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年三十,我刷到一条帖子:
【家里催婚,可我有个大二十岁的男朋友,怎么跟家里说?】
热评第一是这么说的:
【年龄大才会疼人!我男朋友也说,只有在我这才能找回年轻时的冲动~】
有人质疑:【该不会是二婚吧?】
她秒回:【确实还没离!不过他早就不爱家里那位了。】
【要不是二十年前他老婆救过他的命,欠着恩情,早跟我双宿双飞了!】
底下网友立马起哄:【空口无凭,来点证据!】
她马上甩出一张十指紧扣的照片。
男人手腕上,一道淡粉色的月牙疤,刺眼得很。
还配文:【去年我生气咬的,他动都没动!说这疤是我的印章,要跟他一辈子!】
我盯着那张图,心脏都停跳了!
因为我老公周铭的手腕上,去年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1
放下手机后,周铭从厨房端着果盘走过来,
“老婆,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我扯出个笑,“没什么,瞎看。”
“吃苹果。”他起一块递到我嘴边。
可我嚼着却没什么味道。
脑子里闪过二十年前的画面,周铭出车祸,失血过多。
医院血库告急,是我冒着贫血的风险献了600CC。
后来他醒了,抓着我的手说,“陈静,我这辈子欠你的。”
“老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不然我不得好死。”
誓言好像还在耳边。
可现在......算算时间,二十周年纪念,就在大年初五。
睡觉时,我躺在床上点开那条评论,往下翻。
那个人ID叫莉莉安,头像是个穿白裙子的背影。
她回复了好几条。
【爱情分什么先来后到?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那他老婆怎么不离婚?还不是舍不得他的钱。】
字字句句,嚣张得很。
直到我看见最新推送通知,“莉莉安回复了您的消息。”
我点开,是她私信我,
“姐姐,我看你主页的盘子真好看,青花边的。能发我链接吗?”
我盯着那行字。
慢慢抬起头,看向茶几上的果盘。
白瓷盘青花边,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这套盘子是我妈给的嫁妆之一,市面上本没有卖。
周铭转过身后,搂住我的肩,“看什么呢?”
我迅速退出页面,锁屏。
“没什么,卖货的广告。”
他笑了,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
“等过完年,咱们出去旅游吧。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稳,“好啊,去云南。”
手机又震了。
我没动。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周铭指着窗外,“老婆你看,今年的烟花好像特别多。”
我看向窗外。
两个中年人,靠在一起看起来真恩爱。
像极了那套青花边的盘子,
表面完好,里面早就有裂痕了。
只是我一直假装看不见。
烟花还在放。
这一次我拿起来,解锁。
莉莉安发了个人动态,一分钟前,
【今天和亲爱的吃的饭,虽然他不能陪我整晚,但心里有我就够啦!】
配图是一张照片。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餐桌上,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
和周铭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我想起这枚戒指还是我们当初一起手工打的,
虽然后面挣了很多钱,但始终没有换过。
周铭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我回过神,看向他。
四十五岁的男人,保养得挺好。
公司里那些小姑娘,私下都叫他帅大叔。
“老公。”我突然开口。
“嗯?”
“要是......要是现在有个20岁的年轻姑娘说喜欢你,你怎么办?”
周铭笑了,眼角挤出细纹,
“瞎想什么呢?我都这岁数了,谁看得上?”
他叉了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少看那些网上发的都是编的。”
“尝尝,甜不甜?”
我张嘴接了。
是甜的。
可嘴里发苦。
我盯着他的眼睛,
“周铭,要是你敢骗我,我就让你一无所有。”
2
“老婆,我......”
