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宫中设下选芳宴,我和十余个世家女立于帷帐之后,由嬷嬷验身。
作为侯府外室女,嫡母说今若无人选我,明就将我送进军营慰军。
而前一天许诺会选我的竹马,此刻却掠过了我,选了一位嫡出小姐。
隔着帷帐,我听见他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莺娘是正统嫡出,又对我一片痴心,不选她,她会哭的。”
“阿璃,别担心,我不会让你被送走。”
“正统嫡出”四个字,重重砸进我心里。
次天未亮,我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前往北境的马车。
却不想,他竟亲自带兵一路追到了军营之外。
1.
“还是莺娘这样清白的嫡女,才配得上宁国公府世子爷。”
选芳宴散,众贵女围着苏莺道贺,锦帕香囊堆满她怀。
她们用眼风斜扫孤身立在角落的我,讥诮声钻进我耳朵。
我攥紧袖口,指尖掐进掌心。
我深吸一口气,穿过那些目光。
萧珩正被几位世家公子围着说话,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笑意。
“萧珩。”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惯常的温和:
“阿璃,怎么还在这儿?”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你说过会选我。你答应过的。”
“世子~”
柔柔的声音进来。
苏莺走了过来,眼眶微红,手里绞着帕子:
“沈姑娘是不是在怪我?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
萧珩立即转身安抚:“与你无关。选你是我的决定。”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刻在心底十年的脸。
忽然觉得陌生。
“萧珩,我没骗你,我真的会被送去......”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阿璃,我都说了我已打点妥当了。你信我,不会让你受那些苦。”
“选莺娘只是因为她进来家中没落,想在众人面前挣个脸面。你素来善良,就当帮她一把,好吗?”
周围的贵女们发出低低的嗤笑。
“外室女就是上不得台面,都这样了还纠缠不休。”
“苏小姐才是正经嫡女,清清白白的,哪像某些人......”
萧珩脸色一沉,扫了那些贵女一眼,她们瞬间噤声。
然后看向我,语气带了薄责:
“阿璃,你懂事些。快回府吧,莫要让人看了笑话。”
懂事。
这两个字像耳光,扇得我耳蜗嗡嗡作响。
嫡母身边的张嬷嬷不知何时出现,一张脸板得像块铁:
“沈小姐。该回府准备了。”
萧珩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是安抚。
然后他转身,护着苏莺往宫门外走。
他的手虚扶在她后腰,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直到张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的催促:“小姐,请吧。”
回府的马车上,嫡母闭目养神。
快到侯府时,她才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清了?世子爷要的是清白的正统嫡出,是你这种外室女能肖想的?”
我咬着唇,不吭声。
她倾身过来,染着丹蔻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明一早,北境军营的人就来接。到了那儿,好好伺候将军们,也算是给你那个贱人娘赎罪了。”
指甲陷进肉里,疼得钻心。
马车停下,嫡母让人将我带到柴房。
她最后看我一眼,眼神像看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认清自己的命。技女的女儿,只配做军技。”
2.
柴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黑暗涌上来,带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脚都在抖。
眼睛涩得发疼,却流不出泪。
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倒流。
七岁那年冬天,我在府外小巷里捡到一个满身是泥的男孩。
他被人贩子灌了药,烧得糊涂,却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把他藏在小院里,求母亲为他请了郎中。
醒来后,他说他叫萧珩,是偷跑出来玩的,问我们能不能送他回家。
送他回宁国公府那,国公夫人抱着他哭成泪人。
第二天,他就带着一匣子点心来找我,咧着嘴笑:
“阿璃,以后我保护你。”
那以后,他真的常来。
母亲是青楼出身的乐伎,被父亲赎身后安置在外宅。
所有人都说我们是“胚子”,从不正眼瞧我们。
只有萧珩。
他翻墙进来,带我去街角吃糖画,教我认字,说“阿璃才不低贱”。
十三岁那年,母亲咳血咳得厉害。
萧珩偷了国公府的老参送来,跪在母亲床前说:
“您一定要好起来,等阿璃及笄,我就娶她。”
母亲摸着他的头,笑了又哭。
可母亲终究没等到。
半年前,尚书夫人带人闯进小院,说母亲“狐媚惑主”。
一帖药灌下去,母亲就再没醒来。
我被拖进尚书府,成了“七小姐”。
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女。
嫡母说:“这副皮囊倒是不错,选芳宴上若能攀上高枝,也算你没白活。”
我小心翼翼地问:“若攀不上呢?”
