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为心理医生的第五个年头,严朔来找我看病。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那张脸比五年前消瘦了不少。
「砚秋,好久不见。」
我别开头,下了逐客令。
「请出去吧,你的病我治不了。」
话音未落,严朔身边那个当年最瞧不起我的兄弟突然冲进来,指着我鼻子大骂。
「许砚秋你踏马是不是人!」
「是你断崖式分手得严朔患上严重焦虑症,是你让他放弃了和淼淼去国外顶尖舞团的工作机会,是你毁了他!」
「就因为淼淼是他养妹,两个人关系好而已你就记恨这么多年啊。当年你这个毒妇就霸凌淼淼,如今居然袖手旁观不肯救他!」
我无动于衷,任由他发泄完后,掀开裤脚,露出了里面的假肢。
「那他为了任淼毁了我的时候,谁来救我呢。」
1
两个人的脸色一时之间都变了。
「这,怎么会这样…当时医生不是诊断说只是骨折么?!」
严朔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蓦地咬紧嘴唇,身子不自主地颤抖。眼神和往我见过的患者很像。
空洞,迷茫,无力。
他居然真的病了。
心头冷不丁蹦出几分可笑。
他旁边那个兄弟回过神来,扯着嗓子继续嚷嚷。
「这,这又不是严朔的,是你自己当初倒霉从摩天轮上摔下来,你活该!」
严朔不安地拽了他一下,
「别说了老陈。」
「我就是要说!凭什么她一声招呼都不打把你折磨成这样,却还这么心安理得的活着!」
陈磊眼神几乎要冒出火。
「许砚秋,你是医生,必须对患者负责。」
我抚摸着冰冷的假肢,没什么表情道。
「心理医生和病患之间禁止有情感纠葛,我没理由治你,你换个医生吧。」
严朔的脸色缓慢涨红,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十指深深掐进头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砚秋,可是我只是想要个分手的答案。」
「求你…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他喊的越发大声,门外等待的患者都朝里面看了过来。
有个眼尖的突然认出了他,惊呼道。
「这人我见过!之前网上说什么最帅气的芭蕾舞小王子就是他!当时他和他女搭档在全球比赛上拿冠军的报道我还看了,超配啊两人!」
「他怎么会来看心理科…还变成这样。」
「啧,我看这哪里是王子,明明是疯子。」
只言片语传进严朔的耳畔,他埋住头,呼吸陡然加快了许多,不断抽气,手脚也开始抽搐。
察觉到不太对劲,我立马关上办公室门,低头查看他的状况。
「严朔,你还好么?」
他猛地抓住我,大手死死钳住我的胳膊,把脸颊小心翼翼贴了上去。
「砚秋,别离开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会改的,原谅我…」
那双曾经令我无数次动情的双眸里早已布满泪水。
我拽开他的手,背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个纸袋套在他头上。
「慢点呼吸,你这是呼吸碱中毒了,别太激动——」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推力把我撞开。
「你个贱人当着我面谋是不是!」
陈峰把我用力扯开,恶狠狠瞪着我。
推力惊人,我整个人跌到办公桌。
清脆的破裂声,桌上的仙人掌盆栽正巧砸到我的手腕,我疼得闷哼出声。
见状,严朔猛地回过神朝我跑来,看到我手上的鲜血后,瞳孔陡然瞪大。
「砚秋你受伤了…」
他死死盯着那伤口,在我的惊呼中俯下身,一点点舔舐着血。
心跳顿时一滞。
这人病得真不轻。
我微蹙眉头,拽出手冷声道。
「既然你没事,就出去吧。」
陈磊满脸恨铁不成钢。
「严朔你这是何苦呢…当初她把责任怪在你头上一言不合闹消失,现在还要把你憋死。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忘了她。」
他冲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你这种人居然成了金牌心理医生,这世道真是变了。」
我毫不示弱,冷冷瞥了他一眼。
「呼吸碱中毒是吸氧过多,我把袋子套在他头上是在救他。陈磊,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蠢啊。」
「你!」
陈磊气得要冒烟,严朔却仿若未闻,强撑着挤出一抹笑。
