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死后第三天。
隔壁衣铺的小娘子,把两个孩子丢在我摊子前。
她说我不孕,这两个孩子是夫君特地给我留下的礼物。
“有了现成的儿女,你就再不用忍受孤苦了。”
我放下锅具,目瞪口呆。
糟了,媒婆那边我没来得及说有一儿一女——
该不会说我是骗婚的吧?
后来,见我成了状元和巨商娘亲,身旁又有美娇夫。
我那死去多年的丈夫,又坐不住了。
1
我男人死了。
听说死得挺惨,赶山路被豺狼给吃了。
我在他坟前哭了三天。
不是因为多爱他,是心疼那个和春宫图里人一样的长相。
柳青山这个人吧,长得确实好看。
当年媒婆把他领到我摊子前,我手里还攥着剁骨刀,差点没把刀扔了。
我寻思,哪怕他病殃殃的,连桶水都提不动,我也认了。
好看就行。
可我没想到的是,人长得好看,心不一定好看。
成婚三年,他考了三年功名,连个举人都没中过。
我在摊子上剁骨头、熬汤、炒菜,从天不亮忙到天漆黑。
挣的那点铜板,全给他交了束脩、买了纸笔。
他呢?
每天摇头晃脑念“之乎者也”,念完就嫌弃我身上有油烟味。
“你这手......一股猪油味儿。”
我笑嘻嘻把手往他脸上贴,
“那你还吃不吃饭了?猪油炒的菜可香了。”
他躲得比兔子还快。
我不在意。
我师父师娘走得早,就给我留了这么个小摊子。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有个家。
哪怕这男人不太中用,好歹是个伴儿。
可我没想到,柳青山这个人,不太中用也就罢了,他还不太老实。
隔壁坊衣铺的燕娘子,隔三差五就来我摊子上买卤肉。
每次来都扭着腰,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唱戏似的。
我当时还觉得这娘子人不错,买东西从不讲价,有时候还多给几个铜板。
现在想想,那铜板大概是柳青山给她的。
我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我手里。
这账,怎么算都是我亏。
不过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男人死后的第三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死了都不让你安生”。
我正蹲在摊子后面熬卤汤,满街飘香。
一个身影“扑通”一声跪在我摊子前。
我抬头一看,是隔壁坊衣铺的燕娘子。
她头发乱糟糟的,怀里抱着两个孩子,跟塞包袱似的往我面前一推。
“赵娘子,这两个孩子,是你家相公给你留下的。”
我手里的勺子“啪嗒”掉进锅里,卤汤溅了一脸。
“你......你不孕,这事你家相公跟我说过。”
燕娘子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怕你孤苦,特地......特地给你留了这一儿一女,算是给你的礼物。”
我上下打量这两个孩子。
男孩女孩都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抬头望人。
偶尔看向我,也是怯生生的。
那眼神,像极了我小时候。
师父师娘收养我那年,我也是这样的。
害怕、不安、不知道接下来会被丢到哪里去。
但我赵宝儿什么人?
从小在灶台边长大,什么人没见过?
我一眼就看出这俩孩子不对劲。
不是孩子不对劲,是这事儿不对劲。
“燕娘子,这两个孩子,是你跟柳青山的吧?”
燕娘子脸色煞白。
“我......赵娘子,你听我说——”
我打断她,
“我不想听你说。”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养不起他们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却下来了。
我没再问,不用问了。
柳青山死了,她一个开衣铺的娘子,带着两个孩子,确实难。
可她难,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偷我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难?
我赵宝儿又不是开善堂的。
可再转头一看,燕娘子跑了,那俩孩子还站在原地。
男孩死死攥着女孩的衣角,女孩则抿着嘴,盯着我。
我忽然有点想笑。
这小屁孩,还挺精。
我蹲下来,跟他们平视。
“你们叫什么?”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柳娇。”
男孩小声跟着说,“柳加官。”
加官晋爵,娇俏可人?
柳青山那个穷酸秀才,取的什么狗屁名字。
“你娘把你们丢给我了,你知道吗?”
