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府流落在外十六年的真千金认祖归宗那天,我正好从封地回京。
路过侯府大门,一道人影冲到马车前,砰地一声朝我跪下。
“姐姐,我知道你在乡下受了很多苦,但我是无辜的,求求你别赶我走!”
我愣住,掀开车帘,还没开口。
又一个人猛地将我从马车上拽下,义正言辞:
“就算你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允许你欺负薇薇,你最好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
跟来的下人们个个对我怒目而视。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金光闪闪的衣着首饰,气笑了。
第一,什么姐姐妹妹的,我爹娘只生了我一个。
第二,我不是什么侯府真千金,我是太子,男的!
1
“哥哥,你别这么说姐姐,本来就是我占了她的位置。”
“我只求姐姐能别赶我走,哪怕当牛做马我也愿意。”
许诗薇楚楚可怜地看着他,可我却瞧见了她垂下的左手,正死死掐着自己大腿。
真能装。
我翻了个白眼,开口:
“那个......你们认错......”
“姐姐,我知道你在乡下受了很多苦,所以恨不得了我。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爹娘、哥哥都还给你,只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许诗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副可怜模样,让我想起了父皇后宫里的柔答应。
我七岁那年,她陷害贵妃害她小产,哭了三天三夜,眼睛都快瞎了。
最后父皇嫌烦,赐了自尽。
想起往事,我恍惚了一瞬,忘了接话。
周围的下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听说她在乡下就是个野丫头,没什么教养,果然上不得台面。”
“可不是嘛,你看她那副样子,站的跟个男人一样,怎么跟诗薇小姐比?”
“也难怪世子不想认。”
“诗薇小姐太可怜了,她那么温柔,怎么会有人舍得欺负她?”
听着这些议论,我原本抽搐的嘴角更抽搐了。
原来不是一个人眼瞎,是侯府所有人都眼睛出了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金线密织的长袍,腰间一块硕大的翠玉,虽然衣服款式因为风土人情的原因,不像京城流行的那样男女分明。
但就看我腰间的翠玉,那可是乌兰国进贡的国宝。
怎么看也不像是在乡下吃苦的人能买得起的吧?
还是说侯府好东西见惯了,连太子的东西都瞧不起?
我眯了眯眼睛,正要说话。
肩膀被人用力一推。
我没站稳,后腰狠狠地撞在了车辕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诗薇跟你说话呢?装什么聋子!”
侯府世子,小时候抢着给我当马骑的许成舟心疼地将许诗薇扶起来,转头瞪我。
“看什么看?果然是乡下的野丫头,没教养。”
“我警告你,就算爹承认了你的身份,但在侯府,我永远都只有一个妹妹,那就是诗薇!”
“你最好早点认清自己的身份,滚回你乡下的猪圈去。”
许诗薇嘴角一勾,接着连忙伸手堵住他的嘴,娇怯怯地劝道:
“哥哥,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心疼我,但姐姐好歹也是爹娘的孩子,我们不能这样......”
“姐姐,哥哥不是故意的,你不会跟爹娘告状吧?”
“我听说那些没爹娘教养的孩子,最喜欢的就是背后使坏,姐姐虽然也在乡下长大,但应该不会这样吧?”
我揉了下腰,没说话。
应该是青了。
上一个当众对我行刺的人下场是什么来着?
好像被父皇五马分尸了。
尸体现在都还在菜市场东口挂着呢,都八年了。
我笑了一下,开口:
“说完了吗?”
“那现在轮到我了,其实我是......”
“女儿!”
一声哭喊从门内传来。
一个衣着华丽,上了年纪的中年贵妇跑出来。
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大堆人。
“女儿,你受苦了。”
她嘴里喊着,锦帕在眼角按了又按。
看得我眉心一跳。
这又是哪位?
2
“你是......”
“啪!”
我才说了两个字,一道巴掌就狠狠地甩在了我脸上。
“才回来一天就闹得全家都不安宁,现在连娘都不认了?”