「砚秋…当初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望着他,神色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
「因为你是任淼的帮凶。」
2
他猛地瞪大眼睛,睫毛都在颤抖。
我随手拿了张纸擦掉血迹,拎着包转身离开。
反正他是最后一个患者,不算旷工。
没走几步,严朔跟了过来。
「砚秋!」
他面色微微发白,局促不安地望着我。
「当初…我不该约你去坐摩天轮的,是我的错。」
我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
「你做错的远不止这件事。」
那大约是芭蕾舞全球大赛的前一周。
严朔主动提出约会,地点是我提了好几次的摩天轮游乐园
听到时我开心的不行。
因为忙于训练我们已经很久都没单独见面约会。
即使我挤出时间主动去找他,他也总是说困,央求我让他睡会。
更何况那天是我们的恋爱纪念。
可我见到的人却是任淼。
这个不久前被严朔父母收养的女孩一如既往对我没什么好脸色。
「喂,把你参加比赛的名额给我。」
她颐指气使的态度让我积攒的怒气彻底爆发。
自从她出现,我的男朋友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向不善言辞的他会为了不让任淼进舞团时被冷落主动请其他人吃饭,会在老师面前帮她说好话。
也会因为陪她挑训练服忘记我等了他三个小时的约会,会因为她被同伴欺负抡起拳头破口大骂。
让我甚至怀疑,这还是爱着我的那个他么。
每次我不满,严朔都用同一套理由敷衍。
「她是我妹妹啊,我不帮她谁帮。淼淼是孤儿,本来就性格孤僻,好不容易有个跳舞的爱好,我当然要帮她实现。」
「你别多想,我每天训练那么久已经很累了,你多理解我下不好么?」
久而久之,连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可那刻我才明白,自己错的离谱。
我想也没想拒绝。
「不可能,你才来多久就想要我的位置,你配么?」
女人陡然黑了脸,嫉恨的目光几乎要把我灼烧。
「严哥哥是我的!他身边的人只有我,你个贱女人给我去死!」
她啪地一下打开摩天轮的门,趁我还没反应过来时用力一推。
坠空感伴随着小腿处的剧痛,我的舞蹈生涯在这刻开始画上句号。
在医院醒来时,撞见的是任淼哭倒在严朔怀里的场景。
「严哥哥我真不知道许姐姐她会自己往下跳啊,她简直是疯子。」
「我只是想和她处好关系,毕竟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可是许姐姐突然变得好激动,说什么就算死也不要让出比赛名额,我好害怕。」
她哽咽着,任由严朔轻轻拍打着后背,朝我投来得意的目光。
怒气上涌,我挣扎几下,竟是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严朔坐在我的床边,面色带着几分愧疚。
「医生说你小腿骨折,恢复可能要三个月。但好好训练还是能跳舞的。」
我挣扎着坐起来,甩手给他一巴掌。
「严朔,你帮着任淼害我是吧,你没有心!」
男人捂住脸,皱起眉头。
「害你?明明是你自己跳下去的,你有被害妄想症吧。」
「现在看来,你就是活该!」
他摔门离去,没有丝毫犹豫。
从那刻后,便是我人生噩梦的开始。
三天后,他打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人不在医院时,我提了分手。
严朔用沉默表示了同意。
我才知道,这段从青涩校园开始的九年感情,他早就想要结束。
从记忆中抽离,严朔迷茫的面孔着带着不解。
「淼淼?那件事她后来也和我解释了,可能跟你争吵时不小心推搡了下你,但你当时只是骨折啊。」
「单凭这件事你就要放弃我们九年的感情么?你就要连个理由都没有就分手离开我!」
「许砚秋,我是你玩弄的一条狗么?你想走就走,有把我当人看吗你!」
他语气逐渐激动,微微蹙起的眉头透着怒气。
我瞥了他一眼,冷声道。
「你没资格提这九年。何况我提分手时,你也没拒绝啊。」
男人视线极不自然地挪开,透着一丝心虚。
「那时我以为你在气头上,怕拒绝了你会更生气…」
懒得听他废话,我加快脚步走到停车场。
老公还在等着我下班呢。
3
方贺文一眼就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遇到难缠的患者了?」
他启动油门,车来往回家的路上,霓虹灯光闪烁在我的脸上。
顿了顿,我侧过头看他。
「严朔得了焦虑症,来找我看病。」
男人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抚摸着我的,淡淡道。
「如果不喜欢被他纠缠,下个月我有几个需要长期在国外,我们搬到国外吧。」
