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庆功宴上,众将士起哄要赵君羡讲讲边关三年的风流韵事。
他举杯的手一顿,目光越过我落在角落的医女身上。
“当初我兵败逃亡,是灵儿拿命相互,才保我不死。”
“那夜寒毒发作,我俩衣衫尽褪用体温相护,无法自拔......故在军中有了两个孩子。”
我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随机解下我腰间的御赐龙纹玉佩,转身系在了那医女腰间。
“灵儿身子弱,受不起冲撞,这玉佩有真龙之气,正好给她安胎。”
“至于公主......还要劳烦每为她端水安胎,毕竟她救了你的夫君,理当懂得知恩图报。”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这位公主发怒。
可我只是擦了擦嘴,笑着示意乐师换个喜庆的曲子继续奏乐。
赵君羡见我未动怒,不安地开口:
"公主不愧皇家风范,想好了要留下啦?"
"并未。"
"你说什么?"
"赵将军,我这次来边关不是为了寻夫。"
我从袖中掏出一纸明黄的圣旨,笑意盈盈:
"我是路过此地,去邻国完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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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君羡手中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
柳灵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我拼命磕头。
“公主恕罪,都是灵儿的错,灵儿不该破坏公主姻缘。”
“求公主不要因为赌气就远嫁蛮荒,将军心里是有您的。”
这话听着是在劝,实则是在指责我用和亲来威胁赵君羡。
赵君羡冷笑一声,站起身步步近。
“姜宁,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就够了。”
“为了气我,你连名节都不要了?嫁给北燕那个人不眨眼的蛮子?”
他猛地夺过我手中的圣旨,刺啦一声撕的粉碎。
“回京去,别在这丢人现眼,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看着地上那残破的圣旨,眼神冰冷。
“撕毁圣旨是死罪,赵君羡,念在昔情分,本宫当你醉了。”
“侍卫,收好残卷,这可是本宫的嫁妆。”
就在这时,柳灵儿身后的两个孩子冲了出来。
他们约莫三岁,虎脑,却满脸戾气。
大的那个朝我吐了口唾沫,骂道:“坏女人!抢我爹爹的坏女人!”
小的那个直接撞向我的肚子:“滚出我家!爹爹说你是个没人要的丧门星!”
赵君羡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满是自豪。
“不愧是我赵君羡的种,有血性,像我。”
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心中只觉得一阵荒唐。
他去边关才三年,孩子却已经三岁了。
他在前线敌,还是在后方生孩子?
“赵将军,你确定这两个孩子是你的?”
赵君羡面色一沉:“姜宁,你什么意思?灵儿清清白白跟着我,你竟敢折辱她的名节?”
我轻笑一声,命人端上两块糕点。
那是边关最劣质的粮,因为存放不当,已经发霉发黑。
“本宫赏你们的,吃吧。”
柳灵儿脸色微变:“公主,孩子还小,吃不得这些......”
“吃不得?”我打断她,“烂透了的东西,正适合烂透了的人。”
赵君羡大怒,猛地拔出腰间长剑,指向我的咽喉。
“姜宁,你找死!”
寒光映在我的眼底,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赵君羡,这一剑刺下来,你就真的人头不保留。”
2
剑尖离我的喉咙只有半寸。
赵君羡的手在抖,那是极度愤怒之下的克制。
他身后的将士们纷纷跪下,喊着“将军息怒”。
我看着他,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十年前。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前,跪在父皇面前,求父皇将我许配给他。
他说,他会用命守住大乾的边疆,也会用命守住他的宁儿。
那时候的他,连我手指划破个口子都要心疼半天。
如今,他却为了一个满口谎言的女人,对我拔剑相向。
“滚出去。”赵君羡咬牙切齿地收回剑,“别让我在边关再看到你。”
我没理会他的驱逐,转身走出了营帐。
大漠的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底的寒意。
回到营帐没多久,帘子被人粗暴地掀开。
赵君羡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反手扣住我的手腕。
“姜宁,你到底想什么?”