她当时把玩着茶盏,轻飘飘地说:
“北境大将军正需美人慰军,你这样的,最合适。”
我跪下来求她。
她摸着我的头,像摸一只狗:
“要么被贵人挑走,要么进军营。你自己选。”
走投无路,我去求了萧珩。
那夜他拥着我,声音沉稳笃定:
“阿璃,信我。选芳宴上,我定会选你。我会接你入府,再不让你受委屈。”
他说这话时,眼底温暖又坚定。
我信了。
然后等来了今的当众羞辱。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我猛地站起来,手脚因为久坐而发麻。
不能这样等死。
我把耳坠和簪子塞进袖袋,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压低声音喊门外的婆子:“嬷嬷。”
我从缝隙里塞出那对珍珠耳坠:
“嬷嬷,帮帮我。放我出去,这些给你。”
婆子眼皮动了动。
3.
国公府的后门藏在一条窄巷深处。
我躲在角落里,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斗篷。
夜风寒得像刀子,割得脸生疼。
门房去通传已经一炷香了。
萧珩还没出来。
巷口传来脚步声,我的心提起来。
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摇着把玉骨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上下打量。
“哟,这不是尚书府七小姐吗?”
我认得他,萧珩的庶弟萧铭,京城有名的浪荡子。
我后退一步。
萧铭却近,扇子挑起我的下巴:
“深更半夜的,在我家后门等谁呢?等我大哥?”
“与你无关。”我拍开他的扇子。
他笑了,那笑让人恶心:
“脾气还不小。”
“听说你明就要去北境当军伎了?反正都是要被人骑的,不如先让本少爷尝尝!”
他伸手来抓我。
我转身就跑,却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
“放开我!”
他凑在我耳边,热气喷在颈侧:“装什么清高?”
“一个外室女,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我拼命挣扎:“放开!萧珩不会放过你!”
萧锐大笑,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
“他现在正抱着苏莺温存呢,哪顾得上你?再说了,一个将要千人骑万人枕的贱货,本公子玩一下怎么了?”
他压上来,撕扯我的衣襟。
“萧铭!”
暴怒的声音炸开。
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
我睁开眼,看见萧珩拎着萧铭的领子,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敢碰她?!”
萧铭被打得踉跄,嘴角流血,却还在笑:
“大哥,装什么情深?你真在乎她,会在选芳宴上选别人?”
萧珩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声音冒着寒气:
“你想死?”
萧铭见萧珩真的生气了,连滚带爬地跪起来:
“行行行,我就是喝多了,跟她闹着玩......”
“滚。”萧珩又是一脚。
萧铭爬起来,啐了口血沫,阴笑着走了。
萧珩转身蹲下,手伸过来想扶我:“阿璃,你......”
“别碰我。”
我往后缩,自己撑着墙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萧珩的手僵在半空。
“阿璃,我......”
“世子!”
柔婉的声音响起。
苏莺从后门跑出来,看见我时,眼神闪了闪。
她快步走到萧珩身边,目光扫过我凌乱的衣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羞怯:
“沈姑娘这是......哎呀,衣衫怎么破了?这深更半夜的,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好......”
每个字都像针。
我瘫在地上,衣襟散乱,浑身抖得止不住。
萧珩蹲下来,伸手想扶我,却在看到我脖颈处被掐出的红痕时,手僵在半空。
他解下大氅裹住我,动作有些慌乱:“阿璃,我......”