周铭刚要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有点低,
“喂?......嗯,现在?我在家陪老婆看春晚呢。”
“行吧,那你发我邮箱,我一会儿看。”
他挂了电话。
我端着水杯喝了口水,装作随口问,
“谁呀,大年三十还找你。”
“小李,公司新来的助理,”周铭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有个文件急着要处理,没事儿,我晚点弄就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我没看清内容,但瞥见了头像是白裙子背影。
和莉莉安的一模一样。
周铭迅速按熄屏幕,站起身,
“老婆,我去书房回个邮件,你先看,不用等我。”
他快步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笑声掌声像隔了一层膜。
我重新打开手机,点进莉莉安的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
【想听他的声音,就找了个借口打电话。】
【他说在陪老婆看春晚,不过他马上就会回我消息。】
配图是周铭敲键盘的手。他手腕上疤无比显眼。
周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在沙发上,电视上春晚正在倒计时。
他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腿上。
“结束了?”
“嗯,海外的事,麻烦。”他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累,
“老婆,明年我一定把公司的事放一放,好好陪你过年。”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右手腕上那道月牙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倒计时开始,电视里主持人大声数着,“十、九、八......”
周铭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老婆。”
“新年快乐。”
可我的心里只是想,一个小时前他在书房里,
是不是也这样温柔地给莉莉安发了语音?
“睡吧,明天还得去妈那儿。”他拍拍我的背,
周铭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过了很久,我轻轻起身,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密码没改,还是我的生。
我直接点进相册的最近删除。
空的。
他清过了。
我又点开购物软件,查看订单记录。
最近一笔,上周三,香奈儿的包包,六万八。
收货地址不是家里,也不是公司。
我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得刺眼。
点开论坛,莉莉安的主页更新了。
五分钟前,
【和亲爱的加班完,他说他老婆早就睡了,还好有我陪他。】
我关掉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我重新拿起手机,
打开莉莉安那条动态,点下保存图片。
然后打开云盘,新建了一个叫证据文件夹。
3
初一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周铭在我旁边动了动,还没醒。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
洗漱,化妆,特意选了件红毛衣。
他说我穿红色好看,显气色。
坐在化妆台时,周铭揉着眼睛走到我身边,用下巴搭在我肩膀上,
“老婆,怎么起这么早?”
“初一又没事,多睡会儿。”
“妈刚发消息,说中午包饺子,让我们早点过去。”
我对着镜子理头发。
他刷牙的时候,手机屏幕朝下,震动了一下,他没管。
但我看见了。
锁屏界面上弹出来的消息预览,
“大叔早上好呀,昨晚睡得好吗?”
周铭很自然地把手机揣进口袋,动作一气呵成。
“走吧,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妈爱喝的那个酸。”
“你公司今天没事?”我边穿外套边问。
“大年初一能有什么事,带老婆回家最重要。”
周铭说得轻松。
可我们刚上车,他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挂断。
但车开出小区不到五分钟,电话又来了。
“扰电话,最近老有。”
他接通了电话,语气有点急,
“喂?......我不是说了今天休息吗?......我知道了,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周铭一脸为难地看我,
“老婆,公司那边......有个海外客户突然要开视频会议,特别急。”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这样,我先去公司处理一下,最多两小时,”
“你去吧,我打车去妈那儿。”
周铭把车钥匙塞给我,“别打车,你开我车去。”
说着就靠边停车,急匆匆下了车。
关门前还弯腰叮嘱,“路上慢点,等我吃饭。”
我看着他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信了。
信他是真的去加班。
过了两分钟,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周铭的目的地是市中心凯悦酒店
我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正对电梯间。
手机里,莉莉安又更新了动态。
“和大叔的秘密约会,他说大年初一也要见我,看来是真的想我了。”
配图是两只手,十指紧扣,放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
男人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我挑的婚戒。
我盯着电梯间。
直到四十分钟后。
周铭搂着女孩从电梯间出来,
他低头说了句什么,女孩笑着捶他口。
