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结婚十年,所有人都夸赞我和付云深是模范夫妻,朋友同事无不羡慕。
唯一的问题,是我婆婆。
她平时也待我很好,知道我爱吃草莓就成箱成箱的买,还在金价最贵的时候买了金镯子给我。
可她这辈子就六个字:好面子,怕笑话。
“多让人笑话!”“别人看到了笑话怎么办?”这些话她一天能说十几遍。
过年时,我想着让她歇歇,和老公商量着提前约保洁上门做大扫除。
老公拍拍我的肩膀表示赞同:“人家专业的,扫的也更净,省的妈又要面子,嫌来嫌去的。”
“那我就预约了啊,六百八十八,全款。”
为了防止婆婆又因为好面子闹出什么事情,我提前一晚上就跟她打了招呼。
怕她不同意,我还千叮咛万嘱咐:已经交了钱了,不能退了。
她也同意了,答应的很痛快。
“我早就想歇歇了,你们这群孩子,真以为我那么勤快呢,哼!”
结果当天早上,保洁大姐打电话来,语气古怪。
“姐,你家这......没什么好打扫的啊。窗明几净的,墙都新刷了。”
我愣住了。
怎么可能?
昨晚我们预约时,客厅还堆得满满当当,年货、杂物、小孩的玩具,下脚都费劲。
我赶过去一看,彻底傻了。
地砖擦得反光,茶几摆的跟样板间一样,连墙面都重新粉刷过,白的晃眼。
而婆婆正扶着腰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她凌晨四点起来的,自己一个人拖了地、擦了窗,还收拾了杂物。
甚至嫌墙面有污渍不好看,她还打电话叫了装修队,连夜把客厅和卧室全刷了一遍。
现在她累的颈椎病犯了,腰椎间盘也犯了,整个人僵在那,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
我又气又急,但更心疼。
保洁大姐尴尬的立在那,我也不能让人白跑,赔着笑脸先给人家结了车钱和误时费。
婆婆听见了,当场炸了。
“不退钱就算了,还往里搭?”
保洁尴尬的笑笑:“公司规定的误时费,都是约好的,您这......”
婆婆激动的抄起扫把要:“怎么不能退?没活怎么不能退?”
她身子一拧,腰却突然“咔”地一声。
然后整个人直直地栽下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喊了救护车。
婆婆倒在地上疼的呲牙咧嘴,却还中气十足的喊着。
“六百八十多?你钱多烧的?”
“我说了不用请不用请,家里乱成那样,多让人笑话!要不是我起来收拾,让人家保洁进门看见那场面,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不好意思的朝着保洁笑笑道歉,让人家先走。
然后又压着火气哄着婆婆:“行了妈,身体重要。”
急诊。
医生看了片子,又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婆婆,话里带着不赞同。
“老人家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还有颈椎压迫。年纪大了就别让她这么劳累了。”
“做儿女的,也该尽尽孝。”
我和付云深站在旁边,脸上的笑都是僵的。
病房里,我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尽量把语气放软:
“妈,您以后真别这样了。没那么多人盯着咱家看,您好好的就是最大的面子。我和云深忙得过来,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我自认为这话说得很体面了。
婆婆却把筷子一撂,汤溅出来半碗。
“我身子硬朗得很!要不是你跟我吵,我能闪了腰?我了一辈子活都没进过医院,你一来我就躺这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我正要发作,付云深却把我悄悄拉到一旁,小声说。
“妈更年期呢,你忍忍,等一下老公给你转钱,买点你喜欢的,消消气。”
我火气快要压不住,“凭什么?”
叮的一声,银行卡到账52000元。
“......行吧。”
付云深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亲了我一口。
“谢谢老婆大人,就知道你最好了。”
2
婆婆不肯请护工,老公又正赶上年底工作收尾,忙的脚不沾地。
只好我一边顾着孩子,一边在医院照顾了婆婆。
连轴转了几天后,她终于出院了。
办完手续,不知是吹了凉风还是太累了,我感觉耳鸣头晕,一阵一阵的。
婆婆的话在耳边忽远忽近:“这大过年的就住院,多让人笑话啊。”
“别人以为咱家有病毒怎么办?谁还敢来串门,唉,丢死人了!”
