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哥哥为了治好我的恐高症,拉着我去3000米高的神农顶。
刚爬了五十米,我就惊恐发作,双腿发软站不住。
我死死抓着护栏,颤抖着示意要下去。
跟在我身后的温以柠不耐烦地把我往上拽。
“才到五十米就腿软,要不是你拖后腿,我们早就看到云海佛光了!”
她抬头对着哥哥告状:“辰哥,妹又耍性子不肯走了。”
“我还特意给她换了最稳的安全绳,她这么耗着,是想把我们都困死在山上!”
哥哥回头看了眼我的模样,眉头拧得紧紧的。
“真是没用,以柠比你勇敢多了!”
“今天就算死,你也得给我爬上去,谁也不许扶她!”
哥哥解开我腰间的安全扣,我脚下一滑,顺着陡坡滚落卡在崖缝里。
眼前逐渐发黑。
再睁眼,我发现自己轻飘飘站在空中。
一低头,看见那个卡在崖缝、浑身是血的自己。
哥哥,对不起啊。
我是真的不能再往上走了。
1
一回头,我发现登山靴卡在了岩壁的裂缝里。
我挣扎了几下,反而卡得更死。
前方头灯的光越来越远,哥哥和温以柠一行人已经走远了。
高空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我闭上眼睛,拼命告诉自己这里不高。
可岩壁就在身侧,一松手就会坠落,抬手就能碰到冰凉的石头。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忍不住想喊哥哥救命。
可哥哥刚才掰开我手指时的表情,突然浮现在眼前。
他脸上满是嫌弃和不耐,仿佛我是个累赘。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有一次,我被困在高楼阳台边缘吓得动弹不得。
是他不顾一切翻过去把我抱下来,手臂被栏杆划得全是血痕。
他把我搂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软软......都怪哥哥没看好你,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只是爸妈走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为了救一个同样有恐高症的孩子,从高空救援塔坠落,再也没回来。
葬礼后哥哥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对我说:“苏软,你不能一直这样,这个病必须改掉。”
爸妈的同事也在那次救援中遇难。
哥哥接回了他们的孩子温以柠,当作亲妹妹照顾。
温以柠一点不怕高,攀岩、蹦极、高空跳伞样样精通。
哥哥开始不停拿我和她对比。
“你看看以柠,比你小两岁,胆子比你大太多了,你就不能学学?”
我真的试过。
那段时间,我天天去低楼层练登高,可只要超过一定高度,脑子就一片空白。
回忆和现实重叠,我猛地睁开眼,看向手腕上的高度计和体能监测。
体力已经消耗大半,再困在这里,迟早会撑不住。
我拼命向山顶发出求救信号。
另一边,哥哥一行人已经登顶。
他看到我发出的信号,下意识往下边跑了几步。
就在这时,温以柠拉住了他。
“辰哥,你别再惯着软软姐了,你看她体能还剩很多。”
“肯定又是装的,就是想退缩罢了。”
“这次狠点心她一把,说不定恐高症就彻底好了。”
旁边几个朋友纷纷点头附和。
哥哥闻言停下脚步。
他脸上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过身,坐在一旁。
“以柠说得对,都怪我把她宠得这么懦弱。”
“今天不管她怎么闹,我都不会心软。”
岩壁夹缝里的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等了很久,始终没有人来。
我慌得不停敲打岩壁,声响在风里散开,却没有任何回应。
风越来越大,吹得我浑身发冷,视线开始模糊。
恐惧让我嘴唇不停发抖,抓着岩石的手一松,身体往下滑了半寸。
我赶紧死死扣住石缝,心脏狂跳不止。
体能数值在飞速下降。
恍惚间,我又想起小时候。
爸妈带我们去游乐园,我不敢上过山车,哥哥蹲下来牵住我的手。
“别怕,有哥哥在,我牵着你。”
他笑得温柔,一步步把我拉上去。
这些画面让我心里一暖。
可下一秒,手指一滑,我差点坠下去。
我拼命抓紧,却发现体力已经彻底耗尽。
四肢发软,意识慢慢模糊。
风在耳边呼啸,像在催我离开。
......