他抓住她的手,然后很自然地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
那个动作,他以前也常对我做。
说我手凉,要帮我捂着。
他们没往大堂这边看,径直走向旋转门。
女孩半个身子都贴在周铭身上,亲密得刺眼。
我坐在沙发里,手机震了。
周铭发来的微信,
“老婆,会议延长了,你先陪妈吃饭,别等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回复,“好。”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她主页更新,而是莉莉安的私信。
是一张照片。
她穿着白色睡袍,靠在男人怀里,对着镜子自拍。
男人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搂着她的腰,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和周铭的一模一样。
照片下面,她附了一句话。
【姐姐,新年快乐呀。你老公的品味,真的很好呢。】
我看着这张照片后心中已经没有任何起伏,
只是随手将它也存进证据文件夹里。
4
等到周铭家的时候,亲戚们已经来了不少。
婆婆、姑姑姑父,挤了满满一屋子。
“小静回来啦!”婆婆迎上来,拉着我的手上下看,“瘦了。”
“妈,没瘦。”
我把买的水果礼盒和营养品递过去。
“妈,新年好。给您买了点补品。”
“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什么。”婆婆嘴上这么说,眼睛都笑弯了。
“周铭公司临时有事,晚点回来。”我抢在婆婆疑惑前开口,
“让我先过来帮忙。”
婆婆哦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
“辛苦你了孩子。”
整个下午,我帮婆婆剥柚子,一瓣一瓣分好。
跟姑姑姑父聊天。
亲戚们都在夸。
“周铭真有福气,娶了个好老婆。”
“小静这孩子,贤惠,能,还孝顺。”
“二十年了,还这么恩爱,不容易。”
我只是笑着应和,低着头。
演一波因丈夫不在时害羞的样子。
吃饭中途大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周铭最近是不是太拼了?我看他都有白头发了。”
“可能公司心的事多吧。”
“你也多关心关心他,”大伯拍拍我的肩,
“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回家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笑得更用力了,
“知道了大伯。”
是啊,我在家不知冷不知热。
所以他在外面找个二十岁的,知冷知热。
傍晚的时候周铭才回到家,
在我们摆好碗筷,准备开饭的时候。
“哎呀回来啦!”婆婆站起来,“就等你了,快洗手吃饭。”
周铭脱下大衣,目光扫过一屋子人,
“路上堵车。不好意思啊妈,让大家久等了。”
就在所有人落座,婆婆端起饮料杯准备说两句的时候,
门铃突然响了。
在喧闹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么晚了,谁啊?”周铭皱眉。
“我去看看。”我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出去。
心跳停了一拍。
门外站着的是莉莉安。
真人比照片里更瘦,更白,眼睛很大。
她手里拿着个文件袋,正低头看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请问是周铭先生家吗?”她抬头看我,笑容无懈可击,
“有他的快递。”声音又软又甜。
“我是他妻子,给我吧。”我站在门内,没有让开。
“啊,您就是姐姐呀。”莉莉安的眼睛弯起来,
“常听周总提起您。”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故意松了手。
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飘了一地。
最上面那张,白纸黑字抬头醒目,
人民医院孕检报告
李莉,孕6周,宫内早孕,建议定期复查......
报告单正好飘到我脚边。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李莉慌忙蹲下来捡其他纸,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姐姐,我送错了......”
她抬头看我,像只受惊的小鹿。
“怎么了?”周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看向客厅,周铭走过来了。
他看见李莉的瞬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你......”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李莉站起来,抱着捡起来的文件,
“周总,对不起......我就是来送文件的,您落在公司了......”
周铭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盯着李莉,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恐慌。
我拿着那张孕检报告,走到他面前。
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
婆婆剥橘子的手停在半空。姑姑半张着嘴。
表哥举着酒杯,僵在那里。
所有亲戚的目光,像探照灯,齐刷刷打在我们三人身上。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周铭,后天初五,是什么子,你还记得吗?”
“这就是你送我的纪念礼物?”
第2章 2
5
时间好像静止了。
我捏着那张孕检报告,纸边割得手指疼。
“周铭......”婆婆的声音在抖,
“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铭的脸色从惨白转到涨红,又变得铁青。
他猛地往前一步,几乎是指着李莉的鼻子吼,
“你胡闹什么!谁让你来的?!”
