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结婚一年,我被老公的疯子前妻打了38次。
最后一次她直接把醋当做硫酸,泼满我全身。
我想报警,老公却拦着我:“她犯病了,以为我和她还没离婚。”
“反正也不是真的硫酸,算了吧,洗洗就好了。”
“还有......我儿子一直没接受你,不如我先搬去陪他们母子住一阵,你再忍忍,好吗?”
我看着他,心彻底冷了。
原来他从没放下过前妻,我永远是个外人。
我低头看着刚收到的孕检单,没再犹豫预约了流产。
“离婚吧,不打扰你和前妻复婚。”
1
池砚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你继续去当温若舒的丈夫,木木的好爸爸,我退出。”
“棠棠,你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
我打断他,“我告诉你,我怀孕了。”
池砚舟愣住了,但不过几秒,他为难说道:“这个孩子......”
我突然笑出声:“我知道,你不想要,你只想要你前妻的儿子。”
“不是这样的,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听够了他的推辞,我再也忍不住吼出声:
“池砚舟,我受够了!”
“我受够了被你前妻打一巴掌,被你儿子骂坏女人,还得扬起笑大度的说没关系!”
“受够了你前妻在网上说我是小三,我被网暴,还得当缩头乌龟什么都不说!”
“我也受够了你为了照顾前妻和儿子,带他们去露营,去爬山,我还得大度的等你回家!”
“我受够了永远排在别人后面,受够了你的愧疚你的责任你的难处,都变成在我身上的刀!”
我拿着化验单,转身往卧室走。
“夏棠!”
池砚舟在身后喊我,声音里终于有了慌乱。
“你站住,我们好好谈......”
卧室门被脆利落的关上。
良久,客厅都没再传来响声。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痛哭出声。
我想起半年前池砚舟手搭在我肩上说:
“等木木再适应一段时间,我们或许可以考虑要个孩子。”
“到时候让心理医生提前介入,帮他做好心理建设......”
他说得认真,我当时听着,心里泛起暖意。
觉得这是他在为我们的未来做长远规划。
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规划。
那是评估。
而我的孩子,是那个需要心理建设、风险评估、时机评估后才能被允许存在的。
我以为的爱情结晶,在他眼里,只是用来稳固家庭的工具。
可笑我还心存幻想,幻想以后他和前妻的儿子接受我,幻想我们有了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第二天我起床时,刚出卧室门,便看见池砚舟在门外。
他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衬衫皱巴巴的,显然一夜没睡。
见我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棠棠。”
“我要出门。”
我语气平静。
“我送你。”
池砚舟几乎是立刻说,又补充道。
“我查过了,市妇幼上午有门诊,我认识那里的主任,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早餐吃什么。
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我呼吸一滞。
“我自己去。”
池砚舟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皱:
“你一个人不行,术后需要休息,还要观察——”
我打断他,抬起眼睛。
“你以为我答应去医院,是听了你的话,是吗?”
池砚舟沉默地看着我。
“我不是听你的话才不要这个孩子。”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生在一个他永远排在别人后面的家里。”
“我不想让他,将来也要一遍一遍地问,爸爸为什么总是先照顾别人,再来照顾我。”
池砚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直接拎起收拾好的小包,朝门口走。
池砚舟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棠棠,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就让我陪你吧......”
“你陪我去什么呢?”
我回头看他,眼神空洞。
“陪我到医院,然后坐在手术室外面等我?”
“等我出来了,再给我一个拥抱,说辛苦了,你很勇敢?”
我笑了,笑得眼泪涌出来:
“池砚舟,我知道你是谈判专家,但我现在不是你的谈判对象,我不是曾经那个需要你安抚情绪的人质。”
我甩开他的手,拉开门。
“棠棠。”
池砚舟的声音涩得厉害。
“如果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我们留下。”
2
“留下,然后呢?”
“等温若舒下次发病,再来闹一次?等木木哭着说我不要弟弟妹妹?”
“等下次又有特殊情况,你又来跟我说,时机不合适,我们得为孩子负责?”
我摇摇头。
“池砚舟,我不是不信你爱我,我是信不过你的爱。”
我轻声说。
“你的爱太忙了,要分给太多人,太多事,轮到我的时候,只剩一点点,还要我体谅,要我懂事,要我别计较。”
“但我做不到。”
“我只想爱人一心一意,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既然你做不到,那我们就别强求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的走了。
躺在手术室里,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但身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我生命里撕走。
再次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慢慢起身,走出手术区,我在等候椅上看到池砚舟。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疼不疼?”
