妆品，堆成一座小山，还要把表姐赶出家门。
妈妈不让，跟他吵。
爸爸甩出了离婚协议书。
两个人打了一架，妈妈拿花瓶砸了爸爸的头。
他捂着脑袋走了，再没回来。
几个月后，有人上门收房子。
妈妈懵了。
原来爸爸已经把房子卖了，向法院了离婚。
妈妈没地方去，只能租房。
没有收入，只能卖掉表姐那些包和衣服来周转。
表姐大哭大闹，说那些都是她的，妈妈凭什么卖。
为此，还闹了自。
她们生活质量一落千丈。
可表姐大手大脚惯了，受不了这子，找了个比她大二十岁的有钱大叔。
妈知道后气得差点犯心脏病。
后来表姐脆直接搬去跟那大叔同居了。
妈妈拦都拦不住。
离婚判下来那天，妈去找姑姑，哭着求她，说她知道错了，想见我一面。
姑姑拒绝了，说她不配有那么好的女儿。
爸时不时给姑姑打钱，让她转交给我。
姑姑转给我，我不收。
钱又原路退回去。
我刚到国外那会，什么都不顺。
吃不惯，住不惯，上课听不太懂，跟人交流磕磕巴巴。
那段时间，我天天躲在宿舍里啃面包，一边啃一边背单词。
但我没哭过，也没想过回去。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
我得活出个人样来，给那些人看看。
后来慢慢就好了。
口语练上来了，朋友交到了，成绩也稳在专业前头。
我还找了份，自己养活自己。
第二年生。
姑姑飞到国外，给了我一个惊喜。
一见面她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瘦了。”她眼睛红红的，“一个人很辛苦吧。”
我鼻子也有点酸，摇了摇头。
吃晚饭时，她点了一桌子菜。
一边吃一边吐槽，还是国内饭香。
吃得差不多时，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
里面是五万块钱。
我刚要推回去。
她一把按住我手：“别急着拒绝，这算是借你的，以后连本带利还我。”
“我是看你有前途，这是你的。你以后赚大钱了，得孝敬我。到时候给我买个一百克的大金镯子，听见没？”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都忍不住笑了。
我轻轻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不断碰杯，她都有点喝醉了。
又聊起家里那些破事时，我听着，感觉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心里没什么波澜。
但看着她，我心里的坚冰，好像慢慢融化了一点。
过去的苦难，真的结束了。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