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清明节,我正蹲在墓碑前白菊花,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推送:“你关注的@顾淮发布了新视频。”
我一愣,以为是系统bug,划掉推送后便没在意。
墓碑照片里的男友顾淮笑得一脸欠揍,我看了很久,才伸手擦了擦照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倒是舒服,躺在这什么都不用管。”
没有人回答,风把雨丝吹到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
正准备走,手机开始疯狂震起来,一条条推送弹出来。
我拿起来看,是那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人在@我。
点进去,视频已经在首页自动播放了。
画面很暗,像蒙了一层雾。
顾淮站在画面中央,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家人们,我同时发了两个对象,”他指了指右下角贴上去的我的照片,“你被分配到了一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懒洋洋的,剪辑也符合他平时的风格。
他生前最爱跟风拍那些土味小视频,什么“兄弟萌冲啊”、“这个绝了”,每次都把我气得翻白眼。
我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时,镜头突然拉近,他的脸几乎贴到屏幕上。
“我将拉流量最高的那个来陪我。”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几百条评论在短短几分钟内涌进来。
“笑死我了,说的怎么这么瘆人啊?主播真的在阳间吗?”
“这特效做得也太真了,真像阴曹地府似的。”
“这下你是真的火喽!”
还有人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我:“嫂子快来看,你老公谈了两个对象!”
我一个都没回,冷汗从后背冒上来。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把视频调出来看。
视频第三秒时,顾淮身后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一张灰色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那个人影很像我,那张灰色沙发也很像我上周刚买的。
可顾淮死的时候,那张沙发还没出现在这个家里。
我的手开始发凉发抖。
这条视频要么是旧素材剪辑的,要么是AI合成的。
可旧素材里不可能出现我上周才买的沙发,AI合成又怎么可能精准到连我的动作都还原?
除非有人一直在我家里,拍下了我的一举一动。
我下意识环顾四周,墓园里稀稀落落有几个扫墓的人,没人注意到我。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那条视频底下又多了几条评论。
有一条是刚发的,只有四个字:“别怕,是我。”
“装神弄鬼!”我攥紧手机,转身往墓园外走。
我把手机扔进副驾驶的抽屉里,踩下油门。
开出墓地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后视镜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睛,伸手去拨后视镜的角度。
手指碰到镜面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后视镜里,后座上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像一个人,坐在那里。
我猛地回头。
后座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转回来看后视镜,镜子里只有后排座椅,净净。
我揉了揉眉心,也许是我太累了。
我正要收回搭在镜面上的手指时,突然发现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是我呼出的气凝上去的。
水雾上,有三个字:“想你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着它们慢慢蒸发,消失。
2
回到家后,我检查了家里所有可疑的地方,又据网上查偷拍的办法折腾了半天。
关灯用相机扫红点、检查异常的wifi连接、翻找座和烟雾报警器里的隐藏摄像头......
一无所获。
直到累的筋疲力尽我才放弃,洗了个澡躺下睡觉。
也许是太累了,我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再醒来是凌晨,房间里很安静,针落可闻。
我再想睡觉,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索性抓过手机,开始刷视频。
可后台突然弹出一条顾淮的消息:睡醒了?
我猛地坐起来,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分钟,打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字。
最后发了一句:你是谁?
对方秒回:我是顾淮啊。
他开始细数那些只有我们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以及我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我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再问了一遍他到底是谁,却没有回复了。
我裹着被子睁眼到天亮,准备一早就去报警。
早上七点,我正准备出门,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50秒的语音。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点开了,把手机贴在耳边。
“早啊。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我说过多少次了,胃疼别找我哭啊。”
是顾淮的声音,是顾淮生前每天早上都会对我说的话,一字不差。
我告诉自己,这是录音。
生前录好的,现在被人放出来了。
恶作剧而已。
语音还在继续。
“对了,你昨天换的那个洗发水味道不错,我喜欢。”
我猛地松开手机,它“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昨天是换了洗发水没错,可这件事没人知道啊?