我绕过他,往外走:
“不疼。”
池砚舟身形一顿。
这么多年,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这么和他说疼。
他红着眼眶跟上来,走在我身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停下脚步,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们离婚吧。”
我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很平静,没有颤抖,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
池砚舟脸色白了白:
“棠棠,我们回家再说,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苦笑着打断他:
“我知道你为难。前妻有病,儿子还小,你有责任,有愧疚,我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
“池砚舟,我接受不了永远被排在最后。接受不了每次有事,我都是那个该退一步的人。”
“接受不了我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要为别人的情绪让路。”
“我忍了三年,告诉自己你值得,告诉自己再等等就好了。”
我摇摇头。
“可我等不到了。因为在你心里,温若舒的病永远比我重要,木木的感受永远比我的重要。”
“你的责任和愧疚,也永远比我们的婚姻重要。”
池砚舟起先张嘴没说出话。
良久他才说:
“我没有......”
“棠棠,你很重要,你是我妻子......”
“妻子不该是这样的。”
我轻声说。
“妻子不该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那个。妻子不该是,出了事永远被要求理解和让步的那个。”
池砚舟还想再说什么,但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看见是木木班主任打来的电话,他下意识看向我。
“接吧。”
池砚舟没动,手机执着地响着。
隔壁床的女人投来不耐烦的眼神。
池砚舟咬了咬牙,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
“王老师,我在医院——”
“池先生!实在抱歉,但木木刚才跑出学校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
“保安说看到他往马路对面冲,我们正在找,您能不能马上过来?”
“孩子情绪太不稳定了,我们怕出事......”
池砚舟猛地站起来。
我低着头,手指揪着白色的被单,很用力,指节泛白。
“棠棠,我......”
他嗓子发紧。
“去吧。”
“他在找你。”
池砚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暗色。
“我马上到。”
他对着电话说,然后挂了。
他俯身,想碰碰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
“你先回家休息,我处理完就回来。”
他语速很快,声音发。
“我们晚上好好谈,这次一定谈清楚。等我,好吗?”
我没说话。
池砚舟又站了几秒,最后看我一眼,转身快步走出观察室。
脚步声匆匆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池砚舟,我不会在等你了。
3
我走出医院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站在门口等车。
几个从医院出来的人凑在一起,眼神往我这边瞟,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就是她”、“小三”、“原配好惨”之类的字眼。
我低下头,拿出手机。
不用搜,就在本地新闻推送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标题很刺眼:
【谈判专家疑陷婚内出轨,原配患病期间新欢上位?】
点进去,是昨天我来产检时在医院门口的视频片段。
视频配了温若舒的采访录音,声音哽咽,逻辑却清晰:
“我和砚舟离婚是因为我病了,不想拖累他,但他答应我会等我好起来的。”
“这个夏小姐,当初被砚舟在银行劫案里救下,我也知道这件事,当时还安慰过她,没想到她......”
评论已经过了万条。
【知三当三,还疯原配,现在的人为了攀高枝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听说这女的父亲做手术还是男方找的关系,真是升米恩斗米仇。】
【原配好可怜,有病还被抢老公,孩子还小......】
我刚关掉手机,一辆破旧的面包车突然急刹在我面前,车门哗啦一声拉开。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只手从后面猛地拽住胳膊,整个人被拖进车里。
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布捂住我的口鼻,挣扎很快软下来。
再次恢复意识时,耳边是小孩尖利的哭声。
我艰难地睁开眼,看清眼前是个废弃的厂房。
我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被胶带封着。
哭声是从旁边传来的。
我转过头,看见了木木。
男孩缩在角落里,脸上全是泪痕,衣服脏兮兮的,手腕上也有绳子。
看见我醒来,木木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喊爸爸。
厂房中间站着三个男人,都戴着口罩。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正在打电话,声音粗嘎:
“池砚舟,你老婆和你儿子,只能选一个带走。”
电话开的是免提,池砚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紧绷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断裂:“你们别动他们,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少他妈废话!”
男人猛地抬高声音,从腰后抽出一把刀,走到我和木木中间。
“选,老婆,还是儿子,给你一分钟。”
电话还没挂,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温若舒尖锐的哭喊:
“砚舟!砚舟你救救木木!那是我们的儿子啊!我求你了......”
