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与老公一同穿到古代时,他成了九五之尊,我却是浣衣局里最卑贱的宫女。
他不顾朝野哗然,力压满殿谏言,才将我立为中宫皇后。
大婚那夜,他握着我的手郑重起誓:“无论古今,无关身份,此生只你一人。”
可后来,他将西域进贡的美人收入后宫,轻描淡写说是邦交礼数。
他独宠镇国公府的骄纵嫡女,柔声解释这是权衡之术。
权衡到最后,他竟要将我废后。
我卯足了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这个皇上,我看是要当到头了。
1.
巴掌的余震还留在掌心,辣的。
谢晟的脸偏过去,又缓缓转回来,左颊上五道指痕清晰可见。
他眼底先是不敢置信,接着翻涌起我从未见过的暴怒。
“许如意!你知不知道朕是谁?”
我当然知道。
他是穿越前遭遇车祸时用身体护住我的丈夫,穿越后力排众议立我这个小宫女为后的男人。
可现在,他是用“朕”这个字眼将我越推越远的皇帝。
我收回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因为那一巴掌用尽了我全身力气。
一个时辰前,他踏入坤宁宫,告诉我镇国公嫡女、如今的贵妃林婉儿有孕了。
谢晟当时握住我的手,语气诚恳得令人作呕:
“如意,朕知道你委屈。但朝局需要,国本为重。”
“你暂时退居妃位,等朕稳住镇国公,一定风风光光接你回来。”
我打断他,抬眼直视他:“这种话你说过多少遍了?”
第一次他说醉酒认错了人,只是意外。
第二次他说西域美人关乎邦交,不得不收。
每一次,他都说得情真意切,每一次,我都信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就算要孩子,也只要和我的。”
他眼神闪烁,闪过一丝狼狈,随即被恼怒取代:
“彼一时此一时!我们现在是在古代,是皇宫!不是我们那个一夫一妻的小家!朕是皇帝!”
“朕为你顶了多少压力,你心里清楚。一个洗脏衣服的宫女能坐到后位,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你就不能懂点事?”
“朕?”
我轻轻重复着这个字眼,带着无尽的嘲讽,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可怕。
这真的是那个会在下雨天绕路给我买热茶、会在车祸瞬间毫不犹豫护住我的男人吗?
他像是被我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拂袖,转身欲走,留下一句话:
“三天后,废后诏书与立后诏书会一同颁布。许如意,体谅朕的难处。”
殿门重重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彻底隔绝了我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我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掌心传来刺痛,低头才发现指甲早已深深掐进肉里。
当晚,我让云雀取来了那件做了三个月的寝衣。
明黄绸缎,龙纹暗绣,领口袖边都用金线滚了边,一针一线都是我亲手缝的。
“拿剪子来。”
云雀红了眼眶:“娘娘......”
“拿来。”
我拿起剪刀,没有丝毫犹豫,将它剪成了碎片。
殿内重归寂静。
我走到书案前,写了封信让云雀送出宫去。
远处乾清宫灯火通明,想必我的好丈夫正沉溺在温柔乡里。
我勾起唇角。
皇后之位,他谢晟能给,我就能让它,变得毫无意义。
2.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回了那个灯火通明的现代。
结婚五周年纪念,谢晟开车来接我下班。
副驾上放着蛋糕,后座有一小束我喜欢的向葵。
红灯时他凑过来吻我额头:“如意,我爱你。”
下一秒,刺眼的车灯,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
失去意识前,我只感觉到他用整个身体护住了我。
再醒来,就是这吃人的古代。
他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我成了命如草芥的宫女。
重逢那,他屏退所有人,抱着我哭得像孩子:
“如意,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时他是真心的。
他力排众议,顶着满朝“宫女出身卑贱不堪为后”的谏言,硬是将我立为中宫皇后。
大婚夜,红烛高烧,他握着我的手郑重起誓:
“如意,我会虚设后宫。无论古今,无关身份,此生只你一人。”
我信了。
可半年前我生辰那,他说朝政繁忙,晚些来陪我。
我等了三蜡烛燃尽,才等来小太监战战兢兢禀报皇上在御书房歇下了。
可当我推开御书房的门时,看到的却是龙案后纠缠的身影。
那个小宫女眉眼竟有几分像我刚穿越时的模样。
谢晟仓皇起身:“如意,朕......朕喝多了,认错了人......”
后来太后施压,说既然临幸了,就该给个名分。
他来与我商量,语气小心翼翼:
“只是个才人,安置在偏殿,朕绝不会再去见她。”
我问:“谢晟,你还记不记得娶我那晚你发的誓?”
