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三个哥哥总说,我身为将军嫡女,不仅要容人雅量,更要事事做表率。
庶妹失足落水,大哥冷斥:“身为嫡姐,连亲妹的安危都照看不住,跪祠堂三反省!”
庶妹偷拿首饰,二哥怒喝:“妹妹举止失当,全因你这个姐姐立身不正,禁足半年,不许踏出院子半步!”
直到庶妹招惹歹徒险些丧命,她倒打一耙,说是我蓄意加害。
三哥更是绝情:“爹爹出征在外不便管教,长兄如父,便由我们做主将这毒妇拖去军营为妓,以儆效尤!”
被送进军营的第一晚,我受尽折辱而死。
而得知我死讯的那一刻,视我为珍宝的爹爹立刻率千军万马班师回朝......
1
两个家丁死死按着我的肩膀,把我整个脸都压进冰冷的青石板里。
“放开我、放开!”
我扭动身体,手腕上的麻绳越勒越紧,磨破了皮,血渗了出来。
而我的三个亲哥哥,此刻就站在三步之外,冷眼看着。
他们身后,庶妹林婉柔正依偎在二哥身侧,眼眶红肿。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信我!”
我挣扎着抬头,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我是你们的亲妹妹啊!是婉柔自己招惹了歹人,与我无关,是她故意倒打一耙!”
大哥眉头紧锁,眼神冰冷:
“妹妹?你差点害死婉柔的时候,想过她是你的妹妹吗?”
我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没有,那我本不在府中,我去慈安堂为娘亲祈福,那里的静安师太可以作证!”
二哥猛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怒不可遏地指着我:
“林霜仪!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婉柔的贴身侍女亲眼看见你给那些歹人银子,你身为嫡姐,竟对妹妹做出这等恶毒之事!”
“那侍女是她的人,”我声音发颤,“二哥,你看着我长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二哥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依偎在他身后的林婉柔忽然轻声抽泣起来。
“姐姐,那绑架我的人,被护卫擒住时,亲口说是受你指使,他们说,你吩咐过林婉柔不过是个庶女,死了也没人在意。”
“姐姐,”她声音细得像蚊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也不该买凶我啊......”
她的话一出口,三位哥哥的脸色瞬间铁青。
“毒妇!”
二哥气得浑身发抖,“果然是你!”
三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决绝:“拖走!立刻!”
两名士卒上前要拖走我,我猛烈地挣扎起来:
“谁敢!我是镇国大将军林震的嫡女,爹爹回来,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士卒果然犹豫了,看向三位哥哥。
领头的校尉也面露难色,上前拱手。
“三位公子,大小姐毕竟是将军府的小姐,这送往军营......将军不将回朝,是否等到时候再做定夺?”
气氛一时僵持。
林婉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去。
她轻咳两声,几乎站不稳,二哥立刻扶住她。
三哥林昭走到陈校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又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对方手中。
我认得那玉佩——是爹爹留给三哥的,说是危急时刻可调遣林家亲卫的信物。
那校尉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手中的东西,最后示意两个士卒把我带走。
“不!”
我意识到不妙,转身要跑,却被他们死死按住。
“你们不能这样!爹爹最疼我,他回来后——”
“闭嘴!”三哥厉声打断我,“就是因为你仗着爹爹宠爱,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伤害婉柔!今我们便要替爹爹管教管教你!”
我被拖着往马车方向去,双脚在石板上磨出血痕。
我被粗暴地扔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我看见林婉柔躲在二哥身后,对我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的笑。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爹爹回来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2
马车在颠簸中停下,帘布被粗暴地掀开。
“大小姐,对不住了。”
我被校尉拽下马车,推进一顶破旧的帐篷。
帐布沾满污渍,散发着霉味与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帐内昏暗,只有一盏小油灯。
“校尉,求你...”
我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苦笑一声:“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帐帘落下,我被丢在冰冷的地面上。
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捆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帐外传来男人粗野的笑声、酒瓶碰撞声,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满身酒气的士兵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满脸通红,军服半敞,露出膛上狰狞的伤疤。
“哟,新货色?”
