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是个社恐,却谈了个社交悍匪的技术员男友。
生那天,我兴高采烈抵达陈屿提前预定的沉浸式VR体验馆。
从下午等到店打烊,我终于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临时有个线上会议,客户那边系统崩了。你先自己玩,我尽快。】
然后我就刷到他青梅许悠刚发的朋友圈。
照片里陈屿戴着全息眼镜调试设备,配文是:
【不愧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一叫就来,连女朋友生都没参加~】
我随手点了个赞,回复道∶“那你帮我问问他,玩的开心吗?”
......
我接过工作人员手中沉甸甸的VR头盔,小心翼翼道:“还可以玩吗?我想要一个单人套餐,最久的那种。”
本以为工作人员会拒绝,没想到她笑着说∶“可以啊。”
等通关所有关卡、摘下设备时,眼睛酸胀,手心都是汗。
摸出手机,才发现陈屿打来十几个未接来电。
最新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难得着急的声音:
“宝宝别生气,许悠她很多新科技都不熟,我就是帮个忙。”
“下周!下周我一定给你补过,保证比计划得更酷!”
我没有回复,用手机打了个车。
刚到楼下,恰巧碰到下班的闺蜜,她见我独自一人骂了句脏话。
随后,搂着我的肩膀往便利店走∶“小可怜,姐姐请你喝酸。”
刚买完关东煮和酸,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确认是我,陈屿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小眠?你不回消息,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
跟在我身后的闺蜜先一步抽回我的手,看向陈屿身后正在冰柜前挑选冰淇淋的女生:
“哟,陈大忙人不是要通宵改代码吗?陪‘妹妹’逛便利店也算加班?”
陈屿揉了揉太阳,压低声音:
“别乱说。许悠写论文写到低血糖,我陪她来买点吃的,马上送她回学校。”
“而且我给小眠发了消息报备......”
他调出手机屏幕给我看。
我这才注意到,几个小时前,他确实发了几条解释和道歉的消息。
我有些恍惚。
陈屿居然会主动报备行程了。
以前我多问一句他和谁吃饭,都会被他皱眉打断:
“林眠,信任是恋爱的基础,你总这样查岗,我很累。”
我那时还会慌张道歉,保证不再犯。
熄灭屏幕,我吸了一口酸,声音含糊:“没看手机。”
陈屿一噎。
恰好许悠拿着一盒香草冰淇淋走过来,笑容甜美:
“陈屿哥,要是小眠姐介意,你先陪她回去吧,我自己回学校也行。”
我和闺蜜同时咬下鱼丸,头都没抬:
“不介意,你们随意。”
陈屿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了点责备:
“林眠!”
“听话,先回去。明天我带你去吃那家你收藏很久的分子料理,好不好?”
陈屿对气味敏感,讨厌一切“非家常”的料理。
所以和他在一起后,我默默取消了所有关于异国餐厅、小众私房菜的收藏。
以为他是急着送许悠回去才开出这样的条件,我点点头:
“行,你们快走吧。”
陈屿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脆,习惯性想揉我头发,被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还是收回:“乖,到家给我消息。”
他转身和许悠走向收银台,没再回头。
等我慢吞吞晃回家,已是凌晨两点。
钥匙刚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陈屿站在门口,脸色在廊灯下显得有些沉:
“林眠,你看看现在几点?一个女孩子半夜在外面晃,不安全知不知道?”
困意汹涌,我懒得争辩,侧身想从他旁边钻进屋。
他却挡在面前:
“别老是瞎想。我和许悠要是真有什么,早几年就没你什么事了。”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
“喏,生礼物。又长大一岁,以后别总为小事闹脾气了。”
我困得眼皮打架,接过来,看也没看:
“嗯,谢谢。”
随手把盒子放在鞋柜上。
转身走向卧室时,听见身后传来门被用力关上的震天响。
管他呢,反正我们也快分手了。
第二章
醒来时天已大亮,手机屏幕被十几条未读消息塞满。
最新一条来自许悠:
【昨晚麻烦陈屿哥了,他怕我低血糖晕在路上,就送我回了宿舍。】
【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配图是陈屿的背影,肩上挎着她的帆布包,手里提着那盒香草冰淇淋。
我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起身去洗漱。
简单吃过早餐,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简历。
三天前,有朋友问我愿不愿意去他们公司工作,那是个人员构成非常简单的画室,唯一的缺点就是在云城。
当时我立刻就拒绝了,陈屿不喜欢计划外的变动,更不喜欢异地恋。
但现在想来,他那些“不喜欢”,其实都只是“不喜欢我为此麻烦他”的委婉说法罢了。
我给朋友发了消息:“你公司还要人吗?包三餐、包住宿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要!只要你过来,什么都好谈!但,你男朋友不是接受不了异地恋吗?”