木木吓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池砚舟的声音响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了我儿子。”
我闭上眼睛。
其实不意外的,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可心脏那块地方,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穿。
冷风呼啦啦地往里灌,冻得我整个人都在抖。
“听见没?”
男人把刀尖转向我,对同伙使了个眼色。
“这女的,随你们处置。”
另外两个男人走过来,一把拽起我。
我拼命挣扎,可力气悬殊太大,很快被拖到厂房另一边的角落。
胶带被粗鲁地撕开,我喘着气,看见那把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不吵不闹,还挺懂事。”
拿刀的男人嗤笑,刀尖往下,划过我的衣领。
“可惜啊,懂事没屁用,你男人还是不要你——”
砰!
厂房大门被猛地撞开。
刺眼的光线涌进来。
我眯起眼,看见逆光里冲进来的特警迅速散开。
场面瞬间混乱。
拿刀的男人咒骂一声,拽着我往后拖,刀紧紧贴着我的脖子。
另一个绑匪想跑,被扑上来的特警按倒在地。
“都别动!”
男人嘶吼,刀锋陷进皮肤,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再过来我了她!”
我被勒得喘不过气,视线开始模糊。
我看见池砚舟从门口冲进来,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我脖子上的刀。
男人看着池砚舟,又看看我,眼神疯狂地闪烁。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秒。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往后撞去!
男人猝不及防,手松了一瞬,几乎同时,一声枪响。
打中了绑匪,但我的脖子也被利刃割开了一道血口。
大量的血液向外涌出,耳边是池砚舟撕心裂肺的喊声。
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我看见池砚舟朝我冲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是恐慌,是绝望,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崩溃。
4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上。
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一阵一阵的痛。
门被推开,护士见我醒了,笑了笑:
“你先生刚走。”
“你昏迷的时候,他来看过你两次,每次都坐一会儿就走,好像很忙。”
我没说话。
护士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看着窗外,我想起昏迷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池砚舟朝我跑来,但温若舒抱着木木,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的迟疑。
然后他继续朝我跑来,但那个瞬间,已经刻在我脑子里了。
就像他每一次的选择。
不是不爱我,只是总有更紧急的,更需要他的,更应该被优先考虑的。
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等一等的。
幸好,我也不再是那个一直会站在原地傻傻等他的女孩了。
我联系律师拟了一份离婚协议。
住院的第三天,池砚舟来了。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憔悴,胡子没刮,眼里有血丝。
手里还提着保温桶。
“阿姨炖的汤。”
他说,声音很哑。
“趁热喝点。”
我没动。
池砚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低着头。
“绑匪抓到了,是以前一个案子的家属,说我害死了他们儿子,这次是报复。”
他低声说,像在汇报工作。
“若舒和木木受了惊吓,木木这两天一直做噩梦,需要人陪,所以我......”
他停下来,没说完。
我面无表情的听着。
毕竟这样的解释,我早就想到了,也听到过无数遍。
池砚舟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棠棠,那天我......”
他喉咙滚了滚。
“我只能那么选,木木才六岁,他如果出事,我一辈子都......”
“我知道。”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你选得对。”
池砚舟怔住。
“如果是我也选孩子。”
我继续说,看着他。
“所以我没怪你。池砚舟,我真的没怪你。”
我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说完我转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走吧。去陪木木,去处理你该处理的事。我这儿没事了。”
池砚舟坐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站起身,低声说:
“我晚点再来看你。”
我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坐起来,执意办了出院手续。
一小时后,我回到公寓,开始收拾东西。
床头柜上还放着我们的合影,是结婚一周年时拍的。
照片里我笑得眼睛弯弯,池砚舟搂着我的肩,下巴搁在我发顶,眼神温柔。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柜子,把照片放了进去。
特意买情侣款的牙刷,水杯,睡衣,都被我丢进一个大箱子,放到了垃圾站。
最后,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个家很大,很宽敞,精致,冰冷,没有温度。
就像池砚舟给我的爱情。
最初轰轰烈烈,英雄救美,羡煞旁人。
可剥开那层光环,内里是权衡,是永远排在我前面的责任和愧疚。
我曾试图温暖它,却发现自己才是被消耗的那个。
我从包里拿出公寓钥匙,轻轻放在茶几上。
钥匙扣是池砚舟送的,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小熊。
他说可爱,我就一直戴着。
现在,我还给他。
随后我把手上的婚戒脱下来,放在钥匙旁边。
那是我俩一起去挑的款式,当时他说要套牢我一辈子。
现在,我也还给他。
门锁上了,也把我这三年的婚姻、爱情、期待,全部锁在了里面。
第2章 2
5
我回到父母家时,天已经黑了。
母亲看见我,愣了一下。
“棠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砚池呢?没跟你一起?”