他眯着浑浊的眼睛打量我,嘴角咧开一个恶心的笑。
我向后缩去,后背抵上冰冷的帐布。
“别过来!我是林震将军的嫡女,你敢碰我,我爹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哈...林将军的女儿会在里?你不过是个亡国奴罢了!”
说着他扑过来撕扯我的衣襟,我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却无济于事。
绝望中,我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贱人!”
他痛呼一声,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却还是嘶声喊道:“我爹真的是林震!”
“你要是林将军的女儿,老子就是将军了!少废话,来了这里就乖乖伺候好老子!”
说完,他的手又攀上我的身体。
“滚开!”
我拼命挣扎,指甲在他手臂上划出血痕。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人。”
他掐住我的脖子,手上的力道很重,我眼前发黑,意识逐渐模糊...
“爹...”
我最后嘶哑地唤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再睁开眼时,我飘浮在半空中。
那个满身酒气的士兵正摇晃着站起身,踢了踢我的尸体。
“这就死了?真没劲。”
他骂骂咧咧地掀帘而出,钻进了另外一顶帐篷里。
我的身体瘫在帐篷角落。
衣衫褴褛,脖颈上的掐痕触目惊心。
那双曾经被爹爹夸赞像极了娘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我的生命就这样以最不堪的方式,凝固在这肮脏的角落。
我的灵魂飘飘地飞起,穿过帐篷,越过军营,向着将军府飘去。
我先飘进林婉柔的院子。
林婉柔把玩着一支玉簪,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想去抢,手却直接穿过了她。
“那个蠢货,还真以为哥哥们会信她。”
“现在好了,去了军营,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她的贴身丫鬟奉承道:“小姐英明,三位公子都站在您这边呢。”
“那是自然。”
林婉柔得意地扬起下巴。
“大哥最重规矩,二哥冲动,三哥冷血,我早就摸透了他们的性子,只要我装得够可怜,把脏水全泼给林霜仪,他们就会信我。”
我气到浑身发抖,恨不得上去撕碎她。
身子却不受控制地飘离了她的院子,来到书房。
三位哥哥都在。
大哥眉头紧锁,在房中踱步。
“我们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那里毕竟是军营。”
二哥冷哼一声。
“她仗着嫡女的身份,又仗着爹爹宠爱,从来不知收敛,平时不知道保护婉柔就算了,这次竟然还想人!她这性子,不磨一磨,迟早闯出大祸。”
二哥的话仿佛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我的灵魂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爹爹常年出征在外,是三位哥哥一手将我带大。
从记事起,他们便一遍遍告诉我:
“霜仪,你是嫡长女,是姐姐,要爱护妹妹,谦让妹妹,做她的榜样和依靠。”
于是,林婉柔的一切,都成了我的责任。
就连和我无关的事情,也是我的错。
十岁那年,林婉柔贪玩掉进了后花园的池塘。
当时我离她几步远,吓得立刻大喊救人,自己也跳下去想拉她。
幸亏下人们及时赶来,将我们救了起来。
她只是呛了几口水,受了点惊。
而我,因为惊慌和池水冰冷,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事后,哥哥们非但没有安慰我,反而都是怪我。
“霜仪,我平是如何教导你的?身为长姐,连妹妹的安危都顾不住?”
“你今天就去祠堂,罚跪三,静思己过,抄写《女则》五十遍,好好想想何为‘护幼’。”
当时我躺在滚烫的病榻上,看着哥哥们围着林婉柔温言安慰,泪眼朦胧却无人在意。
过往记忆中的斥责与此时大哥的叹气重叠在一起。
他的脚步停在了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迟疑地再次开口。
“可万一......爹爹知道了怎么办?”
3
一直沉默的三哥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黑玉棋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打破了书房里令人窒息的凝滞。
“大哥不用担心,我已经交代好了。”
三哥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霜仪毕竟是将军府的嫡小姐,送去军营,只是让她尝些苦头,磨磨性子,不会真的让她受辱,那陈校尉是个明白人,他收了银子,知道分寸。”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况且,霜仪自幼跟着爹爹习武,虽不及我们,但面对寻常兵士,自保脱身没问题,爹爹至少还要一月才能回朝,我们关她十天半月,待她锐气尽消,知道怕了,再将她接回府中,到时爹爹问起,我们也有说法。”
飘在半空中的我,听着三哥这周全的安排,灵魂深处涌起一股冰冷的讥讽。
自保?
