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五岁生当天,我妈问我有什么愿望。
可我只是指了指碗柜里的盘子,说我想摔一个盘子。
啪叽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地上响起。
我妈才反应过来:“你有病吧,大家好心好意给你过生,你这是整哪出?”
我沉默地将100块钱摊放在桌上。
“一个盘子多少钱,够买了吧?”
我妈狠狠剜了我一眼:“四块二就不是钱了吗,让你这样糟蹋。”
闻声,我揉了揉小时候因为打碎了一个盘子,然后被我妈打到残缺的手指。
苦笑着开口:“原来我的一手指,只值四块二。”
1
桌上的蛋糕还着数字“25”的蜡烛,火苗跳动着。
亲戚们的祝贺声还在耳边,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拿出来说,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啊!”
我掀开眼皮,看着她。
“我没有这么想。”
“你没有?那你摔盘子是什么意思?存心给我难堪?”
她唾沫星子喷到我的脸上。
我掏出纸巾,擦了擦脸。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她。
“你看看你这个死样子!跟你那贱爹一模一样!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就知道在心里憋着坏!”
“早知道你也是这种贱骨头!当年离婚我就不应该要你!”
大姨拉住她。
“好了张兰,少说两句,孩子生呢。”
“他配过什么生?二十五了,没工作没对象,天天待在家里啃老,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出这么个讨债鬼!”
我放在桌子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表哥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呀,小越也别怪姑妈说你。看看哥,虽然工资不高但是结婚早,我媳妇明年就生啦。”
“哪像你,这么大了还让姑妈养着你。”
我妈立刻接话。
“你听听!你听听你哥多懂事!你有人家一半,我做梦都要笑醒了!”
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表哥说得对,我是该找个工作了。不过我妈说,你上个月买车,首付还差五万,是我妈借给你的吧?”
表哥却一脸疑惑。
“我没......”
我妈赶紧拉住表哥,大声训斥我道。
“人家来给你过生,怎么跟你表哥说话呢!赶紧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
二十五年来,我头一次比她喊得更大声。
“这些年来你就会拿家里的钱补贴亲戚!”
“要不是因为这,我爸怎么会跟你离婚,又怎么会这么多年都不敢来看我!”
这下周围的亲戚们都散开了,各个看向我妈的眼神都变得诡异又复杂。
“你......你听谁说的!你是不是偷着跟你爸那个老王八联系了!”
“对。”
我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我不但联系了他,还邀请他来参加我今天的生会。”
我妈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伸手就向我扇来。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跟他联系!你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反了你了!”
我偏头躲开,她的巴掌落了空。
“你还敢躲?”她气得浑身发抖,“我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她转身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
亲戚们惊呼着上来拉她。
“疯了!张兰你疯了!”
“快放下!会出人命的!”
场面乱成一团。
我看着那个被高高举起的酒瓶,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吧。
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
耳边是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有我妈惊恐的尖叫。
我睁开眼,看见我爸突然出现,挡在我面前。
酒瓶砸在他的后脑勺,他倒在地上,血从他头发里渗出来。
“爸!”我冲过去,抱住他的头,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妈也吓傻了,手里的半截酒瓶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个死鬼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
我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周围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我爸半边脸都是血,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
“爸......爸来晚了......”
我转头,死死地盯着我妈。
她被我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
我厉声打断她。
“如果我爸有事,我不会放过你。”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着我妈苍白的脸,看着她眼神里的慌乱和恐惧。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都看不到我的痛?
我多希望,你能亲身尝尝我所受过的苦。
2
我收拾了家里的东西,才来到医院。
我爸刚从手术室出来,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没有醒过来。
我妈坐在椅子上,正在打电话。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就是气昏了头......谁知道他会冲上来啊......”
“现在好了,一个躺着,一个打电话也不接,医药费怎么办啊......我哪有那么多钱......”
她抹着眼泪,继续说。
“林越也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这次又给我惹这么大祸......”
“现在他又跟那个贱男人搭上线了,要是他知道了......”
我猛地一脚踹开了门,我妈立刻噤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推卸责任,还在抱怨。
在她的世界里,她永远是那个最无辜,最辛苦,最委屈的人。
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
“我知道了什么?”
我眼中满是愤怒,死死盯着她。
我妈眼神乱飞,正准备用骂我掩饰心虚时,舅舅匆匆赶来。
他狠狠瞪了我妈一眼。
“张兰,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妈身体反射性地颤抖了,还是乖乖跟着舅舅走出病房。
我悄悄出去,跟在他们身后。
走廊的尽头,舅舅停下脚步。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我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没......没有啊......哥,你说什么呢?”