“早知道你是个白眼狼,我就不该让人把你接回来,省得现在欺负我女儿。”
“薇薇别哭了,娘心疼。”
她把许诗薇搂进怀里,一举一动都是慈母样子。
原来她口中的女儿,是许诗薇。
许诗薇眼眶一红,依赖地趴在她怀里,朝我递来挑衅的笑。
跟过来的管家一板一眼地解释:
“这是我们侯府夫人,也是二小姐您的亲娘。”
“听说您今天回来,夫人激动不已,特意给您举办了接风宴。”
“只是没想到您一回来就对着诗薇姐下手,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出来替诗薇小姐撑腰的。”
瞧瞧这话说的。
十个字里面八个字都在暗示我仗势欺人,不服管教。
如果我真是侯府那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估计还没等到认祖归宗就要被欺负死了。
五年没回来,这京城,还真是热闹。
我摸了摸还辣疼着的左脸,气笑了。
“侯夫人是吧?”
“你说我是你女儿,有什么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
她一副被自家不孝女气坏了的表情,指着我的手气的发抖。
“都说母子连心,我怎么会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
“反倒是你,连亲娘都不认,早知道,我还不如当你死了,让诗薇做我的女儿。”
“薇薇,你受苦了。”
“娘——”
两人抱在一块,哭哭啼啼,吵得我头都大了。
偏偏周围的人没一个觉得不对。
甚至有几个感性的下人,竟然也哽咽了起来。
“果然诗薇小姐才是最好的小姐,她和侯夫人的母女之情真是感天动地啊。”
“有这么一个好的女儿,就算认回来的是个”
这侯府,是疯子窝不成?
我再也受不了了,转身就要上马车。
等回了宫,我一定要让父皇下旨,请道士在侯府做七天七夜的水陆大法事。
太晦气了。
我撩起下袍,准备上车。
许成舟拽住我。
“你想去哪儿?”
“欺负完诗薇你就想走吗?把我们侯府当成什么了?”
侯夫人也好像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抱着许诗薇的手。
“你不许走!”
“今天是我们侯府找回真千金的认亲宴,宾客马上就要到了,你要是走了我们侯府不得丢大人?”
“成舟,赶紧把她给我抓回来!”
3
我被许成舟用力地拽下了马车。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此时此刻,我万分后悔自己因为吃不得苦,所以不曾在武力上下过功夫。
护送我的侍卫,也因为我想给父皇一个惊喜,让他们临时在城外休整。
现在马车上,除了我,就只有一个路边拉来的马夫。
“姐姐,你别任性了。”
“侯府不像你在乡下,怎么不检点都行,娘最在乎的就是侯府的面子,就当我求求你,别再气她了。”
许诗薇咬着唇,简直一朵绝世大白莲。
侯夫人感动地拍拍她的手,觉得自己没看错人。
“诗薇,还是你好。”
“你放心,娘答应你,就算她被认祖归宗,娘也不会让她越过了去。你永远都是娘的乖女儿。”
“成舟,把她给我拉进去!”
“好好教教她规矩。”
许成舟嘴巴一咧,像打了胜仗一样,大声应下。
“是,娘。”
说完他就要把我往侯府里拖。
我一手扒着马车,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好了?要是我进了侯府的门,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噗呲——”
许诗薇没忍住笑了。
她挽着侯夫人的手,眉宇间还是怯生生的,说出来的话却尤为刺耳。
“姐姐怕是还在做梦呢?”
“侯府是什么地方?除了皇亲国戚,谁来不是毕恭毕敬的。”
“姐姐怕不是在乡下待太久了,脑子出问题了吧?”
说到这,她忽然眼泪汪汪,害怕地缩进侯夫人怀里。
“娘,你说姐姐会不会是真疯了?她会不会伤害我们?”
“我听人说,乡下长大的孩子身上都带着脏病,要是传染给我们怎么办啊?”
“娘,我害怕。”
周围的下人闻言,立刻哗然。
“诗薇小姐说的有道理啊,这二小姐本来就是乡下刚接回来的,万一有什么脏病传染给我们,我还没嫁人呢。”
“就是啊,难怪她穿的那么金碧辉煌,不会是为了掩盖身上的脏病吧?”
“好恶心啊。”
侯夫人脸色一变,后退几步。
许成舟更是直接甩开了我的手,捂作呕。
许诗薇眼里闪过一抹得意,吩咐管家。
“还愣着什么?赶紧让人把她拉下去,扒了她的衣服,好好检查一下。”
“姐姐,你放心,要是你真病了,妹妹一定会劝爹娘给你请大夫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
堂堂一朝太子被人污蔑有脏病。
还要扒衣检查。
这等屈辱,就是把他们整个侯府满门抄斩,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握紧了拳头,双眼直视着许诗薇和侯夫人,一字一句:
“我最后说一遍,我不是你们侯府的真千金,我是太......”