在那个地方,双手被绑着,一个女子如何自保?
大哥听完,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
“原来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放心了,希望这次之后,霜仪能明白我们的苦心,懂事一点,以后和婉柔好好相处。”
放心?苦心?一股彻骨的悲凉和恨意交织。
你们放心了,可我呢?
我已经死了!
死得那样肮脏,那样不堪!
我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反抗都未能发出,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被弃于污秽的角落。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婉柔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
她眼眶微红,显得楚楚可怜。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还在为姐姐的事烦心吗?”
她抬起眼,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忍”。
“我思来想去,虽然姐姐那样对我,可我终究不忍心,军营那种地方,姐姐金枝玉叶,怎么受得了?要不还是把姐姐接回来吧?我受些委屈没关系的,只要家里和睦......”
好一番以退为进。
我冷眼看着她精湛的表演。
曾几何时,我就是被这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所欺骗。
林婉柔是我爹妾室所生的庶女。
因为可怜她和我一样,从小没了娘,我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疼爱。
新衣裳、好玩的、好吃的,我都先紧着她。
知道有一次,林婉柔偷拿了母亲妆匣里的几颗金瓜子,被管家发现后,她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又是大哥铁青着脸对我训斥:
“霜仪!你是嫡姐,妹妹言行失当,皆因你立身不正,未能做出表率!罚你禁足院内半年,好好反省!”
我当时真的以为是我的错。
是我这个姐姐没有带好头,才让妹妹学了坏。
我甘心领罚,被关在冷清的院子里抄写《女诫》。
就是在那时,一个偶然的午后,我因烦闷走到院墙边,却听到了隔墙假山后林婉柔和她贴身丫鬟的对话。
“小姐,这次只是罚大小姐禁足,也太便宜她了。”
丫鬟的声音带着谄媚。
林婉柔轻哼一声,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便宜?哼,是有点轻了,可惜爹爹不在,不然定要让她挨顿家法才好,不过没关系,来方长,总有一天,我要让她知道,谁才配得上哥哥们的疼爱和这府里的一切!”
那一刻,如冰水浇头,我浑身冰冷。
我恍然明白,我从小所以为的妹妹的天真烂漫,底下藏着的是怎样的嫉妒和算计。
从那时起,我便收起了对她毫无保留的关爱,只剩下了表面的客气和疏离。
可笑的是,我的哥哥们看到我渐的疏远和沉默,反而愈发认定是我小肚鸡肠。
二哥听到林婉柔“深明大义”的请求,立刻心疼地揽住她的肩:
“婉柔,你就是太善良了,她如此害你,你还为她求情?不行,这次决不能轻饶了她!”
大哥也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坚定:
“婉柔,你的好心哥哥们明白,但霜仪这次犯的错太大,若不严加管教,后恐酿成大祸,你三哥已有安排,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只是让她受些教训罢了,此事你就不用再管了。”
林婉柔低下头,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是,婉柔听哥哥们的。”
我看着眼前这兄妹情深,其乐融融的一幕,只觉得荒谬,心如死灰。
明明我林霜仪,才是和他们一母所生,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可他们却为了一个处心积虑陷害我的庶女,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的灵魂在空中剧烈地颤抖。
爹爹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如果你知道,你疼爱的女儿,被你的儿子们和庶女联手害死,会作何感想?
4
接下来的几天,将军府风平浪静,仿佛我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的贴身丫鬟小桃,那个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傻丫头,竟偷偷跑去军营打听我的消息。
可她连营门都没摸到,就被巡逻的士兵发现,扭送回了府里。
她被两个家丁粗暴地拖到庭院中央,二哥林锐手持马鞭,面色铁青地站在她面前。
“贱婢!说,谁指使你去军营打探消息的?”
二哥的怒吼声震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二公子......奴婢、奴婢只是担心大小姐......”
小桃吓得浑身发抖,却仍倔强地为我辩解。
“大小姐绝不会做那种事,其中一定有冤屈......”
“还敢狡辩!”
鞭子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小桃单薄的背上!
“啪!”