他沉默了太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脱口而出:
“你何必如此咄咄人?你当初不也是宫女出身!”
话出口,两人皆怔。
那是他第一次用身份刺我。
用我为他吃的苦,作为伤害我的刀。
一年前,西域美人入宫。
这次他主动来告诉我,语气已是不容置疑:“关乎邦交,朕若拒绝,恐起战端。”
我没再吵。
甚至贤惠地替美人安排住处,亲自挑选伺候的宫人。
他很满意,夸我“终于懂事”。
可送去的宫人里,有两个是精心训练过的暗线。
三个月后,暗线传回消息。
西域美人深夜常以西域文字书写密信。
我让人将证据递给了他。
三后,美人突发急病暴毙。
他来我宫中,得意地说:“朕早察觉她有问题。”
我笑着为他斟茶,没说一个字。
他开始越来越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奏折批得越来越少,整流连在后宫女人身上。
宫外已有百姓议论,说皇上被妖妃蛊惑,乱了朝纲。
可他反而认为这是身为皇上平衡各方势力的帝王之术。
他忘了,我以前爱他只因他是谢晟。
而非皇上。
半年前,镇国公嫡女林婉儿入宫。
娇弱美丽,会撒娇,会用崇拜的眼神看他,会说“皇上是天,臣妾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
谢晟觉得,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
而我,却始终不会示弱。
甚至有时在他做出愚蠢决定时,会直言不讳地指出。
他曾对心腹太监说:“婉儿不一样,她全心全意依赖朕。”
于是,他开始独宠贵妃。
初一十五这样的子,按祖制本该宿在皇后宫中,他也去了贵妃那儿。
他还曾试图向我解释:
“如意,朕知道你委屈。但镇国公手握兵权,朕需要他支持。你......体谅朕。”
“朕已经顶住很大压力立你为后了,你该知足。”
“这是吃人的古代,不是我们那个人人平等的现代。你要懂事,不要那么任性。”
我当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好,我懂了。”
他以为我真的懂了,满意地离开。
他不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他的幻想,彻底碎了。
回忆如水退去。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男人只要有钱有势,心就会变大,就会觉得曾经的承诺是束缚。
既然他享受这皇权带来的肆意妄为,那这至高无上的权力还不如我自己来享受。
3.
废后诏书下发前两,林婉儿来了。
她扶着尚未显怀的肚子,被八个宫女簇拥着,阵仗比我这正宫皇后还大。
“姐姐这儿可真冷清。也是,皇上都三个月没来过了吧?”
她环视殿内,嘴角噙着笑。
我坐在窗前喝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被无视的羞辱让她脸色微变。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听说三后,姐姐就要搬去冷宫了?真可惜。”
“不过没关系,等姐姐走了,我让人重新修缮一番这宫殿,毕竟晦气的地方,总不能直接住进来。”
我抬眼。
目光平静,却让她无端后退了半步。
“贵妃有话直说。本宫时间不多。”
我放下茶盏。
她咬牙,又笑起来。
“好。许如意,你占着后位三年,一无所出,如今我怀了龙嗣,这位置本就该让出来。”
“你年纪大了,出身卑贱,又不得皇上喜欢,何必死赖着不走?”
句句如刀,专挑痛处扎。
若是从前的我,或许会痛。
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说完了?”我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她下意识后退,却被我伸手扶住手臂。
我声音温和,眼神却冷:“贵妃小心,怀着龙嗣,可别摔着了。”
话音未落,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然后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娘娘!”宫女们惊呼着扑上来。
殿门在此时被推开。
谢晟大步踏入,正好看见我推开她的那一幕。
林婉儿被扶住,脸色苍白泫然欲泣:
“皇上......臣妾只是来请安,姐姐她推了我......她推了我!”
“你什么!”谢晟一把将她护在身后,怒视我。
“贵妃没站稳,臣妾扶了一把。”
他怒喝:“朕亲眼看见你推她!许如意,婉儿怀有身孕,你竟如此恶毒!”
“臣妾没有。”
他看着我冷静的脸,火气更盛:
“还敢狡辩!你就是嫉妒婉儿有孕!自己怀不上,就见不得别人好!”