“还敢骗我!”
舅舅的声音严厉起来。
“我刚才去缴费,护士说你们账上已经欠了两万了!
“老林每个月给你的生活费呢?我前几天才给你的钱呢?”
“我......我手头紧......”
“手头紧?我看你是手痒了吧!”
舅舅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再去碰那个东西!你怎么就是不听!”
“这么多年家里人接济了你多少次!你现在还骗孩子,说你给我们花钱,你要不要脸!”
我妈突然崩溃了,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我也不想的啊!我就是想把之前输得赢回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翻本了!”
“你还想翻本?老林因为这事跟你离了婚,你把这个家都快败光了!”
“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是不去,他们就要上门来闹!我一个女人家,我还能怎么办!”
舅舅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她,手都在抖。
我愣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
这么多年她一直叫我扫把星,讨债鬼。
原来不是怪我坏了家里的财运,而是她的赌运。
那些所谓的“因为我赔的钱”,也不过她赌博输光了,才赖在我身上。
她为了自己的赌债,牺牲了我的一切。
我的学费,我的未来都被她赔光了,到头来她还要把这些都赖在我的身上!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我看着她,第一次,心里涌起了滔天的恨意。
她为什么是我的母亲。
她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她能尝一尝我所经历的这一切。
让她也感受一下,被最亲的人伤害,是什么滋味。
我怒火上头,冲出去一把掐住了我妈的脖子。
她本能地挣扎,尖利的指甲划伤我的手腕。
我眼前逐渐模糊,手上不敢放松,直到感觉到她口吐白沫,才彻底晕死过去。
3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正坐在生宴的餐桌旁。
不,不是我。
准确来说,我和我妈,一同住到了我小时候的身体里。
虽然同在我的身体里,但我不能控制我自己,只能旁观。
而真正与我“感同身受”的,反而是现在正不知所措的我妈。
我能感觉到,我妈的恐慌和不解。
她想说话,想站起来,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鼻尖闻到的,是老旧房子里特有的那种混杂着油烟和霉味的气息。
她变成了小时候的我。
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家门口。
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八岁那年。
我把买酱油的五块钱弄丢了。
她能感觉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的恐惧。
门开了。
“妈妈张兰”出现在门口,眉头紧锁。
她听见“妈妈”用不耐烦的声音问:“你死在外面了?”
她想立刻骂回去,但身体里的那个小孩子,只是怯生生地说:“妈,钱......钱丢了。”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耳朵被揪住,身体被拖进屋里。
她听见“妈妈”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她的心上。
“五块钱!够我们家吃两天的菜了!你这个败家子!”
她被推倒在地。
她看着“妈妈”从厨房拿出搓衣板,拿出鞋刷。
她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抓住这只小小的手,按在搓衣板上。
然后,鞋刷像刮肉一样,刷在这孩子手上。
一下,两下,三下......
她感觉不到疼痛。
但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颤抖,能听到那压抑不住的哭喊。
她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原来,打在身上的疼,是这样的。
原来,被最亲的人伤害,是这样的。
她看着“妈妈”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她吗?
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怎么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这么重的手?
惩罚结束了。
她被罚站在墙角。
背对着那个施暴的女人,她能感觉到,小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后来,爸爸回来了。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会在我受委屈时,默默把我护在身后的男人。
他说了几句公道话,却被“张兰”的几句抱怨顶了回去。
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这具身体发烧了。
我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的滚烫和手指的刺痛。
她听见自己用微弱的声音喊着“妈妈”。
“张兰”进来了,嘴里嘟囔着“麻烦精”。
粗暴地喂药,不耐烦地甩开她拉住衣角的手。
然后,决然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黑暗和孤独。
她躺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想起了我无数个生病的夜晚。
她是怎么照顾我的?
好像......也是这样。
抱怨,不耐烦,然后把药和水扔过来,转身就走。
她从来没有想过,对于一个生病的孩子来说,母亲的陪伴是多么重要。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口的一句“麻烦精”,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伤害。
眼泪从这具八岁身体的眼角滑落。
这一次,是她自己的眼泪。
悔恨的眼泪。
4
意识再次跳转。
她来到了初中的教室。
她成了那个坐在教室后排,因为成绩不好而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孩子。
她感受到了全班同学投来的嘲笑和鄙夷的目光,和那种无地自容的羞耻。
她想反驳,想为自己辩解,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放学后,在办公室门口,她等来了“妈妈”。
那个穿着工作服,满脸写着“我为你付出了所有”的女人。
她被“妈妈”粗暴地拖出学校。
在公交站台,她迎来了“妈妈”的巴掌和咒骂。
“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怎么不去死!”
