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曾经,京城人人皆知,骠骑将军陆承渊爱妻如命。
可最近他竟瞒着我,在外养了个与我容貌相似的外室。
我气的当场将香炉砸了过去:
“陆承渊,我当初就不该救你这条命。”
他立刻将那女子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刺骨:
“你给定安侯当了三年医女,侍奉榻前,不知廉耻,也配提救命之恩?”
我笑道心口发疼,字字泣血:
“当年是我用自己换来的灵药,救你的命,养你的兵,扶你坐上将军之位。”
“陆承渊,你享用这一切时,就不觉得噎得慌吗?”
他青筋暴起,嘶吼道:
“云舒窈,你再敢放肆,我立刻休了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转身就走。
这个薄情寡义的夫君,和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我,全都不要了。
1
走出将军府,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匾额,陆府。
五年前我牵着马把他从药铺接回来,他说这辈子不会辜负我。
如今我连这个门都不配进了。
身后传来姜玉棠娇滴滴的声音:“将军,姐姐好凶啊,人家害怕......”
陆承渊低声哄她。
“别怕,有我在。”
我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他出征前那晚有的。
那天他喝了酒,抱着我说:
“舒窈,等我回来,我们要个孩子。”
如果这次能怀上,明年春天就能抱上了,相信我,我会是个好父亲。”
现在想来,真是太蠢了。
离开将军府,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这偌大的京城,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陆承渊母亲嫌我出身低,他的同僚在背后议论我,他从不替我说一句话。
我忍了,我以为只要我够好,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我。
现在想来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我凭借模糊的记忆,走回了城南的老宅。
那是爹留下的,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
当年我执意要跟陆承渊走的时候,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依靠。
再也不会回到这个破败的地方,如今再看还真是造化弄人。
我推开院门,灰尘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那棵槐树已经枯死了,杂草长到膝盖高。
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和墙角几个碎瓦罐。
邻居说,爹走的那天晚上,手里还捏着一张我小时候画的黄连。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没有点灯。
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在我的手上。
这双手,给定安侯熬过药,给陆承渊换过伤药,给无数人诊过脉。
可它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连爹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想起小时候,爹教我认药,我老是记混,他从不发火只是笑着说,明天再背。
想起他给人看病从不收穷人的钱,有人拿鸡蛋来换药,有人拿粗布来换方子,他都收。
药铺赚不到钱,我们经常喝稀粥就咸菜,但他总是把稠的留给我。
冬天的时候,他把我冰冷的脚捂在怀里。
院门被人推开。
陆承渊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见我坐在破门槛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来这种地方。
“你跑这儿来做什么?跟我回去。”
我没有动。
“回去?回哪儿?”
他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好笑:
“那你要我怎么说?”
“恭喜将军纳得美妾?还是谢谢将军不嫌我脏?”
他脸色变了变,语气软下来几分。
“姜玉棠的事,我可以解释。她父亲是我麾下旧部,战死沙场,临终托我照看她。”
“我纳她,不过是给她一个名分。”
我站起身,盯着他,口像是被人攥住捏的生疼。
“给她名分?要穿我当年的衣裳?要半夜搂在怀里?你照看她,照看到榻上去了?”
他恼羞成怒,声音也不自觉拔高几度:
“云舒窈!你别不识好歹!我纳个妾怎么了?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
“你以为你还是定安侯府的人?你不过是个药铺出来的丫头!在侯府待了三年,谁知道你不净!”
原来之前说的定不负我,都是假的。
“药铺出来的丫头,救了你这条命。”
我往前走一步,他往后退一步。
“陆承渊,你现在嫌我出身低了?你咽下去的每一口药,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我换来的。不觉得愧对于我吗?”
他脸色惨白,手指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拿出爹留下的药箱。
那是我从侯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箱子里是爹的手抄医书,还有他当年教我认药时写的小纸条,每一张都歪歪扭扭的,写着药名和药性。
我抱着药箱往外走。
他拦住我,嘴唇动了动,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女子,名声坏了,又没个依靠,你能去哪儿?”
“云舒窈,你以为离了我哪里还有人敢要你?”
我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那是我的事。”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走了就别回来!我陆承渊的将军府,不养忘恩负义的女人!”
