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十月怀胎,我拼死生下的孩子,被丈夫宣告“死胎”。
他红着眼圈紧握我的手:“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闺蜜也哭着抱住我:“你还有我们。”
就在我庆幸背后还有他们做我的依靠时,我却意外听见闺蜜说:
“你骗她孩子没了,实际上送给我养了,她知道真相会不会闹?”
丈夫的声音在病房外响起:“她怎么闹?她连那张结婚证都是假的。”
我闭上了眼睛,原来这一切都是谎言。
隔天,我摸着口袋里他们重婚的证据。
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1.
知道孩子被偷后,我直接站上了天台。
“苏晚晴!你下来!有什么事下来说!”江卫东脸色铁青。
杨露曼也焦急地喊:“晚晴妹妹,你快下来,卫东哥也是为你好,孩子没了我们都很伤心,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我站在天台边缘,我看向下面越聚越多的人群,用尽力气喊道:
“大家评评理!我在这家医院生孩子,生下来就不见了,连尸体都不给我看!如果医院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偷孩子?”“贩卖人口?”在民风淳朴、对这类事情深恶痛绝的年代,这指控瞬间点燃了围观群众的情绪。议论声嗡嗡响起,看向医院工作人员的眼神都带了怀疑。
江卫东和杨露曼的脸色彻底变了。他们也怕事情闹大。假结婚、重婚、冒名顶替、私下交易孩子......任何一桩被捅破,都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卫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威胁,“快下来!别发疯!”
“我是不是发疯,把孩子抱来给我看看就知道了!”我寸步不让,身体又往后挪了半分,引得楼下阵阵惊呼。
江卫东咬了咬牙,对杨露曼使了个眼色。没多久,杨露曼抱着孩子走上天台。
杨露曼将孩子递向我:“晚晴,是误会,孩子和另一个夭折的弄混了。这是你的孩子,好好的......”
我接过孩子,看向孩子的脚底。还好,有胎记,我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无声的眼泪汹涌而出。
一场风波,以“医院工作失误”为借口勉强平息。但“江连长家属在医院闹自,说孩子被偷”的传言,还是悄悄散开了。
回到病房,江卫东脸色阴沉:“苏晚晴,你长本事了!知不知道今天这么一闹,会给露曼、给医院、给我造成多坏的影响?”
我轻拍着怀里的孩子:“江卫东,那也是你的孩子。你不关心自己孩子,倒是关心杨护士长?”
江卫东一噎,随即不耐道:“你别多想!孩子不是找回来了吗?露曼是医护人员,名誉很重要。你好好休息,别再惹事了!”
2.
怕夜长梦多,更怕“重婚”的事露馅,江卫东很快为我办理了出院,带着我和孩子返回驻地。
回到那个简陋的宿舍,我找出压在箱底的信。船票上的期,就在半个月后。我仔细地将信和船票收好,然后开始准备申请材料。
没过几天,杨露曼居然来了。她提着两罐麦精,笑容温婉得体,说是代表医院来探望,也为之前的“误会”道歉。江卫东正好在家,对杨露曼的“深明大义”很是欣慰。
趁江卫东出去打水的功夫,杨露曼脸上的笑容淡了。她走到摇篮边,看着里面熟睡的孩子,轻声道:“长得真像卫东。卫东还和我说,这孩子会叫我妈妈。”
我叠衣服的手停住。
杨露曼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瘦削的背影,语气越发轻快:“晚晴,你知道吗?
卫东心里最重要的人,始终是我。他说过,他会用一辈子来补偿我,对我好。你,还有这个孩子,不过是他对我的补偿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罢了。”
我放下手中的衣服,转过身。我看着杨露曼,很轻地问了一句:“他爱你,是因为三年前救他的那个人,是你吗?”
杨露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往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那个跳进冰河里,把他拖上来的人,真的是你吗,杨露曼?”