“和亲?慕容澈那个疯子换了三任太子妃,每一个都死相凄惨,你去送死吗?”
我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索性由着他。
“死在北燕,总好过留在边关看你们一家四口和乐美满。”
赵君羡的神色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颈侧。
“你还在吃醋?灵儿只是个意外,我必须对她负责。”
“只要你乖乖听话,等回了京,你依然是正妻,我会给她一个侧室的名分。”
我听着这种施舍般的语气,只觉得好笑。
“赵君羡,你怀里那块玉佩,是我母后留给未来女婿的。”
“你说过,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妻子,所以母后才把玉佩给了你。”
“现在,你把它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还想让我跟她共事一夫?”
我指着他口的位置,那里曾是我最依赖的地方。
“你知不知道,那块玉佩,脏了。”
赵君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拽起我。
“脏了?灵儿救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京城锦衣玉食,你在父皇怀里撒娇!”
“她为了我,受尽了苦楚,你凭什么嫌她脏?”
他强行拖着我往外走,我踉跄着跟在他身后。
“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给灵儿赎罪!”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刚才你吓到了她,她现在动了胎气,你去侍疾!”
我被他一路拖到了柳灵儿的营帐。
柳灵儿躺在床上,脸色红润得本不像动了胎气。
可赵君羡一进来,她就立刻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
“将军,不要怪公主,都是灵儿福薄......”
赵君羡心疼地坐到床边,将她搂在怀里安慰。
然后,他冷冷地看向我:“端药。”
桌上放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正冒着滚烫的热气。
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君羡眼神凌厉:“我让你端药,没听到吗?”
我端着药走到床前,柳灵儿伸出手,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多谢公主......”
话音未落,我直接将那一碗滚烫的药,全部泼在了柳灵儿的脸上。
“啊——!”
尖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军营。
柳灵儿捂着脸在床上打滚,赵君羡反应过来后,站起身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我的脸侧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辣地肿了起来。
赵君羡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神里闪过慌乱。
但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赵君羡,这一巴掌,打断了我们十年的情分。”
“从现在起,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赵君羡硬下心肠,指着地上的积雪。
“是你自找的!在这跪着,直到灵儿原谅你为止!”
我挺直了脊背,一言不发地走出了营帐。
门外的亲兵想拦我,被赵君羡一声怒喝:“让她跪在雪地里!”
我被按在了雪地上,膝盖疼得钻心。
3
边关的雪,大得像要埋了这世间所有的脏。
我跪在柳灵儿的帐外,寒气顺着膝盖一点点钻进骨缝。
帐帘很薄,挡不住里面的欢声笑语。
“将军,您尝尝这个,孩子说这道菜像您。”
“哈哈,这俩小子,调皮得很。”
赵君羡的声音温柔得让我感到陌生。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在除夕夜,守在我宫门口,就为了给我送一枝刚折的红梅。
那时候他说,宁儿,天冷,别冻坏了膝盖。
现在的他,却亲手把我按在雪地里,看他在里面温香软玉。
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我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这时,柳灵儿的大儿子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木马,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
“坏女人,你疼不疼呀?”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突然凑近我,像是要跟我说什么悄悄话。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锋利的银针。
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大腿,用力一拧。
“啊!”
我痛呼出声,本能地推开了他。
孩子顺势倒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手里的木马也扔得老远。
“救命啊!坏女人要人了!爹爹救我!”
营帐的帘子瞬间被掀开。
赵君羡冲了出来,看到倒在地上大哭的孩子,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他不分青红皂白,冲上来对着我的心窝就是狠狠一脚。
那一脚,力道极大。
我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踹飞出两米远,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木桩上。
“噗——”
一口黑血喷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那是三年前,我为了救他,替他挡了一支毒箭留下的病。
太医说,我这辈子都不能受重击,否则心脉俱损。
赵君羡看着地上的血,脚下一顿。
“姜宁......你......”
他似乎想伸手扶我,可就在这时,柳灵儿在帐内发出一声惨叫。
“将军!我的肚子......好疼啊!”