我指尖一颤。
他怎么敢说这句话。
一年前秋猎,刺客毒箭对准了他。
是我扑过去挡在他身前,剧毒入体。
太医抢救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但后遗症是子嗣艰难。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哭:
“如意,朕只要你活着,孩子不重要,朕只要你。”
我忽然笑了。
“皇上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彻底激怒了他。
他需要我哭,需要我求饶。
而不是这样平静,仿佛他只是陌生人。
他连连点头:
“好!既然皇后不知悔改,那就去宫门口跪着!跪到你想明白为止!”
时值盛夏,午时头正毒。
我跪在宫道上,背脊挺直。
过往宫人低头匆匆走过,无人敢看无人敢停。
不远处树荫下支起了凉棚,摆上冰盆瓜果。
谢晟搂着林婉儿坐在棚内,两人低声说笑,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林婉儿柔声说:“皇上,皇后姐姐跪了快一个时辰了。这么热的天......”
谢晟冷声:“让她跪。总要吃点苦头,才知道什么叫服软。”
他盯着我的背影。
汗水已浸透我的后背,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可我依然跪得笔直,没有求饶没有回头。
那股陌生的恐慌又涌上他心头,他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终于开口:“如意,只要你认错,朕就让你起来。”
我没有反应。
“许如意!”他提高声音。
我还是没动。
小腹传来隐隐的坠痛。
我忽然想起,月事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我心中一动,顺势身子一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晕倒后,我听见林婉儿娇滴滴的声音:
“哎呀,皇后姐姐晕倒了,真是晦气。皇上,咱们回宫吧,这里晒得很。”
还有谢晟似乎带着一丝慌乱的:“传、传太医......”
但他没有走过来。
也好。
这样,最后一点心软,也可以舍掉了。
4.
我被宫人抬回了坤宁宫。
一回到熟悉的寝殿,我立刻“醒”了过来,屏退左右。
只唤来了这些年来,因我曾偶然救过他性命而对我忠心不渝的秦太医。
秦太医仔细为我请脉后,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
“娘娘......您这脉象如盘走珠,这是滑脉啊!您已有近三个月的身孕了!”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听到确切诊断,我的心还是猛地一跳。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冷静和算计迅速取代了初为人母的茫然。
我看着秦太医,目光锐利:
“本宫有孕之事,可以备案,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皇上和贵妃那边。”
秦述怔了怔,随即明白:“微臣明白。娘娘只是中暑体虚,需静养。”
他退下后,我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力量。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之前所有的宫计划,都因为他,变得更加清晰和万无一失。
我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谢晟,贵妃,镇国公府......你们的好子,到头了。
次,我换上了最庄重的皇后朝服,戴好凤冠,手托凤印。
并让云雀捧上当年谢晟立我为后时颁布的那卷明黄圣旨,径直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外太监想拦,被我一个眼神退。
推开门,满室暖昧气息扑面而来。
我脚步一顿。
殿内,谢晟衣衫半敞靠在榻上。
林婉儿只穿着肚兜依偎在他怀里,纤指正拈着一枚丹药喂到他唇边。
白宣淫,荒唐至此。
我心中冷笑,面上无波。
谢晟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怎么来了?”
林婉儿娇呼一声,慌忙拉过外袍遮身,眼中却满是得意。
“臣妾有事禀告皇上。”
“说。”
他服下丹药,闭眼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正常的亢奋。
我冷眼看着。
这半年来,弹劾镇国公结党营私、边关军备废弛的折子,多半被他扔进了废纸堆。
京城已有童谣暗讽帝王昏聩,他这皇位,早已坐得四面漏风。
如今竟还追求长生不老?
真是当了皇帝,就忘了自己只是个穿越来的普通人,简直自寻死路。
我压下心中的恶心,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臣妾自请废后。”
第2章 2
谢晟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我重复,字字清晰:
“臣妾自请废后。愿前往皇家寺庙,为皇上祈福,为百姓祈福。”
殿内死寂。
连林婉儿都愣住了。
“如意......你......何必如此?废后诏书明便下,你依旧是贵妃,在宫中安享富贵不好吗?”
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臣妾去意已决。”
我的眼睛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谢晟忽然慌了。
“如果朕不允呢?”
我从袖中取出匕首。
“若皇上不允,臣妾唯有一死。”
四目相对。
他第一次在我眼中看到了决绝。
他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
“好!好!许如意,你既然执意如此,朕便成全你!希望你后不要后悔!”
我心中冷笑。谢晟,后悔的,一定会是你。
我脆利落地行礼,转身走出了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充满了背叛和肮脏的宫殿。
离宫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碧空如洗。
马车驶出宫门,我没有回头。
半年后,林婉儿顺利产下一位“皇子”。
消息传到寺庙,我冷冷一笑。
镇国公府野心不小,胆子也更大,竟然敢混淆皇室血脉。
可惜啊,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5.