我回了句“我打算分手了”,随后关掉对话框。
下午去超市采购,在生鲜区远远看见陈屿和许悠。
许悠拿着两盒牛排,仰头问他:“陈屿哥,你说菲力好还是西冷好呀?我论文快写完了,想请你吃顿饭。”
陈屿低头看她手里的盒子,语气是我没听过的耐心:
“你吃的话选菲力,嫩一点。不过不用破费,等你答辩通过,我请你。”
我推着购物车拐进旁边的货架。
结账时,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张照片,是超市冷柜里的酸区。
“你常喝的那个牌子出新口味了,要不要试试?”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他以前从不记得我爱喝什么牌子,更不会主动问我要不要尝新。
原来不是记不住,只是没用心记。
回到家,我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归位。
最后从袋底掏出那盒新口味酸,上吸管尝了一口。
太甜了。
果然不是所有“新”,都适合我。
晚上陈屿回来时,我已经在沙发上看了两集纪录片。
他脱了外套走过来,很自然地从背后搂住我,下巴蹭在我发顶:
“今天怎么不回我消息?生气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
我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触碰:
“没看见。”
陈屿的手僵在半空,沉默片刻,忽然问:
“林眠,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关掉电视,起身往卧室走去∶“我困了,先睡了。”
第二天,我迷迷糊糊的就被陈屿拽着起床。
陈屿说“到了”时,我掀起眼皮发现车子竟然在飞机停车场。
我有些疑惑,还没问出口,陈屿就急冲冲拽着我下车。
他拉着我在机场大厅狂奔。
我有些怔愣。
陈屿在我面前总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
他这样近乎莽撞的少年气,我只在许悠的朋友圈里见过。
“快点,小眠!航班快停止值机了!”他的声音带着喘,却有种莫名的兴奋。
直到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我才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还是你工作......”
“都不是。”陈屿调整好呼吸,侧过头看我,眼睛很亮,“我看你收藏夹里有个‘想和爱的人一起去的天文台’,在漠城。正好我攒了几天调休,带你去。”
我怔住了。
恋爱两年,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他之前的假期,总是恰好被许悠填满。他会陪她去听小众乐队的Livehouse,去山里拍星轨,去邻市只为尝一口网红点心。
却在我只是想让他陪我去市郊新开的植物园时,皱眉说:“林眠,周末我只想好好休息,那些地方人挤人,没什么意思。”
算了。
就当是分手旅行,给这段关系一个还算体面的句号。
我压下开口的念头,看向窗外翻滚的云海。
“对了,”陈屿像是突然想起,语气轻松,“我们走得急,行李我让一个也去漠城出差的同事帮忙捎过去了,直接放酒店。”
我点点头,心想,幸好还没上班,不然请假是要扣工资的。
第三章
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漠城燥的风扑面而来。
刚坐上出租车,陈屿的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语气瞬间变得紧绷:“......你别哭,待在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满脸歉意和焦急地看向我:“小眠,许悠......她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也买了来漠城的机票,现在在机场迷路了,还扭了脚。”
“这里治安一般,她一个人害怕......你先去酒店休息,我接到她就回来,很快!”
他甚至没等我回应,就匆匆对司机说了个地址,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我这才想起,我的身份证和手机都在他随身的背包里。
司机师傅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姑娘,到底去哪?”
我只能靠记忆大概说出酒店名字,司机将信将疑地把我放在一个读起来名字相似的酒店门口。
果然不是。
我鼓起勇气跟前台借了手机,拨打陈屿的电话。
第一次没接通。
第二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对面终于接了起来,我刚开口说了几句话。
许悠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陈屿哥,好痛啊。”
下一秒,陈屿语速飞快∶“你先在酒店等我,等一下我就去找你。”
我还没开口说话,对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身无分文的我,只好坐在陌生酒店大堂冰凉的沙发上,看着时针走过一格,两格。
疲惫和困意上涌,在沙发扶手上,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有人迟疑地叫我的名字。
“......林眠?”