李莉被他吓得往后缩,眼泪真掉下来了,
“周总,我就是......就是来送文件的......”
“送文件送到家里来?!”周铭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滚!你现在就给我滚!”
“周铭。”我开口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慌,有怒,
还有那种被当众扒光的羞耻。
“老婆,你听我解释,”他语速快得像在背稿子,
“她就是我公司新招的助理,李莉。这报告......这报告肯定是假的,是她跟别人......”
“上周三。”我打断他。
我打开手机,翻到购物软件的订单截图。
“香奈儿包包,六万八。”
李莉脸色变了。
我又翻到另一张截图。
“凯悦酒店,大床房,今天下午两点入住。”我抬起眼睛看周铭,
“你跟我说,公司开视频会议。”
亲戚堆里传来倒抽冷气的声音。
大伯猛地站起来,“周铭!你......”
“不是!”周铭急了,伸手要来抢我手机,
“老婆你听我说!那包是给客户买的!酒店是......”
“是你和李莉去的。”我躲开他的手,点开云盘里的证据文件夹,
找到李莉主页的截图。
那张两只手十指紧扣放在床单上的照片。
我把手机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去,眯着眼睛看。
看了很久,手开始抖。
“妈......”周铭想去扶她。
“跪下!”
婆婆的声音尖得刺耳。
周铭整个人僵住了。
“我让你跪下!”婆婆抓起茶几上的橘子皮砸到他脸上,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你给我跪下!”
周铭没动,他45岁了,公司里人人叫他周总。
现在他妈让他跪。
“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还想挣扎。
“跪不跪?!”婆婆抄起茶几上的鸡毛掸子。
周铭膝盖一弯,跪下了。
李莉吓得捂住嘴。
婆婆拄着鸡毛掸子,口剧烈起伏。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向李莉。
“你,”她用掸子指着李莉,“孩子几个月了?”
李莉抽泣着,“六、六周......”
“谁的?”
“周总的......”她小声说,又赶紧补了一句,
“阿姨,我和周总是真心相爱的,他早就不爱......”
“放屁!”婆婆手里的掸子狠狠抽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都震了震,
“我儿子爱谁,轮得到你说?”
李莉不敢说话了,只会哭。
我走到周铭面前。他还跪着,低着头,脖子红透了。
“周铭,”我蹲下来,把那张孕检报告平铺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你说孩子不是你的。”
他猛地抬头,“对!不是我的!”
“那好。”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他面前,
“你现在说清楚,孩子是谁的,和你什么关系。”
“说完,明天我陪李莉去医院做羊水穿刺,验DNA。”
周铭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看向李莉,“如果孩子真是周铭的,我立马离婚,一分钱不要,成全你们。”
李莉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如果,孩子不是他的......”
我笑了笑。
“李莉,你这就涉嫌敲诈勒索了,一共八十多万的转账。”
“加上今天当众污蔑,够你进去待几年了。”
李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净了。
她看向周铭,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我捕捉到了。
原来她也不确定孩子是谁的。
6
亲戚们是被大伯请走的。
“家丑不可外扬,都先回吧。”
大伯脸色铁青地摆手,几个堂兄弟连拉带劝,
把还想看热闹的姑姑、表哥他们都带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跪着的周铭,缩在角落的李莉,
还有拄着鸡毛掸子、口还在剧烈起伏的婆婆。
空气像凝固了。
“妈......”周铭膝盖动了动,想站起来。
“跪好!”婆婆一掸子抽在他小腿上,“我没让你起!”
周铭疼得龇牙,又跪直了。
婆婆没再看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李莉面前。
李莉吓得往后贴到墙上。
“姑娘,”婆婆的声音突然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你妈是不是叫王秀芹?老家在安徽六安,李家庄的?”