萧珩看着我,喉结滚了滚:
“阿璃,我送你回去。明之事你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你嫡母只是吓唬你,她不敢真送你去军营。”
我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
“你怎知嫡母她不敢的,如果我......”
他打断我,语气重了些:
“够了,阿璃!别闹了!”
苏莺忽然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世子,我......我有点晕......”
萧珩立刻伸手扶住她:“怎么了?”
她靠进他怀里,声音虚弱:
“不知道,就是心口闷。许是夜里风大,着凉了......”
萧珩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就要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我:
“阿璃,你先回去。信我,我不会让你有事。”
我看着他的小心翼翼抱着苏莺,消失在门内。
他没有回头。
忽然想起娘临死前的话。
“阿璃......别信男人的承诺......”
我站了很久,久到手脚冻僵,才慢慢转身。
4.
我被抓回侯府时,天已蒙蒙亮。
张嬷嬷带着两个粗壮婆子,把我拖回柴房,这次连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张嬷嬷冷着脸:“小姐还是安分些。”
“再跑,就打断你的腿送过去。反正军营里,瘸了残了也一样用。”
门再次上锁。
我蜷在角落里,露出的皮肤冻得发青。
我信了萧珩十年。
从墙头上那个莽撞的小公子,到如今人人敬畏的宁国公世子。
他说他会护着我,我就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哪怕他从未许过婚约,哪怕他从不在人前与我亲近,哪怕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直到昨天。
柴房外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嫡母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托着一套衣裳。
“给她换上。”
那是一件红色纱裙,薄如蝉翼,领口开得极低,裙摆短得遮不住脚踝。
是伎馆里最下等的伎子才会穿的玩意儿。
我挣扎,被嬷嬷死死按住。
粗糙的手撕掉我身上最后的遮羞布,那件纱裙套上来。
冰凉透明,羞耻感像水灭顶。
嫡母直起身,抚了抚鬓角,语气悠闲得像在聊家常:
“瞧,多合适。”
“对了,你还没见过军营伎帐吧?”
“那帐子啊,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几十个女人挤在一处,浑身虱子。”
“若有将士看中了你,便拖到旁边草堆里办事,完事了扔回原地,连擦洗的热水都没有。”
我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病了也不给治,发热了就用凉水泼,泼不醒就扔出去喂野狗。”
“去年北境送了批军伎去,不到三个月,死了一大半。”
她凑近,笑容残忍。
“沈璃,你以为萧珩能救你?军营那种地方,他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四个兵卒,穿着北境军服,腰佩长刀。
我被拖起来,架上侯府门外停着的马车。
府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外室女?长得真不错,可惜了。”
“送去军营当军伎?侯府真狠心。”
“伎子的女儿,不就去那种地方吗?装什么清白。”
车队动起来,风雪忽然大了,身上那层薄纱本挡不住寒气。
我抱紧膝盖,缩在角落。
押送官骑马走在旁边,时不时咧嘴笑:
“小娘子,现在冷,到了军营就热了。那儿几十号汉子等着呢,保管让你暖和。”
旁边兵卒哄笑。
我闭上眼。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隐隐出现营帐的轮廓,点点火光在风雪中摇曳。
北境军营,到了。
我的心跳停了。
就在车队即将驶入营门时,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暴喝。
第2章 2
5.
“停下!!”
马蹄踏雪,溅起碎玉。
萧珩一身玄甲,策马冲在最前,风扯起他墨色大氅,猎猎作响。
他身后跟着数十亲兵,铁蹄震得地面发颤。
“停下!”
他勒马拦在车队前,马儿人立而起,嘶鸣划破风雪。
押送官脸色大变,慌忙下马行礼:“世子爷!您这是......”
萧珩看都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车上。
他看见了我。
看见了我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纱,看见了我冻得发青的皮肤,看见了我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
他瞳孔骤缩,翻身下马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扑到囚车前。
“阿璃......”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想碰铁栏,又像被烫到般缩回,转而暴怒地转向押送官:
“谁让你们给她穿这个?!谁准的?!”