杨露曼的脸色白了白,随即涌上一股被戳穿的羞恼和狠厉:“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的目光像淬了冰,直直看进她眼底,“小偷。”
“你!”杨露曼被这两个字刺得浑身一颤,恼羞成怒之下,扬起手就想朝我扇过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电光石火间,杨露曼眼神一厉,迅速收回手,反而将自己的手臂在桌角狠狠一撞,同时身体向后一个趔趄,发出一声低呼,眼圈瞬间就红了,脸上写满了惊惧和委屈。
“怎么回事?”江卫东放下水杯,快步走到杨露曼身边,皱眉看向我,“你又对露曼做了什么?”
“卫东哥,不关晚晴妹妹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看孩子,惹她难过了......”杨露曼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江卫东看着杨露曼“委屈”的样子,想起她说的上学时被我“欺负”的往事,又看看我那面无表情的脸,一股无名火起。他认为我这是不服气,在撒泼,甚至还“打了”自己来诬陷露曼。
“苏晚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非不分,心狭隘!看来是以前太纵着你了,缺乏改造!”
江卫东厉声道:“从明天起,你去后勤帮忙,把仓库东边那片空地清理出来,好好反省反省!还有,当着大家的面,给你露曼姐道个歉!”
“好。”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我去。道歉的话,我现在就说:杨护士长,对不起,是我错了。”
3.
所谓的“帮忙”和“改造”,实际上是惩罚性的劳动。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狂风大作。
广播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和通知:上游融雪加上突发暴雨,可能引发山洪,全体人员立即向高地疏散!
驻地瞬间忙乱起来。人们扶老携幼,带着简单财物,按照指挥向后面的山坡转移。
我正在仓库附近清理最后一点杂物,听到警报,心里一紧,想起孩子还在邻居大嫂家,拔腿就想往家属区跑。
就在这时,我听到仓库里传来一声惨叫和呼救。
只见年老的仓库管理员王伯,一条腿被几个从货架上震落的、装满粮食的麻袋压住了,动弹不得。
“王伯!”我来不及多想,冲进仓库。
麻袋很重,我一个人本搬不动。洪水混着泥沙从门口涌进来,瞬间没过了脚踝。
“快来帮忙!王伯被压住了!”我朝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
一个年轻的战士闻声跑来,两人合力,憋红了脸,才将麻袋挪开。
王伯的腿鲜血淋漓,估计是骨折了。小战士背起王伯,我在旁边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趟水。
水位上涨极快,转眼就到了大腿。仓库门框在洪水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我们快要冲出仓库时,门口上方一被洪水冲松的木头檐角突然砸落!
“小心!”小战士背着人,躲避不及。我下意识猛力将他往旁边一推。
“咔嚓!”一声闷响,木头重重砸在我的左小腿上,剧痛传来,我眼前一黑,扑倒在浑浊冰冷的水里。
“苏同志!”小战士惊呼,想把我拉上,但背着一个人,水流又猛,他自己也站立不稳。
“别管我!先背王伯出去!快走!”我泡在水里,忍着钻心的疼大喊,洪水已经漫到了我的口。
小战士眼眶红了,一咬牙,奋力背着王伯冲出了仓库,将他安置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立刻转身喊人救援。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剧痛阵阵袭来。洪水裹挟着杂物不断冲击着我,仓库里的水位越来越高,已经没过了我的肩膀。绝望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江卫东。
他正指挥着一些人护送几箱重要物资和部分家属撤离,杨露曼跟在他身边,脸色发白,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江卫东!救我!!”我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在风雨和洪水的喧嚣中显得微弱。
江卫东回过头,看到了在仓库门口积水中挣扎的我。
杨露曼也看到了,她立刻虚弱地晃了一下,捂住额头:“卫东,我头好晕......”
“连长!苏同志腿被砸伤了!在里面!”救出王伯的小战士浑身湿透地跑过来,急声道。
江卫东看着脸色惨白、依偎着自己的杨露曼,又看看仓库里身影模糊、似乎还在试图自救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理智”取代。
我最近一直在“闹脾气”,不服管教,现在说不定又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注意,或者“报复”他让她“改造”。露曼身体不好,又受了惊吓,必须先保证她的安全。
“你先护送杨护士长和这批物资到高地!”江卫东对旁边一个战士命令道,然后对那小战士说,“你,再去叫两个人,看看能不能想办法!”