就在我心脏快要停跳的瞬间,手腕上的报警器尖锐响起。
哥哥一听,立刻就要往下冲。
温以柠凑过来扫了一眼,笑着拉住他。
“辰哥,你急什么?”
“你看软软姐体能还剩一半呢。”
“她肯定是故意按报警器骗你心软,别上当。”
他们不知道,我的灵魂已经飘到山顶,站在他们身边拼命摇头。
我不是故意的。
意识消散前,手指误触了报警器。
我想告诉哥哥,我的体能早就透支,监测仪的数据早就不准了。
可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得见。
听完温以柠的话,哥哥气得额头青筋直冒。
他抓起对讲机怒道:“苏软!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待在下面别上来!”
我苦笑一声。
哥哥,我不永远不可能上去了。
对讲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没有回应。
哥哥冷笑一声,把对讲机摔在地上,走回队员中间。
几个登山好友互相看了看,开始议论。
“苏领队,妹也太任性了,这么多人陪她耗着。”
“就是,每次登山都这样,没完没了。”
温以柠连忙出来打圆场。
“大家别生气,软软姐可能就是害怕,让她自己静静就好。”
她看了看天色,笑着提议:
“反正也到饭点了,我们就在这煮火锅吧,我带了食材和炉子。”
一行人开始搭炉子、摆食材、烧热水。
我飘在半空,看着她们忙前忙后,心里一片冰凉。
崖壁上,我卡在石缝里体力耗尽死去。
而她们在我头顶的山顶,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
哥哥站在人群边缘,一直盯着我遇险的方向。
直到温以柠端着一碗煮好的肥牛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
可他没吃,反而拿起几盒虾滑和肥牛,小心地放进锅里。
我认得,那是我最喜欢吃的。
我挑食,火锅只吃虾滑和肥牛,别的一概不碰。
他嘴上骂我矫情,每次都会特意多煮一些,放在我碗里。
我的灵魂眼眶发酸。
温以柠看在眼里,故意拉长声音:
“辰哥,这是给谁煮的呀?”
哥哥手上一顿,别扭地别过脸。
“没给谁,我自己吃。”
温以柠撇撇嘴:“哥你就嘴硬吧。”
“明明是给软软姐留的,还不承认。”
“就是你一直宠着她,她才这么娇气。”
哥哥脸色瞬间沉下来。
“以前是我不对,这次我必须让她改掉这个毛病。”
他把煮好的食材盛出来,又朝崖边看了几秒。
挣扎片刻后,端着碗走向崖边。
“我去喊她赶紧上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温以柠主动接过碗,笑着说:“我去吧辰哥,女孩子好沟通。”
哥哥犹豫了一下,叮嘱道:
“你跟她说,给她留了爱吃的,别闹了,赶紧上来,没那么可怕。”
温以柠点点头,顺着山路往下走。
哥哥在山顶等,没过多久她就回来了。
她摘下手套,叹了口气。
“辰哥,我喊了好几遍,她就是不肯上来。”
哥哥皱眉:“她说什么了?”
温以柠装作为难的样子:“她说她不吃,还说讨厌你,要跟你断绝关系。”
哥哥脸色越来越黑。
他看着那碗没动过的食材,扬手打翻在地,狠狠踩了几脚。
“好啊苏软。长本事了是吧?行,我扔了都不给你吃!”
食材被踩得稀烂,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灵魂跪在哥哥脚边,拼命伸手去捡。
可手指穿过残渣,什么也抓不住。
“哥哥!你听我解释,我本没说过这些话!”
“温以柠本没找到我,她只是随便转了一圈!”
“对不起,你别生气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不上去......”
我对着他大喊,声音却随风消散。
你看,我在吃了,我真的在吃。
我抓起碎渣往嘴里送,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差点忘了,我已经死了。
死人吃不到东西,也感受不到温度。
好友人等得不耐烦,有人大喊:“辰哥,天都黑了,妹到底上不上来?”
