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去漫展的当天。
我研究了动漫裙的丝带一个小时,却怎么系都弄不出角色海报上的蝴蝶结。
眼见就快到了检票时间,急得我指尖都冒汗。
男友江叙言见状弯腰捡起丝带,手打了个转,三两下就系出个饱满挺括的蝴蝶结。
我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你一个理工男还懂这个?”
他直起身,笑了笑。
“这不是你喜欢吗?”
看着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他皱眉端详,自言自语。
“不过......好像还是哪里不对。”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轻声问他。
“哪里不对?”
1
江叙言指尖顿了顿,没有回答我,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再不走真要错过开场了,你不是盼着跟那个知名大大合影吗?”
我没有动,目光落在他捏着背包带的手上。
“你有帮别人系过这个丝带,是不是?”
空气忽然静了半秒。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喉结轻轻滚了滚,才弯腰拿起我脚边的道具。
“你这小脑袋瓜整天想什么呢?”
“之前我上学时在礼品店里,包装礼盒要系各种各样的蝴蝶结,当时练得多了,什么丝带都能系出花来,这点儿不算啥。”
江叙言说的很自然,也合情合理。
而且他去的时候,我还陪着他一起去过那个礼品店,确实每天都有堆成小山的礼盒要包装,他并没有骗我。
可我盯着裙摆上那个蝴蝶结,还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我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着他细心地帮我装好包,还不忘带上防中暑的药物和防蚊喷雾,甚至连我昨天抱怨“漫展人多热得难受”,都特意往侧袋里塞了个小风扇。
“都装好了,你昨天说想吃的那家章鱼小丸子,我查了在展馆出口,等会儿逛完就能去。”
我忽然觉得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大概,是我多虑了。
紧赶慢赶,我们还是在开幕式之前赶到了。
这次漫展是市里近几年规模最大的一场,为此我期待了很久。
我兴致勃勃地举着手机录像,江叙言指着一个coser在我耳畔低声说着。
“这个是恋与时空里的吧?”
“啊,那个cos的是星途璀璨的主唱!”
开幕式表演的所有角色他都一个不错地认了出来。
甚至连某个冷门动漫里只出场过几次的NPC,都能准确讲出角色名。
场馆里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片欢乐的海洋,可我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江叙言是个很典型的理工男,和他在一起的七年,他对我喜欢的这些东西丝毫不感兴趣。
我经常窝在沙发拉着他陪我追番,希望他能和我共享这份热爱,但每次最后都是以他睡着告终。
刚刚压下去的不安瞬间又浮了上来。
原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的人会突然喜欢上吗?
我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忍住翻涌的情绪,转头装作随口问道。
“你什么时候研究这么透彻了?我都认不全。”
他挠了挠头,耳尖在灯光下泛着微红。
“你之前总说我不肯花心思了解你的喜好,我特意找了个动漫区的UP主帮我科普,你看,效果不错吧。”
我抿了抿嘴唇。
“那这个UP主讲得够详细的,能让你都记住了。”
他眼神一滞,随即笑着搂住我的肩膀。
“乖乖,人家是专业做这个的。你总说我不懂这些,我就想着恶补一下,以后就能陪你聊角色、看新番了。”
我不再说话,安静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时间我都不记得怎么过去的,一个疑惑在心里疯长。
他真的是因为爱我,才去学习这些的吗?