我斟酌着措辞,努力不让两孩子破防。
“她不是不要你们,她是......养不起你们。”
两个孩子已经明白事理,虽然没哭,但是眼眶都红了。
我看着他俩,忽然想起师父当年捡我的时候。
那也是个冬天,我缩在墙角,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蹲下来,看着我,说了句,
“吃不吃包子?”
我吃了。
然后跟了他一辈子。
“行了,别哭了。”
我伸手想把两个小孩抱起来,
柳娇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跟着走。”
我一手抱着柳加官,一手提着剁骨刀,走在前面。
柳娇在后面跟着,始终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2
带两个孩子回家,比我想的要难。
真正让我头疼的,是钱。
多了两张嘴,我的摊子就得想办法多挣钱。
我寻思着多熬一锅汤、多卤几样菜,起早贪黑地,勉强能糊口。
这天,我忙着招呼客人,忘了带菜单。
客人问今天有什么,我抓耳挠腮。
柳加官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
“今天熬了两锅骨头汤、一锅酸辣汤,还蒸了三十个馒头,卤了......”
我一愣。
“这些你都记住了?”
他没说话,继续择菜。
我试着问他大前天的菜单,他照样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再问他五天前的,还是一个字都没错。
我惊呆了。
这哪是普通孩子?
这分明是个神童啊!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孩子在柳青山手里,算是白瞎了。
得读书。
可读书要钱。
束脩、书本、纸笔,哪样都要钱。
我那个小摊子,养三个人已经很吃力了,再供一个读书人......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钱袋子摸出来,数了数。
三两银子。
够交一个月的束脩。
可下个月的饭钱就没着落了。
我叹了口气,把钱袋子塞回去。
要不把珍藏版春宫图卖了?
那王婆子还想出高价呢。
算了,有点舍不得,先不想了。
第二天出摊,我一边剁骨头一边琢磨。
柳加官端着碗出来了。
“你的饭。”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
“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
“骗人。”我学他说话,“你吃了什么?”
他脸一红,不说话了。
我放下剁骨刀,蹲下来看他。
“加官,你是不是把早饭省给我了?”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正在长身体,不能不吃饭。”
“可是......钱不够。”他小声说,“我算过了,这个月的钱,不够我们三个人吃。”
我一愣。
“你什么时候算的?”
“昨天,你数钱的时候,我看见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不光记性好,算术也好。
“钱的事不用你心。”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只管吃好喝好,其他的有我。”
他端着碗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做了个决定。
得想办法多挣钱。
供他读书。
我除了守着我的摊子。
还去了附近酒楼和社学洗盘子洗衣服。
最后凑足了钱,找了村东头的周夫子,问他能不能收柳加官做学生。
周夫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柳加官。
“这孩子多大?”
“七岁。”
“七岁,有点晚了。”
“他聪明,学得快。”我赶紧说,“夫子您考考他。”
周夫子捋着胡子,随意考了几个字。
柳加官对答如流。
周夫子又考了几首诗,柳加官还是答得一字不差。
周夫子惊讶了。
“这些是谁教你的?”
“自己看书学来的。”柳加官低着头。
周夫子点点头,收下了他。
我大喜过望,赶紧把银子递过去。
柳加官却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我,
“这些钱,是你攒了很久的吧?”
“不久,一个月而已。”
他低下头,
“你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就是为了攒这些钱?”
我愣了一下,说,
“读书要花钱,这是应该的。”
“你不用想那么多,好好读书就行。”
柳加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下来,给我磕了个头。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拉起来。
“你什么?”
“谢谢你。”
他说完,转身跑了。
3
柳加官读书很用功,进步也快。
每隔半个月回来一次。
每次回来,都带好消息。
“周夫子先生夸我了,说我是他教过最聪明的学生。”
......
“周夫子说,我可以去参加县试了。”
我高兴得直剁骨头,剁得案板“咚咚”响。
柳娇在旁边翻白眼。
“你高兴什么?又不是你考中了。”
“我高兴不行啊?”
我瞪她一眼,
“去,给我倒杯水。”
柳娇嘴巴撇撇,立马给我倒好。
柳加官看了看我,
“宝儿姐,你不用给我寄那么多钱了。张先生免了我的食宿,我够用的。”
“免了?为什么免了?”
“因为我帮他教低年级的学生,算是抵了食宿。”
“那你的功课怎么办?会不会耽误?”