那一鞭,如同抽在我的灵魂上。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想挡住二哥,想推开那些家丁。
可我的手臂一次次穿过他们的身体,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要打她!二哥!住手!冲我来啊!”
我嘶喊着,可我的声音只有死寂的空气能听见。
“啪!啪!”
一鞭又一鞭,小桃的惨叫声从高亢逐渐变得微弱,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蜷缩在地上。
终于,二哥扔下沾血的鞭子,声音冷得像冰。
“这就是多管闲事的下场!谁再敢提那个毒妇,或是妄图与她联系,这就是榜样!”
小桃像破布一样被拖走,生死不明。
府中上下噤若寒蝉,再无人敢提及“大小姐”三个字。
我的灵魂夜夜在府中徘徊,满怀怨恨地看着他们如常生活。
林婉柔,她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明媚,身上的衣裳首饰也一天比一天华贵,渐渐有了嫡女的气派。
他们一起用膳,一起赏花,一起说笑。
林婉柔偶尔还会装模作样地提起我,眼圈一红,哥哥们便忙不迭地安慰她,说我“罪有应得”,让她不必挂怀。
直到这天下午。
哥哥们正和林婉柔在花园的凉亭里品茶说笑。
林婉柔剥了一颗葡萄,娇笑着递到二哥嘴边。
大哥和三哥看着,脸上带着宠溺的笑意。
好一派温馨和睦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地冲进花园,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子!不好了!将军、将军回来了!”
大哥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二哥猛地站起身:“爹回来了?到哪儿了?”
“将军......将军没有回府!他带着亲兵,直接往城西大营的方向去了!”
第2章 2
5
家丁的话像一道惊雷。
大哥手中的青瓷茶杯“啪”地砸在青石板上,他死死盯着家丁:
“你再说一遍?爹爹怎么会提前回来?军报明明说,至少还要半月才能班师!”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平里沉稳如山的身躯竟微微晃动。
身为长子,他一直以“规矩”自持,将家族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将嫡妹送进军营之事,本就踩着爹爹的底线。
如今爹爹提前归来,且直奔军营,他心中那点侥幸瞬间崩塌,只剩下无边的慌乱。
二哥猛地揪住家丁的衣领,常年习武的手劲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脖颈拧断:
“消息确凿?他当真去了城西大营?”
家丁被勒得满脸通红,呼吸困难,舌头都有些打卷,却还是拼命点头:
“千、千真万确!城门守将是将军旧部,亲自骑马赶来报的信,说将军带着数千亲兵,盔甲上还沾着风尘和血迹,脸色难看至极,连进城休整都不肯,直奔军营而去了!”
三哥林昭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扇骨几乎被他捏断。
他素来心思缜密,自认安排周全。
陈校尉收了他的五百两白银,答应只是将林霜仪关在帐篷里,不给饭吃饿上几,磨磨她的性子,等爹爹回来前再将人接回,编个“知错悔改”的由头便能搪塞过去。
可爹爹突然提前归来,还直奔军营,难道是京中藏有爹爹的眼线?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浸湿了内衬的衣衫。
“不好!”二哥低喝一声,“快,我们立刻去军营!绝不能让爹爹先找到霜仪,更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做的事!”
三人急匆匆地冲出将军府。
府门外,三匹骏马早已备好,三人翻身上马,缰绳一勒,朝着城西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西大营外,远远便看到密密麻麻的亲兵守住了营门,铠甲鲜明,神色肃穆,与往的松散截然不同。
一身玄铁铠甲的爹爹正站在营中空地上,身形挺拔如松,可周身散发的寒气却足以冻结空气。
他刚从北疆归来,战袍上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脸上布满风霜,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军营深处,仿佛要将这片营地生生看穿。
“爹!”三人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齐齐跪在他面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碎石上,疼得钻心,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爹爹闻声转过头,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一句他们近可好,只是对着身旁的副将冷声道:
“继续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小姐给我找出来!”
“是!”
副将齐声应道,立刻带人四散开来。
一时间,军营里人声鼎沸,士兵们拿着火把,挨帐篷搜查。
连粮草库、军械库、甚至马厩和废弃的壕沟都不放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色,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们能感受到爹爹身上那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怒火,那是他们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模样。
往里,爹爹虽严厉,却从未对他们如此冷漠,哪怕他们犯了再大的错,也会耐心教导,可此刻,他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爹,您怎么提前回来了?北疆的战事......”