他的语气,更像是一种敷衍的指派,而非紧急营救。
小战士难以置信地看着连长,又看看快要被淹没的仓库,一跺脚,转身冲着几个正在搬运东西的战友大喊:“兄弟几个!帮帮忙!仓库里还有人!是苏晚晴同志!”
最终,是王伯哭喊着“是苏同志救了我”,和那几个良心不安的战士,顶着江卫东不赞同的目光,找来了绳索,冒着被洪水冲走的危险,拼死将已经意识模糊的我从仓库里拖了出来。
我的左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色惨白如纸。
临时医疗点设在较高的山坡上,由几顶帐篷和原有的两间砖房组成。
药品和极度短缺,医生和护士忙得脚不沾地,优先处理重伤和危急病人。
医生初步检查后,面色凝重地对江卫东报告:“江连长,杨护士长情况稳定,观察一下就好。
但苏晚晴同志的情况不太好,小腿可能是开放性骨折,有感染风险,而且她失血不少,人很虚弱,需要尽快输血和用抗感染药物,最好能转移到条件好点的医院,不然引发败血症就危险了。”
江卫东走到帐篷口,看了一眼过道里气息微弱的我。
他走回医生面前,沉吟了一下,用决定的语气说:“药品和要优先保障最需要的同志。
露曼身体底子差,这次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恢复。这样,先紧着露曼用。苏晚晴那边,她年轻,扛得住。
让她也受点教训,知道集体财产的宝贵,知道生命的脆弱,以后做事就不会那么莽撞了。这也算她将功补过,为这次抢救集体财产做点贡献。”
医生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江卫东不容置疑的脸色,终究没敢反驳,只低声应了句:“不过她的伤口如果感染......”
“先观察。非常时期,要有大局观,也要相信同志们的生命力。”
江卫东挥挥手,转身走回杨露曼床边,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别怕,医生说了,用了药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杨露曼虚弱地笑了笑,依恋地靠着他:“卫东,有你在我就不怕。就是晚晴妹妹她没事吧?我看她伤得好重......”
“她比你壮实多了,不会有事。”江卫东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休息。”
4.
几天后,山洪退去,驻地开始灾后清理和总结。
表彰大会上,领导首先高度赞扬了江卫东连长在抢险中“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也表扬了杨露曼护士长“轻伤不下火线、带病坚持照顾伤员”的先进事迹。台下掌声热烈。
至于我,只在江卫东总结集体抢险情况时,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
“......部分群众也自发参与了抢险,比如苏晚晴同志,在险情发生时协助搬运物资,精神可嘉。”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是,也要指出,个别同志在抢险中,不顾自身安全,方式方法欠妥,不仅自己身受重伤,也给救援工作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
这种莽撞的行为,虽然初衷可能是好的,但并不可取,希望大家引以为戒,吸取教训。”
没有提及我救人,没有提及我腿上的重伤,更没有提及药品和的分配。
我的“英勇”被简化为“协助搬运”,我的重伤成了“方式方法欠妥、莽撞增加负担”的证明。
他觉得这个总结很“客观全面”,既肯定了群众自发性的精神,也指出了其中存在的问题,有利于以后的工作。
至于我,他瞥了一眼角落那个单薄沉默的身影,心想,这次教训应该能让我长点记性,以后别再那么“不懂事”,总是需要他来心、来“善后”。
等我伤好了,态度应该会“端正”些。
接下来的子,我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养伤,孩子哭了就喂,不哭就静静地看着帐篷顶。
大嫂心疼我,时常过来帮忙照看孩子,给我带点热汤水。
江卫东偶尔回来,见我总是沉默,以为我是受了教训终于“学乖了”,或者是身体不适,反倒比之前多了些耐心,会过问两句伤势,也会逗逗孩子。
但我通常只是简短地回答“好多了”、“嗯”,再无多话。
那种莫名的、抓不住的空茫感,又浮上江卫东心头,但他工作繁忙,杨露曼那边也时常需要“关心”,便也无暇深究。
他注意到我似乎在写信,很厚的一沓。问我,我只说是给国外的爷爷报平安。江卫东皱了皱眉,但想到我家的“背景”和最近的“安分”,也没多说什么。