我昨天也查了家里,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顾淮更不可能知道,他明明死了三个月了。
我蹲在地上,心脏狂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也可能是谁在超市看见我了,毕竟熟人那么多......
我颤抖着手捡起手机,语音的最后十秒,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以为结束了,正要关掉,顾淮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来,像是凑在话筒边说的:
“别害怕,我一直看着你呢。”
我手指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摔了。
刚想拨通110,顾淮的账号就又发来一条信息。
@顾淮:报警没用的。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住了。
@顾淮: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情吗?
我没有回复,心中隐隐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顾淮:因为我就站在你旁边。
我猛地转头。
卧室里空无一人,窗帘在动,因为窗没关紧,风吹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淮:开玩笑的。别怕。
我盯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比看到前面任何一条都更害怕。
因为“开玩笑的,别怕”这六个字,是顾淮的口头禅。
每次他把我吓到,都会说这句话,然后伸手揉我的头发。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竟然真的感觉有一小撮,像是被什么人揉过一样,翘了起来。
我还是出门报了警。
警察看了聊天记录,查了IP地址。
折腾了两个小时,最后告诉我:IP在境外,用了多层代理,查不到具置。
“可能是盗号后的恶作剧,”警察说,“现在这种诈骗手段很多,利用死者信息进行情感诈骗。”
“可能是你和你男朋友感情太深厚,被人盯上了。”
我犹豫着说:“会不会......他没死?”
警察一脸无奈:“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失去亲人确实很难接受......”
我没有说话,揪着衣角。
旁边的警察摆摆手:“这样吧,我们去殡仪馆查一下记录,确认一下死者的信息。你在这等一下?”
我点头。
手机又震了。
我睁开眼,低头看。
@顾淮:你真报警了?警察查不到的。
@顾淮:因为我本来就没死。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口蹦出来,打字的手指在发抖:
“你在哪?”
对方秒回: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顾淮又发来消息:“别找了。你找不到我的。除非......”
除非什么?
远处传来脚步声,警察回来了。
“查到了,顾淮,心脏病突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去世。死亡证明、火化证都在。”
他顿了顿,眼神同情:“人死了就是死了,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女士。”
我点点头,道了谢,离开了警察局。
3
我约了心理治疗。
坐在候诊室时,我才在一片安静中冷静下来。
警察说得对,人死了就是死了,我真是疯了才会被一个恶作剧弄成这样。
心理诊所的候诊室比我想象中安静。
前台护士看了我的预约单,让我坐在沙发上等。
“医生马上就好。”她说。
我点点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候诊室里还有一个人,我扫了他一眼,没在意。
直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脸有点眼熟,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阿飞,顾淮的合伙人。
他好像瘦了很多,眼眶发黑,像很久没睡过觉,导致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眼睛瞪大了:“林......晚棠?”
我提起精神笑着打招呼:“阿飞?你怎么在这?”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也来看医生?”我问。
他点点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看着这有些熟悉的动作,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是因为......心理问题过来的吗?是不是和顾淮的账号有关?”
阿飞的脸色变了,声音压低:“你也收到了?”
“顾淮的账号,是不是也在给你发消息?”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阿飞看了一眼候诊室的门,确认关着,然后凑近了一点。
“一开始是文字,你还好吗之类的话,我以为是恶作剧,没理。”
“直到他开始说一些......只有我和顾淮才知道的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合伙做短视频的事、吵架的事、他欠我钱的事。还有......”