赵君羡的身子猛地僵住,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冲进了营帐。
“灵儿!别怕,我在这!”
我倒在雪地里,看着他急切的背影,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冷。
真的好冷。
我听到赵君羡在里面冷酷地吩咐亲兵。
“把她关进马厩,没我的允许,不许给她水和食物。”
“她命硬得很,这是在跟我演苦肉计,别被她骗了。”
我被拖行着,扔进了阴暗湿的马厩。
这里到处是马粪的味道,寒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我缩在角落的草堆里,身体不停地打颤。
深夜,马厩的门被人悄悄推开。
我以为是侍卫良心发现送水来,可进来的却是那两个孩子。
他们手里抱着一堆石头,笑得狰狞。
“娘亲说了,只要你死了,爹爹就是我们一个人的。”
“你是坏人,你是抢爹爹的妖精,砸死你!”
一块块石头砸在我的身上,额角被磕破了,鲜血流进眼睛里,一片血红。
赵君羡,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后悔?
4
次清晨,我被赵君羡从马厩里拽了出来。
他看着我满脸的血污和红肿的额角,眉头拧成了死结。
“姜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公主的尊严?”
“为了让我心软,你竟然教唆侍卫对你动粗?还是你自己砸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今天我要带灵儿去城郊看梅花,你跟着伺候。”
他冷笑一声,命人拿来一粗绳,系在我的手腕上,另一头拴在马后。
“你不是说你命硬吗?那就步行跟着,正好锻炼锻炼你这娇贵的身子。”
柳灵儿坐在华丽的马车里,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关切的脸。
“将军,这样不好吧?姐姐看起来很虚弱。”
赵君羡翻身上马,语气不屑:“她那是装的。走!”
马蹄声碎,我跌跌撞撞地跟在马后。
边关的山路崎岖不平,积雪之下全是碎石。
我的绣鞋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赵君羡故意骑得很快,我几次摔倒,又被强行拖起来。
手腕被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
行至深山,四周静得诡异。
突然,一声凄厉的狼嚎划破长空。
“不好!有狼群!”
马匹受惊,疯狂地嘶鸣跳跃。
赵君羡不愧是战神,瞬间拔剑护在马车前。
可狼群的数量太多了,十几只饿狼从雪丛中窜出。
混乱中,拴着我的绳子断了。
我落在一旁的雪坡下,而柳灵儿也因为惊吓从马车里跌了出来。
两只硕大的恶狼,分别扑向了我和柳灵儿。
赵君羡手里只有一支箭,那是他最后一击的机会。
他看向我,又看向柳灵儿。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他,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嗖——!”
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
赵君羡毫不犹豫地将箭射向了扑向柳灵儿的那只狼。
他飞身下马,将柳灵儿死死护在怀里。
对着绝望的我大喊:“姜宁!你有暗卫保护,灵儿什么都没有!你自己撑住!”
可他忘了。
我的暗卫,早就被他以“边关禁地,不懂规矩”为由,全部关押了起来。
他亲手撤走了我唯一的防线。
“啊——!”
恶狼的獠牙狠狠刺入我的肩膀。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剧痛让我几乎昏厥,我看着赵君羡护着柳灵儿母子远去的背影。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死了。
狼王咬住了我的喉咙,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拔下头上的金簪。
那是他送我的定情信物。
我狠狠地刺入了狼王的眼睛。
狼王发出一声惨叫,巨大的力道将我拍飞。
我像是一片落叶,坠入了崖下冰冷刺骨的河水。
冰冷的河水灌进鼻腔,带走了我最后的一丝体温。
就这样吧。
死在这一场大雪里。
2
5
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奢华的狐裘和淡淡的龙涎香。
马车晃晃悠悠,身边的暖炉烧得正旺。
一个男人正握着我的手,源源不断的内力从掌心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了慕容澈。
北燕太子,那个传闻中暴戾残忍的男人。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怒气。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你差点就没命了。”
慕容澈将我扶起来,递给我一碗药。
“赵君羡那个蠢货,竟然真的把你推向狼群。”
“若不是孤一直派人暗中跟着,你现在已经成了狼粪。”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红妆。
那是北燕的嫁衣,热烈如火,映得我苍白的脸色有了一丝生气。
“谢谢。”我沙哑着开口。
慕容澈冷哼一声:“孤救你,是因为你是孤的太子妃。”
“既然大乾不疼你,那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北燕的人。”
慕容澈坐在床边。
“听说赵君羡在找你的尸体。”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沿着那条河找了三天三夜,把河水都截断了,只找到了一只绣鞋。”
我放下药碗,擦了擦嘴角的药渍,心底竟泛不起一丝波澜。
“找我做什么?为了确认我死透了没有,好给柳灵儿腾位置?”