我的腿伤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恢复得很慢,而且落下了病,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终于,批文下来了。祖父那边的特殊渠道发挥了作用,赴美探亲的申请,在经历了必要的审查和等待后,获得了批准。
那张薄薄的、印着公章的介绍信,连同早已准备好的船票,被我小心翼翼地收好。
离开前的那个下午,阳光难得的好。江卫东一早被叫去团部,说是医疗点那边有事情需要他处理,大概是杨露曼又有什么“需要”。
我平静地起身。我的行李早已在无人注意时,一点一点收拾妥当,只有最简单的一个包裹,装着几件必需衣物,爷爷寄来的钱和信件,以及一些孩子的用品。
门外传来了汽车声。我走到窗边,看到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吉普车停下,一位穿着整齐部服、表情严肃的办事员下了车,对我微微点头。
我微笑着回应,开口道:“同志,麻烦您先送我去一下法院。”
“好的,苏同志。”
法院大门,我看了一眼手中厚厚的材料,一字字写满了我这些年的冷遇、剥夺、污名化,山洪之夜的见死不救。杨露曼冒名顶替的救命之恩,以及江卫东存在重婚及其他违反纪律问题的实名举报。
我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走向了法院部的大门。
交完材料,我坐在吉普车里,驶向未知的、但属于我和孩子的未来。
傍晚,江卫东从医疗点回来,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晚晴,晚上吃什么?
无人回应。
屋子里异常整洁,也异常空旷。属于我和孩子的那点零星东西,全都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进里间,又冲到外面小小的厨房。空的,全是空的。
江卫东站在突然显得无比空荡冰冷的屋子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慌,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淹没。
第2章 2
5.
屋子里死寂。
江卫东站在空荡荡的屋中央,视线一遍遍扫过每个角落。
全空了。
衣柜里,属于我的衣物少了大半,剩下的几件都是最旧、补丁最多的。
钱匣子里,他每月给的“家用”还剩一些零票,但祖父寄来的那叠美元外汇券不见了。
他记得很清楚,我当时给他看过信,他皱眉说:
“海外关系要注意影响”,让我收好别让人看见。
我小声说“爷爷只是想帮我。”
他语气严厉地打断:“你是我的人,不需要别人帮。”
现在,那叠能换不少紧俏物资、能救命的外汇券,连同那封信,消失了。
“船票”。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刺进他的脑海。
上个月我似乎提过一次,说爷爷寄了船票,问他想不想知道期。
他当时正为杨露曼工作调动的事心烦,随口训斥:“资本主义的船票有什么好稀罕?你是军属,要摆正立场!”我抿着唇,没再说话。
江卫东猛地转身冲出门。天已擦黑,驻地稀稀拉拉亮起灯火。隔壁门开着,大嫂正在门口煤炉上煮粥,见他慌慌张张出来,愣了一下:“江连长?吃饭没?”
“嫂子!”江卫东几步跨过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看见晚晴了吗?她带着孩子去哪儿了?”
大嫂眼神闪烁了一下,低下头搅动锅里的粥:“妹子,她下午就走了。”
“她什么时候走的?坐什么车走的?”江卫东近一步,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却透着一丝不稳。
大嫂被他吓得后退半步,看着江卫东铁青的脸和泛红的眼睛,终究是心一横,小声道:
“下午三点多吧,有辆吉普车来,挂着没见过牌子。
晚晴抱着孩子,拎着个小包袱上车了。
我问她去哪,她说‘去该去的地方’。”
吉普车,该去的地方。
江卫东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转身就往驻地大门跑,军靴踩在砂石路上发出沉重凌乱的声响。
哨兵看见他,立正敬礼:“连长!”
“下午有车出去?吉普车,挂什么牌子?往哪边走了?”江卫东一口气问完,气息不稳。
哨兵被他严厉的神情吓到,努力回忆:
“报告连长!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有一辆黑色吉普车出去,挂的是省外事办公室的临时牌照,司机出示了通行证和介绍信,说是接一位侨眷同志去省城,往东边公路走了。”
外事办公室,侨眷。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江卫东心口。他扶着哨所的水泥柱子,指尖发凉。
“走了多久了?”