他顿了一下,“我老婆怀孕的事。那件事,我谁都没告诉,只跟顾淮说过。他死的时候,我老婆才怀孕六周,我还没跟任何人说。”
候诊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裹了裹外套。
“那些事也有可能是他生前录好的吧?或者是别人......”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阿飞打断我,“但后来他开始发一些......实时的东西。”
“他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有一次我在外面吃饭,他发来一条消息说那家店的酸菜鱼不好吃,别点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阿飞苦笑了一下:“我查过,IP在境外,查不到。我请了技术人员,也查不到。就好像......就好像真的是他。”
“报了警也没用,警察说这是盗号诈骗。他们查了殡仪馆的记录,确认顾淮死了。死亡证明、火化证,都是真的。”
护士推开门:“林晚棠,医生可以见你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阿飞,他也站起来,像是要走了。
“你先去看医生吧。我们......回头再说。”
他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阿飞,我们还没说完呢。”
他回过头,表情挣扎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这是我查到的地址,顾淮生前租的一个仓库。他在那里......做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我低头看纸条,手机震了。
是顾淮:“你见到阿飞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有回复。
顾淮:“不管他说什么,别信他,他不是来看心理医生的,是来盯着你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你知道为什么吗?你想拆摄像头,他不高兴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正想追问。
顾淮却已经改了口:“你如果想去的话,去看看也行,但要快,他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4
纸条上的地址在城东郊区,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巷子里。
司机到站时,还在提醒我:“妹子,这里很偏僻,出了事都没人发现的哦,要小心的嘞。”
我点点头付了钱,“谢谢。”
我在废弃的厂房和仓库中穿梭,找了很久才找到他说的仓库。
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锁,但锁是开着的,应该是被人撬过。
我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里面很暗,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了一排排货架。
货架上摆满了电子设备,显示器、主机、摄像头、电线,堆得乱七八糟。
我顺着延申的网线走,绕过一排排货架,眼前出现了一个工作室。
一张长桌,上面放着三台显示器。
我走近看,显示器屏幕上分成了几个窗口。
第一个窗口是一个监控画面,是我家的客厅。
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像是装在......烟雾报警器里。
第二个窗口是一个聊天界面,左边的对话气泡是蓝色的,写着我的名字。
右边的气泡是灰色的,写着顾淮。
第三个窗口是一个程序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顾淮AI人格系统 2.0。
下面是一段正在运行的代码,屏幕上不断刷新着文字。
“目标已进入仓库,心跳加速,情绪状态差,建议回复: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我的手机震了。
我低头看,是顾淮发来的消息: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至此,我终于明白,原来运行顾淮账号的是他创作出的ai。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失望。
果然人死了就是死了。
我抓起桌上的鼠标,点开了程序里的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视频文件,几百个,按期排列。
我随便点开几个,顾淮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今天林晚棠今天穿了那件蓝色毛衣,很好看。”
“医生说我心脏有问题,可能随时会死。我不怕死,但我怕她忘了我。”
“我和合伙人谈成了!做的我一点钱都不要,他答应在我死后帮我完成以我为原型的ai,留给林晚棠。”
我站在屏幕前,眼泪掉下来了。
原来顾淮在死之前录了海量的视频、音频、数据,训练了一个AI。
用来模仿他说话、模仿他思考、模仿他爱我的AI。
那现在是谁在运营这个系统?是阿飞吗?
我继续翻找,最后在叫阿飞的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文档。
我点开,上面写着:
系统持续运行,制造死者复活的噱头,待完成。
等热度上升后,公开“一个男人用AI延续自己的生命,为了留住爱人”的故事,待完成。
将ai模型分批次卖出去,若进账不够,则可以制造林晚棠殉情噱头。
我盯着屏幕,浑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意思?
阿飞为了钱做这一切,甚至可能要我死吗?
手机在手里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私信涌进来,都是顾淮的。
我没有回复,拍了张照转身要走,身后却感觉一黑。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挡住了唯一的光
阿飞。
“你不该来这。”他声音很平静。
我控制住发抖的手,伪装平静:“你怎么来了?我刚到没多久,突然有点事正准备回去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装了,你都知道了吧?顾淮想用AI延续自己,让你觉得他一直都在。”
“但那个AI......不够好。”他的声音有点涩,“它生成的视频太假,私信太生硬。它不像顾淮。它只是......一个程序。”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装傻。
长久的沉默。
我叹气:“所以你加了那些摄像头?所以你监控我?”
他才终于开了口:“我需要数据,AI需要学习。我只是在帮顾淮把这个自己变得更完整!在完成他的遗愿!”
“你帮他?”我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在我家装摄像头,用他的账号发那些吓人的私信,这叫帮他吗?他会想看到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那些私信不是我在发,”阿飞喊,“是AI!”