她听着这些恶毒的语言,感觉自己的心被一片片地凌迟。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语言,竟然有这么大的伤力。
然后,她看到了“妈妈”从包里掏出了那个画本。
那是我的命。
是当年幼小的我,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她看着“妈妈”把画本摔在地上,用脚践踏,把那些画稿一页一页地撕碎。
她想冲过去,想保护那些画。
但身体里的那个孩子,只是跪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她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那种珍视的东西被最爱的人亲手毁灭的痛苦,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她看着“妈妈”在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中,恼羞成怒地离开。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在满地的碎片中,一片一片地捡拾着自己破碎的梦。
天黑了,她还跪在那里。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拿起过画笔。
不是我不喜欢了。
是我不敢了。
是她,亲手折断了我的翅膀,然后反过来指责我为什么不会飞。
她蹲下身,想抱抱自己。
但因为长期跪地,身体已经酸痛僵硬。
走路一瘸一拐,连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曾经的罪恶,一幕幕地上演。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做一个旁观者,比当一个施暴者,要痛苦一万倍。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每一个行为,会给这个孩子带来多大的伤害。
而她,无力改变。
这种无力感,让她发疯。
5
黑暗袭来,又散去。
这一次,她回到了更早的时候。
她大概只有六岁。
穿着一件小小的连体衫,正在客厅里追着一个皮球跑。
她笑得很开心,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
她能感觉到,那个时候的小孩,还是快乐的。
那个时候的爸爸,还没有那么沉默。
那个时候的“妈妈”,也还没有那么歇斯底里。
一切都还很美好。
突然,她脚下一滑,撞到了旁边的柜子。
柜子上的一个青花瓷碗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片。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吓得不敢动。
“妈妈”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回事?”
当看到地上的碎片时,“妈妈”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的好事!”
她记得这个碗。
是她结婚时,娘家送的嫁妆之一。
虽然不值钱,但她一直很喜欢。
她看着“妈妈”放下锅铲,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她能感觉到,这具小小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妈......我不是故意的......”
孩子怯生生地说。
“不是故意的?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妈妈”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狰狞。
那不是平时的愤怒,而是一种夹杂着怨气和戾气的疯狂。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在单位被领导穿了小鞋,回家又和丈夫吵了一架。
所有的怨气,都积压在心里,无处发泄。
而这个破碎的碗,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不,是成了她发泄的借口。
“妈妈”抓住孩子的手,拖到墙边。
墙边有一个木制的抽屉柜。
“妈妈”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
抓起孩子的右手,狠狠地按了进去。
“让你不长记性!让你手贱!”
“砰”的一声。
抽屉被关上了。
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感觉到了,那种骨头被生生夹断的剧痛。
她看着“妈妈”被惨叫声吓到,慌乱地拉开抽屉。
孩子的小脸惨白,手指也已经变形,血肉模糊。
她也看到了“妈妈”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浓烈的愤怒。
“哭什么哭!谁让你自己不小心的!你看你,把我的抽屉都弄脏了!”
“妈妈”一边骂着,一边用纸巾胡乱地擦拭着抽屉里的血迹。
仿佛那个抽屉,比儿子的手指更重要。
她终于想起来了。
第2章
原来,我的手指,是这样残缺的。
她曾经对我,做出过如此残忍的事情。
竟然过了两天就轻飘飘的全忘了。
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一个价值四块二的碗。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她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从一个天使,变成了一个满身是伤,满心是恨的。
而她自己,不但不是为家付出一切的温柔母亲。
反而是造成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6
再醒来时,我正躺在医院病床上。
我爸头上还包着纱布,此刻却坐在我床边。
笨拙而认真地为我削着苹果。
他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我妈忽然冲进病房,一下子跪在我的病床前。
“越越......你也做了那个梦,对不对!”
“我......我没想到我是这么对你!”
“我以为我平时就是说话嗓门大点,下手没轻没重,我......我不知道......”
她看着我冷冰冰的表情,忽然紧紧攥住我正在打点滴的手。
“越越,你告诉妈,这梦不是真的,都是幻觉对不对!”