押送官冷汗涔涔:“是、是侯府夫人吩咐的,说、说这样......大将军喜欢......”
“放屁!”萧珩一脚踹翻他,抽出腰间长剑抵在他喉间,“开锁!现在!”
剑锋压出血线。
押送官哆嗦着摸出钥匙,颤抖着去开锁。
铁链“哐当”落地。
萧珩扔了剑,伸手来抱我。
我往后缩。
他的手僵在半空。
“阿璃,是我......”他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嫡母真敢......”
“她烧了我给你的假死文书,换了送你去军营的调令。我今早才知道......”
他语无伦次,眼睛通红,伸手又想碰我。
“别碰我。”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手一颤。
我抬起眼,看着他。
这个我认识了十年,信了十年,最后把我推进的男人。
“萧珩,你说过不会让我来军营。”
“我......”他喉结滚动,“我以为只是吓唬你,我打点好了后路,我以为......”
“你以为。”
我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笑了。
笑得他脸色煞白。
“你总是你以为。”
我慢慢站起来,赤脚踩在积雪上,刺骨的冷。
“你以为选苏莺是为她好,你以为打点妥当就能万事大吉,你以为我永远会在原地等你回头。”
“萧珩,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风雪更大了。
营门方向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黑甲士兵小跑而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将领,腰佩重剑,目光如鹰。
“何人在此喧哗?!”
他扫了一眼现场,看见萧珩,皱了皱眉:“宁国公世子?”
萧珩转身,将我护在身后:“陈将军,此女我需带走。”
陈将军嗤笑一声:
“带走?世子可知,这女子是兵部调令送来的军妓,名册已入北境大营。你说带走就带走?”
“她不是军妓!”萧珩咬牙,“此事有误会,我自会向兵部解释!”
陈将军摇头:
“世子,军营有军营的规矩。人既已送到,就是军中的人。您若想讨人,请拿兵部调令或大将军手谕来。”
他挥手,身后士兵上前,要将我押回。
萧珩拔剑拦在我身前:“今我必须带她走!”
剑拔弩张。
陈将军脸色沉下来:“世子,这是北境,不是京城。您若硬闯,末将只能按军法处置。”
亲兵们纷纷拔刀。
我站在萧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背影,此刻却只觉得可笑。
他来得太迟了。
迟到我心已死,迟到我衣衫褴褛受尽屈辱,迟到我再也不需要他了。
我轻轻推开他。
他错愕回头。
我走向陈将军,赤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我跟你走。”
“阿璃!”萧珩要来拉我。
陈将军的士兵立刻上前隔开。
我被两个士兵夹在中间,往营门走去。
身后传来萧珩嘶哑的喊声:
“阿璃!你信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我没有回头。
营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他的声音,隔绝了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归宿的世界。
6.
我以为会被送进那个传闻中肮脏恶臭的妓帐。
但士兵押着我,走过了连绵的低矮营房,走过了练场,最后停在一处单独的营帐前。
帐子不大,但净,甚至还挂了挡风的厚毡。
“进去。”士兵松开我,守在门外。
我掀开毡帘。
帐内点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简单一张木床,铺着净的褥子,一张小桌,甚至还有一面铜镜。
这不像军妓该待的地方。
我站在帐中,浑身紧绷。
帐帘再次被掀开。
走进来一个男人。
很高,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墨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起。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有些薄,整张脸像用寒玉雕出来的,好看,但冷。
他走进来,炭盆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看向我时,我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沈璃?”