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毅然走了出去。
2
刚走出没几步,小腹传来一阵隐痛。
我扶着墙,等那阵痛过去。
一个黑衣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云姑娘,侯爷让属下送来的。”
我没有接。
“我跟他没关系了。”
他把信放在墙头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拆开了信。只有一行字:
揭帖的事我帮你查,姜家的人要不要我替你料理。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小腹的痛又来了,比刚才更剧烈。我低头,看见血顺着腿流下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我不想保了,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爹不要他娘了,他来了也是受苦。
他会在将军府长大,姜玉棠会欺负他,陆承渊不会护他。
与其让他来这个世上受罪,不如让他净净地走。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对不起孩子,娘保护不了你。
脚步声响起。
姜玉棠站在巷口,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像当年的我,她一定对着铜镜练了很久。
她走近看见地上的血,嘴角微微翘起,随即换上一副惊慌的表情。
“姐姐,你怎么了?”
她俯身看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姐姐你知道吗,将军说每次碰你,都会想起你在侯府的样子......恶心。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当年他在药铺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舒窈身上的药味真好闻,这是救命的味道,我闻一辈子都不够。”
这才几年。
我盯着她;
“所以他找你?找一个长得像我的,出身清白的,年轻净的。”
“好让他觉得自己没那么脏?”
姜玉棠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
“你闭嘴!”
她猛地推了我一把。
后腰重重地撞在墙上,能听见骨头和砖石的碰撞声。
我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
鲜血浸透了衣裙,更猛烈的剧痛从小腹蔓延到全身。
我咬紧牙关,冷汗湿透了后背。
姜玉棠退后两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的净,转身就跑。
我躺在地上,感觉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想喊人,喊不出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屋顶的声音。
3
我躺在那里,觉得身体越来越轻。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抽离,一点点地流逝。
我知道那是孩子,他在离开我。
我想伸手抓住他,但只有满手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冲进来。
陆承渊冲进巷子,身后跟着两个侍卫,看见地上的血,脸色惨白。
他蹲下来,手在发抖,想抱我又不敢。
“叫大夫......快叫大夫!”
姜玉棠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跪在旁边哭。
“将军,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推了我,我本能地挡了一下......”
陆承渊看看我,又看看姜玉棠。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刻,我以为他会相信我。
以为他会看见我身下的血,看见我惨白的脸,看见我已经说不出话的嘴唇。
下一秒,他伸手扶住了姜玉棠。
我躺在地上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原来我为他做的所有事,都抵不过姜玉棠的一句哭诉。
“孩子没了,是姜玉棠推的。”
陆承渊僵住,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可他最后只是偏过头,什么也没说。
我闭上眼睛。
他信的,从来就不是我。
再醒来时,人在医馆。
感受到小腹空荡荡的,我动了动手指。
疼。
浑身像被拆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试着深呼吸,小腹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
一个青衫大夫站在床边。
“你的孩子没保住,失血过多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我没有说话。也好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他净净地走了,比留在这个世上好。
门被推开,陆承渊走进来。
他站在床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他声音沙哑: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已有身孕,如果我知道......”
我开口,声音涩:
“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就不会纳姜玉棠吗?”
我看着房梁。
“陆承渊,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嫌我。从你醒来的第一天,你就嫌我。”
“你不说是因为你欠我的命,后来你有了钱,有了兵,有了将军的位置,你不欠我了,所以你纳了姜玉棠。”
“她像我,但她净。”
“我以为我够好,你就不嫌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可是陆承渊,我错了。你不愿承认这一切, 所以你把我踩到泥里,好让自己站得更高!”
他浑身发抖,眼泪掉下来。
“陆承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没了,出去。”
他张着嘴想再说些什么。
“出去!”
我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
想起他做过的承诺,想起那些我以为会是一辈子的东西。
原来一辈子,只有短短几年。
翌一早,大夫进来换药,几度欲言又止。
“外面有人在传你的闲话,说你在定安侯府待过三年,说什么的都有。你还是别出门了。”
大夫走后,我让药童帮我买了一份揭帖回来。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
“云舒窈”三个字,被人用朱砂圈出,像涸的血迹。
密密麻麻的写着我在侯府的三年,满纸荒唐言。
说我是侯爷的药奴,说我是侯爷的玩物,说我用身体换药材。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直戳心口上。
落款处盖着姜家的私印。
我把揭帖揉成一团,手指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4
门被推开。
陆承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他看见我手里的揭帖,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了?”