就在那位“皇子”出生的第二天,我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林婉儿“皇子”满月宴那,京城张灯结彩。
镇国公府门庭若市,百官携礼来贺。
谢晟高坐主位,怀中抱着那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是久违的得意。
林婉儿依偎在他身旁,眼角眉梢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宴至一半,宫门外忽然传来动。
太监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尖得变了调:
“皇、皇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回宫了!”
殿内歌舞骤停。
谢晟手中酒杯“哐当”落地。
“你说什么?!”
“皇后娘娘......带着皇子,由百官护送,已到宫门外!”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跪拜声: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恭迎皇子殿下——”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层层推进,震得殿梁都在颤。
谢晟猛地起身,怀中婴儿差点脱手。
他冲到大殿门口。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宫道尽头,许如意抱着襁褓,一步步走来。
她穿着皇后朝服,头戴九凤冠,每一步都踏得稳而沉。
身后,文臣武将分列两侧,乌泱泱跪了一地。
那其中,有他以为中立的户部尚书,有他提拔的年轻将领,甚至还有镇国公府的几个旁支。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她带着半个朝堂,回来了。
林婉儿尖叫一声:“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有皇子!她明明......”
“明明什么?”许如意已走到殿前,抬眼,目光如冰刃。
“明明该在寺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她怀中的婴儿适时啼哭起来,声音洪亮。
谢晟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喉结滚动:“如意,这孩子......”
“皇上的儿子。”
许如意打断他,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三个月前在寺庙为百姓祈福时,感天而孕,得上天赐予的皇子。”
“钦天监夜观星象,此子乃紫微星转世,身负国运。”
她每说一句,谢晟脸色就白一分。
林婉儿疯了般扑上来:“你胡说!我才是生下皇子的人!我的孩子才是......”
许如意侧身避开,冷笑:“贵妃不妨看看,你怀里那个,到底是谁的种?”
林婉儿猛地低头。
怀中婴儿不知何时停止了啼哭,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不哭不闹,安静得诡异。
镇国公脸色大变,厉喝:“皇后休要胡言!此乃皇上亲子,老臣可作证!”
“国公作证?”许如意挑眉,“那不如请这孩子真正的生母来说说?”
她抬手,轻轻一击掌。
侍卫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上前。
那妇人一见林婉儿怀中的孩子,便疯了一样扑过去: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林婉儿踉跄后退:“你胡说!这是本宫的儿子!”
“你儿子?”妇人嘶声哭喊。
“我怀胎十月,在柴房里生下他,当天就被你们抢走!你们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这是国公府庶子的命!可我后悔了......我后悔了啊!”
满场死寂。
镇国公面如死灰。
谢晟缓缓转头,看向林婉儿:“她说的是真的?”
“皇上,臣妾没有,臣妾......”
“太医!”谢晟暴喝。
早就候在一旁的秦述上前,行礼后低声道:
“皇上,微臣查验过......贵妃娘娘所生之子,从骨相上看,至少已满两月有余,与娘娘宣称的生产期......对不上。”
“而且......”他顿了顿,“此子先天不足,脉象虚弱,恐是母体在孕期摄入了不该摄入的东西所致。”
谢晟想起那半年来,自己服用的丹药。
想起那些荒唐的夜晚,林婉儿也常常陪他一起服用。
丹药有毒,他早知道。
但他贪恋那短暂的亢奋和长生不老的幻梦。
所以他害了自己的孩子?
不,那不是他的孩子。
那是镇国公府不知从哪弄来的庶子。
“所以......”谢晟声音嘶哑,“你生的那个孩子呢?”
林婉儿瘫软在地,泪如雨下:
“死了......生下来就是死胎......父亲说,不能让人知道,所以......”
所以狸猫换太子。
所以想用一个假的皇子,谋夺真正的皇位。
谢晟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帝王的冷酷:
“镇国公林氏,混淆皇室血脉,其罪当诛。贵妃林氏,欺君罔上,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禁军上前拖人。
林婉儿的哭喊声、镇国公的怒骂声渐行渐远。
一场闹剧,落幕得如此仓促。
谢晟转身,看向许如意,眼神复杂:“如意,朕......”
“皇上,”许如意打断他,上前一步,将怀中婴儿轻轻举起。
“这是你的儿子。你的嫡子,大晟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阳光下,婴儿的小脸,眉眼依稀能看出谢晟的影子。
谢晟心头一震,伸手想接。
许如意却后退一步。
“皇上,”她看着他,一字一句,“你登基三年,都做了什么?”