我猛地惊醒,抬头望去。
逆着大堂略显昏黄的光线,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那里,眉眼间带着熟悉的书卷气,此刻正满是讶异。
我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周予安?”
他乡遇故知,还是大学时美术社团里最安静靠谱的学长。
我那被陈屿和许悠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
周予安走过来,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自然地扫过我身旁空无一人的座位和放在脚边的小包:“真的是你。陈屿带你来的,他人呢?”
直接排除我会一个人出来旅游,真是把我的死宅属性了解透彻。
我正想踌躇,怎么开口跟他借钱开房。
没想到他直接向前台示意了一下,然后对我说:“先帮你开个房间休息吧。这边晚上降温厉害,你穿得太少了。”
我跟着他办手续,拿着房卡窘迫道:“学长,钱我......”
“不急。”他打断我,接过我的小包,“房号1207,我住你楼上1403。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他报出一串数字,看着我存好。
分开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这次是来采风,比原计划多留两天。如果......你需要向导,或者只是想找人一起吃饭,都可以找我。”
我握着房卡,冰凉塑料壳下传来一丝暖意。
“谢谢。”
“去休息吧。”他笑了笑,“晚安,林眠。”
第四章
刚进房间不久,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以为是周予安有事折返,我揉着眼睛打开门。
陈屿站在门口,呼吸急促,额发微乱。
看见我的瞬间,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我肋骨发疼。
“林眠!你吓死我了!不是说好去那个酒店等我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焦躁的后怕,“我找了你快两个小时!”
我挣脱他的怀抱,后退一步,语气平静:“我跟别人借过手机给你打了电话,你说你会过来找我。”
陈屿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变。
边从兜里掏出我的手机和身份证递给我,边解释道:“我在陪许悠处理脚伤,医院太吵,没听到......”
“嗯。”我打断他,“她还好吗?”
“拍了片子,没伤到骨头,就是扭伤。”陈屿语气放缓,试图拉我的手,“小眠,对不起,今天是我没安排好。我先送你回我们订的酒店,房间我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带你去天文台,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回应。
陈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愧疚渐渐转为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眠,”他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摇了摇头:“没有。”
我是真的没有生气,只是觉得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就像你期待了很久的一杯水,端到面前时才发现里面漂着一片杂质,连渴的感觉都一起消失了。
陈屿显然不信。
他向前一步,语气带上了不常有的耐心:“我知道今天委屈你了,但许悠她一个女孩子,在陌生地方受伤,我不能不管。换做是你闺蜜,你也会帮的,对不对?”
道理都对,可感情从来不讲道理。
我抬起眼看他:“所以,你今晚是来带我回去的,还是来通知我,你今晚得去陪她?”
陈屿被我问得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这是什么话!我当然是要带你回去!许悠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给她重新订了酒店,也拜托了酒店前台多关照......”
正说着,他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许悠”两个字,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陈屿看了一眼,没接,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有些犹豫。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没意思。
“你接吧。”我说,“接了告诉她,你马上过去。”
“林眠!”陈屿终于有些恼了,“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
“这么什么?”我替他说完,“这么不识大体?这么斤斤计较?”
他抿紧嘴唇,没说话。
手机铃声停了,但紧接着是一条长长的微信语音弹出来。
许悠带着哭腔的声音即便没开免提,也在寂静的走廊里隐隐传出:
“陈屿哥......酒店说没有多余的枕头,我脚疼得睡不着......窗户外面的风声好可怕,像有人在哭......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就一下下......”
陈屿的手指收紧,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我发烧到39度,给他打电话。
他正在和许悠他们组队打一个重要的线上比赛,只匆匆说了句“多喝热水,等我打完这局”,就挂了电话。
那一局,他打了整整两个小时。
心底最后那点残存的温热,也彻底凉了。
我往门内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
“陈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出奇,“去陪她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林眠!”他想抓住门,但我动作更快。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他安抚声音:“林眠,我先去处理许悠的事。你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谈!”