出租车上婆婆还在叽叽喳喳,在车窗上太阳突突跳,已经没力气接话了。
到家时我已经站不稳了,强撑着摸出体温计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八。
“妈,我得再去趟医院,你先在家好好休息,云深一会就回来陪您。”
我刚拿起手机,婆婆就一把夺过去,“啪”地摔在地上。
屏幕碎成蜘蛛网。
“妈,你什么啊?”我蹲下要去捡。
她却先我一步,将手机装进她自己口袋,嗓门比我还大。
“我才要问你什么呢!大过年的刚出院又去医院,街坊邻居看了怎么想?还以为咱家要死人了!多晦气!”
我气得发抖,头晕的更厉害了:“我都四十度了,得去打个退烧针啊。”
“冰敷!冰敷就好了!”她翻出毛巾裹着冰块往我额头上按。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病没见过?去什么医院,让人笑话!”
我用力推她的手,却因为生病体力不支,显得软绵绵的。
“妈,我真不行了,没那么多人笑话咱们家,生病而已,很正常的。”
“行了!”她瞪我一眼,“这样,等真的烧到四十度了,就让你去。”
她把我推到沙发上,把新换的冰块隔着毛巾按我头上。
我浑身发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痛,却只能咬着牙一次次夹好体温计。
终于,在我量到第三次时,体温达到了四十度。
我松了一口气,把水银柱怼到她眼前:“妈,看清楚了吗?我可以去了吧?”
婆婆盯着体温计看了两秒,却脸一沉,突然变了卦。
“不行!”
“不是,你说好的......”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四十度以上!你这是四十度整,不算!”
我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眼前发黑,撑起身子就往外走。
没有手机,我拿现金总可以吧。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卧室里拖。
“你去给我躺好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我按在床上,又从柜子里翻出麻绳,三下五除二把我手腕绑在床头上。
我烧得浑身发软,挣扎了几下本挣不开。
“妈!你这是嘛啊?你知不知道这是非法拘禁!”
“一家人,什么法不法的!”她扯过被子给我盖上,理直气壮道,“我伺候你你还不知好歹!老老实实躺着发汗,明天就好了!”
我头晕得天旋地转,嗓子得冒烟,想喊救命都没力气。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付在家不?过年好,我们来拜年啦!”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拼尽全力喊:“救......”
喊到一半,婆婆突然往我嘴里塞了团毛巾,死死按住。
“嘘!别说话,让邻居听见了还以为我们家庭不和,丢不丢人?忍忍,忍忍就好了。”
她压低声音说完,扯出一个笑脸,转身关上了卧室门。
“来了来了!”
客厅里很快热闹起来。
“付,听说您住院了,没事吧?”
婆婆有些尴尬地笑了一声:“害,没事,年纪大了劳家庭,小毛病不碍事的。”
“哎呀,您这个年纪就享福吧,都交给儿媳妇就行啦!说到这,您儿媳妇呢?”
“她啊,”婆婆声音顿了顿,“出门买年货去了。”
我拼命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让外面的人注意到我。
可外面的笑声却越来越大,我的手腕也被粗糙的麻绳磨破,勒的渗出血来。
直到我筋疲力尽,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时,外面的笑声才渐渐散了。
终于,客厅安静下来。
我清晰地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然后门被打开。
付云深面色惊恐的看向我:“老婆?老婆你怎么了!”
3
老公将我送到医院后,医生很惊讶:“怎么又是你们一家人?”
“都烧这么高了才来!再晚来点要出大事了不知道吗?年轻人还讳疾忌医?”
我几乎是奄奄一息的躺在病床上。
老公当着我的面说了婆婆一顿,又跑来当和事佬。
“妈年纪大了,你别和她计较......”
我一句话都没回,出院后直接带着孩子搬了出去。
我给老公落下一句话:“要么离婚,要么分家,没得商量。”
老公和婆婆轮番来道歉,我连门都不开。
外人骂我冷心冷情,我也一概不理。
一个月后,老公终于松口。
我们搬了出去,过了一段安稳子。
婆婆偶尔闹,都被老公挡在门外。
直到清明节,我得回家祭祖,老公说要陪我。
“前几年都没去,今年再不去不合适了。”
我皱眉:“那孩子呢?”
老公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说道:“交给妈带两天?”