4
“砰!”
后脑一阵刺痛传来,我眼前一黑。
许成舟将手里的石头随意丢到地下,满眼不屑。
“疯子就是疯子,说什么胡话。”
“来人,赶紧把她给我拖进去,等检查完身上有没有脏病,还有认亲宴等着呢,别耽误了时辰。”
说完他又笑着看向许诗薇,讨好道:
“诗薇,哥哥替你出气,你别难过了。”
“哥哥真好。”
两人兄妹情深。
我却彻底怒了。
“放肆!”
我摸到了后脑勺的血迹,想人的欲望前所未有的膨胀。
我立即转身,马车也不管了,直接往外走。
许成舟见状,立刻挡住我。
“管家,赶紧把她拖下去。别让她再丢人现眼了。”
管家指了几个身强体壮的下人将我团团围住。
我一手撑着马车,脸色惨白,属于皇家的气势全开。
“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让我走,否则,你们全都得死。”
许诗薇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
“哥哥你看,姐姐这是演戏演上瘾了呢,好吓人。”
侯夫人冷下脸。
“果然是白眼狼,竟然还敢咒我们,管家,动手!”
“你们找死!”
我咬着牙,强忍着血液流失的剧痛,试图挣脱。
“还敢嘴硬!”
许成舟被我的眼神激怒了,扯下马鞭,狠狠地朝我身上抽来。
“既然你这么不要脸,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就在这里,给我脱!”
下人们狰狞地笑着,七八双粗糙的大手带着迫不及待往我身上袭来。
许诗薇瑟缩了下身子,装作无辜。
“哥哥,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侯夫人捂住她的眼睛,声音温柔。
“害怕你就别看,娘护着你。”
视线转向我,又变得冷冰冰。
“敢诅咒自己的亲娘,这样的白眼狼打死也不为过。”
“成舟,打到她磕头认错为止。”
许成舟眼里闪过兴奋,提起马鞭,奋力抽下。
“啪!”
“啪!”
“啪!”
连着三鞭,我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手指深深入掌心。
十八年了。
我当了太子整整十八年。
刺政斗全都受过,唯有今天,我觉得自己尊严都被人踩在脚下。
“你们......很好。”
我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眼神死死地盯着许成舟的脸。
想要将他刻进骨子里。
“你还敢瞪我!”
许成舟猛地用力,最后一鞭划破了我的前衫。
许诗薇脸上的笑忽然顿住。
她眼神转也地盯着我平坦的前,声音颤抖:
“你......你是男......”
话还没说完,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喝忽然从街对面传来。
“找到太子殿下了!”
两队武器森严的御林军连滚带爬地朝侯府跑来,眼里的喜意在看到我的瞬间化为意。
“这是谁的!”
侯夫人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第二章
5
“太子?”
许诗薇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尖锐得变了调。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那双总是含着泪光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我腰间的翠玉——乌兰国进贡的国宝,普天之下唯太子可佩。
御林军统领陈锋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单膝跪地时铠甲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头看见我后脑的鲜血和破碎的衣衫,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
这一声“殿下“像是一道惊雷,劈得侯府门前所有人僵在原地。
陈锋猛地起身,腰间长刀出鞘三寸,寒光直指向离我最近的许成舟:“拿下!”
“等等——”许诗薇突然尖叫,“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是太子?太子是男的!她明明是个女人!”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扑上来想扯我的衣襟:“你们看!她明明——”
“放肆!”
陈锋一脚踹在她心口。许诗薇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侯府门前的石狮上,呕出一口血来。
“胆敢对太子殿下不敬,诛九族的大罪!”陈锋的刀终于完全出鞘,架在了许诗薇的脖子上,“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许诗薇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却真的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我扶着马车,缓过那阵眩晕。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黏腻冰凉。
“殿下,臣来迟,罪该万死!”陈锋的声音在发抖,“陛下和娘娘已经急疯了,派了十二队人马在京城搜寻......”