他笑了笑,“那些功课很简单,不耽误。”
我还是有点担心,但他坚持说够用,我也就没再多说。
只是每个月还是偷偷多寄一些,藏在信里。
柳娇发现了,皱着眉头骂我。
“你是不是傻?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你一个月吃几顿肉?”
“你管我那么多什么?”
她扭过头,“谁管你了?”
“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把自己饿死了,没人给我做饭。”
我笑了。
这孩子,嘴硬心软,也跟我一模一样。
但是很快,灾荒来了。
先是旱,后是蝗,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
村里的人开始往外跑,我的小摊子也没了生意。
最新的春宫图都买不起了。
我算了算家里的存粮,最多够吃十天。
柳娇比我更清楚家里的情况,她每天把粮食数了又数。
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
第二天,媒婆上门了。
灾荒年,媒婆反而更吃香。
家家户户都想把女儿介绍出去换点钱。
“赵娘子,好事啊!镇上李员外家想纳一房小妾,出价五十两银子,就想找个模样周正的姑娘......”
她话还没说完,柳娇就冲出来了。
“滚!”
媒婆被她吓了一跳。
“这......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
“我说滚!你没听见吗?”
柳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眼睛红红的,
我赶紧拦住她。
“娇娇,你什么?”
她声音发抖,
“你跟我爹当年说的一样,要把我卖了换钱!”
“没有,没有人要卖你。”
“你骗人!”她举起剪刀,“你要是敢卖我,我就......我就——”
她把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把夺下剪刀。
剪刀划破了我的手,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柳娇!你什么!”
她看见我手上的血,整个人愣住了。
“我......我不是......”
我气得浑身发抖,甩了她一巴掌。
“谁说要卖你了?谁说要把你卖了?”
她像是被我打醒了,声音没那么尖锐了,
“可是......可是那个媒婆......”
“媒婆是来了,但我说了吗?我答应了吗?”
我攥着流血的手,
“柳娇,你给我听好了。”
“我赵宝儿这辈子,就算饿死,也不会卖女儿。”
4
柳娇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他们一样?是不是觉得,一到困难的时候,我就会把你丢掉?”
她没说话,但眼泪掉下来了。
“你小时候的事,我知道。你娘要扔你,把你当摇钱树,这些事你都记得,对不对?”
她点了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所以你一直不相信我,对不对?”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
我把她抱进怀里,
“你不是赔钱货,你不是累赘,你不是谁的工具。”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你骗人......你骗人......你对我这么好,肯定图我什么......”
我给她擦了擦眼泪,
“你算账厉害,我图你能钱生钱,就是想把钱给你管,不行吗?”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你......你说什么?”
我擦掉她的眼泪,
“我说钱给你管,我放心。”
柳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哭。
哭了好久,才小声说了一句。
“你真的......把钱给我?”
我点点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熬夜活,你是不是偷偷给我留了饭?每次我腰疼,你是不是悄悄给我捶了背?”
她脸红了。
“我......我只是......”
我敲了敲脑袋,
“你只是嘴硬,走,跟我出去。”
我拉着她走到门口,媒婆还在那儿等着。
“赵娘子,那事儿——”
“不卖。”我说,“以后也别来了。”
“可是李员外给的价——”
“再多也不卖。”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剁骨刀,
“我赵宝儿的女儿,就算一百岁不嫁人,也没关系,我的铺子,留给她。”
就像很多年前,师父师娘对我好一样。
媒婆目瞪口呆,转身就跑。
柳加官身上有了功名之后,我们子好过了不少。
县里给他发了一点廪米,虽然不多,但好歹不用饿肚子了。
大家听说我家孩子有功名,我生意也越做越好,攒了一点钱,
把王婶的钱还了,还多给了几个铜板当利息。
柳娇的账本越记越厚,钱袋子也越来越鼓。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
“宝儿姐,我想做生意。”
“什么生意?”
“漕运。”
我愣了一下。
“漕运?那不是大商人才做的生意吗?”
柳娇认真地说,
“大商人也是从小做起来的。”
“我算了算,现在灾荒刚过,百废待兴,正是做漕运的好时候。而且我有路子,可以从小做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需要多少钱?”