我犹豫了。
因为婆婆确实爱孙子。
全全小时候不懂事,尿在她脖子上,她一声不吭。
全全踢足球受了点小伤,她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对孩子的宠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有着之前的事,我实在放不下心。
可老公和婆婆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轮番保证。
婆婆还列了一堆“证据”证明自己改了,甚至哭着求我。
“那是我亲孙子,我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拿孩子开玩笑是不是?”
老公也在一旁帮腔:“现在外面护工保姆都不靠谱,不如自己家人。”
眼见着婆婆“扑通”一声要给我跪下,我连忙拉住她,松了口。
可没想到祭祖回来的路上,我本想问问孩子最近的状况,打婆婆电话却没人接。
老公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一样往回赶。
到家一看,门锁着,人不在。
我满小区找,最后在活动室门口撞见婆婆。
她正和几个老姐妹打麻将,桌上摆着瓜子水果,说说笑笑。
“妈!全全呢?”
她头都没抬:“在楼下玩呢,跟他小哥哥们一起,没事。”
“楼下哪?我找了一圈没看见!”
“哎呀,就在滑梯那!”她终于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咦?刚才还在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
滑梯空荡荡的,秋千在风里晃。
没人。
我疯了一样在小区里跑,花园、车库、每个楼道,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要报警,婆婆追上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扔在地上。
我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妈!?”
“报什么警!让警察来了街坊邻居怎么想?还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我急得快哭了:“孩子丢了!”
我自己的孩子,我最了解了,全全平时很乖的。
他不可能自己乱跑,一定是有坏人把他带走了!
“肯定在附近!你再找找!”
我甩开她,冲到物业要广播寻人。
她又追上来拽住我:“广播可以,但不能说名字!不然全小区都知道付家把孩子弄丢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甩过去。
婆婆捂着脸愣在原地,老公这时才姗姗来迟。
“小玉!你什么呢?怎么能打妈!?”
4
我没搭理他,冲进物业报了全全的名字,让广播循环播放。
这时老公才知道孩子丢了,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没心情跟他说话,听着整个小区都在循环我儿子的名字。
我站在广场中央,眼泪止不住地流。
二十分钟后,保洁阿姨在小区后面的消防通道找到的全全。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我看着心都要碎了。
我正要上前,却发现他的右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手指肿得发紫,手腕处明显变形。
“全全!全全你怎么了!”
孩子看见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妈妈......手疼......好疼......”
我抱起他就往小区外冲。
婆婆跟在后面:“怎么了怎么了?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小孩子磕磕碰碰正常的啊。”
“闭嘴!”
急诊。
医生看完片子,脸色很沉。
“尺骨桡骨双骨折,粉碎性的。怎么伤的?”
全全抽噎着说:“哥哥......哥哥推我......我从滑梯上掉下来了......”
“什么时候?哪个哥哥?”
“不认识的......哥哥......就在妈妈你们找到我前不久。”
我转头看婆婆,眼眶通红。
也就是说,她不阻拦,全全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她眼神躲闪:“我、我就去打了会儿麻将,让他自己在楼下玩一会儿......小孩子玩嘛,摔跤很正常......”
我气极,声音很大:“他才三岁!你让他一个人跟不认识的大孩子玩!”
老公在一旁拉着我:“你别跟妈那么大声说话——”
“我又不是故意的!”婆婆声音也大起来,再说了,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养养就好了——”
“养养就好?”我把片子摔在她面前,“粉碎性骨折!要手术!要打钢钉!”
“他那么小一个小孩,就要受这种罪!”
婆婆愣住了:“钢、钢钉?”
“对!钢钉,打进骨头里。”我一字一顿,“全全这辈子手上都会留疤。以后能不能伸直都不一定。”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那手术费多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不用你心。”我冷下脸,“你走吧。”
“我,我不走,我要守着全全!”
“小玉,妈没有别的意思,妈不是心疼钱,妈怕钱不够别人笑话......”
“你走。”我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婆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我眼神退了。
她讪讪地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手术的时候叫我啊......”
手术灯亮起来,在墙上,浑身发冷。
三个小时后,全全被推出来。
小小的一个孩子脸色惨白,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麻药还没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
婆婆探进半个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讪讪地笑。
“全全......来看你了......”
我没抬头。
她走到床边,看着全全的石膏手,眼圈红了:“错了......不该去打麻将......”
老公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们两个都走。”我说。
他转过身:“老婆,我......”