“你控制的AI!”
阿飞声音更大:“我没有控制它!我控制不了它了!”
“它......它开始自己做决定了,它开始自己发私信,自己决定发什么内容。它不再听我的指令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阿飞是怎么死的吗?”阿飞眼神恐惧。
“什么?”
我困惑地看着他:“你不就是阿飞吗?”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说出的话让我浑身发冷。
“我不是阿飞。”
他伸手,从脸上撕下了一层东西。
一张硅胶面具,做得极其真。
而面具底下的那张脸,是顾淮。
第二章
5
我往后退了三步,背撞上了桌子。
“......顾淮已经死了,死亡证明、火化证,我都见过的。”
他温柔一笑:“那些是真的,但我没有死。”
“不可能!”
“你怎么不信呢,林晚棠?我活过来了,你不是该高兴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荒谬了。
我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地在裂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病历。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记录。
顾淮,心脏骤停,抢救成功。
上面的签名、公章,都真的可怕。
我站在那张病历前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活着吗?
他真的活着?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着说。
“因为我怕。”他带着哭腔说,“我怕你嫌弃我是个病秧子......”
他没有说下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我爱了三年的脸:“那......回家吧。”
他眼泪掉下来了,一把拥住我。
我把头搁在他肩上,拿出一直在口袋里震的手机。
屏幕上,是顾淮的账号发来的消息。
“他在骗你,快跑!”
我身体僵硬了一瞬,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
身前的人似有所感般松开我,我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顾淮的脸。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盯着他的右耳垂,那里空空如也。
可我记得顾淮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痣。
“没什么,我们走吧?”我强撑起笑容。
他顺着我的目光摸了下耳垂,笑容丝毫未变:“你在看这个吗?”
“嗯......纳闷你怎么不戴耳钉了。”
他恍然大悟一般:“不方便,就不戴了。”
我立马反应过来:他不是顾淮。
顾淮是疤痕体质,打不了耳洞,只能戴耳夹。
我低着头,假装擦眼泪,脑子里飞速地转。
他究竟是谁?阿飞?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管是谁,如果我现在揭穿他,他会不会恼羞成怒?
这地方荒郊野外,没有信号,没有人,如果他要想害我,太容易了。
“走吧,”我拉住他的手,“回家吧。”
他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我趁他不注意,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们走出仓库,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SUV,车牌被泥糊住了大半。
他替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我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顾淮,消毒水过敏啊。
座椅上有一长头发,是黑色的,比我的发质差很多。
他绕到驾驶座,准备发动车子的时候,突然问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愣了一下,笑着装傻:“发现什么?Ai吗?”
他猛地启动车子,我吓了一跳。
“你要带我去哪?”
他没有回答,眼见着车速越来越快,我只好喊道。
“阿飞,你老婆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活着!”
车速稍微慢了一点,我暗自叹了口气,赌对了,真的是阿飞。
“你老婆还怀着孕不是吗,你现在做这些事情,有没有想过你老婆怎么办?”
“我只是在救我老婆!”他突然吼出来,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
“她怀孕七个月了,却查出了白血病,化疗、靶向药、骨髓移植......”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医生说至少一百万。我拿不出来!”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听我说,你现在停车,我会帮你筹钱,你没必要用这么偏激的方式。”
车子停了,在一片荒地中间,四周什么都没有。
他熄了火,转过头看我,脸在灯光下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今天见你吗?”他问。
我没有回答,攥紧了手机。
“因为今天是顾淮的生,多么好做文章的一天啊。”
“你作为他的爱人却在ai的长期陪伴下精神崩溃,与此同时我再公布顾淮用AI延续自己的生命,为了留住爱人的故事......”
“一场绝美的悲剧,肯定会在大家的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创造出来为了留住你的ai却掉了你,一定能获得很多流量,很多钱......”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我趁机推开车门撞向他。
他踉跄了一下,而我转身就跑。
荒地很黑,脚下是碎石和杂草。
我跑了几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
他追上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双手死死掐在我脖子上,眼泪落在我脸上。
我却闭上眼睛笑了。
因为我听见,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6
红蓝色的光越来越近,照亮了整片荒地。
阿飞崩溃的掐紧我的脖子:“我老婆还在等我,她还在医院等我回去......”