直到漫展结束,讨厌烟熏的江叙言拉着我去逛附近的夜市。
我看着从不吃辣的他买了钵钵鸡,又顺手买了两杯甜到腻的茶。
而他之前和我一样,只喜欢喝咖啡。
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他打开购物软件,我瞥到大数据给他推荐了好几种女士香水。
但我有鼻炎,从来不会用性气味的东西。
心跳漏了半拍,就那个瞬间,我知道。
江叙言出轨了。
2
洗完澡的江叙言如往常一样地抱住我,想与我亲密。
我下意识地推开他。
“今天走累了,想休息了。”
他没疑有它,温柔地亲了亲我的额头。
“晚安,乖乖。”
不一会儿,他沉沉睡去。
可我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今天注意到的那些细节。
犹豫了许久,我看了一眼熟睡的江叙言,悄悄地拿起了他的手机。
密码他并没有换。
相册、信息、通讯记录,都没有任何发现。
外卖软件里都是家和他公司的订单,交易记录也只是和家人朋友间的转账。
他的手机看起来净净,毫无破绽。
我松了口气,把一切都归于自己太多疑。
正当我要将手机放回原位的时候,购物软件突然弹出来一个信息提示。
他关注的店铺有了新品推送。
我扫了一眼屏幕,店铺的名字就很二次元。
店铺等级很低,才两颗心,首页挂着的全是常见的动漫cos服,并没有什么特别。
江叙言在里面也没有购买记录。
但里面一张模特的照片让我呼吸一滞。
女生歪着头靠在墙边,发丝垂落在锁骨处,笑容甜美又俏皮。
她身上穿的,正好是我今天穿的动漫裙。
得益于强大的识图功能,没怎么费劲,我就找到了她社交平台的账号。
像是只举着剑的卡通猫,昵称是“溪溪不是小溪”,简介里写着“coser/手工娘,可接委托”,定位显示就在隔壁城市。
置顶的视频里,她穿着猫娘的衣服,侧躺在床上,摆着各种姿势,有个人在旁边不停地给她拍照。
我正要退出的时候,听见了江叙言的声音。
他说。
“乖乖,别乱动,最后一张了。”
那声音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和他过去七年里哄我拍照时的语气,分毫不差。
连昵称都一模一样。
耳膜刺的生疼,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闭上眼,我脑海中全是种种不堪的画面。
他也会将她搂在怀里,细细地吻着,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唇角,然后缠绵。
或许在每次结束的时候,她也会靠在他的肩膀上,一点一点跟他讲喜欢的番。
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本以为七年的感情,会像童话故事的结局。
但此刻,我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3
我病态似的一点点看完了女孩的全部作品。
她叫林溪,半年之前,江叙言公司的年会请了她所在的动漫社团做暖场表演,就这样,他们两个认识了。
一开始两人的互动确实淡,她的动态里偶尔提到江叙言,多是感谢他帮忙协调演出场地。
江叙言那段时间也确实如常,每天按时回家。
会给我带楼下的糖炒栗子,会在睡前听我抱怨工作,只是偶尔会对着手机笑,说“同事发的段子”。
但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三个月前,她发了条深夜动态,是张医院的挂号单,配文是:“急性肠胃炎犯了,还好有人送我来医院”。
而那天,江叙言正好在她所在的城市出差。
或许从那天起,他们两个就在一起了。
睡梦中的江叙言皱了皱眉头,呢喃了一句。
“乖乖,抱......”
我想擦净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他的手机屏幕上,我和他的合照还笑得灿烂。
可我现在却分不清,他这句“乖乖”到底喊的是谁。
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青梅竹马,七年感情。
一个曾经无数次向朋友们宣告他永远爱我的人。
一个我生病住院他会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的人。
一个会把我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备忘录里、我皱眉他就会心痛的人。
怎么就出轨了呢?
更让我窒息的是,甚至他愿意为了她去了解他之前本不喜欢的东西。
这个感觉如鲠在喉,咽不下,吐不出。
只觉得心里酸涩得厉害。
静静地坐了许久,我才将他的手机放回去,然后买了两张去林溪城市的车票。
第二天一早,我把行程变动告诉了江叙言。
他嘴角的笑容僵住,磕磕巴巴地问我。
“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们不是说要在环球影城里给你过生吗?我票都买好了,你知道现在旺季有多难买吗......”
我晃了晃手机,打断了他的话。
“有个知名的老师要在那举办签售会,就是我之前跟你讲过很多次,我特别喜欢的那个。”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又补了一句。
“而且正好妈之前说过,想让我带点那个城市的特产回去,你该不会不愿意吧?”
听我这样说,江叙言原本紧张的神情突然松懈了几分。
“怎么会呢,只是突然变了行程,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口袋里瞟,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个小盒子。
我当作没看见,催着他收拾行李。
“快点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去了。”
抵达林溪的城市之后,江叙言似乎就忙碌了起来。
他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偶尔露出一点笑意。
出门前江叙言又一次帮我整理好了裙子,动作越来越熟练。
“你现在真的什么都会了。”
我从镜子里望着他的神色。
“对了,我找了个委托去帮我签售会了,人实在太多,我怕你排队辛苦,一会她就过来找我们。”
“乖乖,你真体贴。”
他在我额头温柔一吻。
“正好我还能多了解一些你们的圈子。”
我笑了笑。
“那你要用心哦。”
给父母买好了特产后,我拉着他去当地的动漫餐厅打卡。
当江叙言看清坐在那里等着我们的coser,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你好。”
我伸出手。
“是林溪老师吧?”