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爸,妈,我要跟池砚舟离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怎么回事?”
母亲问,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慢慢开口。
从温若舒回国,到媒体围堵,到怀孕。
到池砚舟说孩子不能要,到绑架,到他选择木木,到我躺在医院里,听着他匆匆离开的脚步声。
我说得很平静,没有哭,没有激动,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父母听懂了。
母亲的眼睛红了,伸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离!既然他不珍惜你,那咱们不跟他在一起了!回家爸妈养你。”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一种终于可以不再强撑的疲惫。
母亲抱住我,轻轻拍我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离了就离了,咱们重新开始,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那一晚,我睡在自己从小长大的房间里。
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那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另一边,我离开的第三天,池砚舟才真正意识到,我这次是认真的。
前两,他焦头烂额地奔走在医院、警队和心理医生之间。
木木受到巨大惊吓,夜夜噩梦哭喊,需要他寸步不离地守着。
温若舒的情绪也极不稳定,时而歇斯底里地哭泣,时而抓着他不放,反复质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绑匪案的后续处理、报告、问询,工作上的压力也接踵而至。
他像个陀螺,被各种急务抽打着旋转。
只有在深夜,坐在木木病床边,看着孩子不安稳的睡颜,才能短暂地停下,然后被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吞噬。
他给我打过电话,一直是关机。
发过信息,石沉大海。
他告诉自己,我需要静一静。
等处理完这些,他就来找我,好好谈,用一切办法挽回。
第三天早上,木木终于睡了入院以来第一个安稳觉。
池砚舟轻轻抽出被孩子攥得发麻的手,走到病房外,再次拨打我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
他心里莫名一慌,转而拨通了公寓的座机。
漫长的忙音后,自动转入了语音信箱。
不对劲,就算我生气,就算我不想理他,也不至于......
他猛地站起身,对临时请来照看木木的护工匆匆交代几句,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
一路疾驰回家,输入密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毫无人气的寂静扑面而来。
客厅整洁得过分。
他快步走进卧室。
衣柜敞开着,属于我的那半边,空了。
梳妆台上,我常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不见了。
床头柜上,我们的合影消失了。
这个家里,属于我的痕迹,被清理得净净。
仿佛我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三年。
池砚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他看见茶几上,静静地躺着一串钥匙,还有那枚他亲手给我戴上的戒指。
他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我走了。
巨大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痛楚,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木木的主治医生。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声音沙哑:
“李医生。”
“池队,孩子醒了,情绪还是不太稳定,一直找你。”
“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疲惫、愧疚、无力,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想立刻去找我,可木木还在医院,他不能丢下他。
6
回家的半个月,我一直待在家里,陪父母看电影,偶尔出去散散步。
几个星期后,门突然被急切的敲响了。
妈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说是池砚舟。
我面色没变,只是说:
“让他进来吧。”
妈妈不情不愿的去开门。
爸爸见他进来,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
池砚舟面色复杂的看着我,喉结滚了滚:
“你身体怎么样?”
“还好。”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一问一答,生疏得像陌生人。
池砚舟握了握拳,又松开。
“棠棠,”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疗养院,下周就送若舒回去。”
“她的情况不稳定,需要专业治疗,国内的环境对她不利。”
我安静听着,没说话。
“木木我也送回我父母那儿了。”
他继续说。
“我父母会照顾好他,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我会定期去看他,但不会带他回家。”
他眼神里有极力克制的情绪,语气也急切起来。
“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该总是要求你理解,要求你退让。我不该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总是把你放在最后。”
“但棠棠,我爱你。这三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笑了。
“池砚舟,”
我轻声开口。
“你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池砚舟怔了怔。
“你说,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受一点委屈。”
我慢慢说,“你说,从今以后,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可这三年,我受的委屈,都是你给的。”
“每一次,你都说你有苦衷,你有责任,你没办法。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要理解,要体谅,要支持你。”
“可结果呢?”
