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提交辞职信的时候,年终奖已经被拖欠了三年。
而总经办正在开香槟。
玻璃碰撞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清脆得刺耳。
我握着那张打印好的A4纸,站在人力资源部门口,听着里面财务小张压低声音说:“听说今年王总个人分红八位数,刚买了辆法拉利。”
办公室的空调很冷,吹得人骨头缝发凉。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银行APP的余额还是三位数。
三年前公司资金链紧张,老板站在台上眼眶发红:“兄弟们,挺过这关,年终奖翻倍发!”
第一年,大家信了。
第二年,还有人等。
第三年,只剩我还记得这个承诺。
1
技术部十六个人,走得只剩我一个。
老板周宏伟拍着我肩膀:“沈工,你是公司脊梁,得撑着。”
我撑了三年,撑到买房首付凑不齐,撑到女朋友分手时说“你公司画饼你吃饼,我看不到未来”。
欢笑声又飘过来。
我推开了人力资源部的门。
主管李姐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纸,表情凝固了一瞬。“小沈,你......”
“辞职。”我把纸放在她桌上,“按流程,一个月后走。”
“现在?”李姐下意识看了眼历,“下周‘天枢系统’要上线,那个五千万的政府单子......”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今天提,刚好一个月后交接完。”
李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辞职信上盖了章。
“周总那边......”
“我自己去说。”
总经办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外,听见周宏伟洪亮的声音:“今年咱们打翻身仗!在座都是功臣!来,了!”
我推门进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
圆桌旁坐着七八个人,销售总监王振宇、市场总监刘薇、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穿着定制西装的面孔。
桌上摆着三瓶香槟王,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细密气泡。
周宏伟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
“沈默?有事?”
我把辞职信复印件放在桌上:“周总,我来辞职。”
“辞职?”王振宇先笑出声,晃了晃酒杯,“沈工,年终奖还没发呢,这就等不及了?”
桌边几个人交换眼神,那种混合着同情和优越感的目光,我太熟悉了。
“年终奖,”我看着周宏伟,“周总,您还记得三年前的承诺吗?”
周宏伟放下杯子,脸色沉下来。“公司困难时期,大家要体谅。沈默,你是技术核心,要有格局。等‘天枢系统’上线,资金回笼......”
“三年了。”我声音很平静,“我体谅了三年,上周我母亲住院,我连两万押金都拿不出来。”
房间里更安静了。
刘薇别过脸去。
周宏伟皱起眉:“私人困难可以跟公司说,何必......”
“不必了。”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天枢系统’的架构文档和密钥,我已经整理好。明天我会发给李姐。”
“沈默!”周宏伟站起来,“你现在走,就是不负责任!那个政府......”
“一个月后交接,”我重复,“合同规定,我仁至义尽。”
走出总经办,香槟的甜腻气味还黏在空气里。
我回到技术部,十六张工位空了十五张。
我的桌上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李姐悄悄放进去的——盒速效救心丸,还有张纸条:“保重。”
我笑了。
打开电脑,登录服务器后台。
鼠标悬停在“核心架构备份”选项上,停留三秒,移开。
只拷贝了基础文档。
关机,起身。
手机在这时震动,陌生号码。
“沈工吗?我是‘启宸科技’的猎头,听说您打算离职?我们这边有个CTO职位,想跟您聊聊......”
我挂断了。
没有拉黑,只是按掉。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知道我今早会辞职,专门等着。
第二章
2
下楼时在电梯里遇见王振宇。
他夹着真皮公文包,身上古龙水浓得呛人。
走出电梯,王振宇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沈工,真要走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周总一直很器重你。这样,我私下给你补五万,当是这些年的辛苦费,你把‘天枢’的测试权限留给我的人,怎么样?”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当我默认了,笑得更深:“聪明人。明天我让财务......”
“王总。”我打断他,“你的法拉利,尾款结清了吗?”
王振宇的笑容瞬间冻结。
电梯门开了。我没再看他,径直走进停车场。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国产轿车,副驾驶上还放着前女友落下的发绳。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发动车子。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没存但记得的号码——周宏伟的私人助理。
“沈工,周总说今晚八点,凯悦酒店顶楼餐厅,想跟你单独聊聊。务必到场。”
我没回。
车开出园区时,门卫老张冲我挥了挥手,眼神里有些复杂。
他大概看到了太多人离开。
回到家,我泡了碗面,打开笔记本电脑。
邮箱里已经堆了十几封新邮件,一半是工作交接提醒,一半是猎头邀约。
我点开其中一封,来自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标题很直白:“沈工,我们愿意预付三年年薪,请您搭建一套金融风控系统。”
附件里是合同草案,年薪数字后面跟了一串零。我数了数,八位数。
太急了。
急得不正常。
我关掉邮箱,登录了一个很久没用的技术论坛。
在私信列表里,找到三年前一个ID叫“夜航船”的用户。
当时他发帖求助一个分布式算法的难题,我随手给了段代码。
我发了条新消息:“在?”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沈默?稀客。”
“帮我查点东西。启宸科技,还有今天联系我的几个猎头公司,背后资金链。”
“风险价。”
“我手里有‘天枢’的零漏洞坐标,三个。”
对方发来一串加密地址:“资料传这里,漏洞坐标现在给。”
我把自己早就发现但从未上报的三个高危漏洞坐标加密发了过去。
十分钟后,一个压缩包传回。
解压,快速浏览。
启宸科技,注册于六个月前,法人代表是个我从没听过的名字。
但股权穿透图显示,最终受益人之一,是王振宇的表弟。
而今天联系我的猎头公司,有三家都在近三个月内收到过同一家海外基金的注资。
那家基金的顾问名单里,有周宏伟大学同学的名字。
在椅子上,面已经凉透了。
所以,年终奖拖欠是假,走技术骨是真。
他们早就在布局,想用最低的成本把“天枢”的核心团队拆散,然后用自己人接手,顺便把整个剥离出去,另起炉灶。
而我还傻傻地撑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