我望着他的侧脸,忍不住弯起唇角。
「好。」
这个把我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似乎永远可以成为我的坚实依托。
晚高峰堵了会,我朝窗外望去,大楼上的显示屏刚巧在放任淼的广告。
她身着华丽舞服,一个完美不可挑剔的高难度旋转落地,硬生生刺在我的眼眸。
凭心而论,任淼确实是个跳芭蕾舞的好苗子。
可她偏偏盯上了和严朔双人舞的位置。
双人舞格外考验配合,我和严朔搭档训练将近三年,拿过的双人舞大奖不计其数,默契更是十足。
这种比赛前换搭档的要求太过荒唐,领导老师想也没想就拒绝。
任淼大哭了一场,严朔就跟疯了样几乎要和老师拼命,甚至以自己退团来威胁。
最后任淼如愿成了他的搭档。
没人来问过我的意见。
我气得发疯,冲进训练室问严朔,男人冷冰冰的语气我至今忘不了。
「淼淼比你年轻,柔韧性也更强。我这是为了团队考虑。」
「我不是非你不可,砚秋。」
那段时间他们整天待在一起训练,吃饭,像热恋的情侣。
而我这个明面上的女朋友,像阴沟里的老鼠窥视着他们。
期盼他们输掉比赛,期盼严朔知道我对他的意义非凡。
可他们拿了冠军。
那刻我在台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觉得没意思透顶。
庆祝宴上,任淼笑倒在严朔怀里,冲我投来目光。
「谢谢许姐姐给我这个机会,让我知道了我和严哥哥原来是这么合拍啊。」
「谢谢你,让出这个位置。」
那一瞬间,巨大的崩溃和落差几乎将我压垮。
我没说一句话,提前离席。
严朔也没追上来。
他以为我的爱是理所当然,却忘了我也会恨。
从回忆中抽离,车已经停在家门口。
方贺文熟练地拿起门口的毛巾擦拭着我的假肢。
明明没有感觉,心头却痒痒的。
我望着他的头顶,忍不住上手摸了下。
「谢谢你,老公。」
闻言,他轻轻笑了声。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什么。」
心头一阵发烫,我忍不住俯下身抱紧他。
若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那场噩梦里了。
是他捡到了我,及时把我送到医院捡回一条命。
也是他不分昼夜地照顾我,在我失去条腿崩溃自残时及时劝住我。
我郁闷无所事事时,他提出建议让我考心理执照,成为心理医生。
他帮我从受害者成了拯救者。
方家人都很善良,即使得知自己的儿子喜欢上了个断腿的女人也没有怨言,甚至格外关照。
我的新生好像从那刻才开始。
所以要抓得格外紧。
为了避免再遇到要说我特意和同事换了个班,果然没再遇见他。
下班前,任淼踩着高跟鞋缓缓推开我办公室的门。
她艳丽的红唇扬起,冲我挑衅一笑。
「呦,还活着呢你。」
4
我抿紧嘴唇,指着门口冷声道。
「出去。」
任淼当年那点柔弱消失的一二净,丝毫不慌,甚至在我面前坐下。
「聊聊嘛许姐姐,我这不是好久不见你了想和你叙叙旧,你何至于这么生气。」
「还是觉得,你资格当我的情敌?」
我静静听着她的挑衅,突然笑了。
「严朔昨天才见我,你今天就找来了,是急得不行了吧。」
任淼微愣,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有什么可急的,你这人真有劲——」
「急你明明怀了他的种他却依旧不肯娶你,毕竟再过几个月,你连舞都跳不了了啊。」
任淼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骤然消失。
「你,你怎么会知道…」
其实我是蒙的。
她丢在桌上的包里有孕妇专用的药,我炸了下,没想到真猜中了。
「任淼,你爱他就去爱,别来烦我行不行,我没功夫和你玩拉扯。」
欣赏完她的惊慌失措,我沉下脸,指着门口。
「出去。」
任淼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突然想到什么,凑在我耳畔小声道。
「当年的事,我不介意再让你遭遇一次。」
我面无表情看着她,双手环抱。
「当年我没证据,可现在呢,你可以试试。」
没占到任何便宜的任淼气歪了嘴,摔门离去。
我蓦地松了口气,回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心头还是一紧。
砚秋,都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严朔如此锲而不舍,见不到我人竟是直接在办公室蹲守。
有好几次我远远见他面色疲惫,不知在和谁打电话。
「我说了,孩子你可以生下来,该负责的我会负责,但我不会和你结婚。」
「淼淼,你是我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时间久了,其他病患和医生都指责我冷血,毕竟严朔的状态实在不算好。