慕容澈轻笑一声,将一份密报扔在我的被子上。
“正如你所言。你尸骨未寒,他已经向大乾皇帝上书,称你意外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与此同时,他正大张旗鼓地准备婚礼,要扶那个医女为正妻。”
“理由是,孩子不能没有名分,而你既然已死,就不该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
我拿起那份密报,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透着赵君羡的薄凉与决绝。
“慕容澈,这几天多谢你的照顾。”
我掀开被子,试图下床。
双腿还有些发软,但我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慕容澈挑眉看我:“你想什么?回京去哭诉?”
“哭?”
曾经那个只会围着赵君羡转的姜宁,早在落入狼群的那一刻就被咬死了。
活下来的,是北燕未来的太子妃。
“大乾不需要一个只会被夫君抛弃的弱女子,北燕也不需要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太子妃。”
我转过身,直视慕容澈那双深邃的眼眸。
“我要回边关。”
“既然他急着办喜事,我不去送份大礼,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慕容澈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将那把匕首塞进我的手里。
“这才是孤看上的女人。”
“去吧,孤的三千铁骑就在关外。”
“这一次,你是孤的妻,谁敢动你分毫,孤就踏平他的军营。”
赵君羡,柳灵儿。
我们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边关的红绸挂满了军营,喜庆得刺眼。
赵君羡要在军中大婚,娶那个所谓的救命恩人。
锣鼓喧天,酒香四溢。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早已忘了那位刚死不久的公主。
我坐在北燕那奢华至极的马车里,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只觉得讽刺。
“太子殿下驾到——!”
6
随着一声高喝,北燕的铁骑踏破了这份虚伪的喜庆。
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原本喧闹的军营瞬间安静下来。
赵君羡一身大红喜袍,手按佩剑,眉头紧锁地走了出来。
柳灵儿挽着他的胳膊,一身凤冠霞帔,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受惊的神色。
“慕容澈,今是我大喜之,你带兵前来,是想撕毁盟约吗?”
赵君羡厉声喝问,眼神警惕。
慕容澈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轻蔑。
“赵将军大婚,孤特意带爱妃前来讨杯喜酒,怎么,不欢迎?”
“爱妃?”
赵君羡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辆紧闭的马车。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掀开了车帘。
我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身上穿着的,是比柳灵儿那身还要华贵百倍的北燕太子妃礼服。
火红的锦缎上绣着金凤,在这个冰天雪地里燃烧得格外耀眼。
当你抬起头的那一刻,全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赵君羡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都在发抖。
“姜......姜宁?”
“你没死?”
柳灵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往赵君羡身后躲。
“鬼......你是人是鬼......”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一步步走向他们。
“赵将军,柳姑娘,看到本宫还活着,你们似乎很失望?”
赵君羡死死盯着我,眼中的情绪翻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喜。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拉我的手。
“宁儿,你没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命大......”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慕容澈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了赵君羡脚前的土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赵将军,请自重。”
慕容澈冷冷地开口,“站在你面前的,是我北燕的太子妃。”
赵君羡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太子妃?姜宁,你是大乾的公主,是我的妻子!你怎么能嫁给他?”
我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个曾经深爱了十年的男人。
“赵君羡,你的妻子,不是正站在你身边吗?”