另一个人开始收拾装备:“我们是时候准备返程了,总不能陪她耗一整夜吧。”
哥哥攥紧对讲机,脸色铁青。
他按下通话键,冷冷开口:“我最后一次,现在上来。”
对讲机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哥哥等了几秒,又说:
“你再不出来,我们真的走了。”
依旧没有回应。
哥哥一咬牙,对众人说:“收装备,下山。”
一行人坐上登山缆车,发动机发出轰鸣。
哥哥拿着对讲机,半是哄劝半是威胁。
“苏软,你听到声音了吗?”
“我们就在你上方,你再不上来,我们就真的走了,你自己想清楚。”
他对作员打了个手势。
缆车功率加大,震动顺着山体往下传。
剧烈的晃动让崖壁松动,碎石不断往下滚落。
我在半空看得清清楚楚,我卡住的石缝上方,岩石开始崩塌。
小石子先砸下来,紧接着大块石头断裂,直直砸向我的身体。
我的尸体卡在缝里,石头狠狠砸在我的背上、腿上、肩膀上。
我感觉不到痛,可画面触目惊心。
石缝彻底塌方,泥沙和碎石把我完全掩埋。
只露出一只手,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救命稻草。
旁边的队员还在议论。
“这姑娘也太能作了,耗这么久。”
“就是,大家都陪着她,天都黑透了。”
有人替哥哥不值:“苏领队,妹平时都这样吗?也太不懂事了。”
“你们家都不怕高,你爸妈还救了恐高症小孩,怎么出了这么个......唉。”
哥哥脸色难看到极点,对着崖下怒吼。
“够了!再闹下去,你真的永远别想出来了!”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你耗了这么久,体能早就不行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别太过分,赶紧上来,之前的事我不追究。”
山谷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哥哥盯着下方,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绑定监测仪。
只一眼,他浑身僵住。
屏幕上显示,我的体能值只剩1%。
他手指发抖,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
“她的体能怎么会耗得这么快?”
哥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队员们察觉不对,纷纷询问怎么了。
哥哥没有回答,猛地扔掉对讲机,开始往身上套上登山的装备。
可他腿抖的厉害,走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一个朋友眼疾手快的拉住他:“你什么?天都黑了?你要什么去?”
哥哥狠狠甩开,声音嘶哑:
“我妹妹还在下面,她快不行了!”
“谁再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第2章
2
众人不敢再拦,哥哥以最快速度速降下山。
他沿着岩壁一路寻找,头灯在黑暗里来回晃动。
到了我卡住的石缝,只看到一片塌方后的碎石堆,我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
他用灯光照了一圈又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他又往山谷深处找,来来搜了好几遍。
我飘在半空,看着哥哥焦急的模样,眼泪无声落下。
在他下山前,一股强风卷着碎石,把我的尸体卷向了深谷。
我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风推着飘向谷底,越来越远。
我想伸手去抓,却什么也碰不到。
哥哥最终浮爬上地面,摘掉头灯大口喘气。
“怎么会......怎么会不见了......”
他眼神空洞,脸色惨白。
温以柠蹲下来,轻轻拍他的背。
“辰哥,你别多想。”
“你忘了,这条路线中途有个观景平台,是封闭避风的。”
“软软姐最会偷懒了,肯定躲在那里,故意看你着急。”
哥哥抬起头,眼里渐渐有了一丝光亮。
他想起来了,半山腰确实有个避风平台,空间开阔,很安全。
是啊,我那么怕高,却能撑这么久,一定是躲在平台里赌气。
听到他来找我,故意躲起来不让他找到。
说不定现在已经从另一条路下山回家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像是自我安慰般点了点头。
我飘在他身边,心碎成一片。
“哥哥,我没有那么厉害。”
“我还没走到平台就被卡住了,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
山顶的人彻底不耐烦。
“领队,走不走啊?妹既然没事,我们就别耗着了。”
“折腾这么久,真是倒霉。”
“她这么大个人,丢不了,爱在哪就在哪吧。”
温以柠拉着哥哥劝说:
“辰哥,大家都累了,先回去吧。”
“软软姐不小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别总把她当小孩。”
哥哥沉默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山谷。
山谷深不见底,像一张吞人的嘴。
......