可关我什么事。
好在院长理解我,特意和我谈了话。
「许医生你这段时间先休息吧,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她如同长辈样拍拍我的肩膀,又递给我两张邀请函。
「晚上我老公他们办了场慈善晚会,小许你和你老公也去吧。」
院长老公是从事医疗器械领域的大人物。如今我用的假肢也是从他的公司购买的。
「到时候可能你作为使用者上台发言感受之类的,你应该不介意吧。」
我弯起唇角,
「当然啦,我们会准时到的。」
方贺文加班要晚点到,我就先去,没想到会撞到门口拉扯的严朔和任淼。
「哎呀严哥哥你就陪我进去嘛,这晚会可是有不少商业大佬,我都因为你放弃了国外舞团的机会,你总要让我继续发展啊。」
严朔沉默麻木的那张脸在撞上我视线的那刻,顿时有了笑意。
「砚秋!你怎么会在这?」
他朝我跑来,差点没摔倒。
感受着身后任淼嫉妒的目光,我淡淡道。
「哦,我们院长给的入场券。」
说着不顾他追随的目光,进了大厅。
内场里,严朔的目光若有若无追随着我,让我甚至后悔来这一趟。
很快轮到我上台发言,院长将小型麦克风打开,体贴地别在我的衣领上,目光鼓励。
「去吧,」
我点头,刚要上去。
任淼不知从哪蹿了出来,一把扯住我,力道大的我差点摔倒。
她贴近我耳畔,如恶魔般低语。
下一秒,她的话顺着麦克风传到了现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5
「贱人,五年前被一群人玩透了再像条狗一样被砸断腿还不够爽么,非要在我面前碍眼——」
她很快意识到不对劲,惊恐地捂住嘴。
但现场所有的人都被这句话惊到,寂静的连针掉落都听得见。
严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很快从人群中穿过来,一把攥住任淼的手。
「你说什么?什么叫,要求被一群人玩透了?」
他声音发紧,身体跟着不住颤抖。
任淼极力躲闪着眼神,心虚地扭过头。
「没,没什么…你听错了。」
「任淼!」
严朔突然爆发怒吼,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今天必须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
「砚秋当初从摩天轮上摔下来骨折住院后直接消失,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声音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般。
任淼在这样的压力下选择了撒泼。
「她腿断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严朔你脑子坏了吧,对我发疯什么。」
「当初是你同意分手的,现在又死皮赖脸缠着她许砚秋,你不觉得你贱的像狗么!」
严朔猛地一怔,眼尾竟开始泛红。
我冷眼看着他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装什么呢严朔。」
「16个人,玩了我48个小时,玩完再把我腿砸断,这事不是你帮任淼的么。」
说出口的那刻,回忆不受控制回溯到那噩梦般的几天。
那天严朔从医院走后,我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被丢到处废弃的仓库,数十个男人把我围住,冲我露出充满欲念的目光。
「呦,美人醒了,有人花钱让我们玩玩你,记得享受点。」
那48个小时我无数次想挣扎,又被他们像条狗一样拖回来,反复折磨,直到天亮。
在痛苦中醒来后,我见到了任淼。
她坐在我面前,抬起脚碾在我的脸上,看着我痛苦哀嚎,笑得越发大声。
「我说了,严哥哥身边的位置只能是我,懂么?」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死死瞪着他。
「等严朔知道了,你就没这个命站在这和我这样说话。」
女人惊讶地捂住嘴巴,夸张瞪眼。
「你居然不知道?这些人,就是我从严朔哥们那里叫过来的啊。」
「他都知道。」
他知道。
一字一句扎在我的心头,灵魂都跟着疼痛。
「你就算报警也没用,没有证据,就算有严朔会包庇我的。」
「谁让你死缠烂打在他身边,谁让你不知好歹地不让给我名额。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那刻心脏骤然停滞,无尽的酸涩将我压垮。
「居然只是骨折,可惜了,那我就亲自动手吧。」
记忆的最后,是任淼抡起转头对准我的腿砸下去。