我粗暴地拿掉她的手,撩起袖子,给她看我手上被搓衣板打烂留下的疤。
和那断掉的小指。
“这些,都是幻觉吗?”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目眦欲裂地盯着这些痕迹,终于瘫倒在地。
我爸走过来,扶起我妈。
“有什么话,起来说。”
我妈却不肯起来,她扒着我的病床,语带乞求。
“越越,你原谅妈妈好不好?妈妈知道错了!”
我打断她:“所以呢?”
她一愣。
我抽出我的手,看着她。
“你之所以知道错了,是因为你也尝到了那种滋味。如果不是这样,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总是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你总是说,你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
“你把你的无能狂怒,包装成‘为我好’的教育方式。”
“你把你在外面受的气,全部撒在我这个无力反抗的孩子身上。”
“然后,你还要我感恩戴德。”
“妈妈,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在她的心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摇摇欲坠。
“不......不是的......越越......妈妈是爱你的......”
我冷笑一声。
“爱我,就能为了一个四块二的碗,夹断我的手指吗?”
那微微变形的小指,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被你生下来。”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这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稻草。
她捂着脸,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我爸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都过去了,越越,都过去了。”
“爸爸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
“当年离婚的时候,爸爸没本事赚钱,带不走你。”
“现在爸爸有钱了,咱们离开这里,去大城市好好生活!”
我紧紧拥抱着爸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下意识尖叫起来。
“不行!凭什么!我养他这么大你一分钱没给,现在孩子能养老了你知道抢了!”
“我告诉你,林越就算死也得死在我这里!”
我二话不说,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兰。”
我的嘴唇被咬得流血,仍然咬牙切齿地说。
“我最大的耻辱,就是你。”
“你要是再敢缠着我,我们就同归于尽!”
张兰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她在走廊里失声痛哭。
却再也没有拦我。
7
出院那天,我没有让我妈来。
我跟着我爸,回到了他现在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很温柔的阿姨,是我爸的再婚妻子。
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越越回来啦,快进来,饭都做好了。”
家里还有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弟弟,他探出小脑袋,好奇地看着我。
“哥哥好。”
我想礼貌地笑笑,脸上的表情却僵硬又勉强。
爸爸看出了我的紧张,他揉了揉我的头。
“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晚饭很丰盛,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阿姨不停地给我夹菜,把我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不知所措地举着筷子,看着碗里的小山,却一口都不敢吃。
要是我妈这么辛勤地给我夹菜,我只会怀疑这菜里有耗子药。
阿姨看到我的反应,眼眶立刻红了。
她转过头去悄悄揩泪,转过来面对我时,又是一脸笑容。
“你爸说你从小就细胳膊细腿的,他老想给你补补,就给你买了不少卤猪蹄。”
“今天听说你回来,阿姨特意去找了那家卤猪蹄,快尝尝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味道?”
我询问地看了爸爸一眼,爸爸鼓励地笑了笑。
我这才尝试着咬了一口碗里的猪蹄。
真香啊,香得让人想哭。
我低着头,从小口到大口,最后几乎是狼吞虎咽一般,吃完了这顿眼泪拌饭。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关心我了。
在我妈那里,我永远只能吃她喜欢吃的,或者,她认为“有营养”的。
我喜不喜欢,不重要。
吃完饭,阿姨带我去了我的房间。
房间很大,很明亮,布置得很温馨。
书桌上放着一套全新的画具。
“你爸说你喜欢画画,我就自作主张给你买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看着那套画具,心里五味杂陈。
我有多久,没有碰过画笔了?