“三十两。”
可惜我只有十五两。
正盘算着自己那些珍藏版春宫图能换多少银子的时候,柳加官回来了。
他听说柳娇想做漕运生意,二话没说,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了。
柳娇愣了一下。
“哥,你......你不读书了?”
“读啊,但我够用的。”
“可是——”
柳加官笑着说,
“拿着吧。”
“你从小不是一直想做生意吗?我支持你。”
柳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傻。”
我瞪她,
“你要是不傻,怎么想去做漕运?那玩意儿多累啊。”
她擦了擦眼泪,
“累怕什么?”
“我是赵宝儿的女儿,还能怕累?”
我一愣。
“你......你说什么?”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柳加官在旁边笑了。
“妹妹,你是不是想改名字?”
柳娇瞪他一眼,
“要你管?”
柳加官看着我,非常认真,
“其实......我也想改。”
我一愣。
“你也想改?”
他点点头,
“我不想姓柳。”
他没说为什么,但我知道。
柳青山那个人,不配。
“那你们想改什么?”
柳加官想了想,说,
“我想跟宝儿姐姓赵。”
“我也是。”柳娇赶紧说。
“赵什么?”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一句诗。
这是我长这么大唯一会背的诗,还是我师父师娘教我的。
清溪奔快,不管青山碍。
我看着他们,
“赵清,赵溪。”
我说,
“你以后要做一个清官,清清白白的官。”
“因为像溪水一样,清澈、自由。”
那天晚上,赵清和赵溪跪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娘。”
他们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
我应了一声,眼泪掉下来了。
“哎。”
5
柳加官中了举人之后,要去京城参加会试。
临走前,他把一个男人领到了我面前。
“娘亲,你要赘婿不要?”
2
我正剁骨头呢,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虽然瘦得很,但骨相极好,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比春宫图里的还要俊。
我手里的剁骨刀差点又掉了。
“这谁啊?”
赵清说,
“是个郎中,家里遭了灾,他没地方去,我想让他留下来帮你。”
“帮我?帮什么?”
赵清笑了笑,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有个人帮忙不是挺好?”
我上下打量了李如是一眼。
“你会做什么?”
他声音低低的,很好听,不知道叫起来怎么样。
“都会点。”
“会切菜吗?”
“会一点。”
“会剁骨头吗?”
“......可以学。”
我笑了。
“行,那你试试吧。不好就走人。”
“好。”
李如是就这么留下来了。
他活确实勤快,切菜也学得快,没几天就能帮我切配菜了。
就是话少,跟柳加官一个德行。
赵溪看在眼里,时不时地拿我打趣。
“娘,你是不是觉得他好看?”
“谁说的?”
“我猜的。”她眨眨眼,“你枕头底下那几本春宫图,我都看见了。”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又翻我东西了?”
“没有,是你自己没藏好。”
“我藏好了!”
“那怎么被我找到了?”
我气得说不出话。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如是确实好看。
好看得我有时候切菜都会走神。
有一次,我正在切土豆。
一抬头看见他在对面揉面,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我满脑子想到书里的姿势。
手里的刀一歪,差点切到手指。
“小心!”他赶紧过来看,“切到手了?”
“没......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指,确认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切菜的时候要专心。”
“我......我很专心。”
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揉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有点快。
不行不行,赵宝儿你清醒一点。
前车之鉴,前车之鉴!
柳青山长得也好看,结果呢?
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能当饭吃?
好看能给你暖被窝?
——等等,暖被窝这事,确实有用。
我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想法甩出去。
6
漕运生意越做越大,赵溪也总是在外面忙。
我还是每天守着摊子,剁骨头、熬汤、炒菜。
一晃这么多年,子好像和从前一样,但多了个李如是。
不过我从柳青山那里吸取了教训,从来没指望李如是承诺我什么,我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别的奢望。
我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结果对方还是默默跟在我身边。
某天,我正在摊子上剁骨头。
摊位前面来了个老人家。
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的娃,脸上全是横肉,头发也秃了一半。
要不是他开口叫我“宝儿”,我都没认出来这居然是个熟人。
“宝儿!”
我手里的剁骨刀一顿,抬头看他。
“你谁啊?”