大哥壮着胆子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爹爹依旧没有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些搜查的士兵,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搜查的士兵们陆续回来禀报,皆是摇头叹气。
“将军,东营所有帐篷都已搜查完毕,未见大小姐踪迹!”
“将军,西营及周边荒地也已查看,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将军,粮草库、军械库、马厩甚至废弃营区都已搜查,并无异常!”
最后一名副将上前,单膝跪地,语气沉重:
“将军,整个城西大营上下都已搜查遍了,角角落落都未曾放过,确实没有大小姐的身影。”
6
“什么?”
二哥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大惊失色,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我们半月前明明把她送来了这里,亲手交给了陈校尉,怎么会没有?一定是你们搜查得不仔细!”
大哥也慌了神,他下意识地看向三哥,眼神中满是质问与慌乱:
“三弟,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陈校尉呢?让他出来!让他说清楚,霜仪到底在哪里!”
三哥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手心全是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道:“去把陈校尉给我找来!立刻!马上!”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却带着两名士兵匆匆回来,神色慌张:
“公子,陈校尉不见了!他的营帐空无一人,属下问了他身边的亲随,说半月前大小姐被送来后,陈校尉便有些心神不宁,今一早便不见了踪影,连随身的行李和您给的银子都没带!”
“跑了?”
三哥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跑了?”
爹爹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三个儿子,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你们把霜仪交给了陈校尉?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爹,我们......”
大哥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
爹爹一声怒喝,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碎石都仿佛在颤抖,远处的帐篷都微微晃动。
二哥心一横,硬着头皮道:
“爹,半月前,婉柔被歹人绑架,侥幸逃脱后,说此事是霜仪指使,婉柔的侍女也作证说看到霜仪给歹人银子,那些绑匪被擒后也亲口承认......我们一时气愤,便将霜仪送来军营,让她受些教训,磨磨性子,等她知错了再接回府中......”
“教训?”
爹爹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和意。
“我林震征战沙场数十载,护国安民,从未让家人受过半分委屈,我的女儿,我视若珍宝,从小舍不得让她受半点磕碰,你们却把她送到这种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军营来教训?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二哥口。
二哥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前的肋骨仿佛都断了几,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爹!”
大哥和三哥连忙惊呼,想要起身去扶,却被爹爹冰冷的眼神制止,那眼神如同实质的刀子,让他们动弹不得。
“你们可知,我为何提前回来?”
爹爹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京中军营安了眼线,三前,眼线传来消息,说我的嫡女林霜仪,被人绑着送进了城西大营,沦为了军妓!”
“军妓”二字狠狠砸在三个哥哥头上。
“不!爹,我们没有!”
三哥拼命解释,“我已经交代过陈校尉,只是让霜仪尝些苦头,绝不让她受辱,我给了他银子,让他好生看管,他不会......”
“畜生!”爹爹怒喝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三哥脸上。
三哥被打得一个踉跄,嘴角立刻溢出血丝,脸上辣地疼,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重重地低下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你就是这么对自己的亲妹妹的?”
爹爹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满是失望和意。
“我常年在外征战,把府中之事托付给你们,把霜仪交给你们照顾,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她的?她是你们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跑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神色慌张:
“将军,这是在陈校尉的营帐角落找到的。”
7
爹爹一把夺过书信。
上面的字迹潦草,正是陈校尉所写。
信中说,半月前他接下三哥的嘱托后,本想按照吩咐只将我关起来,可军营中的一个兵痞,趁他不备闯入帐篷,将我凌辱致死。
他害怕事情败露,又担心爹爹回来后追查,便连夜潜逃,临走前写下此信,算是留个交代。
他还反复强调我的死和他无关。
“霜仪......我的女儿......”
爹爹手中的书信飘然落地,他踉跄了几步,扶住身旁的帐篷支架,才勉强站稳。
那双常年征战、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竟蓄满了泪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她才十八岁......她那么好......那么懂事......”