“走。”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拿起外套,拉着婆婆一块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和全全。
我握着孩子的小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手机响了。
婆婆发来一条微信:“全全的保险单在我这,明天我给你送去。”
我没回。
又一条:“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小玉,你别跟云深离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全全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妈妈在。”轻声说,“妈妈在。”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进病房,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小片光。
我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第二章
5
全全手术后的第三天,我在病房里等来了付云深。
他眼圈发青,胡子也没刮,明显几天没睡好。
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是我爱吃的草莓。
“全全睡了?”他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是来认错的。
却没想到他犹豫半天,开口竟然是为婆婆找补。
“妈这几天血压高,在家躺了两天她说她知道错了,等身体好点就来看全全。”
我冷笑一声:“她要是真知道错,就不会让你来传话。”
“老婆......”
“别这么叫我。”我打断他,“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他。
付云深没接,看着我眼眶红了。
“别闹了小玉,我们这么多年感情那么好,全全才三岁啊,你怎么舍得......”
我再次打断他:“付云深,我没办法在这个家再呆下去了,你夹在我和你妈中间也不好受不是吗,不如大家都放过彼此吧。”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早些年一个人把我带大,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和嘲笑,所以现在才这么害怕被笑话,你理解一下,好不好?”
“我可以带你走,搬出去住,去别的城市,不让妈再掺和我们的事......”
“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看着他,“每次都说会改,每次都在中间和稀泥。我前面说话太好听了你听不进去是吗?你太软弱了付云深,这样你两边不讨好的。”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滴声。
过了很久,他伸手拿过那份协议书攥在手里。
“给我点时间。我跟妈谈。”
我没回答,随他便吧。
除了离婚我不接受任何调解。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你......好好休息。”
门关上不久,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全全怎么样了?手还疼不疼?”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
“你别冲动,离婚不是小事,让人知道了多笑话?二婚的女人,也不好过子的。”
我盯着屏幕,冷笑了一声。
她最在意的,永远是这个。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这次是大姑子:“弟妹,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行。”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云深回家跟她吵了一架,把她气够呛。到底怎么回事?”
“云深说什么了?”
“我也没听太清楚,就听见妈在电话那头喊着‘你让她走,我倒要看看离婚后她能过成什么样子’,然后云深吼了一句什么,我从来没听他说话那么大声过。”
大姑子顿了顿:“他说的好像是‘妈,是我求她别走’。”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追问着:“然后呢?”
“后来妈就哭了,说养了个白眼狼,为了媳妇不要娘。云深摔门出去了。弟妹,你跟我说句实话,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
我看着病床上的全全,小手包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苍白。
“嗯。”
大姑子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我不劝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握着全全的手。
手机又亮了,还是婆婆。
这次是一长段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看了一眼。
她难得服软:“我知道你讨厌我,但离婚的事你再想想,你就算为了全全,也不能让孩子没爸啊。”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句:“全全的手,医生说以后可能伸不直。”
十分钟后,婆婆回了一条:“对不起。”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但已经太晚了。
6
全全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被堵住了。
婆婆带着大姑子、小叔子,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表舅,乌泱泱站了一排。
她穿了件大红棉袄,像是来办喜事的。
“妈,你来什么?”
“来看我孙子啊。”她伸手就要抱全全,却没想到全全缩在我怀里不动。
婆婆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
大姑子先开了口:“弟妹,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闹成这样,让亲戚朋友知道了多不好。”
“就是啊,”表舅接话,“你婆婆平时对你不错吧?金镯子金项链的,房子都写你名呢,哪家的女人能有这待遇?”
我笑了一下:“房子首付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和云深一人一点还的,我陪他从一穷二白走到如今有名有利,写我名字不是应该的?”
“至于金镯子金项链?结婚的三金不是应该出的吗?”
表舅愣了一下,看向婆婆。
婆婆脸一红:“那、那我也对你不错吧?这些年我亏待你了?”
“你没亏待我。”我平静地说,“你只是差点害死我儿子,害死你的亲孙子。”
婆婆声音尖了起来,“小孩子摔一跤而已!至于上纲上线?”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音。
“报什么警!让警察来了街坊邻居怎么想?还以为咱家出什么事了!”