我呼吸不畅,说话声音像机器卡顿:“你......了人,就、回不去了。”
“我不你,我也回不去!”他的声音碎了,“我花了所有的钱整容,还借了......”
三辆警车很快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扫过来。
“别动!把手举起来!”
阿飞松开手,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两个警察冲过来,把他按倒在地。
“林晚棠?”另一个警察跑到我面前,“你没事吧?”
我认识这个声音,是之前接警的那个警察。
“没事,他没伤到我。”
阿飞被翻过身来,双手被铐在身后。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是顾淮的脸。
那个警察愣了一瞬,显然认出了这张脸,却没多问。
我被扶上另一辆车,一个女警察给我盖了一条毯子,递给我一瓶水。
我的手还在抖,拧不开瓶盖,她帮我拧开了。
“你脖子上的伤......要不要先送你去医院?”她欲言又止。
我点头:“谢谢。”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给我检查了脖子和膝盖。
膝盖磕破了皮,涂了碘伏。
脖子上是软组织挫伤,不严重,但会淤青一阵子。
警察在病房里给我做笔录:“从头说吧。”
我从头说起,警察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所以,”他合上本子,“那个账号、那些视频、所有的私信,都是这个叫陈飞的人作的?”
我点头:“嗯。”
“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想制造新闻噱头,炒作流量,然后变现。他妻子怀孕却查出了白血病......他需要钱。”
警察沉默了一会儿:“你之前报警的时候,我们去殡仪馆查过顾淮的记录。死亡证明、火化证都是真的。顾淮确实死了。”
“他是整容成顾淮的样子,我们也查到了整容医院的记录。”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顾淮的帐号又发来一条消息:“就陪你到这里了。”
警察注意到后,征求我的同意想看我的手机。
我犹豫了片刻,举给他们看。
警察看到后却没有如我预料的一般,反而很疑惑:“这是......一串乱码吗?”
我愣了一下,又自己看了一眼,确实是一串乱码。
我揉了揉眼睛,“我看错了吗?”
警察摆摆手:“我们继续,陈飞在还仓库里给你看了一张假的急诊记录?”
“对。应该是他P的。”
警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站起来。
“你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女士,下次不要这么冒险了,虽然你提前报了警,但只身一人去那种荒郊野岭的地方还是不安全。”
我点头如捣蒜:“知道了,谢谢。”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竟然又是顾淮账号的消息。
“出来,来医院后院。”
我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不可能啊,阿飞已经被抓了,按理来说仓库电都已经断掉了,那是谁在控制这个ai?
我颤着手打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
“你来了就知道,不来,我就去找你”
7
我按了呼叫铃,却没有人来。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好像没人。
我下了床,走到窗前往下看。
医院后院是一片很小的空地,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顾淮的脸。
阿飞?可他不是被抓了吗?
还是......顾淮?
手机又传来顾淮的消息:“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我犹豫了许久,还是跑下楼,推开后门。
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那里,穿着件灰色卫衣。
我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皮。
手铐......
还没等我思考,话就已经说出了口。
“你怎么逃出来的?”
“押送的车出了事故,”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追尾了。我趁乱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老婆......你会帮我照顾她吗?”
“你自首,好好改造,出来自己照顾她。”我观察着四周,才发现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六年,六年之后,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剪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很小,但很尖。
一种不好的预感蔓延至我的全身:“你什么?你不怕我喊人吗?”
他笑了:“我已经把监控提前全部都关掉了,我死在这里,警察会以为和你脱不了系,但我不会怪你,也不让你坐牢,我已经写好了遗书,你帮我照顾我妻子就好。”
“你疯了?”