我指了指那个瑟瑟发抖的柳灵儿。
“你为了她,把我扔进狼群;为了她,这满营的红绸挂得比过年还喜庆。”
“如今又来跟我谈什么夫妻情分,你不觉得恶心吗?”
赵君羡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柳灵儿此时反应过来,突然捂着肚子痛呼起来。
“哎哟......将军,我的头好晕,姐姐她......她是回来索命的吗?”
那两个孩子也跑了出来,指着我大骂:
“坏女人!不许欺负我娘亲!爹爹打死她!”
大的那个甚至捡起一块石头,想要像以前那样砸向我。
可这一次,还没等他出手。
慕容澈身边的暗卫身形一闪,直接抓住了那孩子的手腕。
“咔嚓”一声。
“啊——!”
孩子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住手!”
7
赵君羡目眦欲裂,拔剑就要冲上来。
慕容澈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身后的北燕铁骑齐刷刷地拉开了弓弦。
这一刻,只要赵君羡敢动一步,他就会被射成刺猬。
“慕容澈!你敢动我儿子!”
赵君羡不敢上前,只能怒吼。
那孩子痛得在地上打滚,暗卫面无表情地将他扔回柳灵儿脚边。
“不知礼数的野种,竟敢袭击太子妃,废一只手算是轻的。”
慕容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我看着那一家四口狼狈的样子,心中只有畅快。
“赵君羡,你口口声声说这两个孩子是你的种,像你有血性。”
我走到柳灵儿面前,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
“可我怎么记得,你在边关这三年,虽有战事,但军纪严明。”
“若真是你的骨肉,为何军中记录里,柳灵儿入营的时间,与孩子出生的月份对不上?”
柳灵儿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地闪烁。
“你......你胡说什么!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污蔑我的清白!”
赵君羡护住柳灵儿,怒视着我:
“姜宁,够了!灵儿是为了救我才早产的!你身为公主,心思竟然如此歹毒!”
“早产?”
我轻笑出声,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直接扔在了赵君羡脸上。
“那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那是北燕探子从柳灵儿老家查到的户籍记录,以及她入营前的行踪。
赵君羡接住册子,狐疑地翻开。
随着翻阅,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柳灵儿在入军营前,就已经嫁过人,还是个赌鬼。
那两个孩子,分明是那个赌鬼的种!
而她之所以能进军营当医女,是因为那个赌鬼欠了债,把她卖给了军需官。
至于什么雪夜相救,体温取暖,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晚赵君羡昏迷,救他的本不是柳灵儿。
而是我不放心他,千里迢迢派去的暗卫首领!
柳灵儿只是在暗卫离开后,捡了个便宜,脱光了衣服躺在他身边而已。
“不......这不是真的......”
赵君羡猛地抬头,看向怀里那个柔弱无骨的女人。
“灵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那晚明明是你......”
柳灵儿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发软,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赵君羡的大腿。
“将军!您别信她!她是公主,她想伪造什么证据不行?”
“灵儿对您是一心一意的啊!这两个孩子就是您的啊!”
就在这时,人群中被押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
那男人一脸猥琐,看到柳灵儿和孩子,顿时两眼放光。
“媳妇儿!原来你在这享福呢!哎哟,我的大儿子都长这么高了!”
那两个孩子看到男人,竟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爹,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赵君羡的耳边。
全场哗然。
所有的将士都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这位刚刚还在炫耀儿子像我的大将军。
那是同情,是嘲笑,更是鄙夷。
赵君羡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引以为傲的血性男儿,他为了他们不惜伤害我。
竟然是别人的野种。
8
“赵君羡,那块龙纹玉佩,你也该还给我了。”
我伸出手,语气淡漠。
“那里面有真龙之气不假,但只有皇家血脉才能压得住。”
“给这种胚子戴着,也不怕折了她的寿。”
赵君羡低头看向柳灵儿腰间的那块玉佩。
原本温润通透的玉,此刻竟隐隐泛着一股黑气。
他猛地一把扯下那块玉佩。
“啊——!”