我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
侯夫人瘫软在地上,华贵的衣裙沾满尘土。她抬头看我,嘴唇翕动:“太、太子......”
“怎么?“我冷笑,“不认得你'女儿'了?”
她浑身一颤,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太子殿下!臣妇有罪!臣妇眼瞎!臣妇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着她,这个方才还指着我鼻子骂“白眼狼”的女人,此刻涕泪横流,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
“放开。”
两个字,冷得像冰。
侯夫人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又立刻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都是误会!臣妇以为......以为......”
“以为我是你流落在外的真千金?”我俯身,凑近她耳边,“所以就可以随意打骂,可以随意污蔑我有脏病,可以让人扒我的衣服?”
侯夫人的身体抖如筛糠。
另一边,许成舟已经吓尿了。
深色的水渍在他锦缎裤子上晕开,臭味混在风里飘过来。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我走过去,靴尖抬起他的下巴。
许成舟的脸惨白如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恶鬼,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殿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你抽我三鞭的时候,不是很清楚吗?”
“我......我......”他语无伦次,突然开始扇自己耳光,“我该死!我该死!”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起小时候。
那时我才五岁,许成舟七岁,进宫赴宴时抢着给我当马骑,笑得见牙不见眼。
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他会用马鞭抽我,说要扒了我的衣服。
“陈锋。”
“臣在!”
“扶我起来。”
陈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托住我的手臂。我借力站稳,走到许成舟面前,狠狠一脚踹在他头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连躲都不敢躲,只是更加用力地磕头:“殿下饶命......饶命......”
我又走到许诗薇面前。
她还靠在石狮上,脖子上的刀痕渗出血线。看见我,她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陈锋的刀压得动弹不得。
“是你说的,”我缓缓开口,“我有脏病?”
许诗薇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她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还让人扒我的衣服检查?”
“殿、殿下......”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您是太子......”
“所以,”我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如果我不是太子,就可以随意欺辱?”
她哑口无言。
我直起身,看向还瘫在地上的侯夫人,声音不大,却让她浑身一震:“今天的事,没完。”
侯夫人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许诗薇也跟着尖叫一声,像是终于崩溃了:“不是我!都是他们!是他们要认你回来的!是许成舟先动手的!跟我没关系!”
许成舟猛地抬头:“你——”
“闭嘴!”许诗薇面目扭曲,“要不是你非要逞英雄,怎么会得罪太子!都是你!”
两人互相推诿,丑态百出。
我懒得再看,转身往马车走。陈锋连忙扶住我:“殿下,您的伤......”
“回宫。”
“那这些人......“
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看好侯府。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是!”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我透过车帘缝隙,看见许诗薇正被御林军拖起来。她还在哭喊,声音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闭上眼,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这笔账,我要慢慢算。
6
马车直接驶入宫门。
父皇和母后早已等在乾清宫外,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御医。
看见我下车,母后尖叫一声扑过来,却在触及我后脑的绷带时僵住。
“谁的?”她的声音在发抖,“谁把我儿打成这样?”
父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当了二十年皇帝,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侯府。”我只说了两个字。
父皇转身就走:“传旨,让——”
“父皇。“我拉住他的袖子,“让我自己来。“
他回头看我,目光复杂。
御医们蜂拥而上,我被抬进内殿。
剪开衣衫时,满背的鞭痕让母后当场晕了过去。
父皇扶住她,眼睛却红了。
“三鞭入骨,”老太医的手在抖,“下手之人,是要殿下的命啊。“”
“朕知道。”父皇的声音很轻,却藏着滔天怒意,“朕会让侯府付出代价。”
“父皇。”“我撑起身子,“我说过了,让我自己来。”
他看着我,良久,长叹一声:“你长大了。”
“在封地五年,”我扯了扯嘴角,“总不能白待。”
母后悠悠转醒,扑到我床边就开始哭:“都怪你父皇!非要听那国师的鬼话,说什么命格相冲,让你去封地!五年!五年啊!京城的人都忘了太子长什么样了!”
“不然怎么会出这种事!”她一边哭一边捶打父皇,“我的儿啊,受苦了......”