“是我啊,柳青山!”
我笑了。
“柳青山?他不是死了吗?”
“我没死!”他急得直搓手,“我......我是假死——”
我打断他,
“假死?”
“是因为郡主吧?你看上了郡主,又怕甩不掉我,就假死跑了,对不对?”
他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我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那些破事瞒得住谁?饥荒的时候,逃难的老乡就告诉我了,说你在郡主府里吃香的喝辣的。”
“我......我那是——”
“你是什么?你是身不由己?你是被无奈?”
他不说话了。
“柳青山,你回来什么?”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如是,脸色更难看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别耍脾气。”
我把剁骨刀一丢,差点砍到他的柳老二。
他吓得脸色发白。
“宝儿,你别这样——”
见柳青山要拉扯我,李如是挡在我前面,
“赵娘子让你走,你就走。”
柳青山看见李如是,脸色更难看了。
“你谁啊?”
“我是,赵家的赘婿!”
柳青山脸色铁青。
“赵宝儿!你......你居然找野男人!”
“野男人?”
我冷笑,
“你假死抛妻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野男人?你跟燕娘子偷情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野男人?”
他被我骂得说不出话,转身跑了。
李如是回头看我。
“赵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放下刀,“这种人不值得生气。”
“嗯。”
“走吧,收摊了,今天看你表现不错,给你烧肉吃。”
“好。”
柳青山没有死心。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几个混混。
“宝儿,你跟我回家。”
“回哪儿?”
“回家。”
“我没有家。”
“怎么没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我冷冷地说,
“你假死的时候,就不是了。”
“柳青山,你别在这闹了。再闹我就报官了。”
他笑了,
“你报啊,你收养了柳加官和柳娇吧,我可是他们的爹。”
我嗤笑一声,
“你也配?”
“我怎么不配?柳加官是我儿子——”
“赵清和赵溪不姓柳。”
我打断他,
“他们姓赵,是我赵宝儿的孩子,不是你的。”
7
柳青山脸色一变。
“你......你给他们改姓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
“赵宝儿!你——”
“我什么?你要打我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剁骨刀,没敢动手。
“给我砸!”他对那几个混混说。
混混们冲上来,李如是挡在我前面,被一棍子打在肩膀上。
“李如是!”
“我没事。”他咬着牙,护着我。
我举起剁骨刀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报——!赵清赵状元,连中三元——!”
连中三元。
我儿子,连中三元。
混混们面面相觑。
“连中三元?那不是......天下第一?”
“状元郎的母亲......是不是就是她?”
他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柳青山,脸色变了。
“你让我们得罪状元郎的母亲?”
“我......我是状元郎的爹——”
“你算个屁!”
混混头子一脚踹在柳青山腿上,
“你敢让我们得罪状元郎的母亲,你找死!”
混混们一拥而上,把柳青山揍了一顿。
柳青山躺在地上,鼻青脸肿。
“我是状元郎的爹......你们不能打我......”
“状元郎姓赵,不姓柳!”混混头子又踹了他一脚,“再敢胡说八道,打死你!”
混混们跑了,留下柳青山一个人躺在地上。
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赵宝儿的背影,他突然不甘心。
想到那年夏天炎热,赵宝儿笑吟吟给自己端来解暑凉茶的样子。
赵清和赵溪赶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李如是包扎伤口。
“娘!你没事吧?”赵清冲进来,脸色发白。
“我没事,李如是受伤了。”
“李大哥——”
“我没事。”李如是笑了笑,“小伤。”
赵清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脸色沉了下来。
“是谁的?”
“你爹。”我说。
赵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难看了。
“他在哪?”
“还在外面赖着呢。”
赵清转身就往外走。
“哥!”赵溪拉住他,“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他推开赵溪的手,“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他走到门口,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柳青山。
柳青山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加官......是你啊......”
“我叫赵清。”
“赵......赵清?”
“对。赵宝儿的赵,清溪奔快的清。”
柳青山愣住了。
“你......你不认我这个爹了?”
“我什么时候有过爹?”赵清冷冷地说,“我只有娘。”
“你——”
“柳青山,我给你一个机会。”赵清蹲下来,看着他,“你现在走,永远别再回来。以前的事,我不追究。”
“你......你要是不认我,我就去告官!”柳青山急了,“状元郎不认亲爹,我看文武百官怎么议论你!”