我没有看他,冷冷道:
“你早就知道?你知道是谁的,你什么都不做?”
他沉默片刻,把汤放在桌上
“我已经查过了,是姜家的人的。姜玉棠说她不知情。”
“你信?”
他回避我的目光。
“闹大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名声已经这样了,再闹下去......”
“再闹下去,丢人的是你陆承渊。”
他被我说中,脸色铁青。
“你能不能别这么咄咄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咄咄人?”
我撑着身子坐起,伤口被牵动,疼的我倒吸一口气。
“陆承渊,我躺在血泊里的时候,你扶的是她,我的孩子没了,你护的是她。”
“如今满城都在骂我,你让我别闹了。我肚子里掉出来的,是你的骨肉,你问过一句疼不疼吗?”
他怔在原地。
我擦掉眼泪,看着他。
“你没有,你只在乎你的脸面。陆承渊,你这个人,从头到尾,心里只有你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闹,我告!”
“告你宠妾灭妻,告你家宅不宁,告你和离。”
他脸色惨白。
“你一定要这样?”
“一定要。”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陆承渊你听好了,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轻松了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我用十年时间等一个人爱一个人,也忍了所有委屈。
他站在那仿佛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矮了一截。
沉默良久,他转身就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在床榻边,闭上眼。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活。
第2章 2
5
京兆府尹接了状子,看着我眼神带着怜悯。
“云氏,你可想清楚了?告自己的丈夫,以后的路可不好走。”
“想清楚了。”
我把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揭帖原件,姜玉棠贴身丫鬟的证词。
还有一张借据,纸已发黄边角卷起,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陆承渊当年亲手写的。
府尹看着那张借据,眉头皱起来。
“这是?”
“陆承渊当年在药铺治伤的钱,他亲笔写的借条。”
“我现在要他还。”
府尹沉默片刻,派人去传陆承渊。
陆承渊来得很快,随穿得体面,但脸色铁青。
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到:
“云舒窈,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意已决。”
府尹判了和离。
判陆承渊归还当年借的银两,赔偿我嫁妆损失,姜家赔偿揭帖之辱。
走出府衙,天很蓝。
我深吸一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还没下台阶就见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
“就是她,给定安侯当医女的那个......”
“听说被将军休了,活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两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手里挎着篮子,见我回头赶紧别过脸。
“不是他休我,是我不要他了。”
声音不大,但足够她们听见。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那些议论声渐渐远,直到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我不在乎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将军夫人,不是谁的附属。
我只是我,云舒窈。
一个药铺出来的丫头,一个会看病的大夫。
6
我回到老宅推开门,愣在原地。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顾临舟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站在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云舒窈,好久不见。”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来做什么?”
“听说你和离了,来看看你。”
“看够了?可以走了。”
他没有走,反而走近几步看着我。
“你瘦了。”
“不关你的事。”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医馆的地契,城南那间位置不错,离药材市场也近,你拿着。”
我没有接。
“我不要你的东西。”
“这不是施舍,是欠你的。”他把地契放在门槛上。
“你不欠我什么。当年的事,银货两讫。”
他手指微微收紧。
“银货两讫?云舒窈你觉得那三年只是银货两讫?”
我没有说话。
那三年,我给定安侯当医女,他给我药,我给他活,天经地义。
可有时候他咳得厉害,我会多守一会儿。
他失眠,我会配安神香。
他发高烧说胡话,喊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我会替他擦汗。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银货两讫。
他看了眼我转身欲走,到门口时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医馆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我弯腰捡起那张地契,不是原谅了他。
是我真的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城南的铺面不大,两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子。
我用和离分来的银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在门口挂了块牌子,舒窈医馆。
开张第一天,没人来。
揭帖的事传遍了京城,没人敢找一个“不检点”的女大夫看病。
路过的行人看见我的牌子,都要指指点点几句。
有人啐一口痰,说不要脸。
有人摇头叹气,说好好的姑娘不学好。
我不予理会。
在门口支了个摊子,摆上药茶,旁边立块牌子:
免费诊脉,分文不取。
一个老婆婆抱着生病的小孙子,犹豫着走过来。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大夫,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
老婆婆坐下来,我把手搭上孩子的脉。
受了风寒,不严重。
我开了方子,抓了三副药递过去:
“一天一副,三副喝完就好。”
老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四天,老婆婆带着小孙子回来了,手里还有一篮子鸡蛋。
“大夫,孩子好了,你真是活菩萨啊!”