好像,从那个画本被撕碎的下午开始,就再也没有了。
“谢谢阿姨,我很喜欢。”
我轻声说。
我开始找工作,投简历,面试。
虽然过程很坎坷,但最后,我还是找到了一份我喜欢的工作,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
我开始学着和人交流,学着融入新的环境。
我开始画画,把那些曾经被压抑的,被摧毁的梦想,一点点地捡回来。
爸爸和阿姨给了我全部的支持和鼓励。
在我加班晚归时,他们会给我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在我遇到挫折时,他们会抱着我,告诉我“没关系,我们都在”。
我慢慢地,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妈来找过我几次。
她一次比一次憔悴,一次比一次苍老。
她求我原谅她,求我跟她回家。
我拒绝了。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环境里。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有些疤痕,即使愈合了,也还是会留下丑陋的印记。
我不想原谅她。
我也不想再见到她。
我只想,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后来,我听说,她把房子卖了,还清了赌债。
然后,一个人搬到了一个很小的出租屋里。
她还在喝酒,每天都喝得烂醉。
舅舅去看过她几次,每次都被她骂了出来。
她好像,把自己活成了我曾经最害怕的样子。
孤独,偏执,歇斯底里。
我听到这些消息时,心里很平静。
我没有同情,也没有快意。
她的人生,是她自己的选择。
而我的人生,也终于走上了正轨。
11
一转眼,五年过去了。
我在公司里,从一个小小的助理,做到了设计组的组长。
我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奖项。
我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
她是我大学的学姐,也是一名设计师。
我们有共同的爱好,有说不完的话。
她知道我的过去,心疼我,也更爱我。
她说,她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来治愈我童年的创伤。
我们结婚了。
婚礼那天,爸爸把我们俩的手紧紧牵在一起。
爸爸的眼眶红了。
“越越,以后的子一定会幸福的。”
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郑重地点头:“爸,你放心。”
婚后的生活,很幸福。
她温柔贤惠,家里的大事小事。
她会记得我的每一个喜好,会给我准备各种小惊喜。
她会陪我一起画画,一起看展,一起去世界各地旅行。
在她的爱里,我感觉自己被泡在了蜜罐里。
我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两年后,她怀孕了。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长得很像我,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看着她,我感觉自己的心都化了。
我发誓,我一定不会成为我妈那样的家长。
我要给我的女儿,一个幸福快乐的童年。
我要让她在爱里长大,而不是在恐惧和暴力中。
女儿三岁生那天,我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派对。
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像个小天使。
吹完蜡烛,她许了一个愿望。
她指着桌上的一个草莓蛋糕,声气地说:“妈妈,我想把蛋糕抹在爸爸脸上。”
我立刻配合着做出愁眉苦脸的表情。
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我拿起一块蛋糕,递给她:“来吧,宝贝。”
女儿欢呼一声,拿着蛋糕就扑在我脸上。
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看着他们闹成一团,心里一片柔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我的右手,看着那依然有些弯曲的小指。
伤疤还在。
但已经不疼了。
我没有原谅我妈。
但我放下了。
我放下了那些仇恨,那些怨怼。
因为我知道,我的人生,不应该被过去束缚。
12
手机响了。
老婆帮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来电人,表情不太对劲。
我正在客厅陪女儿搭积木。
“林越。”她把手机递给我,眉心微微皱起,“是你舅舅。”
我的手顿了一下,积木塔塌了。
女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把手机接过来,走到阳台上。
“喂。”
“越越啊......”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你妈她快不行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肝癌,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沉默着,看着楼下花园里玩耍的孩子。
“越越,我知道你恨她。可是,她毕竟是你妈,人之将死......”
“我没空。”
我打断他。
“越越!”
“我说了,我没空。”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舅舅的号码。
我走回客厅,抱起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宝宝不哭,爸爸在。”
老婆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儿子,担忧地看着我:“怎么了?”
“我妈要死了。”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的眼神动了动,没有再问。
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些被我刻意埋藏的记忆,像水一样涌了上来。
被夹断的手指,被撕碎的画稿,众目睽睽下的耳光,还有我爸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老婆和女儿。
我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幸福,我不能让那个女人再来破坏。
她想见我?
凭什么?
她把我的人生毁得一塌糊涂,现在一句“人之将死”,就要我抹掉所有伤痛,去扮演一个孝顺儿子?
我做不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越越,我是舅舅。我知道你不想见她。但她一直喊你的名字,她说她把房子卖了,给你留了一笔钱,她说那是她欠你的。她说她知道错了,求你去看她一眼,就一眼。”
我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以为用钱就可以买来我的原谅吗?
我删掉了短信,关了机。
13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画图,开会。
一切好像都没有受到影响。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午休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公司的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
我爸打来了电话。
“越越,你舅舅给我打电话了。”
“......”
“事,我知道了。”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越越,爸不你。”我爸缓缓地说,“爸只想问你一句,如果你不去,以后想起来,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一想到要再见到她,就觉得窒息。
“我不知道。”
“那就跟着你的心走。”我爸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抱住了膝盖。
为什么?
为什么她到死,都还要来折磨我?