4
“你好......”
林溪正低头整理着裙摆上的蕾丝花边,闻言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可她看清旁边的江叙言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之下,女孩的眼睛里渐渐泛起雾气。
我挽着江叙言的胳膊,歪着头。
“你们怎么这个表情?原来认识?”
“不,不认识。”
江叙言立刻矢口否认,慌乱地摆摆手。
女孩的眼眶更红了几分。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江叙言在我旁边如坐针毡,总是找借口离开餐桌。
而他每一次离开,林溪的手机就会响起信息提示音。
我毫不介意,开心拉着江叙言拍各种姿势亲密的打卡照片。
女孩的情绪越来越低落,委托结束时脸已经涨红一片。
“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我关心地问她,她咬着嘴唇看了江叙言一眼。
江叙言迅速转过头。
林溪低下头,声音低落。
“对不起,今天状态不太好,影响你的委托心情了,这单我给你打折吧。”
我笑了笑。
“没关系的,你的裙子真好看,可以把店铺链接发我吗?”
她点点头,刚要加我微信好友。
江叙言却猛地阻止了我,他把钱转给林溪后,拉着我就往外走。
“这种风格的cos不适合你,太幼稚了。”
餐厅门口,我回头跟林溪再见。
“下次委托我还找你哦。”
江叙言一言不发,直接打了辆车,几乎是将我塞进车里的。
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我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江叙言的情绪收敛得很快,等回了酒店,他已经恢复了早上那副温柔的模样。
我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
“今天那个委托的姑娘长得真好看,不知道她多大年纪?”
“没你大。”
江叙言随口回了我一句。
空气凝固了一瞬。
察觉到自己失言的他轻咳了一声,解释道。
“我看着她挺小的,胡乱猜的。”
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是吗。”
江叙言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起身去行李箱里翻找睡衣,拉链声拉得又急又响,像是想用噪音盖过什么。
“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车去朋友的婚宴呢。”
他帮我换好睡衣,体贴地掖好被子。
我闭上了眼睛。
深夜12点,我听见身边有窸窣的穿衣声,门亮了一条缝,随即又关上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手机,发现林溪在半个小时之前更新了一条作品。
视频里她抱着酒杯哭得梨花带雨。
配文只有一句话:就算这样,我也还是爱你。
江叙言给她的评论是五分钟前发的。
“等我。”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关上了手机。
江叙言一夜未归,我也一夜未眠。
早上他拿着买好的小笼包回到了酒店,笑着望着刚换好衣服的我。
“刚才早起去买的,你喜欢的香菇馅。”
他塞进我的手里,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对了,乖乖,今天我有一份惊喜送给你。”
我笑了笑,看着他雀跃收拾行李的背影,低声道。
“我也有。”
5
早在一个星期之前,我就发现了他精心准备的秘密。
闺蜜明里暗里地问我戒指的尺码、他和要结婚新人聚餐时的神神秘秘、前段时间他反复提起的我们相爱的历程。
所有都指向一个答案。
女孩子其实真的很敏感。
有些时候忽略了细节,是因为信任。
化了一个最精致的妆,穿上最喜欢的裙子,我和江叙言去参加朋友的婚宴。
我们到的时候,亲朋好友已悉数到场。
江叙言凑在我的耳畔,语气亲昵。
“乖乖,你今天真的好美。”
我看着他西装革履的打扮,勾了勾嘴角。
“你也一样。”
“毕竟,今天子特殊。”
朋友十年的感情长跑终成眷属,亲眼见证别人的幸福,我感动到落泪。
抛手捧花的环节留到了婚礼最后。
朋友从舞台上面走下来,径直把手捧花塞进了我的手里。
背景音乐在此刻换成了我和江叙言第一次约会时听的那首《小幸运》。
眼前的大屏幕上突然开始播放我们的爱情故事。
大学场的迎新会、毕业租房的第一个家、去年在青岛的海边......