我飘在爹爹身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
爹爹,对不起,让您承受这样的痛苦。
都是我的错,错信了林婉柔,错信了哥哥们,才落得如此下场。
三个哥哥看到书信上的内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二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再次摔倒在地,口中喃喃道:
“不......不可能......霜仪她......她怎么会......”
他们想起我被拖走时的哭喊,想起我从小到大的乖巧懂事,他们几乎窒息,恨不得立刻死去。
“爹......我们错了......”
大哥痛哭流涕,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很快便磕出了血。
“我们错了!求您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找到霜仪,哪怕......哪怕只是她的遗体......”
爹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对着身旁的副将吩咐道:
“传令下去,封锁全城,搜捕陈校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派人去城外所有乱葬岗、荒郊野岭,寻找小姐的遗体,一寸土地都不许放过!”
“是!”
副将连忙领命而去。
爹爹的目光再次落在三个儿子身上,那眼神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们不是喜欢林婉柔吗?不是觉得她柔弱可怜吗?我就让你们看看,你们护着的好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话音刚落,两名亲兵押着林婉柔和她的贴身丫鬟走了过来。
林婉柔此刻早已没了往的楚楚可怜,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发髻都散乱了。
她本想跟来军营看看情况,想亲眼确认我是否真的已经死了,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将军饶命啊!”
贴身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
“都是小姐指使我的!是小姐让我撒谎,说是大小姐给歹人银子,是小姐让我串通那些绑匪,让他们诬陷大小姐!”
8
“你胡说!”
林婉柔尖叫道,“我没有!你血口喷人!我和姐姐情同姐妹,怎么会害她!”
“我没有胡说!”
丫鬟哭喊道,“小姐一直嫉妒大小姐是嫡女,嫉妒将军宠爱大小姐,嫉妒三位公子虽然表面训斥大小姐,心里却还是疼她!是小姐联系了那些绑匪,许给他们重金,让他们绑架自己,然后嫁祸给大小姐,就是为了让三位公子厌弃大小姐,把她赶出将军府,甚至害死她!”
“老爷,我真的受小姐的吩咐,和我无关啊!”
丫鬟的话如同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
三个哥哥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婉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一次次被林婉柔的眼泪蒙骗,觉得她柔弱无助,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恶毒的心思。
“婉柔,她说的是真的吗?”
大哥声音颤抖地问道,他不愿相信,自己一直疼爱的庶妹,竟然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林婉柔看着三人探究的目光,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下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是又怎么样?谁让她林霜仪生来就是嫡女,占尽了所有的好处?爹爹疼她,你们虽然表面对她严厉,可心里还是向着她!我不甘心!我娘也是爹爹的妾室,我为什么就不能和她一样?我就是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疯了一般嘶吼着:“我从小就活在她的阴影里,所有人都只知道将军府有个嫡女林霜仪,谁还记得我林婉柔?她有的,我都要抢过来!她的嫡女之位,她的爹爹宠爱,她的哥哥们的关心,甚至她的性命!现在好了,她死了,我终于可以取代她了!”
“你这个毒妇!”
二哥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上去教训林婉柔,却被爹爹拦住。
爹爹的脸色早已铁青,他冷冷地看着林婉柔,对着身旁的副将吩咐道:
“把她带去军营最混乱的帐篷,那里住着的都是些犯了错的老兵痞,让她好好尝尝,霜仪当所受的苦!告诉那些士兵,任由他们处置,生死不论!”
“不要!爹爹饶命!我不要去!”
林婉柔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分往的娇柔模样。
可她的挣扎在亲兵面前毫无用处,被死死按住,拖了下去。
我飘在后面,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很快,军营深处传来她凄厉的惨叫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却没有人同情她。
她在军营中被那些老兵痞折磨得不成人形,夜承受着无尽的屈辱。
她曾试图讨好,试图求饶,却只换来更残忍的对待。
那些士兵每都用最恶毒的方式折磨她。
不到半个月,她便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神志不清,最终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丢弃在乱葬岗,冻饿而死,尸体被野狗啃噬殆尽,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是她后来的下场。
9
三个哥哥看着林婉柔的下场,脸上满是悔恨和痛苦。
他们终于看清楚了林婉柔的真面目,也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滔天的罪孽。
他们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向了深渊,害死了那个从小到大一直爱护他们、体谅他们的妹妹。
“爹,我们错了,求您惩罚我们吧!”