“四个多小时了。”
“连长,您没事吧?”哨兵小心翼翼地问。
江卫东没回答。他直起身,慢慢走回那间漆黑的、没有一丝人气的屋子。
接下来的几天,江卫东是在极度的煎熬中度过的。
他一方面疯狂地试图寻找我的下落,通过有限的渠道打听是否有女同志带着婴儿离境,但毫无所获,仿佛人间蒸发。
6.
一周后,上级领导亲自找他谈话,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江卫东被通知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命令传达时,他正在团部会议室布置春耕备战工作,上级领导带着两名事直接推门而入,满屋子营连部愕然抬头。
“江卫东同志,”领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据群众实名举报和组织初步核查,现决定对你暂停职务,接受调查。请配合工作,即刻起不得离开驻地,随时接受问询。”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江卫东背上。
他脸色铁青,握着钢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还是站起身,挺直脊背,哑声道:“是。我服从组织决定。”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初步谈话设在团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领导坐在他对面,两名事在一旁记录。
“江卫东同志,你和苏晚晴是什么关系?”
江卫东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是我家属。随军住在驻地。”
“有结婚证吗?”
“......有。”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情况特殊。她家成分不好,当时为了不影响我,也为了保护她,我们没去正式登记。只是摆了酒,请了见证人。”
“也就是说,没有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
江卫东感到口舌燥:“......是。”
“那杨露曼同志呢?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江卫东心脏缩紧:“杨露曼同志......是我的爱人。我们领了结婚证。”
领导抬起眼,目光如电:“所以,你在已有合法配偶杨露曼的情况下,对外以夫妻名义与苏晚晴共同生活,并育有一子。是这样吗?”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下来。江卫东试图辩解:“领导,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苏晚晴她需要照顾,露曼身体不好,不能随军,我让苏晚晴在前面,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领导打断他,声音冷硬,
“江卫东同志,你是老革命,应该比谁都清楚《婚姻法》和部队纪律!重婚是违法犯罪!你所谓的不得已,是用一个女人的牺牲,去成全你对另一个女人的所谓补偿!这是严重的道德败坏和行为!”
江卫东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再说说杨露曼工作调动的事。”领导翻动着手里的材料,“她以军属身份从地方医院调到军区医院,是你经手办理的?”
“是,但那是符合程序的,她有护士资质......”
“程序?”领导冷哼一声,“据我们了解,当年符合随军条件且有能力安排工作的军属,应该是和你实际共同生活的苏晚晴。
你利用职权,将本该属于苏晚晴的工作名额、福利待遇,全部转移给了法律上的配偶杨露曼。这是典型的,侵占群众利益!”
“我没有!”江卫东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苏晚晴她成分不好,本来就不符合安排工作的条件!我让露曼去,是因为她救过我的命,身体落了病,需要稳定环境!我只是在报恩!”
“报恩?”领导盯着他,缓缓道,“你确定,救你命的人,是杨露曼?”
江卫东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调查组的效率高得惊人。他们很快从地方民政局调取了江卫东和杨露曼的结婚登记存,白纸黑字,期是四年前。
同时,大量驻地官兵和家属的证言证实:
几年来,大家公认的“江连长家属”是我,我以妻子身份参加活动,料理家务,甚至帮忙处理过一些家属间的琐事。“事实重婚”的证据链迅速闭合。
与此同时,另一组调查人员找到了当年办理“假结婚证”的经办人——一个早已转业回老家的民政助理员。
面对调查组的询问,已头发花白的老助理员哆嗦着交代:
“是江连长亲自来找我的,说需要一个像那么回事的证明,给女方家里一个交代。他说女方家是华侨,成分敏感,真登记了对他影响大。”
“我当时糊涂,觉得是帮领导解决困难,就......就私自盖了个作废的旧章,弄了张假证。”
“我知道这是犯错误,我检讨,我认罚......”假证的来历也清楚了。
杨露曼那边同样不好过。医院内部审查启动,她被暂停护士长职务,接受谈话。
起初她还强作镇定,摆出“受害者”的姿态,哭诉我如何“纠缠”江卫东,自己如何“忍辱负重”。
但当调查组出示我举报信中对“救命之恩”的质疑,并追问她三年前事发时的具体细节时,杨露曼开始眼神躲闪,言辞前后矛盾。
“我、我当时就是跳下去了,水太冷,我也记不清具体怎么拖他上来的......”