每一幕里,都是我和他七年的时光。
我静静地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滚落,明明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
怎么就不爱了呢?
屏幕最后定格在青岛海边的合影上,我们背对着镜头坐在礁石上,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底下突然打出一行字:“七年不痒,余生请多指教”。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吹起口哨,亲朋好友们都在起哄,迎面望去全是一张张笑脸。
江叙言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突然单膝跪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戒指,深情款款地望着我。
“乖乖,嫁给我,好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期盼着我答应他的那一刻。
望着他有些颤抖的眸子,我却闭上眼,轻轻地笑了笑。
“江叙言,你这句‘乖乖’,到底喊的是谁呢?”
第2章
6
全场的呼吸仿佛都停了。
江叙言脸上的深情瞬间凝固,他举着戒指盒的手猛地一颤。
钻戒在灯光下晃出刺眼的光,映得他瞳孔骤缩。
“你......你什么意思?”
我冷冷一笑,掏出手机找到林溪账号的置顶视频,按下播放键。
那句“乖乖,别乱动,最后一张了”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耳朵里。
江叙言脸色苍白,他蠕动着嘴唇想要跟我解释什么。
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手机投屏在大屏幕上。
宴会厅里的背景音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骤然暗下去的屏幕上。
原本循环播放着我和他七年点滴的画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黑的背景,几秒钟的静默后,一段带着电流杂音的音频缓缓流淌出来。
“对不起,溪溪,是我对不起你......”
是江叙言的声音,夹杂着一些痛苦。
“我不是对你没有感情,可我要对她负责......”
紧接着,是林溪带着哭腔的质问。
“负责?”
“你对她负责,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明明昨天还在给我发信息,跟我说爱我,说会照顾我一生一世,为什么要骗我?”
“难道你跟我在一起的这些子,为我学做菜,迎合我的爱好,陪我熬夜改cos服道具,都是假的吗?江叙言!我到底在你眼里算什么!”
江叙言沉默了一瞬,音频里只能听见林溪歇斯底里的哭声。
“我该死,我是。”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对你不是假的,只是我没办法......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七年算什么!”
林溪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难道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七年吗?江叙言,我现在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爱的人是谁!”
空气安静得可怕,好一会儿,才又传来江叙言的声音。
他说。
“溪溪,对不起。”
“我是真的没办法,她跟了我太久太久,我们的父母也都认识,朋友圈早就融在了一起,我和她之间不仅仅是爱情的问题。”
“七年的感情,我不能让她输得彻底,我总要给她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补偿你的,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做......”
林溪哭得撕心裂肺。
“所以就要这么对我吗?江叙言,你就是个懦夫!你怕对不起她,就不怕对不起我吗?”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要你,你本不爱她了,为什么不敢看清自己的心!如果你还爱她,又怎么会出现我!”
音频到这里戛然而止,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现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我盯着江叙言毫无血色的脸,勾了勾嘴角。
“这段音频,是我用你的手机录下来的。昨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我偷偷在你的手机里安装了一个监听的件。”
江叙言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我。
“江叙言,我昨天一天一直在赌,赌你到底会不会去找她。七年的感情,我想过给你一次机会。我尝试说服自己,只要你没有去找她,正常地陪着我旅游回来,我就可以当作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
“我知道你是打算跟我求婚的,所以我想赌一把,可惜,你那天晚上还是去了。”
他身形晃了晃,站起来想抱住我,却被我推开。
“今天在朋友婚礼开始之前,我跟你说过,今天是一个特殊的子,你以为我说的是我的生。”
“但其实,也是我永远要离开你的子。”
我盯着他慌乱无措的眸子,一字一顿。
“江叙言,我不会嫁给你。”
“我们分手吧。”
7
丢下这句话,我转身想走,却被江叙言拉住了手臂。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挣扎的疯狂。
“不!晚禾,我们不分手,我不同意!”
“我知道是我,但请你相信我,我只是精神上一时糊涂,我跟她没有实质性的关系,真的!”
他眼底积蓄许久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滴落在我的胳膊上,炙热滚烫。
烫得我心痛。
“我心里只有你,晚禾,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爱的人是你啊!”