回去以后,温以柠天天陪着哥哥到处玩。
攀岩、蹦极、高空秋千、玻璃栈道。
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哥哥站在玻璃栈道上往下看时,忽然想起我连透明扶梯都不敢站,双手死死抓着他不放的样子。
他在悬崖边荡秋千时,想起我小时候连高处台阶都不敢下。
每次想起这些,他心里就堵得发慌。
过了几天,他觉得晾得够久了。
该去找我了,就算我在赌气,他低头也没关系。
他刚拿出手机,一条新闻弹了出来。
有猎户在山谷打猎,发现了一具遗体。
尸体被风吹得裂,身上满是碎石划伤的痕迹。
哥哥猛地怔住。
温以柠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
“果然,山里除了猎物,什么都能找到。”
见哥哥脸色不对,她捅了捅他:
“嘛呢辰哥,你不会还在担心软软姐吧?”
她指着照片:“你看这人瘦得不成样子,怎么可能是她。”
哥哥仔细看了看。
尸体变形严重,脸部模糊,衣服被山石刮得破烂不堪。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是我。
刚放下手机,电话突然响起,是陌生号码。
“苏辰是吗?在云断崖谷底发现一具遗体,疑似妹,请过来一趟。”
哥哥恍恍惚惚赶到法医中心。
停尸房的灯光白得刺眼。
法医掀开白布时,哥哥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具尸体浑身是伤,多处骨折,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
四肢扭曲,口嵌着碎石,和血肉粘在一起。
我飘在半空,拼命用透明的手去捂哥哥的眼睛。
“别看哥哥!别看着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求你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手指穿过他的眼睑,什么也挡不住。
哥哥盯着尸体,突然笑了。
“你们别骗我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一脸不信。
“这绝对不是我妹妹。”
“我妹妹很聪明,她现在肯定躲在哪个地方等我去找她。”
“你们是被她收买了,故意演戏骗我对吧?”
“告诉她别闹了,下次登山,我不她了。”
旁边的警察对视一眼,法医拿起报告单。
“据尸体状况,死亡时间就是你们登山那天。”
哥哥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慌乱。
法医继续说:
“死者应该是卡在岩壁石缝中,体力透支死亡。”
“不可能!”
哥哥厉声打断,“中途有避风平台,她可以在那里休息。”
“她那么怕高,怎么可能卡在石缝里等死!”
法医翻了一页,语气不忍:
“平台确实存在,但死者,本没来得及到达那里。”
哥哥不再说话,呆呆望着停尸床。
法医拿出几张照片:
“我们在石缝里发现大量挣扎痕迹,岩壁上全是指甲抓痕。”
照片里,石头上布满深深的划痕,能想象出当时有多绝望。
哥哥盯着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他再看向尸体,指甲全部翻起,指尖血肉模糊,露出骨头。
哥哥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不......怎么会这样......”
他像被人掐住喉咙,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法医冷静而残忍地说:
“另外,你们离开时缆车震动引发山体塌方,导致尸体被掩埋,所以多之后才被发现。”
哥哥膝盖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像一截木头,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开始疯狂用拳头砸地。
水泥地上很快渗出血迹。
紧接着,他一拳拳砸在自己身上。
“我到底了什么?!”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警察冲上去按住他:“冷静点,这里是法医中心。”
哥哥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气。
等他平复一些,警察拉过椅子坐下。
“现在,我们以嫌疑人身份,对你进行询问。”
哥哥趴在地上,没有反应。
警察说:“我们检测到,死者的体能监测仪被人篡改过,实际数值只有显示的一半。”
他直视哥哥:“你是否存在故意放任甚至加害行为?”
这句话像冰水浇在哥哥头上。
他慢慢抬头,眼神突然清明。
“监测仪......”