“你当时穿的什么衣服?上岸后衣服怎么处理的?在场还有谁?”
“衣服......就是普通棉袄,湿了,后来扔了。没、没别人在场。”
调查组事对视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下:关键细节模糊,无法自圆其说。
7.
风暴在小小的驻地上空积聚。
原本私下流传的闲言碎语,如今被摆上了台面。
曾经羡慕杨露曼“好福气”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
曾经同情我“可怜”的人,则唏嘘不已,更有正直者主动找到调查组,提供自己知道的情况。
王伯拄着拐杖来了,老泪纵横地讲述山洪那天我如何救他,江连长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被其他战士拼死从水里拖出来的我。
隔壁大嫂来了,红着眼眶描述我月子里如何缺营养,如何悄悄用爷爷寄的钱换吃的,如何被江卫东训斥,最后如何抱着孩子沉默离开。
曾经参与仓库救援的几个年轻战士也来了,他们证实了那天江卫东优先护送杨露曼和物资,对困在仓库的我只是“派人看看”的指令。
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江卫东几年来自私、冷漠、偏袒的完整画像,也勾勒出我隐忍、牺牲、最终绝望离去的轨迹。
江卫东被要求待在指定宿舍,不得随意走动。
他每天都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曾经的老部下不忍直视的回避。
夜深人静时,江卫东对着空旷的四壁。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便汹涌而来:
我收到家信说母亲病重时通红的眼眶;我小心翼翼问他能否多给一点粮票时颤抖的声音;我拖着笨重的身子在后勤帮忙时苍白的侧脸。
山洪那天,我在浑浊冰水里看向他时,那双曾盛满星光、最后只剩一片死寂的眼睛......还有我总是轻轻咳嗽,尤其是阴雨天。
他问过,我只说“老毛病,不碍事”。他从未深究这“老毛病”从何而来。
江卫东猛地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不,不会的。救他的一定是露曼。
我是嫉妒,是诬告。等他洗清嫌疑,等调查结束,他要去找我,把我抓回来,让我说清楚,让我收回那些“诬蔑”露曼的话......
调查组的工作细致而深入。在核实江卫东问题的同时,也开始调查当年“救命之恩”的真相。
从老师、邻居和周围渔民的口中,拼出了残酷的真相:
三年前腊月,江卫东落水,是我跳入冰河将他救起,自己冻伤落下病。
我跑去镇上叫人,途中可能因体力不支或冻僵短暂昏迷。
此时,因流产大出血在镇卫生所治疗、恰好外出的杨露曼,路过河边,看见昏迷的江卫东。
她立刻意识到“机会”,脱下外套守在旁边。江卫东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杨露曼,自然将她认作救命恩人。
而精疲力尽、可能稍后才返回或本不知江卫东已被转移的我,错过了澄清的机会。
之后,杨露曼顺水推舟,冒领了这份救命之恩,并以此捆绑住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江卫东。
而真正的恩人我,或许因为家庭成分敏感,或许因为江卫东醒来后已被送走且无人知晓我的存在。
再次进入江卫东的生活,并因此承受了长达数年的、基于错误认知的苛待与牺牲。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荒唐,也更残忍。
一个的谎言,一次阴差阳错的误认,造就了两个女人天差地别的命运,也彻底扭曲了一个曾经优秀的军官的心性与前程。
他提笔,在报告最后写下结论:
“经查,杨露曼冒领苏晚晴同志救命之恩一事,证据链完整,事实清楚。江卫东同志在此错误基础上,衍生出一系列违法行为,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建议从严从重处理。”
8.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椭圆长桌一侧,坐着以领导为首的调查组成员,神情肃穆。另一侧,只有江卫东一人。短短十几天,他像老了十岁。
“江卫东同志,在宣布组织决定前,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本人当面核实澄清。”
领导的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首先是关于三年前,你在黑水河落水被救一事。”
江卫东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他预感到刀锋即将落下。
领导示意身旁的事。事打开一个文件袋,取出几张照片和笔录副本,推到江卫东面前。
“据现有证据,”领导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江卫东的耳膜。
“三年前腊月,在黑水河跳入冰窟窿将你救起的人,是苏晚晴同志。”