李莉眼睛瞪圆了,“您......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婆婆笑了,笑得特别冷,
“两个月前,你妈找到我小区门口,堵着我,”
“说我闺女跟你儿子是真感情,你劝劝你儿媳妇,别占着位置不放。”
我愣住了。
周铭猛地抬头,“妈!她......”
“你给我闭嘴!”婆婆回头瞪他,“我还没说到你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然后走到电视柜旁,
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那抽屉常年锁着,钥匙只有她有。
“咔哒”一声,锁开了。
婆婆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她走回茶几边,把文件袋啪地扔在玻璃台面上。
灰尘在灯光里飞起来。
“李莉,23岁,专科毕业,之前在夜场做推销酒水的。”
婆婆抽出第一张纸,念得字字清晰,
“去年六月应聘到周铭公司当前台,三个月后转岗成总裁助理。”
李莉的脸白得像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周铭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你调查她?!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婆婆猛地转身,把手里的照片劈头盖脸砸在周铭脸上,
“就凭我是你妈!就凭我不能看着你被这种女人骗得倾家荡产!”
照片散落一地。
李莉缩在墙角,拼命摇头,
“不是......我是真心爱周铭的......”
“爱?”婆婆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沓纸,这次是银行流水打印件。
她翻到其中一页,用指甲重重划出一道痕。
“去年八月到现在,周铭给你转了八笔钱,加起来八十三万六。”她抬起眼睛,
“李莉,你这爱挺贵啊?”
我把那张银行流水接过来看。
每一笔转账时间、金额都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流水单,眼神从震惊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被抽空力气的颓丧。
最后一张,是李莉一个人走进妇产科门诊的背影。
期是两周前。
“我清楚得很!因为我经历过!你爸当年就是这么骗我的!”
周铭浑身一震。
“你爸在外面养女人,养了三个!最后一个,比你才大十岁!”婆婆的眼泪掉下来,
“结果呢?肝癌晚期躺医院的时候,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傻子,伺候他到断气!”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我发过誓,我儿子绝不能变成他那样。”婆婆盯着周铭,一字一句,
“可你还是变成了他。你倒好,让人家舞到家里来了!”
周铭跪在地上,肩膀垮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抽动。
“妈,”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要离婚。”
婆婆抬起头看我,缓缓地点了下头。
我看向角落里已经吓傻的李莉。
“李莉,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医院,做亲子鉴定。你敢去吗?”
李莉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手心。
她在犹豫。
她在害怕。
7
第二天早上九点,李莉没来医院。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姐姐,”李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
“我们......能见面聊聊吗?”
“聊什么?”我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孕妇。
那边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家小区门口的咖啡店。就我们两个。行吗?”
咖啡店靠窗的角落,李莉已经在了。
她今天没化妆,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周铭不知道我来。”她先开口,手指绞着纸巾,
“我把他拉黑了。”
我没说话。
她咬了下嘴唇,“姐姐,孩子......我可以打掉。”
我看着她。
“但我不能白打。”她抬起眼睛,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你给我两百万,我明天就去医院,然后再也不出现。”
我慢慢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两百万。”
“对。”她挺直背,“对你来说不多,两百万,买你们家太平,很划算。”
我放下杯子。
“李莉,你今年23岁,对吧?”
她愣了一下。
“你妈知道你在外面做这种事吗?”
“周铭给你转的八十三万,我不追究。那钱是他自愿给的。”
她抬起眼睛,有一丝希望。
“但两百万,你一分都拿不到。”我把打印件收回来,
“不仅如此,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我或者我家任何人面前。”
“我可以报警。敲诈勒索,金额巨大,你觉得会判几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不是装的是真怕了。
“我......我只是想要点保障......”她抽泣着,
“我跟了周铭半年,什么都给了他......我不能什么都得不到......”