他喃喃自语。
出发前,所有装备都是温以柠准备的。
她还特意跟他说:“辰哥,软软姐怕高,我把她体能值调得比我们都高,让她安心。”
他当时还夸她细心。
现在才明白,那是假数值。
哥哥猛地爬起来,冲向隔壁笔录室。
警察在身后呼喊,他全然不顾。
他撞开门,温以柠正坐在里面做笔录。
哥哥冲过去,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是你......”
哥哥手指收紧,青筋暴起。
“监测仪是你改的!你说给她调高数值,全是假的!”
温以柠脸色涨红,双手乱抓。
警察立刻冲上来,掰开哥哥的手,把他拉开。
哥哥被拖开时,一脚踹在温以柠身上。
她连人带椅摔在地上,剧烈咳嗽。
哥哥被按在墙上,嘶吼:“为什么!她哪里对不起你!”
温以柠坐在地上,突然不咳了。
她抬起头,眼泛红光,嘴角却带着笑。
“苏软那么懦弱,不配做妹。”
“我才配。我能陪你登山,陪你蹦极,陪你做所有她不敢的事。”
她眼神狂热:“我只是想让你讨厌她,让你知道她有多没用。”
她声音发抖:“可我没想过她会死......我真的没想过......”
哥哥不再挣扎,闭上眼睛,眼泪滑落。
判决那天,深秋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席卷了整座城市的中级人民法院。
法院大门外的空地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记者围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般的摄像机对准唯一的出入口,闪光灯如同夏夜的繁星,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将原本阴沉的天空映照得忽明忽暗。
警戒线外,围观的群众也里三层外三层地聚拢着,议论声、叹息声、媒体记者的连线播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得如同煮沸的开水,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轰动全城的登山事故案的最终宣判结果。
这起案件之所以引发如此巨大的关注,不仅因为受害者是家境优渥、性格开朗的少女苏软。
更因为涉案的两名被告人,一个是受害者的闺蜜温以柠,一个是受害者的亲哥哥苏辰。
曾经亲密无间的三人,如今一个长眠于冰冷的山野,一个站在被告席等待法律的严惩,一个身陷囹圄,背负着永远无法洗刷的罪孽。
所有人都想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登山之旅,究竟为何会演变成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法庭内,庄严肃穆,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硬的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温以柠身着囚服,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曾经精致的妆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她曾经是众人眼中意气风发的女孩,家境不错,长相出众,和苏软从小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谈的闺蜜,两人形影不离,旁人都羡慕她们深厚的情谊。
可谁也不曾想到,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恶毒的心肠。此刻的她,再也没有了往的骄傲与自信,双手被冰冷的手铐束缚着,站在被告席上,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颤抖都像是在诉说着内心的崩溃。
她的目光涣散,不敢看向旁听席,更不敢看向法官,只是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她。
法庭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长身上,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宣判。审判长身着法袍,神情肃穆,目光威严地扫过全场,随后拿起判决书,用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读着判决结果。
“被告人温以柠,在与被害人苏软共同登山期间,出于嫉妒心理,故意篡改被害人登山设备中的定位与气象数据,隐瞒山体即将滑坡的重大险情,
在明知被害人身处危险区域的情况下,未及时告知并实施救助,故意延误最佳救援时机,最终导致被害人被塌方山体掩埋,因抢救无效死亡。
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人罪,犯罪动机卑劣,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影响极大。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相关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温以柠犯故意人罪,判处,。”
冰冷的判决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温以柠的身上。
她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双腿一软,直直地瘫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张着嘴,想要嘶吼,想要辩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整张脸,狼狈不堪。
两名法警迅速上前,架起她瘫软的身体,她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被拖拽着离开被告席,挣扎的动作微弱得可怜,最终消失在法庭的侧门之后,只留下一串绝望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而在另一侧的被告席上,站着苏辰。
他是受害者苏软的亲哥哥,也是此次登山活动的领队。
与温以柠的崩溃失态不同,苏辰自始至终都站得笔直,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