回过神来,严朔僵在了原地。
他红着眼颤声道。
「砚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冷哼道。
「你都知道了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严朔你不觉得自己挺恶心嘛!」
男人局促不安地摆手,嘴唇被他几乎咬碎。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啊砚秋!」
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扯住任淼,面上带着愠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被周遭的视线盯得不自在,恼羞成怒。
「你这么大声什么!我可是怀了你的孩子,你居然不信我,选择去相信这个消失五年的人,你对得起我么!」
她指着我,怒声质问。
「你说这么多,有证据么你?没有就是在诬陷!」
当年那地方偏僻,连个监控都没有,被送到医院时也没第一时间提取体液…
我拧起眉头,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把我拉进他的怀抱。
「谁说没证据。」
我愕然看着来人,惊喜叫出声。
「老公!」
第2章
6
方贺文拨开人群,把我护在怀里,冷眼看着早已呆滞的严朔和任淼。
「做错事就是要受到惩罚,两位不懂这个道理么?」
任淼不怀好意打量着他,切了声。
「你谁啊,吓唬我是不是!当初我可是检查过了,你没有任何证据别在这瞎比比。」
方贺文直视着死死盯着他的严朔,沉声道。
「我是砚秋的老公。」
此话一出,严朔惊得瞳孔骤缩。
「你,你结婚了砚秋?!」
我挽住方贺文的臂弯,点点头。
「对啊。」
任淼不怀好意的视线上下打量,怪笑了声。
「呦,居然有人喜欢捡破烂,真是口味特殊。」
方贺不动声色暼了她一眼,女人被吓的瞬间噤声。
严朔突然激动起来,冲过来扯住方贺文的衣领大叫。
「你凭什么抢走砚秋!她是我的,是我的!我们在一起了九年,你凭什么轻而易举从我身边夺走她!」
「砚秋,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方贺文用力一推,男人被推倒在地,眼泪掉落下来。
他哭了。
「严先生,爱情不讲先来后到的。何况就当年的事你没参与,对砚秋造成的伤害也足以让她选择离开你。」
「她不是物品,可以选择真心相爱的人。」
我听出不对劲,微皱眉头。
「他没参与?」
方贺文面色复杂望着我。
「是的,一切都是任淼做的。」
他瞥了眼陡然僵住的女人,继续说道。
「遇到你后我一直想把当年伤害你的那群人绳之以法,就在昨天终于有了突破。」
「当年你出事的仓库外面有辆车,我拜托人找到了它的行车记录仪,记录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我私底下找到那些人,严朔并不知情。」
他居然不是帮凶…
一时间,心头涌上股莫名的情绪,我蓦地转过头,看着严朔。
这五年着对严朔和任淼的恨支撑到了现在,可如果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回忆如水般涌来,桩桩件件砸在心头。
旁观者更加可怕。
「严朔,当初我和你提分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提这个,愣了会才开口。
「就,就是震惊吧。当时我没想到你会突然离开的,砚秋我是无辜的,你给我次机会好不好?」
「不,你不无辜。」
我一字一句,戳穿他的伪装。
「任淼是你带进舞团的,也是你默许她放出我霸凌她的谣言,是你明知她对你的感情还纵容着。」
近他,望着他闪烁的瞳孔。
「其实提分手之前你早就腻烦了我,你烦我每天因为任淼和你吵架,烦我去找你却又不说,疯我去主动和你提分手,好让你当这段感情里的受害者,对么?」
每说一句,严朔的脸色就白了一分。
他捂住头,不断喃喃道,
「不是的,不是的砚秋!我是爱你的,我真的很想你,这五年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想你啊!」
我厌倦了这种把戏,懒得搭理。
方贺文望了眼试图悄悄离开的任淼,一个示意,她就被人拦下。
「任小姐,去警察局里聊聊吧。」
7
任淼摊牌的很快。
她哭的律师都开始头疼。
「我有什么错啊警察同志,我只是喜欢严朔而已,不想他身边有其他女人。许砚秋这个贱人,本不懂爱情!」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谁让她不知好歹地想抢我比赛名额,还居然只是轻微骨折!我才是芭蕾舞小公主,她什么都不是!」