消息传开,陆续有人来看病。
都是穷苦人家,看不起大医馆的。
我给他们诊脉开方,收个药材成本钱,有时候连成本都收不回来。
有一个老人,病得很重,我给他开了方子。
他摸遍全身,半天只掏出几个铜板。
我说够了,他很感激地走了。
我知道那几个铜板连一味药都买不起,但没关系。
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做的,他总说:
“大夫不能看着病人死。”
7
一个小姑娘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
她瘦得皮包骨,头发枯黄,脸上全是灰。
“你是来看病的?”
她摇摇头。
“我......我想讨碗水喝。”
我给她倒了碗水,她一口气喝完,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馒头。
我把馒头递给她,她接过咬了一口,忽然哭了。
“怎么了?”
“我爹娘都死了,我是在街上要饭的,没人要我。”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
“你叫什么?”
“小满。”
“那你想不想留下来?帮我晒晒药材,打扫打扫医馆,我给你饭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跪下来磕头。
“我愿意,我愿意。”
我扶她起来。
“不用磕头,好好活就行。”
从那天起,小满就留在了医馆。
她勤快,肯学,我教她认药,她记得比谁都认真。
有时我忙不过来,她就帮我煎药、送药,跑前跑后,从不喊累。
我每天从早忙到晚,诊脉,开方,抓药,煎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心里踏实。
晚上关门之后,我会坐在院子里,翻翻爹留下的医书。
那些书已经翻烂了,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有一页上写着:
黄连,最苦的药,也是最有用的药。人生也是这样,先苦后甜。
爹,我现在不苦了。
这天傍晚,我正收拾药柜,门外传来嘈杂声。
推门出去,几个壮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棍子。
为首的脸上有道疤,嘴里叼着草,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云舒窈?”
“有人让我们来传句话,这医馆别开了。”
我脸冷了下来。
“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男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你管谁?识相的就赶紧关门,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你要动手可以。但你打了我,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陆将军的人来砸一个女大夫的医馆。”
他愣住:“谁说是陆将军的人?”
“你脸上写着呢,姜家的打手,我认得。”
他被我戳穿,脸色涨红,举起棍子就要砸。
“住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顾临舟站在夕阳里,身后跟着十几个护卫。
刀疤男脸色大变,扔下棍子就跑。
顾临舟没有让人追,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没事吧?”
“没事。”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以后有人闹事,让人来找我。”
“不用。我能应付。”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8
入秋后,西北传来消息,爆发瘟疫。
朝廷派了几批太医去,都无功而返。
疫情蔓延,死伤无数。每天都有新的死亡人数报上来,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陆承渊奉命出征,但军中无良医,将士们不敢打仗,怕染病。
还没上战场,先病倒了一半。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在医馆给一位老婆婆看诊。
旁边有人议论,听说西北的瘟疫死了好多人,连太医都治不了,这下完了。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爹留下的所有医书,找到了一张古方。
那是他年轻时从一个游方郎中那里得来的,一直没用过。
爹在方子旁边写了一行字:
此方未曾试过,不知是否有效。
若有缘人得此,可试之。
我仔细研究了一整夜,确认方子可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京兆府递了状子,请求前往西北疫区。
府尹看着我,满脸不可置信。
“云氏,你可想清楚了?那地方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你是女子,又没有官职,朝廷不会给你任何保障。”
我声音平淡,分量却重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是大夫。大夫不分男女,只分能不能救人。”
府尹沉默良久,批了。
我收拾好药箱,带上攒下的药材,一个人上了路。
小满追到门口,红着眼睛拉住我的袖子。
“师父,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
“会的,你在家好好看店,等我回来。”
她使劲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走了七天,终于到了疫区。
到处都是病倒的将士和平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尸体来不及掩埋,堆在路边。
从前在药铺,我也见过爹救不回来的人,可从未见过这般满地尸首。
我戴上布巾,走进疫区。一个士兵拦住我:
“你是谁?”
“大夫。”
他满脸不屑:“大夫?就你?”