“第一年,你还记得要励精图治,还记得我们穿越而来,该为这个时代的百姓做点什么。”
“第二年,你开始沉迷后宫,奏折堆积如山,边境军报你说‘容后再议’,江南水患你拨了款却被层层贪墨。”
“第三年,你开始追求长生,服用丹药,宠信奸佞。半年不上朝,边关连失三城,百姓流离失所,京城童谣都在唱‘帝王昏聩,妖妃祸国’。”
她每说一句,谢晟脸色就灰败一分。
“而我,”许如意声音平静,“我在浣衣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世道,女子若想活,就得比男人更狠,更聪明。”
“你临幸宫女,我忍了。你收西域美人,我替你除了细作。你宠林婉儿,我看清了镇国公的野心。”
“这三年,我以皇后之名,暗中联络被贬的清流,结交寒门将领,甚至用现代的知识改良农具、推广种痘。”
“你去后宫的时候,我在看奏折。你服用丹药的时候,我在见朝臣。你以为我困在深宫一无所知,却不知这朝堂上下,大半已是我的人。”
她环视四周跪拜的百官:
“今我带回的,不止是皇子,还有你丢失的民心,和你弃之不顾的江山。”
谢晟踉跄后退,撞在龙椅上。
“你......你想怎样?”
许如意抱着孩子,一步步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
“退位吧,谢晟。”
“传位于皇子,我垂帘听政。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若我不答应呢?”他咬牙。
许如意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悲悯:“你以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抬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刀剑出鞘。
禁军统领跪地:“皇后娘娘,宫中已全部控制。”
户部尚书出列:“皇上,国库已空,边关军饷拖欠三月,若再无银两,恐生兵变。”
年轻将领抱拳:“末将等,愿效忠皇后娘娘与皇子殿下!”
一声又一声,如重锤砸在谢晟心上。
他颓然坐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这是他爱过的妻子。
也是要夺他皇位的敌人。
“如意,”他声音哽咽,“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许如意沉默地看着他。
很久,她轻轻摇头:
“回不去了,谢晟。从你用‘朕’这个字推开我的那天起,就回不去了。”
“写诏书吧。”
“为了你最后一点体面。”
6.
禅位诏书颁布那,京城落了雪。
谢晟搬出了乾清宫,住进皇宫最西侧的景阳殿。
名义上是太上皇静养,实则是圈禁。
殿外有重兵把守,殿内只留两个哑巴太监伺候。
许如意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新帝登基,改元永宁。
因皇帝尚在襁褓,由太后许氏垂帘听政。
朝堂大清洗。
镇国公一党抄家问斩,牵连者众。
许如意没手软。
这三年她看够了贪官污吏如何吸百姓的血。
清流起复,寒门入仕。
她推行新政,减赋税、整军备、兴水利。
用的是现代的知识,披的是古代的外衣。
民间渐渐有了议论,说太后虽为女子,却有治国之才。
说这大晟王朝,竟是被一个女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这些议论,偶尔会飘进景阳殿。
谢晟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他试过绝食,试过摔东西,试过对着看守的侍卫破口大骂。
没人理他。
食物照样送来,摔碎的东西第二天会换成更简陋的,侍卫如石雕般站着,眼都不眨。
他开始做梦。
梦见现代那个小小的家,梦见许如意在厨房做饭,他靠在门口说“老婆真贤惠”。
梦见车祸瞬间,他把她护在身下时想:如意,你要活下去。
然后惊醒,看见雕花木床、明黄帐幔。
这是太上皇的规格,也是他最后的体面。
体面。
多可笑。
一年后,景阳殿的冬天格外冷。
炭火供应不足,谢晟冻得手指生了疮。
他对着太监比划,想要更多的炭,太监只是摇头。
他终于忍不住,砸了殿门。
“让许如意来见我!”
“让她来!”
侍卫统领来了,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说,若太上皇想通了,愿写一份罪己诏,昭告天下自己这些年的昏聩,她便来见。”
罪己诏?
承认自己是个昏君?
谢晟怒吼:“她休想!”