柳灵儿被他粗暴的动作带得摔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赵君羡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中充满了红血丝,整个人处于一种崩溃的边缘。
“姜宁......那晚救我的人,真的是你的暗卫?”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然呢?你以为凭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医女,能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那是本宫耗尽了一半的嫁妆,才培养出来的死士。”
“为了救你,那名暗卫首领断了一条腿,成了废人。”
“而你,却把功劳全算在了这个骗子头上,还为了她,要把我置于死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君羡的心口。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哈......我真蠢......我真是天下最蠢的人......”
他猛地转身,拔剑指向那个还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赌鬼男人。
“把他们带走!全都关进地牢!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柳灵儿尖叫着求饶:“将军!不要啊!我是爱你的!我真的是爱你的!”
“爱我?”
赵君羡一脚踹在她的心窝,正如当初他踹我那一脚一样狠绝。
“你爱的是我的权势!是将军夫人的位置!”
“滚!都给我滚!”
处理完这一场闹剧,赵君羡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转过身,看着我,膝盖一软,竟然当着三军将士的面,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
“宁儿......”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祈求。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信那个毒妇,我不该伤你......”
“那两个野种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碍你的眼。”
“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回京,我去向陛下请罪,我把这条命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膝行着向近,想要去抓我的裙角。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就像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赵君羡,晚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当你为了她,把剑指向我的时候;当你在雪地里,看着我被狼群围攻却转身离开的时候。”
“那个爱你的姜宁,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是北燕太子妃。”
慕容澈走上前,自然地揽住我的腰,宣示着主权。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君羡,眼中满是讥讽。
“赵将军,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你把珍珠当鱼目,把鱼目当珍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赵君羡抬头看着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我。
9
北燕的冬天来得比大乾还要早。
但我却不再觉得冷。
慕容澈为我披上厚厚的狐裘,手里塞给我一个精致的暖手炉。
“走吧,该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熟悉的营地。
赵君羡还跪在原地,大雪已经落满了他的肩头,将他变成了一个雪人。
听说,他自那天起就大病了一场,醒来后疯疯癫癫,整抱着那块碎裂的玉佩喊我的名字。
皇帝得知了边关的真相,龙颜大怒。
宣旨的快马冲进军营。
黄绸圣旨展开。
李公公扯着尖细的嗓门,声音在雪地里传出老远。
“赵君羡接旨。”
赵君羡跪在雪堆里,身体晃了晃。
他那身大红喜袍被雪水浸湿,暗红一片。
“赵君羡纵容侧室,欺辱公主,谎报战功,欺君罔上。”
“即起,剥夺其大将军衔,抄没家产,贬为庶人。”
“押解回京,交由大理寺审理。”
李公公合上圣旨,眼神落在旁边的柳灵儿身上。
“侧室柳氏,混淆皇家血脉,伙同奸夫行骗。”
“赐,五马分尸。”
“其奸夫与两名野种,即刻处死。”
柳灵儿瘫坐在地上,脸色由白转青。
她爬向赵君羡,手指死死抠住他的护甲。
“将军救我!我是为了你啊!”
赵君羡没看她。
他盯着雪地里的圣旨,眼神发直。
两个孩子被亲兵拎了起来。
赌鬼男人跪在地上求饶,裤湿了大片。
“不关我的事!是这婆娘说能当将军夫人!”
“饶命啊!”
亲兵拔出长刀。
刀光在大雪里闪过。
赌鬼男人的脑袋滚进雪坑,断颈处喷出的血热气腾腾。
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哭,就被亲兵按在木桩上。
柳灵儿发疯一样叫起来。
“姜宁!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我坐在马车边,手里捧着慕容澈给的暖炉。
我看着她,没说话。
行刑官挥下手。
哀嚎声戛然而止。
雪地上多了四具尸体。
血流进马蹄印里,结成了冰。
赵君羡跪在尸体中间,突然笑出了声。
他笑得眼泪流出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宁儿,你满意了?”