走出咖啡店时,阳光刺眼。
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了,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小静,周铭刚才回来收拾东西,我把他赶出去了。他说想见你。”
“不见。”
正要打车,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李莉。
我接起来。
“姐姐......”她声音在抖,“我......我明天去。”
“好。”
“但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说。”
“周铭的公司......财务好像有问题。”她吸了吸鼻子,
“上个月他让我去银行打过一次流水,我偷偷看了一眼......”
“有一笔两百万的款,转到了一个境外账户,备注写的是,”
“但我记得那公司名,好像是他一个朋友的空壳公司......”
我握紧了手机。
“你确定?”
“我不确定......我就是觉得奇怪。”她小声说。
我看着马路对面红灯变绿。
周铭,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8
晚上八点,手机屏幕亮了。
是女儿晓晓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愣了两秒,按了接听。
屏幕上跳出女儿的脸。
她在宿舍里,背景是堆满书的书架。
“妈。”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晓晓......”我下意识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怎么突然打视频?钱不够用了?”
“够。”她盯着屏幕,眼神有点深,
“妈,我爸的事,我知道了。”
我心脏猛地一沉。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嗓子发紧。
“家族群里有人发了视频。”晓晓推了推眼镜,
“三堂哥偷拍的,虽然很快撤回了,但我看到了。”
我闭上眼睛。
“妈,”晓晓的声音放软了些,“你还好吗?”
我想说“好”,想说“没事”,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晓晓凑近屏幕,
“你听我说,第一,我支持你离婚。第二,我后天晚上的机票回国。”
我猛地睁开眼睛,
“你回来什么?你学业......”
“我论文初稿已经交了,导师说没问题。”晓晓语速很快,
她身后有室友走过,好奇地往屏幕看了一眼。
晓晓侧身挡住,“没事,你忙你的。”
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
你先别慌。我后天回去。离婚协议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
“晓晓......”我鼻子发酸,
“对不起,让你心这些事......”
“妈。”晓晓打断我,眼圈也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笑了一下。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经常跟我说,‘女孩子要自立,要保护好自己’?”她轻声说,
“现在我长大了,该我保护你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视频挂断前,晓晓最后说:“妈,这两天别见爸。一切等我回去。”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十点多,周铭的电话还是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老公两个字,
这个备注,还是二十年前刚谈恋爱时设的,一直没改。
响了七八声,我接了。
“小静......”周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能见一面吗?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这二十年。”他哽咽了一下,
“我知道我错了,但小静,我们二十年感情,真的就这么......就这么完了吗?”
我没说话。
“晓晓是不是要回来了?”他突然问,“她刚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扰你。”
我握紧手机。
“小静,”周铭的声音带着哀求,
“女儿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我是她爸啊......”
“周铭。”
他立刻安静了。
这些话,等晓晓回来,你当面跟她说。”
“至于我们,”我顿了顿,“没什么好谈的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通讯录里老公的备注删掉,改成周铭。
然后打开邮箱,看到晓晓发来的新邮件。
标题是:《离婚协议注意事项及财产保全初步方案》。
附件有五个。
我点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妈妈,别怕。我回来了。”
而我知道,这场离婚战役,才刚刚开始。
9
初五,结婚二十周年纪念。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是离婚协议书。
晓晓坐在我左边,婆婆坐在我右边。
九点十分,周铭来了。
看到我们三个人坐在一排,他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妈,晓晓......”他声音涩。
婆婆没理他,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
晓晓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字。
律师清了清嗓子,
“周先生,关于离婚协议的内容,您先看看,有异议我们可以协商。”
他把协议推过去。
周铭没接,眼睛盯着我,“小静,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二十年......”
“看协议。”我打断他。
他僵了几秒,终于伸手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一行行往下看,脸色越来越白。
“房产两套归我?”他抬起头,声音在抖,
“公司股权我只留30%?现金存款我要分给你70%?”
“有问题吗?”晓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据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分。考虑到您是过错方,完全合理。”
“你......”周铭指着晓晓手在抖,
“你是我女儿!你怎么能......”