“她因此受寒,落下咳嗽的病。杨露曼同志当时因私人原因在镇卫生所,事后路过现场,在你苏醒时出现在你面前,冒领了救命之恩。”
“关于杨露曼同志不孕的原因,也与救人无关,而是因其此前私自流产处置不当导致。”
“啊——!!”江卫东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嚎。
“晚晴......苏晚晴!!”他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呜咽。
领导和事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安慰,没有制止。有些痛苦,必须亲身经历,有些错误,必须用余生去咀嚼。
“为什么......”他喃喃道,不知是在问谁,“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领导冷静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在你眼里,她始终是那个成分不好、需要你‘恩赐’庇护、可以随意安排和牺牲的附属品。你看不见她的痛苦,听不见她的诉求,自然,也看不见真相。”
江卫东浑身剧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领导拿起那份调查报告,开始宣读组织决定。
“撤销江卫东同志一切职务。鉴于其事后有悔过表现,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准其按普通士兵复员,自谋出路。”
“自谋出路”四个字,意味着军队不再负责安置。他不再是光荣的复员军人,没有介绍信,没有安置费,只是一个被部队彻底清除出去的、有严重污点的人。
“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处理决定。”他听到自己涩的声音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主持会议的首长,“我只有一个请求。”
首长看着他,目光严厉中带着一丝复杂:“说。”
“我请求......不去安排的转业单位。我申请,去最艰苦的边疆哨所,任何岗位都可以,哨兵、炊事员......什么都行。让我......赎罪。”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首长沉默了片刻,与其他领导低声交换了意见,最终沉声道:
“你的情况,不符合哨所人员的选拔标准。但考虑到你的态度......可以安排你去西北某建设兵团下属最偏远的连队,进行劳动锻炼。”
“那里条件同样艰苦,你需要从最基层的农工做起。江卫东,你要想清楚,这不是享福,是真正的改造。”
“我想清楚了。我愿意去。”江卫东没有任何犹豫。
而对杨露曼的处理,则更利落迅速。
鉴于其冒领功劳、欺骗组织、破坏军人家庭,虽与江卫东婚姻合法,但前提建立在欺诈之上等行为情节严重,造成恶劣影响,军区总院迅速做出决定:撤销杨露曼护士长职务,开除公职,档案记大过。
宣布决定时,杨露曼正在护士值班室,试图对几个年轻护士摆出以往的“领导”姿态,安排工作。
院领导带着人事科长和两名事出现,当众宣读处分文件。
“......即起生效。”
文件读完,值班室里鸦雀无声。所有护士,包括曾经奉承她的、惧怕她的、同情过她的,此刻都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惊讶、鄙夷、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杨露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嘴唇哆嗦着:“不......你们不能!我救了江连长,我是军属,我是功臣!你们这是迫害!我要向上级反映!”
“杨露曼同志,”院领导面无表情。
“关于你冒领苏晚晴同志救命之恩一事,军区调查组已有明确结论,证据确凿。”
“你不仅欺骗了江卫东同志,也欺骗了组织,利用这份虚假的功劳,谋取了本不属于你的职位和待遇。”
“现在,请你立即交出工作证、更衣柜钥匙,离开医院。”
“不!我不信!是苏晚晴诬陷我!她嫉妒我!她一直嫉妒我!”
杨露曼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想去抓领导的衣袖,被事拦住,最后被强行“请”出了医院。
她抱着一个装有私人杂物的纸箱,站在医院大门外,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门卫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她,昔的同事远远绕开,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一夜之间,杨露曼从人人巴结的“连长夫人”、“护士长”,跌落尘埃,成为一名被开除的、声名狼藉的普通妇女。
医院宿舍不能再住,她提着简单的行李,茫然地站在驻地门口。
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如今避之唯恐不及。娘家也回不去了,哥哥托人捎来口信,说家里“丢不起这个人”,让她“自谋生路”。
9.