我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蒙着一层水光,但又异常清醒。
“结果是,我怀孕了,你让我打掉。我躺在医院里,你选择去追跑出去的儿子。我被绑架,刀架在脖子上,你选择救你的儿子。”
“池砚舟,我不怪你选木木。如果我是你,我也会选孩子。可问题不在这里。”
我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问题在于,每一次,我都是被放弃的那个。每一次,我都是可以等的那个。”
我摇摇头。
“我累了,池砚舟。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理解,不想再体谅,不想再支持了。”
“我们就这样吧。好聚好散,给彼此留点体面。”
池砚舟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7
离婚那天,是个阴天。
池砚舟迟到了十分钟。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抱歉,队里有点事,来晚了。”
我摇摇头:“没事。”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等着叫号。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来结婚的,满脸喜气,有来离婚的,神色各异。
我想起三年前,我和池砚舟来领证的那天。
也是在这个大厅,我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
他穿着警服,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笑一笑。
照片上,我笑得眼睛弯弯,他搂着我的肩,眼神温柔。
那张结婚证,我曾经小心翼翼收在抽屉最里面,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可没想到才过了三年,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整个过程很快,不到十分钟,程序就办好了。
从民政局出来,天空飘起了小雨。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打车。”
我说。
池砚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都没动,就那么站着。
雨渐渐下大了,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棠棠。”
池砚舟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对不起。”
他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凝结成这三个字。
对不起,让我受了那么多委屈。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我和孩子。
对不起,最终还是弄丢了我。
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曾深爱过、仰望过、也最终心碎离开的男人,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过后的平静。
池砚舟看着我,眼神很深。
“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你也是。”
又是沉默。
过了很久,池砚舟低声说:
“我能......抱你一下吗?”
我握伞的手紧了紧。
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池砚舟伸出手,很轻地,将我拥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短暂,也很克制。
他的手只轻轻环住我的肩,很快就松开。
“保重。”
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撑伞走进雨里。
池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我越来越远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街角。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肩膀。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此,一别两宽。
8
离婚后第三天,我更新了微博。
只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三年前的结婚证。
第二张,是几天前刚拿到的离婚证。
第三张,是医院的手术记录单,期清晰,明确:人工流产术。
这条微博很快被人发现,截图,转发。
【所以是结婚三年,怀孕了,然后离婚了?还打了胎?】
【看离婚期,就是前几天啊。所以之前那些说原配生病期间小三上位的,打脸不?】
【手术记录期是在媒体围堵之后吧?所以是原配回国闹,男的让老婆打胎?】
【我的天,这什么狗血剧情......】
【只有我注意到结婚期是三年前吗?也就是说,原配出国治病期间,他们已经离婚了,然后男主再婚的。那原配回国说什么‘勾引我老公’,完全是诽谤啊!】
【而且看手术期,就是被绑架前。所以女主是刚流完产,就遇到绑架,还被自己老公放弃......这也太惨了。】
舆论开始反转。
之前骂我小三的人,现在调转枪头,开始骂温若舒“疯女人”,骂池砚舟“渣男”。
听我们共同好友说,舆论发酵的第三天,池砚舟接到了温若舒妈妈的电话。
说温若舒看了网上的评论,闹着要自。
池砚舟脸色一变,挂断电话,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
赶到温若舒公寓时,现场一片混乱。
温若舒拿着一把水果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站在阳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
她父母哭着跪在地上,不停哀求。
楼下围了不少人,消防已经赶到,正在铺气垫。
“若舒!”
池砚舟冲上楼,被警察拦在门口。
“池队,您别激动,谈判专家已经在路上了。”
“让我进去!”
池砚舟推开他,冲进屋里。
温若舒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涌出更多的眼泪:
“砚池!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把刀放下。”
池砚舟盯着她,声音尽量放平。
“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我不放!”
“除非你答应我,和我复婚!我们才是一家人!”
池砚舟深吸一口气:
“若舒,我和你也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把刀放下,我送你去医院,好好治病,好不好?”
“我不去!我没病!”
温若舒尖叫。
“有病的是夏棠!是她抢走你!是她毁了我的家!”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手里的刀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若舒!别动!”
池砚舟心脏一紧。
“你答应我!答应我!”
温若舒哭着喊。
就在僵持不下时,门口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妈妈......”
木木被池砚舟的母亲牵着,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阳台上的温若舒。
温若舒动作一顿,看向儿子。
木木挣脱的手,跑进来,哭着朝她伸手:
“妈妈,你别这样,我害怕......”
温若舒看着儿子,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池砚舟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冲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的刀,将她从阳台边缘拽回来。
温若舒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木木扑过来,抱住她:
“妈妈......”