父皇任她打骂,只是沉默。
我握住母后的手:“不怪父皇。国师的预言......宁可信其有。”
五年前,我十三岁。
钦天监正使夜观星象,说我的命格与皇宫龙气相冲,若不离宫,恐有性命之忧。父皇母后虽不舍,还是送我去了江南封地。
这一去,就是五年。
“再说,”我笑了笑,“若不是去了封地,我怎么会知道民间疾苦?怎么会认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母后哭得更厉害了。
御医替我包扎完毕,退了出去。父皇坐在床边,沉声问:“你想怎么做?”
“侯府有个真千金,今也该到了。”我说,“派人盯着。我要知道,他们怎么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父皇点头,立刻吩咐下去。
母后还在抽泣:“那个什么侯夫人,还有那个世子,那个假千金......我要他们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母后。“我拍拍她的手,“死太容易了。”
她愣住。
我望着帐顶的龙纹,轻声道:“我要他们活着。活着受尽折磨,活着后悔莫及。”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御林军单膝跪地:“禀陛下,禀殿下,侯府那边有消息了。”
“说。”
“侯府的真千金......到了。“”
7
御林军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那姑娘很瘦,皮肤蜡黄,一看就吃了不少苦。马车是侯府派去的,却连顶像样的轿子都没有,就一辆破板车,一路颠簸进京。”
我攥紧了被角。
“她下车的时候,侯夫人......”御林军顿了顿,“侯夫人扑上去就打,骂她是灾星,说都是因为她,侯府才得罪了贵人。”
母后倒吸一口冷气:“什么?”
“侯府世子许成舟和许诗薇也在一旁煽风点火,说要把她打死,以消灾祸。”
殿内死寂。
我闭上眼,仿佛看见那个画面——瘦弱的女孩,满怀期待地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拳脚相加和滔天恶意。
“后来呢?”
“后来......”御林军的声音更低了,“侯爷回府,还没问清楚状况,就听侯夫人说要把那姑娘吊起来打。等侯爷反应过来,人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吊在梁上了。”
我猛地坐起身,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救人!”
“殿下别急,“御林军连忙道,“陈统领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我躺回去,口剧烈起伏。
父皇按住我的肩:“你伤成这样,别乱动。”
“父皇,”我抓住他的手,“那姑娘是无辜的。她替我受了这场无妄之灾。”
“朕知道。”
“我要见她。”
父皇和母后对视一眼,母后先开口:“等你伤好些......”
“现在。”
半个时辰后,我被抬到偏殿。
那姑娘已经被救下,安置在软榻上。
御医说她被打得很惨,肋骨断了两,身上全是淤青,但性命无碍。
我让人把我抬到榻边,低头看她。
她比我想象的还要瘦小。
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却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露在外的手腕上全是伤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黑白分明,带着野兽般的警觉。
她看见我,瞳孔骤缩,挣扎着想要起身:“太、太子......”
“别动。”我按住她,“你伤得很重。”
她僵住,不敢再动,只是用那双眼睛打量我。
“你叫什么名字?”
“小花。”她说,声音沙哑,“村里人都这么叫我。”
“姓呢?”
“没姓。”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吃百家饭长大的,哪有姓。”
我沉默片刻,问:“你想回侯府吗?”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却很快摇头:“不想。”
“为什么?”
“他们打我。”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以为是来接我过好子的,结果一见面就骂我,打我。那样的家,我不要。”
“可那是你的亲生父母。”
“我没父母。”小花看着我,一字一句,“我只有自己。”
我笑了。
这姑娘,有意思。
“那你想跟着我?”我问,“我能让你吃饱饭,能让你不受欺负。但跟着我,也有危险。”
“会挨打吗?”
“只要不犯错,不会。”
她想了想,又问:“能吃饱吗?”
“能。”
小花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姑娘:“那我愿意。”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枯毛糙,像一把稻草。
“既然跟了我,就不能叫小花了。”我说,“我给你改个名字。”
“叫什么?”
“清和。”我念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希望你以后,能涤荡污垢,清清白白地活着。”
她眨眨眼,显然没听懂这句文的含义,却重重地点头:“清和。好听。”
“比小花好听。”
我们都笑了。
8
侯府的人被关进了天牢。
不是普通牢狱,是诏狱——专门关押重犯的地方。
阴暗湿,老鼠横行,墙上挂着的刑具还沾着陈年血迹。
我拖着伤体,亲自去“探望”他们。
侯爷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被人从侯府抬出来时就已经晕过去两次,醒来后发现自己在诏狱,又晕了一次。此刻看见我,他扑到栅栏前,涕泪横流:“太子殿下!臣有罪!臣治家不严!求殿下开恩啊!”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隔壁牢房。
侯夫人、许成舟、许诗薇,三人关在一起。这是我对陈锋的特别交代——我要他们互相折磨。
果然,我进去时,三人正在厮打。
侯夫人抓着许诗薇的头发,尖声咒骂:“都是你这个贱人!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得罪太子!”