他开口,声音低沉,像雪山融水敲在石上。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红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别怕。”他解下自己的大氅,递过来,“先披上。”
我没接。
他也没强求,将大氅放在床边,自己在桌边坐下,倒了杯热茶。
“坐。”
命令的口吻,但不让人讨厌。
我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大氅的绒毛蹭到手臂,暖得让我打了个颤。
“你是谁?”我哑声问。
他抬眼看我,眸色很深:“赵凛。”
我愣了一下。
赵凛......当朝太子,三年前奉命来北境历练,至今未归。
那个传闻中伐果断、冷情寡欲的储君。
“殿下......”我下意识要跪。
“不必。”他抬手虚扶,“这里没有太子,只有北境军中一个寻常将领。”
话虽这么说,可他坐在那儿的气势,分明就是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为何带我来这里?”我攥紧手指。
他打断我,语气笃定:“兵部调令有蹊跷,我已派人去查。在你身份澄清前,暂住此处。”
他顿了顿,补充:“放心,无人敢动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我们......见过吗?”我犹豫着问。
他端茶的手顿了顿。
“三年前,京郊寒山寺。”他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和你母亲在寺后梅林,你当时......在哭。”
记忆猛然被拽回。
三年前,母亲病重,我带她去寒山寺祈福。
那雪大,梅林里只有我们母女。母亲咳得厉害,我抱着她,怕得直哭。
当时确实有人路过。
是个年轻公子,披着墨色大氅,站在梅树下看了我们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说,留下一个暖手炉和一瓶药,转身走了。
原来是他。
“那药......”我喃喃。
“宫里的止咳散,应该有点用。”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气。
有用。母亲那晚咳得轻了些,睡了个难得的安稳觉。
我眼眶忽然发酸。
“谢谢......”声音哽咽。
他没应,只是又倒了杯热茶,推过来。
“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冰凉的掌心。
帐内安静,只有炭火噼啪声。
许久,他忽然开口:“萧珩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指一紧。
“蠢。”他吐出一个字,毫不留情。
我怔住。
“自以为是,优柔寡断,护不住想护的人。”
他放下茶杯,看向我。
“你不该把命交到这种人手里。”
这话锋利得像刀,直接剖开我这些年的自欺欺人。
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知道......”我哑声说,“我知道我蠢......”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帕子是素青色的,净,带着淡淡的松柏香。
“擦擦。眼泪救不了命。”
我接过帕子,捂住脸。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我哭得浑身发抖。
他始终安静地坐着,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
直到我哭累了,抽噎着停下,他才又递过来一杯温水。
“哭够了,就想想以后。是继续任人摆布,还是自己挣条活路。”
我抬起红肿的眼看他。
炭火光里,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轻视或怜悯。
只有平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能......挣吗?”我声音哑得厉害。
“为什么不能?”他反问。
“你识文断字,会医理,心性坚韧。北境缺医女,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
我攥紧帕子。
“我要报仇。”我说,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害我娘的人,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看着我,眸色深深。
许久,点头。
“可以。”
帐外风雪呼号。
帐内炭火温暖。
那一夜,我缩在太子的营帐里,裹着他的大氅,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恐惧。
只有一颗慢慢冷硬起来的心。
7.
我在北境留了下来。
不是以军妓的身份,而是医女。
太子说到做到。
他给了我一个全新的身份。
沈离,北境军医营新来的医女,父母早亡,流落至此。
没人知道我是谁。
就连萧珩,在我“消失”后发了疯似的在北境找了半个月,最后被国公府紧急调回京城。
听说国公夫人以死相,要他回去与苏莺定亲。
他走那,我远远看着他的车队消失在风雪里。
心里一片平静。
“不难过?”身侧传来声音。
太子赵凛不知何时站到我身边,披着墨色大氅,目光望着远方。
“不值得。”我说。