他抬头看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家没了,兵权没了,名声也没了。”
“我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他撑着地站起来,一步步往马车挪。
慕容澈的长剑出鞘,横在他脖子上。
“退后。”
赵君羡像没感觉到剑锋。
血顺着剑刃流进他的领口。
“宁儿,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掉进冰湖,是我把你背出来的。”
“你当时说,这辈子只要我一个。”
我低头看指甲,上面刚染了蔻丹,红得扎眼。
“记得。”
“那年我也说,要是你以后敢负我,我就把你剁了喂狗。”
赵君羡愣住,嘴角抽动。
“那时候我以为是玩笑。”
我抬眼看他。
“我从来不开玩笑。”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帕子。
那是他第一次立功时,我亲手绣的。
上面绣着一枝红梅。
我当着他的面,把帕子丢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卷过,红梅变成了黑灰。
10
赵君羡伸手去抓,被火燎了满手的泡。
他捧着那堆灰,哭得像个丢了魂的鬼。
“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转过身,钻进车厢。
“走吧。”
慕容澈翻身上马,马鞭甩得响亮。
“启程!”
北燕的铁骑动了。
沉重的马蹄声震得地上的积雪乱跳。
赵君羡在后面追。
他摔在泥水里,又爬起来。
“姜宁!你带我走吧!”
“我给你当奴才!我给你牵马!”
“求你回头看我一眼!”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没。
在车厢里,闭上眼。
心口那个三年前留下的伤疤,隐隐作痛。
但那股一直缠绕着的寒气,散了。
慕容澈掀开车帘的一角,扔进来一个纸包。
“剥好的栗子,趁热吃。”
我接过来,手心很暖。
“你不怕我以后也这么对你?”
慕容澈冷哼一声,声音在车外响起。
“孤不是那个蠢货。”
“孤给你的,谁也抢不走。”
“你要是敢走,孤就锁了你的腿,把你关在寝宫里。”
我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很甜。
大乾的边关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小。
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红色身影,彻底成了一个点。
我知道,赵君羡回不了京城。
皇帝的圣旨里说是押解,但领头的那个校尉,是我母后的旧部。
他活不过今晚。
车轮碾过积雪,咯吱作响。
栗子很烫。
慕容澈剥了一颗塞进我嘴里,指尖擦过我的唇瓣。
“甜吗?”
我点头。
“比赵君羡的喜糖甜?”
这人嘴毒,这时候还不忘踩上一脚。
我咽下栗子,笑了一声。
“那种晦气东西,也配和这比?”
慕容澈满意了,嘴角勾起,伸手替我拢了拢狐裘领口。
后方十里。
风雪更大了,像是要把天地都扯碎。
押解队伍停在荒野。
领头的校尉翻身下马,走到赵君羡面前。
赵君羡跪在雪地里,手脚镣铐已经冻在烂肉上,整个人抖成筛子。
他抬头看刀,眼里全是红血丝,那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我是大将军......我要见陛下......”
校尉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倒在刀刃上。
“赵庶人,陛下不想见你,公主更不想。”
酒水顺着刀锋滴落,瞬间结冰。
赵君羡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让我再看一眼宁儿的方向!就一眼!”
“我想起那天她落水......我想起她说的话了......”
校尉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手起刀落。
噗嗤。
人头滚进雪坑,咕噜噜转了几圈。
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北去的车辙印,瞳孔里映着漫天大雪。
那眼神里有悔,有恨,更多的是不甘。
可惜,没人会在意了。
大雪落下,瞬间埋了那一滩红。
探子骑快马追上马车,在车窗外低语。
“殿下,办妥了。”
慕容澈挥手让人退下,转头看我。
“听到了?”
在他怀里,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手里捧着暖炉。
“听到了。”
“心疼?”
我摇摇头。
“早就不疼了。”
我从袖口摸出一块碎玉渣子。
那是赵君羡当初摔碎酒杯时溅到我身上的,刚才一直捏在手心。
我顺着车窗缝隙,把它丢了出去。
碎玉混进烂泥,瞬间被车轮碾进尘埃,再也找不见。
就像那段十年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