他穿着简单的衣物,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憔悴而沧桑。
从庭审开始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哭不闹,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受害者的亲属、朋友,案件的相关人员,还有闻讯而来的市民,都坐在那里,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满脸愤慨,有人低声议论。
可苏辰的目光始终没有投向旁听席的任何一个角落,他没有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没有看温以柠被拖走的方向,更没有看审判席上的法官。他的视线空洞地落在前方,仿佛穿透了法庭的墙壁,落在了遥远的山野间,落在了那个他永远失去的妹妹身上。
因为,苏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父母早逝,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苏辰从小便将苏软护在掌心,视若珍宝。
他比苏软年长五岁,从记事起,就承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责任。他会把最好吃的留给苏软,会在她被欺负时挺身而出,会在她深夜害怕时陪在身边,会努力工作,只为给妹妹一个安稳幸福的生活。
苏软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穷尽一生想要守护的珍宝。可如今,这束光彻底熄灭了,他的世界,也随之崩塌。
从此,世间再无苏软,他苏辰,孤身一人,再无牵挂,也再无归途。
很快,审判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宣读对苏辰的判决。
“被告人苏辰,作为本次登山活动的组织者与领队,同时亦是被害人苏软的直系亲属,在登山过程中,未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与救助义务,
在察觉险情后处置不当,最终引发山体塌方,致使被害人苏软死亡,其行为已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结合本案具体情节及被告人悔罪表现,
判决如下:被告人苏辰犯过失致人死亡罪,判处五年。”
五年的刑期,不算漫长,却足以耗尽他余生所有的光亮。他没有上诉,没有任何异议,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判决。对他而言,牢狱之灾不过是肉体上的禁锢,而内心的煎熬与愧疚,才是永恒的酷刑,远比任何刑罚都要残忍。
入狱之后,监狱的夜晚格外安静。
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人群的嘈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监舍内均匀的呼吸声。可这份极致的安静,却成了苏辰最难熬的时光。
他夜夜难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疲惫感席卷全身,却始终无法入睡。
只要一闭眼,那个他永生难忘的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陡峭的山崖下,冰冷的石缝之中,他的妹妹苏软被死死地卡在里面,浑身布满了狰狞的伤口,衣服被尖锐的石块划破,沾满了泥土与暗红色的血迹。
她的双手死死地抠着石块,十手指的指甲尽数碎裂,血肉模糊,露出下面惨白的指骨。而她的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水,而是带着血丝的血泪,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总是含着笑意看向他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痛苦、绝望,还有一丝他不敢直视的质问。
苏软的声音虚弱又凄厉,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哥哥,你为什么不救我?哥哥,我好疼......你为什么不救我......”
每一次,他都会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腔里跳出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枕头上,很快就将枕头浸得湿透。
黑暗中,他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愧疚,将他彻底吞噬。
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自责,如果当初他没有执意带苏软去登那座野山,如果当初他能早点察觉险情,如果当初他能拼尽全力去挖开石块救她,
如果当初他能多一点细心,少一点疏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是不是他的软软就不会离开他。
可世间从无如果,只有无法挽回的结果。
复一,夜复一夜,无尽的悔恨与自责如同毒蛇,夜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开始食欲不振,曾经健壮的身体迅速消瘦,很快就瘦得脱了形。
脸颊凹陷下去,原本紧致的皮肤变得松弛蜡黄,眼窝深陷,眼底的血丝从未消退,眼神空洞而麻木。他走路时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远远看去,就像一具行走的骨架,没有丝毫生气。
监狱里的放风时间,是他最煎熬的时刻。他开始在白天,也清晰地看见苏软的身影。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监舍的餐桌前,面前的饭菜难以下咽。
恍惚间,他看见苏软就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依旧是出事前的模样,
浑身沾满了尘土与未的血迹,衣服破烂不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委屈,带着痛苦,让他瞬间放下碗筷,再也无法进食。