他侧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之后,我埋头学医。
军医营的老医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头,嫌我手笨,骂我认药慢,可教我时从不藏私。
我白天辨识药材、包扎伤口,晚上点灯看医书,常常熬到深夜。
太子偶尔会来。
有时是带兵巡防路过,进来看看伤员。
有时是深夜独自过来,丢给我一本孤本医书,说“随便看看”。
他从不多话,我也很少开口。
但那种无声的庇护,像一张密实的网,让我在北境这个本该是的地方,活出了人样。
半年后,我已能独立处理外伤。
第一次主刀为一个被狼咬伤的小兵剔腐肉时,手抖得厉害。
太子就站在帐外,隔着帘子说:“手稳不住,就想想你受过的疼。”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不抖了。
那手术很成功。
小兵后来能下地走路了,见到我就喊“沈姐姐”,笑得憨厚。
我忽然觉得,这样活着,好像也不错。
一年后的冬天,京中传来消息。
宁国公世子萧珩大婚,娶的是五品文官之女苏莺。
据说婚礼很隆重,十里红妆,全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我听到时,正在给一个发热的士兵换药。
手顿了顿,又继续。
“不好奇?”赵凛那来时,忽然问。
我摇头:“无关紧要的人。”
他看我一眼,眼底似有笑意。
又过了半年,北境战事起。
突厥犯边,连破三城。
赵凛领兵迎战,我随军医营奔赴前线。
那是我第一次见识真正的战场。
残肢断臂,血流成河,哀嚎声夜不绝。
我每天裹在血污里,手泡得发白,累到站着都能睡着。
但没哭过。
一次突厥夜袭,医营被流箭波及。
一支箭擦着我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药柜上。
我愣了一瞬,然后继续给伤员止血。
赵凛那夜浑身浴血地冲进医营,看见我完好无损地蹲在那包扎,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没事?”他问,声音沙哑。
“没事。”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我脸颊上一道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痕。
“脏了。”他说。
然后转身,重新提剑入夜色。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最终突厥败退,赵凛生擒敌将,立下大功。
捷报传回京城,龙心大悦。
班师回朝那,赵凛骑在马上,走在我所在的医营马车旁。
“沈璃。”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掀开车帘。
阳光落在他玄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疤,可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跟我回京。你想做的事,时候到了。”
我攥紧车帘。
“好。”我说。
车队启程,驶离北境。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待了两年的土地。
它给过我最深的绝望,也给了我最硬的风骨。
够了。
8.
回京那,城门口人山人海。
太子凯旋,圣上亲迎,文武百官列队相候。
我坐在医营的马车里,透过缝隙往外看。
看见了人群最前列的萧珩。
他瘦了很多,眼下青黑,穿着世子朝服,站在宁国公身侧,目光却死死盯着太子的车驾。
他在找什么。
我知道。
车队入城,直入宫门。
论功行赏,赵凛居首。
圣上龙颜大悦,问他要何赏赐。
赵凛跪在殿前,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儿臣求父皇赐婚。”
满殿哗然。
“哦?”圣上饶有兴致,“你看上了哪家姑娘?”
赵凛抬头:“尚书府,沈璃。”
死寂。
萧珩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我父亲吓得直接跪倒在地:“殿下!小女、小女早已......”
“沈璃未死。”赵凛打断他,语气平静。
“她这两年,在北境军医营效力,救死扶伤,功不可没。儿臣请父皇明察,还她清白,赐婚于臣。”
圣上眯起眼。
三后,真相大白。
嫡母勾结兵部官员,伪造调令,私送贵女为妓。
苏莺父女暗中推波助澜,意图灭口。
一纸诏书,尚书夫人褫夺诰命,打入天牢。
苏父罢官流放。
苏莺......被苏家匆匆送给了年过半百的丞相为妾。
据说入门当晚就被丞相夫人打得半死,扔进了最偏的院子。
而萧珩。
他跪在宁国公府祠堂前,求父亲退婚,求国公夫人取消与苏家的婚约。
太晚了。
苏莺已是罪臣之女,他若退婚,宁国公府必遭牵连。
他被迫娶了她,却在婚后从未踏入她房中一步。
听说苏莺在国公府过得连丫鬟都不如,以泪洗面。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
因为我没空关心。
赵凛的赐婚圣旨下来那,尚书府张灯结彩,父亲战战兢兢地来见我,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笑。
“阿璃,以前是为父亏待你......”
我打断他:“我娘葬在哪儿?”
他僵住。
“城外乱葬岗......”他声音发虚,“我、我明就派人去迁坟,风光大葬......”