第五章
脚步声渐远。
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没有预想中的心痛或眼泪,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原来失望到头,不是歇斯底里,而是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予安发来的消息:【睡了吗?这边夜里凉,前台有备用的毯子,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拿一条。】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追问,没有试探。
我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回复:【谢谢学长,不用了,我准备睡了。】
他很快回过来:【好,晚安。】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上床,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迅速而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叫醒的。
漠城的清晨燥清冽,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没有梦,也没有半夜惊醒。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十条微信,全部来自陈屿。
最新几条显示在凌晨三点:
【小眠,睡了吗?】
【许悠情绪不太稳定,我多待了一会儿,现在过去找你?】
【你电话打不通......】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任何事,都以你为先。】
我划掉通知,没有点开。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门,在电梯口恰好遇见周予安。
他背着画板,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和两盒牛。
“早。”他对我点点头,递过来一盒牛和两个面包,“酒店的早餐时间过了,先垫垫。今天有什么打算?”
“谢谢。”我接过温热的牛,“想去天文台看看。”
那是当初收藏的、想和“爱的人”一起去的地方。
现在爱不爱的已经不重要,但我想自己去看看。
周予安若有所思:“市郊那个?听说视野很好,不过比较偏,公共交通不太方便。”
“没关系,我打车......”
“介意多个向导吗?”他自然地接话,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我租了辆车,本来也打算去那边采风。顺路,而且一个人开车也挺无聊。”
我犹豫了一下,其实内心还是很不想和人一起。
但想到昨晚的事,我还是客气道∶“那会不会太麻烦你?”
周予安笑了,笑容净温和:“不麻烦。有个伴,正好可以帮我看看路。”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大厅休息区的沙发上,陈屿猛地站起身。
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显然一夜没睡好。
看到我和周予安并肩走出来,他瞳孔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周予安,最后钉在我脸上。
“林眠,他是谁?”
第2章
第六章
大厅的空气瞬间凝滞。
我没想到陈屿会守在这里。
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下巴冒出的青茬,都透着一股狼狈的焦灼。
周予安脚步稍顿,侧身将我往后挡了挡,姿态并不强硬,却带着无声的维护。
“陈屿,”我先开了口,声音是自己都意外的平静,“你怎么在这里?”
“我怎么在这里?”陈屿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语气里压着火,“我等了你一晚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结果一大早——”他视线再次刺向周予安,“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从电梯里出来?”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撞上周予安:“你谁啊?”
周予安没有退,只是微微颔首:“周予安,林眠的大学学长。”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昨晚恰好遇见她一个人,帮了点小忙。”
“帮忙?”陈屿冷笑,目光转向我,“林眠,我需要一个解释。”
胃里那种熟悉的、被揪紧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但这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辩解,也没有感到心虚。
我只是觉得累,还有一丝荒谬。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解释我为什么没有在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联系不上你的夜里,乖乖坐在路边等你到天亮?”
陈屿的表情僵住。
“还是解释,”我继续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为什么我不能接受我的男朋友,在我们第一次旅行的第一天,就把我丢在陌生的街头,去照顾另一个‘只是妹妹’的女孩子,直到凌晨三点?”
周围偶尔有酒店客人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陈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伸手想拉我:“我们换个地方谈。”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蜷了蜷。
周予安适时开口,语调依旧温和:“林眠,你们先聊。我在车里等你。”他报了个车位号,又看了陈屿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陈屿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周予安离开后,大厅角落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气球,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气。
“小眠,”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昨晚是我不对,我承认。但许悠她......”
“陈屿,”我打断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叫起来都有些陌生了,“我们分手吧。”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
陈屿的表情从错愕,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被刺痛般的恼怒。
“你说什么?”他声音拔高,“就因为昨晚的事?林眠,就因为我帮了一下许悠,你就要分手?你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女孩子,在这里举目无亲,脚又受伤了,我能怎么办?见死不救吗?”