赵清笑了。
“你去告啊。你假死抛妻,与人私通,抛下亲生骨肉不顾,你觉得自己能赢?”
柳青山脸色一变。
“我......我是你爹——”
“你不是。”赵清站起来,“我再说一次,我只有娘。”
他转身走了。
柳青山躺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8
李如是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搬到了赵清的状元府。
这里更安全,买药也方便。
我见李如是醒了,问他感觉怎么样。
李如是却是满脸歉意,
“抱歉,我没有那个大能耐,能好好保护你。”
我指了指靠着床头放着的剁骨刀,
“没事,没有你,我也能自己救出自己。”
如果因为一个男人,而把自己全身心求助于另一个男人。
恐怕自己这辈子就像刚钓上来的鱼,只能从这个蒸锅跳到另一个煎锅里了。
不过我看着李如是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决定还是要和李如是说清楚。
不要耽误这种良家熟男了。
“我和柳青山在一起过。”
李如是说,
“我不在乎,但是我嫉妒,他曾经拥有过这么美好的你。”
我看着他的样子,简直比我见了春宫图还离谱,
“我怀不了孩子。”
“我可以吃药不举。”
李如是鼓起勇气,
“反正你不怕失去,就当......需要一个汉子帮你做暖床的活,我入赘也可以。”
“或者......我什么名分都不要,跟着你就可以。”
我看着他一张俊脸,憋了半天,来了句,
“那你还是别不举了,要不然我要你啥。”
“光看不中用可不行。”
后面我到底同没同意李如是和我在一起,赵清和赵溪两兄妹不知道。
但是他们知道,我默许自己身边出现一个暖床小跟班就行了。
赵溪比赵清狠。
她做生意人脉广,柳青山这几天没少挨灯下黑。
并且燕娘子也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柳青山居然还活着。
燕娘子赶来的那天,我还在摊子上熬汤。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赵娘子......”
“嗯。”
“我......我来看看孩子们。”
“他们在里面。”
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赵清和赵溪正在屋里说话,看见燕娘子,脸色都变了。
“你来什么?”赵溪冷冷地说。
“我......我来看看你们。”
“有什么好看的?你不是不要我们了吗?”
“我......我没有——”
“你没有?你把我丢在摊子前,自己跑了,这叫没有?”
燕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赵溪。”赵清拉了拉她的袖子,“别说了。”
“我就要说!”赵溪眼圈红了,“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抛弃我们?她凭什么——”
“赵溪。”赵清打断她,“够了。”
赵溪闭上嘴,眼泪掉下来了。
燕娘子看着他们,眼泪也掉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赵溪擦了擦眼泪,“你说对不起,这些年的事就能当没发生过吗?”
“我......我知道不能。”燕娘子低下头,“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你们。”
“看完了?可以走了。”
燕娘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清追了出去。
“你等等。”
燕娘子停下脚步。
“加官——”
“我叫赵清。”
“赵......赵清。”她苦笑了一下,“你......你过得好吗?”
“好。”
“你娘......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
赵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后来,柳青山又来了几次。
每次都闹,每次都被赶走。
最后一次,他醉酒放话出去,说要上京告状元郎不孝。
结果被燕娘子撞个正着。
“柳青山!”燕娘子冲上去,“你这个畜生!”
柳青山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燕......燕娘?”
“你假死骗我!你骗了我一辈子!”燕娘子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领,“你把我害成这样,你还敢回来威胁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那也是我的孩子!”
“你不配!”燕娘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你不配做他们的爹!”
她扑上去,剪刀刺进柳青山的口。
柳青山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燕娘子也摔倒了,口着柳青山带的匕首。
她躺在地上,血不停地流。
赵溪站在门口,愣住了。
“赵溪......”燕娘子看着她,“对不起......对不起......”
9
赵溪没动。
其实柳青山回来的消息,就是她找人放话给燕娘的。
就连在旁边给柳青山灌酒的人,也是她安排的。
只是没想到,燕娘做出来的事超乎了她的想象。
“赵溪......”燕娘子的声音越来越弱,“娘对不起你......”