「我恨她,只要她没了,严哥哥就会爱上我。何况这个孩子,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对我的爱么!」
女人扯着嗓子又哭又笑,哪里还有半分广告上光鲜亮丽的样子。
律师看着旁边神色麻木的严朔,头疼扶额。
「严先生…虽然任女士已经承认罪行,但是她目前怀孕的状态,我们也是可以考虑减刑的。您看要不要——」
「不用。」
男人果断拒绝,连我都愣了下。
任淼双眸惊恐地瞪大。
「什么?!严哥哥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我和孩子了么!」
严朔面无表情,看她想看尸体。
「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你心知肚明。」
女人浑身一震,不可置信。
「我对你好只是因为责任,可你呢,你居然疯到伤害淼淼,你罪无可恕。」
「我不会救你的,任淼。」
说完,他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里混杂着复杂的情绪。
有悔恨,愧疚,和痴情。
一瞬间我突然有些想不明白。
五年了,他到底还依依不舍个什么呢。
「老公,我累了。」
心头涌出一阵疲倦,我转过头,任由方贺文牵着我离开。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静静地,没有说话。
直到我打破沉默。
「贺文,你会嫌我脏么?」
怎么会不害怕呢。
那如同坠入般的48个小时,在很久一段时间都折磨着我,让我无法睡觉。
那段时间方贺文带着我去进行心理咨询,我看着心理医生温柔的侧脸,心头久未地有了动力。
我是不是也能成为,治愈别人的人。
可不堪的过往始终折磨着我,就好像这条假肢,永久伴随着我的一生。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方贺文叹了口气,将脸颊贴在我的手上。
凉凉的。
「砚秋,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真正明白自己对你的心意么?」
「是那天带你去心理诊所,你出来后对我说自己想成为心理医生时,眼睛亮亮的,就好像全世界在你的眼眸里。」
「你没做错什么啊,做错的是他们,你为什么要把错误强加在你身上呢。」
「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和其他无关。」
我一愣,整颗心仿佛被填满了般,眼泪不受控制往下落。
「我也爱你,贺文。」
......
因为慈善晚会这出戏,任淼从芭蕾舞小公主迅速跌落尘埃,网上对她当年雇凶害人的事更是震惊不已。
「天呐,她之前在公共场合又亲又抱的居然是自己的哥哥?!虽然不是亲的,但也太隔应了吧!」
「妈呀,那这心理医生也太惨了,真是无妄之灾。自己男朋友明目张胆的偏袒,还害的自己断了条腿再也不能跳舞,要是我真得自。」
「家人们,别忘了渣男才是最大的问题啊!要不是他对任淼暧昧不清,还把搭档多年的女朋友换掉,任淼怎么可能会这样发疯呢!」
「对!渣男渣女都给我去死!」
一时间关于任淼的所有广告都被撤下,声名狼藉。
在这种空前热度下,预约我心理课的人越来越多,倒是迎来了事业第二春。
好不容易忙完,方贺文来接我。
他刚踩下油门,一声刺耳的刹车传来,我差点被颠出去。
方贺文及时查看下我的情况后,冷眼看着拦车的陈磊不断拍打着我的车窗。
他嘴里一张一合,焦急不已。
他说,严朔割腕自了。
8
「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冷了半截,医生抢救了四个小时才有了气。许砚秋,严朔确实对不起你,可罪不至死啊!」
陈磊一大把年纪哭的老泪纵横,就差跟我下跪了。
「之前的事是我误解你,我道歉,但他现在这样一直昏迷喊你的名字,你至少要管下啊!」
我看着病床上严朔手腕上厚厚的纱布,心头闷的很。
「我不是医生,我怎么管呢。」
陈磊急了,连忙就要拦住我。
「我的意思是…你每天能不能过来陪陪他说说话,说不定他就醒了呢。」
「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借过我钱陪我打过架,求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或许感受到我求助的目光,方贺文率先开口。
「可以啊,我陪我老婆一起来。」
陈磊愣了一瞬,不住点头。
「行行行,这样也行。」
就这样,每天下了班方贺文就来接我去医院,看半个小时就走。
五天后,严朔终于赢了。