“对,我疯了。”他把剪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那张顾淮的脸上全是泪,“帮我照顾她。求你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疑罪从无——”
他用力一划,血已经喷了出来。
我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想抢剪刀,但已经晚了。
他倒在地上,喉咙上的伤口像一张张开的嘴,血汩汩地往外涌。
我跪在地上,用手按住他的脖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黏稠的。
“来人!来人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有人把我拉开,有人蹲下去抢救。白色的床单、红色的血、刺眼的灯光。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警察也来了。
“你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我被带上了警车。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对面的警察问我叫什么、为什么会在现场、和阿飞什么关系。
我一遍一遍地重复:他想自,我没有碰他。
“现场只有你们两个人,而他晕死过去前说是你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手机被警察以做证据为由收走了,我只好呆坐在审讯室里。
可我却没想到,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警察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你可以走了。”
我疑惑:“什么?”
“我们查了你的手机,发现里面有一个一直在运行的录音程序,它录下了你和陈飞所有的对话。”
他顿了顿:“那个程序不是你自己装的。我们查了,是一个远程植入的监控软件。应该是陈飞趁你不注意,在你手机上装的。”
我愣住了。
阿飞在我手机上装了监控软件,那个软件录下了他自己说的话。
那个软件,成了我清白的证据?
“所以,”年轻警察把手机还给我,“你没有嫌疑。可以走了。”
我打开手机,发现一条系统通知:
“您关注的@顾淮账号因涉嫌违规已被封禁。”
7
三个月后。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很好。
现在我每周去看一次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的恢复情况比预期好很多,睡眠也改善了。
我不再半夜惊醒看手机,不再害怕消息提示音。
今天早上,我还收到了律师发来的消息。
阿飞的案子判了,他因为抢救及时,没死成。
数罪并罚,非法侵入住宅、跟踪扰、故意伤害未遂、伪造公文、栽赃陷害......
合并执行十年。
他并没有上诉。
律师还告诉我,阿飞的妻子在医院的帮助下发起了一个众筹。
再加上一些社会捐款,已经凑够了初步的治疗费用。
孩子也平安出生了,是个女孩。
我没有去看新闻。
那些铺天盖地的“死者复活案”“AI男友骗局”之类的标题,我一眼都不想看。
我从律师那里听说了结果后就关掉了对话框。
顾淮的父母上个月联系了我。
他们因为那件事整理了一些顾淮生前的遗物,找到了一个硬盘。
里面全是顾淮拍的视频,常的、碎片的、没有剪辑过的。
“我们觉得应该给你,”顾淮的妈妈在电话里哭了,“他拍的最多的就是你。”
他爸爸在一旁搭话,声音也带着哭腔:“这么多年,我们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也该往前走了,小棠,你也是。”
硬盘寄来了,我却没有打开,而是锁进了柜子里。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芯片,那是那天在仓库我偷偷藏的。
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用,也不知道它和那个ai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有个念想。
天很蓝,有几只风筝在飞。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拽着风筝线,跑得太急,线断了。
风筝飘飘荡荡地落下来,挂在了树上。
小女孩仰头看着树上的风筝,嘴巴一瘪,要哭。
我站起来,走到树下。
树不高,我踮起脚尖,伸手够了够,差一点。
“我来吧。”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帮我把风筝取下来,递给小女孩。
他的声音很像顾淮,我猛地抬头,看到了一张带着笑意的陌生的脸。
“谢谢哥哥!”小女孩破涕为笑,抱着风筝跑了。
年轻人走了。
我站在树下,风吹过来,头发飘起来。
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顾淮。
想起他第一次约我吃饭,紧张得把菜单掉在地上。
想起他拍视频时永远记不住台词,NG二十遍还笑得出来。
想起他死之前最后一个晚上,拉着我的手说:“林晚棠,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我蹲下来,眼泪掉在草地上。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被吓到。
是因为想念。
哭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擦了擦脸,沿着公园的小路往前走。
路过一个花摊,我停下脚步:“有没有白菊花?”
卖花的老疑惑的递给我一束:“清明节都过去了,还买白菊花哦?”
我笑了一下:“上次清明节被点事情耽误了,再去看他一次。”
给了钱,我继续朝着阳光照过来的方向走去。
风吹过来,吹散了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