赵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了很久,才走过去。
她有了人脉后,轻而易举调查到燕娘子这些年在外面过得也不怎么好。
甚至在饥荒那几年,还往自己家里丢过钱和粮食。
赵溪蹲下来,看着燕娘子。
燕娘子意识渐渐模糊,但还是说着,
“娇儿和加官乖。”
“我在。”
听到两个人的回应,燕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特别满足。
“哎。”
她闭上了眼睛。
赵溪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赵清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他走过去,把赵溪扶起来。
“走吧。”
“哥......”
“走吧。”他说,“她走了。”
赵溪靠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这人世间的事,说不清对错。
但至少,在最后一刻,她听到了孩子的应答。
也算是......圆满了。
10
皇帝听说了我的事,觉得新鲜,下了一道旨意,允许我在状元府门口摆摊。
赵清说,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什么恩典不恩典的,我就是个做饭的。”我笑了笑,“能让我做饭就行。”
摊子开张那天,整条街都是香味。
我熬了一大锅骨头汤,卤了一锅猪头肉,炒了几个拿手菜。
赵清请了同僚来吃,赵溪请了商号的掌柜来吃。
李如是站在我旁边,帮我擦汗、递东西。
“赵娘子,你歇会儿,我来炒。”
“不用,你帮我切菜就行。”
“好。”
他切菜的动作很熟练,刀工已经跟我差不多了。
我看着他的手,忽然笑了。
“李如是。”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跟着你,每天都能吃到最好吃的饭。”
我瞪他一眼。
“就这点出息?”
他笑着说。
“这点出息就够了,你......对我还满意吗?”
我想到自己再也不用费钱买什么春宫图,也满意地笑了。
那天下午,皇帝微服私访,路过我的摊子。
他闻着香味,停下来吃了一碗卤饭。
“好吃!”他赞不绝口,“这卤饭,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吃。”
“那当然。”我得意地说,“我赵宝儿做的饭,天下第一。”
皇帝笑了。
“赵娘子,朕给你赐块牌匾吧。”
“真的?”
“真的。你想写什么?”
我想了想,说,
“宝儿美食摊。”
皇帝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不写‘状元郎之母铺’?”
“不写。”我摇摇头,“我就是赵宝儿,不是什么状元郎之母,也不是谁的夫人。我就是我,全京城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赵宝儿。”
皇帝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好。就写‘宝儿美食摊’。”
站在我身后的赵清和赵溪,都是一脸早知道的样子。
毕竟他们的赵宝儿娘亲,是靠她自己的手艺才有的今天。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摊子前面吃饭。
李如是炒了几个菜,我炖了一锅汤,赵清带了一壶酒,赵溪带了一盒点心。
月光洒下来,照在牌匾上。
“宝儿美食摊”五个字,金灿灿的,特别好看。
“娘。”赵清举起酒杯,“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收留我们。”
“那是你们自己争气。”我说,“要是你们不争气,我收留了也没用。”
赵清笑了。
“娘,你什么时候能改改这嘴硬的毛病?”
“改不了。”我喝了一口酒,“这辈子就这样了。”
赵溪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你真好。”
“废话。”我瞪她,“我不好谁好?”
李如是坐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我们。
“你看什么看?”我瞪他。
“看你。”他说。
“看我什么?”
“好看。”
我脸红了。
“闭嘴,喝酒。”
他笑了,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
赵清说他以后要做个清官,像名字一样清清白白。
赵溪说她要把生意做到全国,让“清溪商号”名扬天下。
李如是说他哪儿都不去,就在我身边,帮我暖被窝。
我听着他们的话,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娘,你怎么又哭了?”赵清问。
“没哭。”
“你哭了。”
“风沙迷了眼。”
“大晚上的,哪来的风沙?”
“你管得着吗?”
赵清笑了,没再说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那时候我蹲在墙角,又冷又饿,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一个厨子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包子。
“吃不吃?”
我吃了。
然后跟了他一辈子。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
我也有了自己的摊子。
不大,但足够我忙活一辈子。
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什么娘子,不是什么母亲,就是赵宝儿。
全京城做饭最好吃的厨子赵宝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