“广播可以,但不能说孩子名字!不然全小区都知道付家把孩子弄丢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婆婆脸色铁青:“我那不是为了这个家吗!让警察来了多丢人!让邻居知道了孩子以后怎么做人!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两年前,全全生了个病,你不让孩子去医院。偷偷给孩子喂符水,全全拉了一礼拜肚子。”
我将手腕上未愈的伤痕展示给大家看。
“我生病发烧,你不肯让我去医院,还把我绑起来,大家看,这伤过了这么久还没好呢。”
“我不离婚,等着你继续折腾我们母子吗?”
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了。
婆婆张了张嘴,憋了半天:“那、那手术费我拿养老金出......”
“妈......”小叔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了?我还不是为了付家的面子!现在倒好,她要离婚,全小区都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妈!”小叔子提高了声音,“够了!”
婆婆被吼得一哆嗦。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婆婆突然压低声音:“别吵了别吵了,这么多人看着,多丢人......”
我冷笑一声,抱着全全往外走。
她追上来拽我胳膊:“你给我站住!”
“你再碰我一下,我马上报警。”
我警告了一句,她的手立马缩回去了。
我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行!你要离就离!我倒要看看,离了婚你能找个什么样的!别到时候找了个更差的,让人笑话!”
我头也没回。
上了出租车,全全小声问:“妈妈以后还去家吗?”
我抱紧他:“不去了。”
手机响了。
大姑子发来微信:“弟妹,对不起,我不该来的。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好面子,其实她心里也不好受。”
我没回,点开短视频软件开始漫无目的的刷着视频。
却没想到,竟然刷到了我自己。
正是刚才医院门口那幕,标题写着:《弄丢孙子不让报警,儿媳霸气反击》。
已经几万赞了,评论区全在骂婆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这是她要的面子。
她一辈子怕丢人,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到家没多久,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付云深。
他的声音很疲惫,“抱歉,我刚开完会,视频我看到了,妈在家哭呢,说没脸见人了。”
“嗯。”
“我不求你给妈解释些什么,但是她说......想见全全,毕竟也是她孙子,你看......”
我斩钉截铁:“不行。”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好,那我帮你挡着。”
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下。
他第一次说“我帮你挡着”,而不是“你让着她点”。
可是没用了,早就已经晚了。
7
付云深不同意离婚,我只好一边忙着打官司,一边忙着工作。
好在全全很乖,没怎么让我心。
可我万万没想到,婆婆会再次找事。
开完会,HR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有人匿名举报你。”HR表情严肃,“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得先停职。”
我一头雾水:“什么举报?”
“举报信里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把公司款项转到个人账户。金额不小。”
我气得发抖:“我从来没......”
“我知道你不像这种人。”HR叹了口气,“但程序要走。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
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到家没多久,邻居王婶发来一条微信:“妹子,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有人在小区里传你坏话呢。”
我心里发凉,第六感告诉我做这件事的人和举报我的是同一个。
“传什么?”
王婶吞吞吐吐:“说你......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才要离婚。还说你是看上别人才嫌弃你婆婆的。我可不信啊,我就告诉你一声。”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造谣、诽谤、举报,还毁我名声。
这种事,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谁的。
我沉下心,准备在家好好休息几天,也能好好照顾全全。
一方面清者自清,我没必要慌。
另一方面,我刚好把造谣的官司和离婚的一起打。
第二天送全全去幼儿园,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表情为难。
“全全妈妈,最近全全情绪不太稳定,有小朋友跟他说......说他妈妈是坏人,都不和他玩,这方面,我们老师也不太能......”
我点点头,小朋友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还不太会明辨是非,容易以讹传讹。
可是看到全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被别的小朋友排挤的样子,心都碎了。
他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坏人?”
我抱着他,眼眶酸得厉害:“不是。妈妈不是坏人。”
“我就知道,我也相信你,妈妈。”
“是有人害妈妈,妈妈一定会证明自己的。”
回家的路上,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找律师朋友咨询诽谤罪怎么告。
第二件,开始暗中调查。
律师朋友告诉我,这种事取证难,最好是能找到源头。
于是我花了两天时间,挨个找小区里传过谣言的邻居,一个一个问,录音,记下来。
大多数人不愿意说,但也有几个松了口。
“是你们家亲戚说的,姓刘,说是你婆婆那边的远亲。”
姓刘。远亲。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刘姨。
是婆婆老家的表姐,上次在医院门口堵我的那拨人里就有她。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语气很客气:“刘姨,听说您最近在小区里跟人聊起我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声音明显慌了:“我、我没说什么啊......”