“我是学法律的。”晓晓打断他,
“而且我是我妈的女儿。”
周铭像被抽了一巴掌,颓然靠回椅背。
婆婆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周铭,签字吧。给自己留点体面。”
周铭红着眼睛看向他妈,“妈,连你也不帮我......”
“我帮了你二十多年了,帮你瞒着你爸在外面的事,帮你哄小静说你工作忙,帮你骗自己说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周铭面前。
“可你呢?”婆婆的眼泪掉下来,
“你把我们全家当傻子。把小静当保姆,把晓晓当摆设,把我这个妈当老糊涂。”
她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他。
但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
“儿子,签了吧。”婆婆的声音突然老了十岁,
“别再折腾了。给自己,也给这个家,留最后一点念想。”
周铭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哭了。
过了好久,他抬起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小静,”他哽咽着说,“我最后问一次......真的......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我看着他。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钢笔。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律师把协议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签下我的名字。
陈静。
两个字,写得很稳。
放下笔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也轻了。
“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律所存档一份。”律师开始整理文件,
“离婚判决书会在十五个工作内下达。财产分割部分,请双方在三十内完成过户和转账。”
周铭还在哭。
我站起来,拿起我那份协议,装进包里。
婆婆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晓晓合上电脑,拎起背包。
我们三个人,谁也没再看周铭一眼,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10
三个月后,春天。
我的花店开在城南一条安静的旧街上,店名就叫静待花开。
六十平米,不大,但朝南。
今天到得早,我打开店门,把昨晚新到的蔷薇拆箱。
到第三瓶时,手机响了。
是晓晓。
她回国后进了上海一家律所实习,每周五晚上坐高铁回来陪我过周末。
“妈,我下午五点到。”她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是地铁报站声,
“晚上想吃你做的红烧鱼。”
“好,鱼我给你留着。”
挂电话前,她顿了顿,
“妈,爸......周铭那边,有联系你吗?”
“没有,怎么了?”
“他公司昨天正式破产清算了。”晓晓的声音很平静,
“资不抵债,欠银行和供应商加起来一千多万。”
我没说话,把剪下来的刺一捡进垃圾桶。
“他名下的房产、车,都会被拍卖。”
我笑了笑。
把最后一瓶蔷薇摆到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红蔷薇,开得正艳。
我曾经最喜欢它,因为周铭求婚时送的就是一束红蔷薇。
“陈静,你就像蔷薇,看着温柔,其实有刺。”
“那你会被我扎疼吗?”
“疼也认了。”
现在想想,疼的不是他,是我。
晚上七点,晓晓准时到家。
一进门就喊饿,但眼睛亮晶晶的。
吃完饭,晓晓洗碗,我和婆婆在阳台喝茶。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几株忍冬开花了,
黄白相间的小花,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香味一阵阵飘上来。
忍冬,又叫金银花,经冬不凋。
我曾经恨透了这种花,因为周铭说它寓意忠贞不渝。
但现在看着,觉得它挺了不起的。
冬天那么冷,它都能活下来。
人为什么不能?
九点,送婆婆下楼。
回来时,晓晓已经洗了澡,在沙发上刷手机。
“妈,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是同城新闻推送。
标题很刺眼:《昔公司老板破产负债》。
配图是周铭被记者围堵的照片。
他低着头,完全没了往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晓晓。”
“嗯?”
“把他拉黑吧,以后他的事,不用告诉我了。”
晓晓看着我,点点头,“好。”
她接过手机,作了几下,然后张开手臂抱住我。
“妈,”她把脸埋在我肩头,“你会越来越好的。我保证。”
我拍拍她的背,“我知道。”
临睡前,我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穿着登山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雪山下,笑得很开朗。
验证信息写着:“你好,我是徐正言,晓晓的同事。听她说你喜欢花,我刚好有朋友做花卉培育,有些新品种想推荐给你看看。”
我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
没有马上通过,但也没有拒绝。
以后的生活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