还是这样。
永远有理由,永远是我在无理取闹,永远是他迫不得已、情有可原。
我甚至想笑。
“不是‘就因为昨晚的事’。”我摇了摇头,看着这个我爱了两年的男人,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他,“是很多件事。是每一次你需要在我和许悠之间做选择时,被放弃的那个总是我。是你永远记不住我不吃什么、爱喝什么,却能对许悠的喜好如数家珍。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在忙,而许悠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有空。”
我吸了口气,把心里翻涌的酸涩压下去:“陈屿,我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不麻烦的’、‘可以稍微等一下’的女朋友了。”
陈屿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词。
他眼底的慌乱终于真切起来。
“不是的,小眠,你误会了......”他急急地说,“我对许悠真的只是像对妹妹一样,我......我是准备和你结婚的!礼物,对了,生礼物你还没看吧?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个牌子的手链,我托人......”
“陈屿,”我叫住他,声音里是连自己都惊讶的疲惫与决绝,“手链很漂亮,但我过敏体质,戴不了合金的。上次我说喜欢,是喜欢它的设计,不是材质。”我顿了一下,“而且,我从来不喜欢香草味的东西,太甜了。”
他彻底愣住,僵在原地。
我从他身边走过,朝着周予安告诉我的车位方向。
“林眠!”他在身后喊,声音涩,“我们两年的感情,你就这么......这么轻易不要了?”
我没有回头。
“不是不要了,”我说,“是耗尽了。”
走到停车场,周予安的车果然停在那里。
他靠在驾驶座车门边,低头看着手机,见我过来,收起手机,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没事吧?”他问。
“没事。”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麻烦学长了。”
车子平稳驶出酒店。
后视镜里,陈屿的身影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周予安没有多问,只是打开了舒缓的音乐。
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属于漠城的粗粝风景。
心头那块压了很久的巨石,仿佛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
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轻松。
原来离开一段消耗自己的关系,感觉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可怕。
“学长,”我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忽然开口,“去天文台的路,远吗?”
周予安侧头看了我一眼,唇角微扬。
“不远,”他说,“天气很好,应该能看到很清楚的星轨。”
第七章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向上,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渐渐过渡到荒凉而壮阔的戈壁滩。
阳光炽烈,空气燥,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周予安开车很稳,话不多,偶尔会指一些有意思的地貌或者植物给我看。
他懂得很多,从地质构造到沙漠植物的生存智慧,声音温和清晰,像另一首舒缓的背景音乐。
我不用费力回应,只需要听着,看着,偶尔“嗯”一声,这种不需要刻意社交的舒适感,让我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天文台坐落在山顶,是一座造型现代、线条流畅的白色建筑,在无垠的蓝天下格外醒目。
我们抵达时已是下午,参观的人不多。
走进穹顶展厅,巨大的球幕上正模拟着浩瀚的星空。
我仰起头,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在虚拟的宇宙中流转、诞生、湮灭。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渺小感同时击中了我。
“有时候看看这些,会觉得自己的烦恼特别微不足道。”周予安站在我身边,同样仰着头,轻声说。
“是啊。”我低声应道。和陈屿的那些拉扯、委屈、不甘,在这片无垠的星空下,似乎真的被稀释了许多。
不是不重要了,而是被放到了一个更广阔的视角里,显得不再那么具有毁灭性的压迫感。
我们默默看了一会儿。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互动屏:“那边可以输入期,看特定时间地点的星空模拟。要不要看看......比如,你生那天的?”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算了。”
生那天的记忆并不愉快,我不想再给它关联上任何东西,哪怕是美丽的星空。
周予安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那随便看看现在的吧。”
我们在天文台里慢慢走着,看了古老的星图,触摸了陨石样本,透过望远镜的复制品窥探月球表面的环形山。
周予安对这里很熟,不时能补充一些背景知识,但绝不聒噪。
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提供了陪伴和向导,又给了我足够的空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这种被尊重、被稳妥照顾的感觉,久违了。
傍晚时分,我们登上天文台顶部的露天观景平台。
夕阳正在西沉,将整个戈壁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远山如黛,风景苍凉而壮美。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却觉得畅快。
“冷吗?”周予安问,递过来一瓶水。
“不冷。”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这里......真好看。”
“嗯。”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方,“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觉得......挺好。”
我们并排站着,看完了整个落过程。天空从绚烂归于沉寂,深蓝色的夜幕上,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起初稀疏,继而越来越密,直至铺满整个天穹。
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清晰璀璨的银河,像一条缀满钻石的柔软缎带,横贯天际。
我屏住呼吸,几乎忘记了眨眼。
“许个愿吗?”周予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笑意,“虽然流星还没出现。”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以前或许会许愿爱情顺遂,现在......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向星星祈求的了。
最后,我只是默默想:希望以后,能多为自己活一点。
再睁开眼时,发现周予安正静静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学长经常一个人出来采风吗?”我找了个话题。
“嗯,习惯了。安静,自在。”他顿了顿,“不过,今天有人一起看星星,感觉也不错。”
我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幸好,他的手机适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走到一边去接听。
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知道了......资料晚点发我......对,还在漠城......”之类的字眼,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我趁机退开几步,走到观景台的另一侧,远离了其他零星的游客。
夜风更凉了,我抱了抱手臂。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从早上到现在,陈屿又断断续续发来不少消息,有解释,有道歉,有回忆过去,甚至还有质问。
我一条都没点开,只是设置了静音。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我拿出手机,点开陈屿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和所有社交账号。
接着,是许悠的。
做完这一切,并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痛彻心扉,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予安走了回来。“抱歉,公司有点事。”
他说,随即注意到我的动作,“还好吗?”