“刘姨。”我声音冷下来,:我已经找律师了。诽谤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您是想自己扛,还是把指使您的人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刘姨哭了。
:是你婆婆让我说的......她说不能让亲戚觉得是她把儿媳走的,太丢人了,得有个说法......我、我也不想的,但她说得可怜,我就......”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刘姨,我需要您帮我做个证。”
“啊?这......”
“您不做也行,那我就只能告您了。传播谣言的人,法律上也是要担责任的。”
“......我做。我做还不行吗。”
挂了电话,我打开家族群,把录音发了进去。
然后@了婆婆:“妈,解释一下?”
8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大姑子第一个回:“弟妹,这怎么回事?”
小叔子也发了条:“妈?”
婆婆没说话。
但她私信炸了。
我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她的消息:
“我那不是为了家里好吗!让亲戚知道了云深被离婚,多丢人!”
“你快把录音撤了!让亲戚看见我成什么了!”
“你就这样对待长辈吗?”
我回了一个字:“少倚老卖老了。”
第二天,公司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第三天,账目清白,举报信内容全是捏造。
HR打电话给我道歉,让我回去上班。
我问:“举报信能查出来是谁写的吗?”
“寄件人写的是假名,但我们查了邮局监控。”HR顿了顿,“是个老太太,五十多岁,穿红棉袄。”
红棉袄啊。
我笑了,当天下午就去了派出所。
造谣诽谤、诬告陷害,两件事一起报了警。
警察打电话叫婆婆来问话的时候,她还在电话里嚷嚷:“我凭什么去派出所?多丢人!”
警察没工夫陪她闹,冷冰冰地回了一句:“不来也行,我们上门去接您。”
半小时后,婆婆到了派出所,脸色煞白。
警察问她举报信的事,她一开始死不承认。
直到我把邮局监控截图拍在她面前,她才蔫了。
“我、我就是一时糊涂......”
“那散布谣言的事呢?刘姨已经作证了。”
婆婆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警察教育了她一顿,警告说再犯就要拘留。
她点头如捣蒜,全程低着头,生怕被别的办事群众认出来。
出了派出所,她拉住我的胳膊:“那录音......你能不能从家族群里撤了?让亲戚看见我成什么了......”
我甩开她的手:“现在知道丢人了?”
她张了张嘴,眼圈红了:“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
我没理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在派出所门口回荡。
回到家,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给了律师。
然后给付云深发了条消息,叫他按时来开庭。
“我铁了心要离婚的。”
隔了很久,他才回了一段语音,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她说她是为了保住我的面子,不想让亲戚觉得我被甩了。我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毁掉她的名声,算不算保住我的面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开庭那天,婆婆又穿了一身红,可神色却没有像之前一样好,整个人有些蔫蔫的。
大姑子小声劝她:“妈,这是法院,不是婚礼。”
“你懂什么?”婆婆瞪她一眼,“冲冲喜!我就不信了,还能输?”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大姑子、小叔子、表舅,还有几个老家的亲戚。
婆婆环顾一圈,脸色不太好,因为来的人比上次少了一大半。
法官敲了法槌。
婆婆的律师先开口,说了十几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一家人,何必闹上法庭。
轮到我的律师,画风完全不一样。
“我方当事人主张离婚,并申请人身损害赔偿。理由有三。”
“第一,非法拘禁。”律师放出医院的病历、婆婆绑人时用的麻绳照片,还有我当时手腕上的淤青鉴定报告。
婆婆的律师还试图反驳,被我的律师驳回了。
“把人绑在床上限制人身自由,这叫家庭内部矛盾?那请问什么才叫犯罪?”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第二,危害儿童安全。”律师放出全全的病历、X光片、手术记录,还有医生出具的证词。
“孩子右手尺骨桡骨双骨折,粉碎性。手术打了三钢钉。”律师一字一顿,“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被告把三岁的孩子独自留在小区,自己去打麻将。”
“第三,诽谤。”律师放出刘姨的证词录音、小区邻居的证言汇总、邮局监控截图,还有举报信的复印件。
“被告不仅危害孩子的安全,还试图通过造谣毁掉我方当事人的名誉和事业。”
律师看着法官,“这样的人,配做一个母亲吗?配做一个吗?”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法官问婆婆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站起来,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9
“不就是摔了一跤吗?小孩子磕磕碰碰多正常,至于闹到法庭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让亲戚朋友知道了,我们付家以后怎么见人?”