“不必。”我说,“我会亲自去。”
我娘喜欢清净。
我在京郊选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重新安葬了她。
墓碑上刻:慈母林氏之墓。
没有冠他的姓。
下葬那,赵凛来了。
他站在我身侧,默然许久,然后弯腰,亲手添了一捧土。
“你娘会欣慰的。”他说。
我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
娘,阿璃活下来了。
活得比他们都好。
9.
大婚前一个月,萧珩闯进了我的院子。
他被侍卫拦在门外,嘶声喊我的名字。
“阿璃!你出来见见我!”
我走到院门口。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想冲过来,被侍卫死死按住。
“阿璃,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语无伦次,满眼血丝。
“我不知道她会那么狠,我不知道你会受那么多苦......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
这个我曾经爱了十年,以为会托付一生的男人。
此刻衣衫不整,胡子拉碴,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萧珩,”我开口,声音平静,“我原谅你了。”
他愣住,随即狂喜。
“但我不会回头。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他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
“阿璃......”
“回去吧。”我转身,“好好待苏莺,她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不爱她!”他嘶吼,“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可我不爱你了。”
走进院子,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绝望的哭喊。
大婚那,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赵凛一身大红喜服,骑马来迎。
他牵着我走过长长的红毯,在百官朝贺中,拜天地,入洞房。
喜秤挑起盖头时,我看见他眼底映着烛光,温柔得不像话。
“沈璃,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太子妃。”
我点头:“好。”
婚后第三年,圣上驾崩,赵凛登基。
我被册封为皇后,入住椒房殿。
他践行了承诺,后宫除了登基前先帝赐的两个侧妃,再未添人。
那两个侧妃也识趣,安安分分待在自己的宫里,从不敢生事。
朝中大臣几次上书劝他选秀,都被他驳回。
“朕有皇后足矣。”他在朝堂上这么说,毫不避讳。
我给他生了一儿一女。
儿子像他,眉眼冷峻,女儿像我,爱笑。
子流水般过去。
萧珩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
宁国公府因卷入一桩旧案,被削爵贬黜,举家流放岭南。
临行前,他求见我最后一面。
赵凛问我:“见吗?”
我想了想,点头。
御花园的凉亭里,我见到了他。
不过三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背脊微驼,穿着粗布衣衫,早没了当年宁国公世子的风采。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罪民......叩见皇后娘娘。”
“平身。”我说。
他慢慢站起来,目光贪婪地落在我脸上,又像被烫到般移开。
“你过得好吗?”他哑声问。
“很好。”我说。
他笑了,笑出眼泪:“那就好......那就好......”
沉默许久。
“阿璃,”他忽然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选芳宴上,没有选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如果重来一次......”他声音哽咽,“我一定选你,一定护好你,一定......”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萧珩,路是自己选的。”
他怔住,然后慢慢点头。
“是啊......没有如果......”
10.
内侍来催,流放的队伍要出发了。
他最后看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我刻进骨头里。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花园。
背影佝偻,像暮年的老者。
我站在亭中,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
赵凛不知何时来了,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静静看着我。
我走过去,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冷了。”他说。
“有点。”我说。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我身上,然后揽住我的肩。
“回宫吧。”
“嗯。”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后来听说,萧珩在岭南没熬过三年,病死了。
死前手里攥着一支旧银簪,据说是多年前,一个女孩当掉换钱,给他买生辰礼的那支。
我没让人去查真假。
不重要了。
我的余生很长,有疼我的夫君,有可爱的儿女,有稳稳的幸福。
那些前尘旧事,爱也好,恨也罢,都随着时光,淡成了远山的影子。
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想起那个七岁冬天,小巷里脏兮兮的男孩,拉着我的衣角说:“阿璃,以后我保护你。”
只是梦醒时,身侧有人将我拥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贴在我后背。
“做梦了?”他低声问。
“嗯。”我往他怀里缩了缩。
“睡吧。”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我在。”
窗外月色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