其实这样的场景,在我发现林溪存在的时候,心里已经想了很多遍。
我知道江叙言会这样,他并不是对我没有了感情。
甚至,他可能还爱着我,只是想贪图一时的新鲜感。
可越是这样,我越心痛。
如果他是彻底不爱了,我或许还能脆利落地转身。
因为爱情嘛,本身就没什么道理可言,不爱了就是不爱。
这种在爱和不爱之间反复拉扯,才最磨人。
我并不想哭的,但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用力推开他的手,我吸了吸鼻子。
“江叙言,我不需要你虚伪的、自私的、一无是处的爱。”
我的妈妈走上前,红着眼眶抱着我,痛心疾首地指着江叙言。
“江叙言,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怎么求我把她一生交给你的?七年啊,她的青春又有多少个七年!她陪你住过十几平米的出租屋,吃过半个月的泡面,你创业失败时她偷偷去打两份工给你还债,她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你,你就是这么糟践的?”
江叙言跪在地上,脊背佝偻着,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衬衫前襟被眼泪洇出深色的痕迹,嘴里不停地喃喃着“对不起”。
他的妈妈一遍遍地念叨“是我没教好儿子”,叔叔红着眼圈拍着她的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流眼泪。
那些曾经的时光,他们都是见证者。
我指着周围的亲朋好友们,
“你看看他们,他们都是为了朋友的婚礼才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我们七年的感情,有个好的结局,配合着想帮你求婚。”
“现在你告诉我,你对得起谁?”
我的话字字句句扎在江叙言的心上,痛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号啕大哭。
“求你了,晚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做牛做马都行,我不能没有你啊......”
一向洁癖的他衣服蹭上了污渍,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祈求怜悯。
我不再看他一眼,拉着我爸我妈,转身离去。
8
回到家里之后,我趴在父母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哭累了,就脆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得很沉。
等我醒了,拿过手机的时候,才发现上面有二十多通未接来电。
都是江叙言打过来的。
点开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一条条地蹦了出来。
“对不起,晚禾,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但还是想奢求你的原谅。”
“昨天你走之后,我母亲气到住进了医院,骂着我一定要把你追回来,说她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人做她的儿媳妇。看着长辈的面子上,你能不能接我电话,哪怕就说一句话?”
“我承认,是我贪恋一时的新鲜感,才在感情里迷失了方向。但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过想和你分手的念头。”
“我知道我现在怎么说你都不信,但求你给我个机会,我会用余生来证明。”
厌烦地揉揉了发痛的太阳,我回了他一句。
“别再来烦我,你现在让我觉得恶心。”
然后左滑,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我妈端进来一杯热牛,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没敢说话。
我笑着抱住她的胳膊,安慰着她。
“妈,我没事,对于这个结果,我早就想开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就好,妈就怕你钻牛角尖,怕你跟自己过不去。感情这东西,本就强求不来,不合适了,散了未必是坏事。”
“以后回家,爸妈养着你,我和你爸永远是你的底气。”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告诉我。
“江叙言在家楼下站了一天了,我给他轰走,他又回来,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妈妈说着,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火气。
“刚才我买菜回来,看见他还在树底下蹲着呢,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手里还攥着个盒子,不知道装的啥。”
“不用管他。”
我低头喝了口牛,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愿意站就站着,与我无关。”
想了想,我跟父母提议道。
“妈,爸,我们出去旅游吧,说起来,我们一家三口,也很久没有一起出去玩过了。”
爸妈对视一眼,立刻点头答应。
9
买了个家庭装的机票盲盒,我们一家三口抽到的目的地是新疆。
喀纳斯的湖水蓝得像块凝固的宝石,赛里木湖的风裹着草香扑在脸上,独库公路沿途的雪山和草原在车窗里不断切换......
那些壮阔的风景像块巨大的橡皮擦,慢慢擦掉了心里的压抑。
这段时间不断地有朋友打电话替江叙言求情。
“晚禾,叙言这段时间疯了一样酗酒,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人瘦了一大圈......他知道错了,你能不能稍微可怜他一下?”
“七年的感情,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吗?”
“其实我说句实在话,他相比于其他的男人,还算是好的了......”