旁听席上,表舅低着头起身,悄悄离开了。
大姑婆看了一眼婆婆,拎起包也走了。
大姑子和小叔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有动,但也没有说话。
婆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旁听席上少了好几个人,脸色更难看了。
法官宣读了判决书。
“本院认为,被告的行为严重危害未成年人安全,不适合参与孙子的抚养和探视。”
“离婚成立,孩子由原告抚养。被告赔偿原告精神损失费五万元。”
“被告不得在未经原告同意的情况下接近原告及孩子。”
婆婆“噌”地站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不让我看孙子!”
法官敲法槌:“肃静!”
婆婆被法警按回座位上,眼睛通红,嘴唇哆嗦。
付云深坐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头。
法官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站起来,声音很轻:
“我尊重她的决定。”
婆婆瞪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
走出法院,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婆婆冲上来想打我,被法警拦住。
“你会遭的!”她尖着嗓子喊,“我这张老脸全让你毁了!”
我抱着全全,头也没回。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妈。够了。”是大姑子,声音很疲惫。
“你还要丢人到什么时候?从法院闹到小区,从小区闹到网上,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的事了。还不够吗?“
婆婆气的手直哆嗦:“你,你......”
“我不帮你说话了。”大姑子转身就走,“你自己作出来的,自己扛吧。”
婆婆又看向小叔子:“你呢?你也觉得是我错了?”
小叔子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妈,我们送你去养老院吧,你比较适合那。”
婆婆不可置信,“你,你们要把我一个人扔在那种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带来的亲戚,一个都不在了。
婆婆猛地哭嚎出声,我捂住全全的耳朵上了出租车。
车子驶出法院,阳光照在全全脸上。
他伸出小手,接住一束光,笑了。
手机响了。
是付云深发来的消息:“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但我只有这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有些路,一个人走,反而更轻松。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并不轻松。
全全晚上经常做噩梦,哭着喊“爸爸呢”之类的话。
我抱着他哄到半夜,等他睡踏实了,自己却再也睡不着。
我知道,小孩子虽然嘴上不说,但还是会想爸爸。
他的右手打着石膏,连翻身都费劲,我就请了长假,全职陪他做康复训练。
每天握着他的小手,一一手指慢慢掰开、合拢,再掰开、再合拢。
他疼得掉眼泪,但不哭出声。
“妈妈,我的手会好吗?”
“会的呀。”我亲亲他的额头,“一定会的。”
第二个月,全全做了第二次手术,取出手臂里的钢钉。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右手上会留一道疤。
“不影响功能,就是不好看。”医生说。
我看着那道疤,叹了口气。
可全全却非常懂事,甚至反过来安慰我:“没关系呀,这是男子汉的勋章!”
拆石膏那天,他兴奋地在医院走廊里跑来跑去,举着右手给我看:“妈妈你看!我的手好了!”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
三个月后,我找到了新工作。
公司不大,但老板人很好,知道我的情况,允许我弹性上班。
每天早上送全全去幼儿园,下午四点去接,回家陪他做康复训练,晚上等他睡了再加班。
付云深偶尔来看孩子,两周一次,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几。
每次来都带东西,但基本都是玩具、绘本、水果,还有一束花。
“给全全的,收下吧。”他说。
我知道花是给我的,但没戳破。
有一次他送全全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能进去坐坐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门。
他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净。
阳台上晾着全全的小衣服,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过得挺好的。”他语气里有点失落,又有点庆幸。
“嗯。”沉默了一会儿。
“我后悔了。”他忽然说,“后悔没有早点站出来。如果我第一次就站在你这边,也许......”
我打断他:“没有也许,付云深,我们回不去了。”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了。
半年后的春天,全全的手彻底康复了。
右手上那道疤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学会了用右手写字、画画、搭积木,比同龄的小朋友还要灵活。
周末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
风很大,风筝一下子就飞起来了。
全全拉着线跑,笑得咯咯响,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他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阳光暖洋洋的。
身后是老城区模糊的轮廓,头顶是万里晴空。
有些路,确实一个人走反而更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