“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面对他,笑了笑,“我把他拉黑了。”
周予安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想清楚了就好。”
“谢谢你,学长。”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不是遇到你,我现在可能......”
“没有如果。”他温和地打断我,“你能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你自己想通了。我最多......算是提供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背景音?”
我被他的比喻逗得弯了弯嘴角。
“回去吧?”他提议,“夜里下山路不好开。而且,”他指了指天空,“最美的已经看过了。”
回去的路上,我有些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车子似乎停了一下,身上被轻轻盖上了一件带着净皂角味的外套。
我没有睁眼,只是往外套里缩了缩。
抵达酒店时,已经接近午夜。
周予安送我到大堂电梯口,接过我递还的外套。
“明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明天......”我想了想,“我订了下午回程的机票。”云城那边的画室工作,需要尽快去确认。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神色,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好。那......明天需要送你去机场吗?”
“不用了,太麻烦了。我自己打车就好。”我连忙摆手。
他没有坚持,只是说:“那一路平安。到了报个平安。”
“嗯,一定。谢谢学长这两天的照顾。”我真心实意地感激。
“别客气。”他笑了笑,“晚安,林眠。”
“晚安。”
回到房间,疲惫感才汹涌而来。快速洗漱后,我倒在床上,几乎立刻陷入了沉睡。
这一夜,依然无梦。
第二天醒来,阳光明媚。我慢悠悠地收拾行李,把在漠城买的几件小纪念品仔细包好。
窗外的城市在光下褪去了夜晚的苍凉感,显出一种粗犷的活力。
办理退房时,前台叫住我:“林小姐,有您的一封信件。”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一个素白的信封,上面用打印体写着我的房间号和名字。
拆开来,里面是一张天文台的明信片,背面是手绘的简笔星空图,还有一行挺拔的字:
“宇宙很大,生活更大。祝前路有光,自在如风。”
落款是简单的“ZY”。
是周予安。
他什么时候放的?画是什么时候画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我把明信片小心地夹进了随身的笔记本里。
打车去机场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眠!”是陈屿的声音,沙哑又急切,他果然换了号码打来,“你别拉黑我!我们谈谈!我知道你在哪儿,我就在你酒店楼下!你下来!”
我皱了皱眉,直接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开快点。”
“林眠!你听我说!许悠我已经让她自己先回去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他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是我从未听过的狼狈,“我买了戒指!我是真的想和你结婚的!我们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冰凉。
“陈屿,”我平静地开口,“没有意义了。我不需要你的戒指,也不需要你为了我赶走许悠。你们之间如何,是你们的事,但和我无关了。别再打电话来了,也别找我。好聚好散吧。”
“不......小眠,你别这样......我爱你啊!”他还在那边喊着。
我没有再听,挂断了电话,然后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抵达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一切都顺利。
坐在候机大厅里,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但奇异地,并不恐慌。
或许就像周予安写的那样,前路有光,自在如风。
飞机冲上云霄,漠城在下方变成小小的棋盘。
我戴上眼罩,准备睡一觉。
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