太平洋的海风,带着与边疆截然不同的咸湿气息。
经过半个月的海上颠簸,让我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脸色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决绝的逃离后,沉淀出一种异常的沉静与坚定。
孩子在我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小猫般的哼唧。
“晚晴!”祖父眼里满是慈爱和欣喜,瞬间击溃了我强撑多时的坚强。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我哽咽着。
祖父一把将我和孩子搂进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孩子......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爷爷在,什么都不怕了......”
在祖父位于纽约皇后区一栋普通公寓楼的家里,我度过了最初几个月的适应期。
此后三年,我给自己制定了严苛的计划:早晨提前起床跟着收音机学英语,晚上等孩子睡觉后学习财务的相关知识。
一年后,我的英语足以进行常交流,打字也达到了熟练工的水平。
第三年,我拿到了社区大学的会计证书,并因工作出色,升任为事务所的助理会计师。
第四年,祖父在睡梦中安详离世。老人走得没有痛苦,脸上带着欣慰。
他看到了他最牵挂的孙女,在异国他乡,凭着自己的双手和意志,站稳了脚跟。
处理完祖父的后事,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辞去了事务所相对稳定的工作,用这几年积攒下的一笔钱,加上祖父留下的一点微薄遗产,在华人社区开设了一家小小的“安心服务社”。
第七年,因在华人社区服务方面的突出贡献和良好声誉,我被推荐,作为美东地区华人代表之一,受邀参加一个由国内侨联组织的“海外杰出华人回国文化交流活动”。
回国?回去吗?面对那些不堪的人和往事,面对可能的流言蜚语?
安安从学校回来,看见我拿着信发呆,凑过来看。他已经认得不少中文字。
“妈妈,是China!我们要回中国吗?”
我低头看着儿子清澈期待的眼睛,声音温柔而坚定:“安安想去看看妈妈出生的地方吗?”
“想!”男孩用力点头。
“好,那妈妈就带安安回去看看。”
我拿起笔,在回执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晚晴。
初秋的北京,天空高远湛蓝。文化交流活动安排得隆重而周到。
我作为受邀的海外华人代表之一,与其他来自世界各地的华人一起,参观新建的场馆,走访焕然一新的街区,参加座谈,感受着故国扑面而来的、蓬勃发展的新气象。
“晚......晚晴......是,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传入耳中,是江卫东。
我停下脚步,将安安往身后稍稍护了护:“江卫东同志,好久不见。”
“晚晴......我......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错了!我瞎了眼!我糊涂!我......”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安抚,“都过去了。”
“不!晚晴,我这辈子都过不去,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让我补偿你们,哪怕做牛做马......”他的声音哽咽,引得周围一些人侧目。
安安有些害怕,往我身后躲了躲,小声问:“妈咪,这个叔叔是谁?他怎么了?”
我的声音平稳:“在你决定牺牲我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这对你,对我,尤其是对孩子,都好。”
江卫东还想说什么,我拉着儿子走开了。
那次尴尬的会面后,江卫东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又过了两年,江卫东的生活更加破败。
长期的体力劳动和内心的煎熬,让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不到四十,已有了严重的风湿和胃病,憔悴不堪。
再看到江卫东和杨露曼的消息是在报纸上,放牧的人在一条涸的河沟里发现了江卫东和杨露曼蜷缩的尸体,已经僵硬。
报纸上说两人有过扭打的痕迹,估计是纠缠中意外失足跌落摔死的。
连队登报帮忙寻找亲人,最终无人认领,由连队草草处理。
而我,早已真正走出了那阴霾。我将部分积蓄和精力,投入公益,设立了帮助困境女性及儿童的基金,尤其关注偏远地区女性的健康与教育。
我也回到过当年那个边疆小城,捐资修建了新的妇幼保健院和一所小学,不为自己留名,只以“念安”为名。
有人猜测我的来历,但岁月久远,知情者寥寥,只留下一段关于一位美丽坚强、感恩回馈的华侨女性的模糊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