统领转身就走。
殿门重新合上。
又是一年。
边关传来捷报,大晟军队收回失地。
朝廷举行庆典,宫中夜宴,丝竹之声飘到景阳殿,如针扎耳。
谢晟坐在黑暗中,忽然想起穿越前,他和许如意去看电影。
是个爱情片,男女主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
她靠在他肩上说:“谢晟,我们要一直这么好。”
他说:“当然,我会永远爱你。”
永远。
才三年就碎了。
开春,谢晟病了一场。
高烧三,太医来看了,开了药,但药效甚微。
他昏昏沉沉中,看见许如意坐在床边,一如从前他生病时那样。
他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醒来时,只有哑巴太监在换额头上的帕子。
那一刻,他忽然崩溃了。
“我要见她......”他哑着声音说,“告诉许如意,我写......我写罪己诏。”
7.
罪己诏送去的第三,许如意来了。
她穿着太后常服,素净淡雅,身后只跟了一个嬷嬷。
三年不见,她似乎没变,又似乎完全变了。
眉宇间没了从前的柔婉,多了上位者的威仪。
谢晟挣扎着坐起。
他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陷,须发凌乱。
曾经的帝王威仪,如今只剩狼狈。
“如意......”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许如意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罪己诏我看过了。”她语气平淡,“写得还算诚恳。”
谢晟苦笑:“你满意了?”
“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看到了,知道这些年朝廷腐败、边关失守,罪在何人。”
殿内沉默。
炭盆噼啪作响。
“如意,”谢晟看着她,眼圈渐渐红了,“我们......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许如意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他声音哽咽,“我不该被权力迷了眼,不该伤你的心,不该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我们那个小家,梦见你做的番茄鸡蛋面,梦见你说‘谢晟,这辈子嫁给你真好’。”
“如意,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们......我们还有孩子,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得情真意切,泪流满面。
若是三年前的许如意,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的许如意,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等他哭完了,说完了,她才开口:
“谢晟,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常想起的是什么吗?”
谢晟抬头。
“不是车祸你护住我的那一刻,也不是大婚时你说的誓言。”她声音很轻。
“是你第一次对我说‘朕’的时候。”
“那时你刚登基三个月,我说想改良农具让百姓多收点粮食。你说‘朕知道了,后宫不得政’。”
“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我的谢晟了。”
“你是皇帝。”
她往前一步,看着他:
“而现在,我也不是你的许如意了。”
“我是大晟的太后,是皇帝的生母,是垂帘听政的掌权者。”
“我们之间,早在你选择皇权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谢晟摇头,泪如雨下:
“不......不是的......如意,你听我说,我们可以——”
“够了。”许如意打断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床边。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现代拍的,他们结婚三周年纪念照。
照片上两人笑得灿烂,她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
“这个,还给你。”她说,“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你好好养病。景阳殿的用度我会让人调整,不会短了你的。”
“但其他的,就别想了。”
她转身要走。
“如意!”谢晟扑到床边,伸手想拉她衣袖,却扑了个空,“别走......求你......”
许如意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谢晟,”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如果有下辈子,别再当皇帝了。”
“也......别再遇见我了。”
殿门开了又关。
阳光漏进来一瞬,又消失了。
谢晟瘫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门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低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8.
永宁十年,小皇帝十四岁,太后还政。
年轻的皇帝聪慧仁德,在母亲多年的教导下,已能独当一面。
许如意搬出皇宫,住进了京郊的行宫。
她偶尔会进宫看看儿子,偶尔会见见老臣。
更多时候,是在行宫的花园里晒太阳,看书,侍弄花草。
景阳殿那边,三年前就没动静了。
谢晟是在一个冬夜走的,悄无声息。
太医说是久病缠身,油尽灯枯。
许如意去看了最后一眼。
他躺在床上,很安静,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她站了一会儿,让人按太上皇的规格下葬,但不必大办。
那之后,她再没提过这个人。
永宁二十年,皇帝大婚,立后。
许如意坐在太后席上,看着儿子牵着新娘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阳光很好,新皇后眼角眉梢都是幸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穿着嫁衣,走向她的新郎。
那时她以为会是一辈子。
“母后?”皇帝轻声唤她。
许如意回过神,笑了笑,端起酒杯:“愿我儿与皇后,永结同心。”
酒很醇,带着花香。
宴席散去后,她独自走到行宫最高的亭子里。
夜色如水,星河璀璨。
嬷嬷轻声问:“太后,可是想起从前了?”
许如意摇头。
“不想了。”她说,“都过去了。”
风吹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白发。
她望着满天星辰,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
“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有些人,错过了就不能再见。”
但她不后悔。
这一生,她爱过,恨过,输过,也赢过。
最后,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月光洒满庭院。
许如意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身后,夜色温柔,前路灯火通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