我蹲下来,给一个倒在地上的士兵诊脉。
高热,咳血,脉象混乱,和古方上描述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立刻开始熬药,一碗一碗地喂给病人。
一开始没人信我,他们觉得一个女大夫能什么。
直到两三天后有人开始好转,喝了我药的几个人,烧退了咳血也止住了。
再后来排队的人从营帐排到了营门外。
消息传开,连附近的百姓都赶来了。
陆承渊赶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孩子喂药。
他愣在原地:
“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抬头。
“来救人。”
“你知道这里多危险吗?万一你也染上。”
“那就在这儿了,我是大夫,这是我的地方。”
他站在那儿,嗫嚅半晌说不出话。
我端着药碗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将军请回吧,我很忙。”
9
我在疫区待了一个月。
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熬药,诊脉,救人。
自己也染上了瘟疫,身边没有认识的人,我躺在帐篷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在哭。
“大夫,云大夫,你醒醒......”
是那些被我救过的人。他们轮流守着我,给我喂药、擦汗。
有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用一只手给我熬药,药洒了一半,他急得直哭。
我烧了三天,终于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帐篷里挤满了人,都红着眼睛看着我。
“云大夫醒了!云大夫醒了!”
我笑了笑。
“还没死呢,哭什么。”
疫情被控制住后,我改良的古方被推广到整个西北,救活了数千人。
消息传回京城,皇帝大悦,下旨召我回京。
回京那天,万人空巷。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喊着我的名字。
我骑在马上,看着那些陌生又热情的脸,眼眶有些湿。
曾经骂我的人,如今在为我欢呼。曾经看不起我的人,如今在为我让路。曾经往我门口啐唾沫的人,如今挤在最前面,伸着手想碰一碰我的衣角。
小满挤在人群里,使劲朝我挥手。她瘦了,也黑了,但眼睛亮亮的。
“师父!师父!”
我冲她笑了笑。
进宫那天,我站在金銮殿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打量我。“你就是云舒窈?”
“民女云舒窈,参见陛下。”
“听说你在西北救了很多人?”
“回陛下,是古方的功劳,不是民女一个人的。”
皇帝笑了。
“倒是谦虚,朕听说,有人弹劾你出身卑微,女子不该抛头露面?”
我抬起头,不卑不亢。
“陛下,民女出身药铺,确实卑微,但瘟疫不会因为民女卑微就不死人。药方也不会因为民女是女子就无效。”
“民女只想问一句,救人分不分高低贵贱?”
殿上一片寂静。
皇帝大笑:
“好一个救人分不分高低贵贱。”
他当场下旨,封我为太医署女医正,正七品,赐匾医者仁心。
走出金銮殿,天还是那么蓝。
想起爹当年教我认的第一味药,是黄连,这是最苦的药,也是最有用的药。
人生也是这样,先苦后甜。
10
封官之后,我在太医署开了个学堂,专收贫家女子,教她们医术。
不收学费,但要签契约,学成之后要给穷人看三年病。
消息传出去,来了很多人。
小满正式拜师那天,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
“师父,我想学医。”
我扶她起来说:“你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她摇摇头。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是你收留的孤儿,现在,我是你的徒弟。”
我笑了。
“好,我收你。”
傍晚,我正在教小满认药,门外来了一个人。
陆承渊站在门口,胡子拉碴,衣裳皱巴巴的像个落魄的书生。
和当年在药铺初见时一样狼狈,只是眼神里少了当年的清澈,多了疲惫和悔恨。
我没有抬头。
“将军有什么事?”
他顿了顿。
“我被了。姜玉棠跑了,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银子。”
“哦。”
“舒窈,我错了。我不该纳她,不该说那些话,不该......”
我打断他。
“将军,你没错。你只是嫌我出身低,如今我还是那个出身,配不上你。请回吧。”
他站在门口不肯离开。
小满小声问:“师父,那个人是谁?”
“一个故人。”
“他看着好难过。”
“有些路,是自己走的。有些错,是回不了头的。”
又过了几,顾临舟派人送来一封信。
我拆开,只有一句话: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小满凑过来:
“师父,谁的信?”
“另一个故人。”
“不回吗?”
我轻轻摇头:
“不了。”
我把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有些话,烧了就净了。”
春天来了。
太医署的院子里,桃花开了。
我站在树下,看着新收的小徒弟们笨手笨脚地捣药,煎药,认药。
她们有的和小满一样是孤儿,有的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有的是逃荒来的。
她们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像极了当年的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小满跑进来。
“师父,又有人来拜师啦!”
“来了。”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暖阳撒过,遍体升温。
身后那幅御赐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医者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