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般,整个人弹跳起来。
「砚秋!」
看到不远处的我,他瞬间露出狂喜,不顾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要下床。
「小心啊,严先生。」
方贺文及时出现扶了他一把。
严朔呆住了,仿佛这刻才回过神,我早已不属于他。
「你醒了就好,我以后就不用来了。」
说罢,我准备离开。
「砰」地一声巨响,严朔重重摔倒在地,连带着输液架掉在地上。
他挣扎着在地上挪动,却怎么也站不起来,拼命从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别走砚秋,别离开我!」
「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严朔痛苦的眼睛里不断落下泪水,像是快碎了。
忽然,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自己腿上砸,滚烫的茶水顿时烫红了一大片。
可严朔却像感受不到疼痛般,冲我咧开嘴笑。
「砚秋,是不是我断了一条腿,你就会重新爱上我。」
话音未落,他拿起茶杯碎片猛地朝自己大腿戳。
我还来不及反应,血瞬间冒了出来。
男人疼得不住闷哼,眼神却始终看着我。
我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身体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他真的病的很厉害。
来送饭的陈磊还来不及惊喜人终于醒了,就被他腿上的血吓了一大跳。
「这,这怎么回事啊?」
严朔还要动手,被陈磊和赶来的医生及时按住打了镇静剂后,再次昏睡过去。
离开后,我回想起严朔昏迷时依旧紧皱的眉头,微微蹙眉。
「他这样,迟早还是会闹着自。陈磊还是会来找我。」
看过很多病人因为各种执念困住自己,最后没有坚持住之间选择了结自己。
严朔几乎要变成这样了。
方贺文握紧我的手,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
「你和他好好聊聊,用你的专业治愈他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治愈就算了吧,别在我面前闹自烦我就行。」
下定决心后,我回了趟医院,找到严朔。
「跟我回趟老家吧。」
五年前,所有的故事和阴霾都被埋葬在那里。
而如今,我和严朔走在熟悉的街头,推开舞团的大门,一切都恍若隔世。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跳了24个旋转的时候,激动地不行跑去找你的时候,你在嘛么?」
我盯着墙上拉伸的杠杆,回头望着若有所思的严朔。
「你夸我是最棒的,从此以后我们会站在最大的舞台上熠熠生辉。」
「可是后来,你再也没夸过我了。」
男人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嘴唇蠕动着。
「砚秋…」
周围的一切都那么熟悉,反复提醒着过往和现实的割裂。
我走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直直望着他。
「你不敢面对的,到底是我们早已分手的事实,还是曾经那个先背叛我的你。」
他瞳孔不住颤抖着。
严朔在挣扎。
「你以为用死亡就能弥补对我的歉疚么,你错了。」
我指着陈旧的地板,角落里的戒尺。
「你对不起的是我,是当年和我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自己,是奋斗了这么多年的自己。严朔,逃避不了的终将面对,我们都要往前走。」
他怔怔望着我,眼尾泛红。
「可是我不敢相信没有你的子要怎么熬…」
我拔高声音。
「你已经没有了我五年,还不习惯么?别陷在执念里了。」
「我只能帮你到这,我们别再见面了。」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他一人陷入黑暗里。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严朔。
他大概搬走了,临走前给我寄了封道歉信。
我没看,连带着过往的东西全都束之高阁。
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我终于有心情去散步。
雪花消融,初春来临。
一切,都是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