放风时,空旷的场上,其他犯人或是聊天,或是运动,只有他独自站在角落。而场的中央,苏软就站在那里,穿着那双早已破烂不堪的鞋子,的脚趾上布满了伤口,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目光直直地投向他,仿佛在等待他的道歉,等待他的救赎。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折磨,常常蹲在地上,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刻着苏软的名字。“苏软”两个字,
被他刻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磨破了,指尖渗出血丝,鲜血混着灰尘,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机械地刻着,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内心的痛苦。
同监舍的犯人看着他这副模样,都在背后议论,说他疯了,说他被死去的妹妹缠上了,说他已经彻底精神失常。对于这些议论,
苏辰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愧疚,和那个挥之不去的、满身伤痕的妹妹。
他知道,自己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都是对自己的惩罚。他无法原谅自己,更无法面对没有苏软的余生。
他想逃离,想解脱,想去找他的软软,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那天夜里,月光透过监舍的小窗,洒进一片清冷的光。
苏辰趁着夜色,悄悄拿起一支塑料牙刷,在坚硬的床沿上,一点点地打磨着。
他动作缓慢而坚定,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直到牙刷柄被磨得尖锐无比,泛着冰冷的寒光。
熄灯之后,监舍内陷入一片漆黑。苏辰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身边狱友均匀的鼾声,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支磨尖的牙刷柄,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用力刺了下去。
尖锐的塑料刺破皮肤,穿透肌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单薄的被褥,在黑暗中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剧痛席卷全身,可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呢喃着,声音温柔得如同从前哄苏软入睡时一般:“软软别怕,哥哥来陪你了......哥哥来救你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仿佛苏软就站在他的面前,朝着他伸出手,仿佛他终于可以摆脱这无尽的煎熬,去到妹妹的身边,弥补所有的过错。
灵魂脱离躯体的那一刻,我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躺在血泊中的他。
不过短短数月,他瘦了太多太多,曾经挺拔的身躯如今单薄得可怜,那张熟悉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裂泛着青紫,原本乌黑的头发,竟也白了大半,一银丝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我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脸,想要像从前一样,蹭蹭他的脸颊,
喊他一声哥哥。
可我的手指,却径直从他的脸上穿了过去,没有丝毫触感。
我才忽然明白,他夜夜看见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我。
他看见的,不过是他自己的心魔,是他无法释怀的愧疚,是他亲手酿成的悲剧,在他心底生发芽,化作了无尽的幻象,夜折磨着他,直到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心中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无尽的释然与悲凉。
风轻轻拂过,我的声音轻如风,飘散在空气里:“哥哥,我不用你陪。”
从被困在石缝里的那一刻起,从意识消散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放下了所有。
我不怪温以柠的嫉妒,也不怪哥哥的疏忽,生死有命,这是我的宿命,不该由他用生命来偿还。
我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向监舍门口那片柔和的光。
光芒之中,我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爸爸妈妈。
他们依旧是记忆中温柔的模样,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朝着我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朝我招手。
“软软,我的宝贝,过来。”
我再也忍不住,迈开脚步,朝着他们飞奔而去,一头扑进妈妈温暖的怀抱里。
妈妈的怀抱依旧柔软温暖,爸爸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我:“软软不怕,爸爸妈妈来接你了,我们回家。”
我趴在妈妈的肩头,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个冰冷的监舍。
哥哥躺在一片血泊之中,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被噩梦纠缠,再也不会被愧疚折磨。
只是,他不能和我们一起走。他的罪孽,他的救赎,终究要留在人间,留在那座埋葬着他牵挂的山野里。
我收回目光,紧紧抱住妈妈,将脸埋在她的肩头,不再回头。
再也不见了,哥哥。
愿来世,山水不相逢,我不想再做你的妹妹,不想再让你背负这般沉重的牵挂,也不想再让自己,成为你一生无法解脱的执念。
愿你轮回之后,能得一世安稳,无牵无挂,平安顺遂。而我,会陪着爸爸妈妈,走向属于我们的光明,从此,人间烟火,再无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