许诗薇也不甘示弱,指甲在侯夫人脸上抓出几道血痕:“老不死的!明明是你自己眼瞎!连男女都分不清!”
许成舟缩在角落,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听见脚步声,三人同时僵住。
看见我,侯夫人立刻松开许诗薇,扑到栅栏前:“太子殿下!臣妇知错了!臣妇有眼无珠!求您看在......看在......”
她卡住了。
她想说“看在我生了你的份上”,可她知道,我本不是她生的。
“看在什么份上?”我替她说完,“看在你抽我三鞭的份上?还是看在你让人扒我衣服的份上?”
侯夫人瘫软在地。
许成舟突然爬过来,额头撞在栅栏上砰砰作响:“殿下!都是许诗薇!是她挑唆的!臣只是一时糊涂......”
“许成舟!”许诗薇尖叫,“明明是你自己说要给我出气!”
“闭嘴!你这个假千金!冒牌货!”
“你才是废物!连男女都分不清!”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侯夫人想去拉架,却被许诗薇一脚踹开,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转身离开。
“殿下!”许成舟突然喊道,“您要怎么处置我们?”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九十九鞭。”我说,“你们三个,每人九十九鞭。”
许成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然后,”我继续道,“我会让御医治好你们,保证你们不死。之后,你们去城西的矿场做苦役。三个人,一间屋子,一起做工,一起睡觉。“”
“不......”许诗薇颤抖着,“不要......”
“你们不是感情很好吗?”我笑了,“母慈子孝,兄妹情深。我成全你们。”
“殿下!”许成舟绝望地喊,“求您了我!直接了我!”
“了你?”我摇头,“太便宜了。”
走出诏狱时,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陈锋迎上来:“殿下,侯爷怎么处置?”
“夺爵,流放。”我说,“让他去乡下当农夫,体验一下他真女儿过过的子。”
“是。”
“还有,”我顿了顿,“那个真千金,我已经认作义妹。去拟旨,封清和郡主。”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臣,遵旨。”
9
清和的册封礼办得很隆重。
母后很喜欢她,说这孩子眼神净,像年轻时的自己。
父皇也赏了她不少东西,珠宝绸缎堆满了整个偏殿。
我教她读书写字,她学得很快。只是偶尔还会露出那种野兽般的警觉,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
“别怕。”我告诉她,“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她点点头,小手攥着我的袖子:“我知道。有哥哥在。”
这是她自己改的称呼。我说可以叫我太子,叫殿下,叫皇兄都行。
她却选了“哥哥”,说这样亲切。
我由着她。
半年后,矿场传来消息。
许诗薇断了腿,是被侯夫人推下台阶摔的。许成舟瞎了眼,是许诗薇用石灰粉撒的。
侯夫人疯了,整天念叨着“我的薇薇”,却不知道许诗薇就在她身边,正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她。
又过了一个月,一个深夜。
许诗薇用做工的麻绳勒死了侯夫人和许成舟,然后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我收到消息时,正在教清和写《论语》。
她握笔的姿势已经标准多了,字迹也从歪歪扭扭变得工整。
“哥哥?”她察觉我的停顿,“怎么了?”
“没什么。”我把纸条递给身后的宫女,“烧掉。”
“是。”
“谁死了?”清和问。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仇人。”我说,“都死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并没有追问。
我摸了摸她的头:“母后宣我们去坤宁宫用膳,走吧。”
她放下笔,乖乖把手放进我掌心。
走在宫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清和忽然说:“哥哥,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仰起脸,笑容灿烂,“名字,饭,还有......家。”
我握紧她的手:“你的未来会越来越好。我保证。”
她重重地点头,小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远处,坤宁宫的灯火已经亮起。母后的笑声隐约传来,还有父皇无奈的劝诫。
那是我的家。
现在,也是她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