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这些年里,除了出轨这一桩事情之外,江叙言方方面面都可以算得上是模范男友。
他会在我来例假时,提前算好期,把红糖姜茶煮好温在保温杯里;
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风雨无阻地来接我。
会记得我随口提过的每一件小事。
那些细碎的好,像散落的星星,曾照亮过我整个青春。
但正是因为原来的感情太过纯粹,才揉不得半点儿沙子。
渐渐地,大家见我心意已决,便不再劝了。
在新疆一口气玩了半个月,我才回到这座城市。
等收拾好行李箱和买回来的纪念品,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我赶紧去小区的宠物店把寄养的小狗领了回来。
刚走到单元门门口,一个身影突然冲出来,猛地将我拽进了怀里。
我吓得尖叫出声,挣扎的力气都带着颤抖,直到熟悉的声音撞进耳朵。
“晚禾,是我。”
江叙言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酒气。
他的胳膊勒得很紧,像要把我嵌进骨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胡茬扎得人发痒。
“你放开我!”
我用力推他,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江叙言,你发什么疯!”
他却不肯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滚烫的呼吸喷在我颈窝。
“我好想你,晚禾,我真的好想你......”
曾经无比熟悉的怀抱,此刻却让我有些觉得厌恶。
我低头咬在他胳膊上,用了全身的力气,他闷哼一声,终于松了手。
我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抬头瞪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的乌青,他瘦了一大圈,衣服皱巴巴的,浑身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他手里还攥着个东西,借着光一看,是那本我以为早就弄丢的手工相册。
“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我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来。
“我已经跟林溪讲清楚了,我跟她说了,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人,她对我又抓又挠,骂我是个王八蛋,但我本不在乎。我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聊天记录、照片,一点痕迹都没留,她以后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
“你看,我把装着我们回忆的相册找回来了,你是不是也可以回来了......”
“没有你的这半个月,我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每天都只剩下痛苦,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10
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见过江叙言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我冷漠地看着他。
“江叙言,你要我说几次才能记住,我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了。”
“没结束!”
他情绪有些激动,把相册往我怀里塞。
“我们有那么多甜蜜幸福的回忆,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说结束就结束!”
相册被他塞得太急,掉在地上,里面的照片散了出来。
有我们穿着校服的合影,有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的侧影,有我们在新房里比画家具位置的傻样......一张张,都是曾经的样子。
可我现在毫无感觉。
我只是说。
“你闹够了没有,离我远一点。”
江叙言固执地摇了摇头,着我直视他一双猩红的眼眸,声音沙哑的开口。
“晚禾,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不相信,你是真的不爱我了。”
他期冀着在我的眼神里看见哪怕一丝一毫的动容,可他注定是要失望了。
顶着他灼热到几乎要烧穿人的目光,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江叙言,那你现在看清了吗?”
“我是真的不爱你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如果有下次,我会报警。”
“本来分手的过程已经很不体面了,别再纠缠不休。”
江叙言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翻涌的绝望。
他崩溃地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求求你,别这样对我,真的太残忍了。”
“给我一次机会,你骂我,打我,怎么都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别用这种什么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我......”
他往前踉跄一步,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执拗地仰望着我。
“我会改,我真的会改。我辞掉现在的工作,我们离开这座城市,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平静地摇了摇头。
“太晚了,江叙言。有些东西,没有机会重来。”
丢下这句话,我不再看他绝望的身影,牵着小狗上了楼。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叙言都没有再打扰过我,我的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
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被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吵醒。
电话那头的信号似乎很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只能模模糊糊地听见一句“对不起”。
我以为谁打错了电话,没有理会,挂断后翻个身继续睡了。
两天后,警察找到了我。
我才后知后觉地知道,那通电话是江叙言打过来的。
那三个字,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遗言。
他和林溪彻底断绝关系之后,林溪心情陷入了低谷,原本接下的委托都完成得乱七八糟,被人挂在了圈子里的平台上,成了众矢之的,被人疯狂辱骂。
感情受挫,工作也没了的她情绪崩溃,缠着江叙言要一个说法。
两个人从客厅吵到阳台,林溪激动得要跳楼,江叙言下意识地想把她从栏杆边拽回来。
可林溪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不放。
混乱中,两个人一起从8楼掉了下去。
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最终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我没有觉得很难过,只是觉得唏嘘。
恍惚间似乎还能看见江叙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
如今已经物是人非。
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风拂过脸颊,带着春的暖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人生,总是要向前看的。
【全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