下午,我提前下了班。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走过了我们以前住过的老小区。
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已经斑驳脱落。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八岁的我,站在楼下,因为弄丢了五块钱而不敢回家。
我又走过了我的初中。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还在,只是等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捡拾着破碎画稿的孩子。
我走了一下午,直到天黑。
我走进一家医院。
不是她住的那家。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我很不舒服。
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妈妈,正抱着一个发烧的孩子,焦急地跟医生说着什么。
医生检查完,温柔地对那个妈妈说。
“别担心,只是普通感冒,打一针,回去好好休息就好了。”
那个妈妈松了一口气,抱着孩子,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看着这一幕,眼睛突然就酸了。
如果,当年我发烧的时候,我妈也能这样对我。
如果,当年我打碎碗的时候,她也能说一句“没关系”。
可是,没有如果。
我从医院里出来,掏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舅舅的。
还有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地址。
是一家临终关怀医院。
14
我打车去了那家医院。
医院很旧,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我在护士的指引下,找到了她的病房。
是一个四人间。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躺在最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的皮肤蜡黄,嘴唇裂,眼窝深陷。
那个曾经中气十足,骂起人来能掀翻屋顶的女人,现在像一截枯木,了无生气。
她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给了我生命,又毁了我半生的女人。
我发现,我心里竟然没有恨了。
也没有爱。
什么都没有。
她就像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我站了很久,转身准备离开。
病床上的她,却突然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越越?”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钱在......床底下......”
“给孩子的......”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我还是没有回头。
我走出了病房,走出了那栋压抑的建筑。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半月后,舅舅喊我去家里吃饭。
他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密码是你的生。”
我接了过来,是一个很旧的存折。
“她......她昨天走了。”
舅舅说,声音哽咽。
我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离开。
我没有去参加她的葬礼。
我把那本存折,连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起锁进了柜子的最深处。
我的人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一页没有她,只有阳光和爱的,新的一页。
15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轨。
工作,家庭,孩子。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想起她。
想起她最后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几句话。
但我心里,已经不起任何涟漪。
就像看到了一片落叶,一阵吹过的风。
过去了,就过去了。
女儿又长大了一岁。
她开始学画画。
她的画,天马行空,充满了想象力。
她最喜欢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
画上的我们,永远都笑着。
这天是周末,阳光很好。
我正在客厅陪儿子搭积木,妻子在厨房准备午餐。
女儿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城堡。
兴奋地举着一个小公主玩偶在城堡顶上跳舞,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突然,她脚下一滑,小小的身体撞到了旁边的茶几。
“啪”的一声。
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我的耳膜。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我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了地上那堆白色的陶瓷碎片上。
她打碎了我最喜欢的牛碗。
一瞬间,我不是在自己明亮温馨的客厅里。
我又回到了那个阴暗、压抑的老房子。
我妈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一个尖厉的声音在我脑中嘶吼。
闯祸了,要挨打了,快跑!
我的身体僵在原地,呼吸停滞,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爸爸......”
女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像一束光,猛地劈开了那片将我吞噬的黑暗。
我回过神,看见她站在碎片前。
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掉下来。
我立刻心疼地抱住她。
她只是一个不小心打碎东西就不知所措的三岁孩子。
而我,绝不能成为我的母亲。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肌肉放松下来。
轻拍着她的后背。
安慰她,也安慰着那个小时候的我。
“没关系,宝贝,没关系。”
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恢复了温柔。
“只是一个碗而已,爸爸再给你买一个新的。你有没有伤到哪里?让爸爸看看。”
我捧起她的小手,仔细检查着,生怕有一点点划伤。
女儿在我怀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妻子闻声从厨房跑出来。
看到地上的碎片和我们父女俩,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
从我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然后默默地拿来扫帚和簸箕。
我抱着女儿,看着她将那些碎片一点点扫掉,就像在清理我心中最后那点不堪的残骸。
那天晚上,女儿睡熟后,妻子从身后抱住我。
“刚才吓到了吧?”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声问。
我搂住她,点了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又回去了。”
我抬起我的右手,借着月光,看着那依然有些弯曲的小指。
伤疤还在。提醒着我,那片废墟永远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但我回来了。”
我转过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轻声说。
“我不会让她,再变成下一个我。”
我的人生,曾经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是她,是女儿,是爸爸和阿姨,用爱,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了一座花园。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遗忘痛苦,
而是在痛苦的阴影再次笼罩时,有足够的力量与爱,去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我的人生,再也不会有雨季。
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如何用爱撑起一片永恒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