温若舒紧紧抱住儿子,哭得浑身发抖。
警察和医护人员上前,将她扶起来,准备带去医院。
木木一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池砚舟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阵发冷。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
“木木,跟回家,爸爸送妈妈去医院,好不好?”
木木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爸爸,你别送妈妈走,妈妈会害怕的......”
“木木,”
池砚舟耐心解释。
“妈妈生病了,需要去医院治病。”
“妈妈没生病!”
9
木木忽然大声说。
“妈妈说了,她是装的!她说只要她装病,爸爸就会回来,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在一起!”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瞬间安静。
温若舒的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木木。
池砚舟慢慢抬起头,看向温若舒:
“装的?”
温若舒脸色煞白,猛地摇头:
“不是,我没有,木木胡说......”
“我没胡说!”
木木哭着喊。
“妈妈说的!她还说,只要让那个坏女人消失,爸爸就会回来!”
“所以她才让人去抓那个坏女人,还让我也一起去,说这样爸爸就会选我,不要那个坏女人了!”
死一般的寂静。
池砚舟盯着温若舒,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绑架,”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是你安排的?”
温若舒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不,不是,砚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池砚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解释你怎么利用儿子?解释你怎么找人绑架棠棠,还让木木也陷入危险?”
“解释你为了我回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温若舒扑过来抓住他的腿。
“砚池,你相信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我不能没有你......”
池砚舟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和失望。
“温若舒,”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现在开始,木木的抚养权我会重新争取。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会联系国外的疗养院,明天就送你回去。这次,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再回国。”
温若舒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池砚舟不再看她,转身抱起木木离开。
走出公寓楼,木木趴在他肩上,小声问:
“爸爸,妈妈真的生病了吗?”
池砚舟脚步顿了顿,然后低声说:
“嗯,生病了。所以要治病。”
“那她病好了,会回来吗?”
池砚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木木,妈妈治病需要很久。以后,你跟爸爸和爷爷住,好不好?”
木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搂紧他的脖子。
池砚舟抱紧儿子,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雨,又要下了。
我离开后,池砚舟的生活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试着找过我,从朋友那里听说,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切断了和过去所有联系。
像是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偶尔,他会开车经过我父母家楼下,抬头看那扇窗户。
灯有时亮着,有时暗着。
他不知道我在不在里面,也没勇气上去问。
就这样吧。
他想。
至少,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10
而我的新生活,确实开始了。
离婚后,我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
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陪我散步,看电视,聊天,绝口不提池砚舟,不提过去。
身体渐渐恢复,心里的伤疤也慢慢结痂。
一个月后,我更新了简历,开始找工作。
我有不错的工作经验,能力也强,很快收到几家公司的面试邀请。
最终,我选择了一家规模中等的文化传媒公司,职位是策划。
子就这么慢慢过着。
两年后。
市里举办一场大型公益晚会,为留守儿童募捐。
我的公司是承办方之一,我负责整体策划和现场协调。
晚会规模很大,市领导、企业家、各界名流都会出席,安保级别很高。
活动前一天,我和安保负责人对接流程。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在看场地平面图。
听见动静,其中一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池砚舟。
他穿着特警的作训服,肩章笔挺,身形依然挺拔。
但比两年前瘦了些,轮廓更深刻,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沉郁。
他看见我,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朝我点点头:
“夏小姐。”
客气,疏离,像对待任何一个方。
我也点点头:
“池队。”
旁边的人介绍:
“这位是市局特警支队的池砚舟池队,负责明天晚会的安保。这位是我们这次活动的总策划,夏经理。”
我客气的点点头,坐下开始对接流程。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池砚舟的同事先离开,他留下来,说还有些细节要确认。
等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你......”
他开口,声音有些。
“最近还好吗?”
我点点头:
“挺好的。你呢?”
“也还好。”
池砚舟说,顿了顿。
“木木上小学了,很听话。”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池砚舟说:
“我看到新闻了,你做的那个山区儿童图书馆,很棒。”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
“工作而已。”我说。
池砚舟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
“明天晚会,辛苦了。”
“分内之事。”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棠棠。”
我抬头。
池砚舟看着我,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保重。”
我微笑:“你也是。”
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故人重逢,心无波澜。
原来是真的可以做到的。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灿烂的晚霞。
有些风景,看过就好。
有些人,爱过就好。
不必拥有,不必回头。
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