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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叔闭上嘴,目光越过大少爷和顾婉清落在我的身上。
我放下笔,大少爷攥着陈叔的衣领,手背鼓起青筋。
“你再说一遍!”
陈叔咬紧牙关出声:
“南洋航运联合会发来函件......陆家名下没有任何特许状登记。所有航线即起冻结,货物扣在港口,船不准出港。”
大少爷松开手后退一步。
“不可能。那些特许状是我爹在世的时候亲手办下来的,我亲眼见过......”
“老爷当年是通过沈家的关系拿到的。”
陈叔低头回答。
“但登记人写的......是少的名字。”
“那是少的陪嫁且不可转移。”
二婶端着茶杯悬在半空,三叔的烟杆滑落地砖。
顾婉清嘴角下撇,双眼瞪大。
“这......这不可能......”
她转头看向大少爷。
大少爷转过身,走到我面前站定。
“映棠。”
他咽下唾沫声音发抖。
“特许状......真的在你名下?”
我坐在椅子上抬眼看他。
“大少爷想听实话?”
大少爷咬紧后槽牙。
“说。”
“这三年,陆家南洋的生意,每一艘船出港,用的都是我沈映棠的特许令。”
我双手交叠。
“没有这张令,你们的船连港口都出不去。”
大少爷面皮紧绷,嘴唇哆嗦着挤出话语。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
我拿起桌上的蓝皮假账,当着众人的面一页一页撕碎。
碎纸片落在桌面上。
“这本账,苏州码子错了十九处,纸浆是上个月广和号进的新货,墨是最便宜的三等松烟。”
我丢下最后一片碎纸。
“我管了三年的账,什么纸什么墨什么字迹,我打眼一看全都知道。大少爷拿这个来定我的罪......”
我看向他身后的顾婉清。
“还是她拿这个来定我的罪?”
顾婉清失去血色,扑进大少爷怀里抬手抹泪。
“承瑜!你听我说......我是怕她害你!她攥着咱们家的命脉,随时可以卡死整个陆家......我这是为了保护你啊!”
我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顾小姐既然这么关心陆家的钱,那不如解释一下这个。”
二房叔公抓起纸张查看,额头挤出皱纹。
“三千两?从公账转到一个法国人户头?”
他把纸拍在桌上,指尖发抖。
“这个让·杜邦是谁?”
顾婉清身子后倾闭紧嘴巴。
我盯着她的脸开口:
“让·杜邦,去年在法兰西因诈骗罪被通缉。今年换了个身份来了广州。”
“顾小姐叫他表哥。”
众人交头接耳,老太太用柺杖敲击地面。
老太太从椅子上站起身,扬手甩了大少爷一耳光。
“孽障!你看看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大少爷捂脸半跪在地,顾婉清跟着双膝跪地。
她低下头,肩膀上下耸动。
顾婉清抬起头,透过碎发盯着我。
我收回目光,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
顾婉清被赶出了正院。
大少爷让人把她的东西搬到后罩房。就是以前放杂物和旧家具的那间矮屋。
秋禾站在二楼看她灰溜溜走过穿堂,忍不住啐了一口。
“活该!”
“别高兴太早。”
我在账房翻今天送来的流水账。
“蛇受了伤才咬人。盯紧她。”
当天晚上,大少爷来了别院。
这回不是坐着喝茶了。
他直接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映棠,是我糊涂了。”
他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抖。
“南洋航线不能断......全家上下两百口人的生计全在那几条航线上。你帮帮陆家。”
在椅背上看着他。
烛火照着他的背影,投在墙上,弓得像一只虾。
三年前他意气风发地去法兰西留洋,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巴黎最好的香水”。
回来的时候带了个女人,当着全广州的面要和我解除婚约。
“大少爷。”
他抬起头。
“方才在堂上要我签和离书的,是谁?”
他的脸一阵灰败。
嘴唇动了很久,什么都没说出来。
“条件我可以谈。”
我竖起三手指。
“第一,顾婉清交出管家之权和所有账册。第二,陆家欠沈家的商业佣金三万二千两,即结清。第三......南洋的生意,从今往后,由我全权做主。”
“映棠......”
“嫌多?”
“不......不多。”
他签了字。手抖得笔画都歪了。
签完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走了。
秋禾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少,这回您算是翻身了!”
我翻了一页账本。
“翻什么身。这位子本来就是我的。”
重新接手的第一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派人带着礼去陈家赔罪,重新谈茶叶单子。
第二,把那个洋厨子辞了,把王妈请回来。老太太当天就多吃了两碗饭。
第三,让陈叔把顾婉清这两个月的所有开支列成清单,贴在账房的墙上。
从水晶灯到鹅绒地毯,从进口香水到法国红酒,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谁路过都能看见。
但是好景不长。
两个礼拜之后,秋禾来报了个事。
“少,后罩房那边有动静。顾婉清这几天一直在写信。厚厚一沓,分了好几份,往法国寄,往上海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