三人齐齐磕头,额头磕在地上,鲜血直流,很快便染红了身前的碎石。
“我们愿意以死谢罪,只求您能原谅我们!”
爹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惩罚?你们害死了我的女儿,任何惩罚都弥补不了你们的过错,死?太便宜你们了!我不会让你们轻易死去,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一辈子活在悔恨和痛苦之中!”
他对着亲兵吩咐道:
“把他们三个押下去,关进林家最深处的地牢,打断他们的腿,每只给清水和发霉的粗粮,让他们饿不死,也活不好。”
“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我林震的儿子,只是害死亲妹的罪人!你们要在无尽的忏悔中苟延残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是!”
亲兵们应道,押着早已失去反抗之力的三人,朝着地牢走去。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绝望的模样,心中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下一片荒芜。
后来,大哥整蜷缩在角落,一遍遍回忆着自己过往的“规矩”。
每一次回忆都如同凌迟,让他痛不欲生。
他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用头撞墙,却连死去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无尽的自责中苟活。
二哥则每都在嘶吼和痛哭中度过。
他常常在梦中看到我浑身是血地向他索命,惊醒后便浑身冷汗,对着黑暗的地牢一遍遍喊着“霜仪,对不起”,声音嘶哑,却无人应答。
他试图用手挖地牢的墙壁,想要逃出去,想要找到我的遗体赎罪,却只能在墙壁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徒增痛苦。
三哥的子更是难熬。
他向来自视甚高,如今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对他无异于是最大的打击。
他整沉默不语,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10
几后,亲兵来报,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我的遗体。
我衣衫褴褛,身上满是伤痕,脖颈处的掐痕依旧清晰可见,那双曾经被爹爹夸赞像极了娘亲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我的遗体被野狗啃咬得残缺不全,模样凄惨至极。
爹爹亲自去了乱葬岗,小心翼翼地将我的遗体抱在怀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我。
他抱着我,一步步走出乱葬岗,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满是无尽的悲凉。
“霜仪,爹爹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的脸上。
我飘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泪水无声地滑落。
爹爹,我们回家了。
他将我的遗体带回将军府。
他请了最好的工匠为我打造了一口金丝楠木棺材,亲自为我擦拭脸上的污渍和血迹,换上了最华美的衣裳。
葬礼那天,全城百姓都来送行,他们感念爹爹的功绩,也为我含冤而死感到惋惜。
爹爹辞去了将军之职,从此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他在将军府后院为我建了一座祠堂,每都会去祠堂守灵,对着我的牌位喃喃自语,诉说着对我的思念。
他常常坐在祠堂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我一直飘在将军府里,看着爹爹渐憔悴的身影。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心中的怨恨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平静。
爹爹老得很快,头发没多久便全白了,背也驼了,整守在我的祠堂里,陪伴着我的牌位。
他常常会对着牌位说:
“霜仪,爹爹知道错了,爹爹不该常年在外征战,忽略了对你的照顾,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你放心,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惩罚,爹爹会一直陪着你。”
我飘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虽然他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可我想陪着他,就像小时候他陪着我一样。
一年后,陈校尉被抓获,爹爹没有立刻他,而是将他带到我的坟前,让他受尽折磨后,凌迟处死。
临死前,陈校尉哭喊着忏悔,可一切都晚了。
又过了几年,地牢里的三个哥哥,二哥最先崩溃,疯疯癫癫地死在了地牢里,死前还在喊着我的名字。
大哥和三哥则在无尽的悔恨中苟延残喘,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阳光,再也感受不到温暖,只能在黑暗中一点点耗尽自己的生命。
而我,在看着这一切尘埃落定后,终于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着我。
那是娘亲的气息,是她在天之灵的召唤。
我看到娘亲站在不远处,对着我温柔地笑着,向我伸出手。
我飘到祠堂里,最后看了一眼爹爹。
他坐在我的牌位前,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眼神中满是思念。
我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在心里对他说:“爹爹,保重,女儿要去陪娘亲了,您要好好活着,别再为我伤心了。”
我转身朝着娘亲的方向飘去。
阳光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天地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