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上辈子,我陪萧景行从阶下囚熬到九龙椅。
十年流放,我用嫁妆养他的兵,用血肉替他挡箭。
换来的,是他登基后一句:
“皇后命硬,克死了朕的白月光。”
冷宫毒酒穿肠那一刻我才知道 ——
他那位柔弱不能自理的解语花,早在我替他挡箭的那夜,就爬上了龙床。
再睁眼,我回到太子被废、圣旨压顶的那天。
1
宣旨太监的尖嗓门扎得我耳膜生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景行私通敌国,贪墨军饷,谋逆罪实,着即废黜储位,流放三千里,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我跪在东宫正殿冰冷的金砖上,膝盖早就麻了。
可指尖却泛起熟悉的灼痛——
那是前世萧景行赐我那杯毒酒时,我攥着酒盏被烫出来的疤。
明明已经跟着我烧成了灰,现在居然又活过来疼。
四周的宫女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满殿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我像前世那样,哭着扑到萧景行脚边,红着眼说:
“臣妾愿随殿下共赴边疆,生死不弃”。
萧景行就站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
明黄色的太子袍被剥了,换了身粗布衣裳,眼眶熬得通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也在等。
等我心甘情愿跟他去吃十年苦,等我双手奉上大将军府的资源,等我为他挡刀、散尽嫁妆、把我爹的兵权拱手送人。
等他踩着我沈家的尸骨登上帝位,再把那杯毒酒递到我手里,笑着说:
“沈蘅,你太克朕的白月光了,你该死。”
我盯着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胃里翻涌得厉害。
前世临死的画面一帧帧往脑子里撞。
流放路上我替他挡刀,后背被划开三寸长的口子,他在暖帐篷里抱着他的白月光喝热汤。
我卖了所有嫁妆给他凑军饷,他转头就打了全套赤金头面给那女人戴上。
我爹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他瞒了我三个月,就怕影响他造反的军心。
登基大典当天,他第一道圣旨是封那民女为贵妃。
我去找他,他捏着我的下巴,眼神冷得像冰:
“沈蘅,看到你朕就想起那些屈辱的子。你太强了,强到让朕害怕。”
后来我在冷宫里被灌了毒酒,五脏六腑像火烧一样,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他正陪着他的贵妃在御花园赏牡丹。
“沈蘅?”
萧景行见我半天没动静,皱着眉喊了一声,语气里已带了不耐。
我收回思绪,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起来。
身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烬,往前微移半步,似要扶我,最终又停住。
这位萧景行的亲皇叔,是前世唯一在我冷宫落难时,偷偷送过解药的人。
只可惜那时我愚钝,宁愿信萧景行的旧情,亲手把解药扔了。
我冲他微微颔首。
随即在满殿震惊中,从袖袋掏出一叠叠得齐整的纸,双手递上前。
那是萧景行贪墨军饷、私藏龙袍、和敌国私通的亲笔信和账目。
证据确凿,够他死十次。
上一世,萧景行在圣旨来的一个时辰前,将这些东西给了我,让我贴身藏好。
满殿死寂。
萧景行的脸“唰”地白了:“沈蘅!你什么!”
我没看他,直视着萧烬的眼睛:
“民女沈蘅,与逆贼萧景行划清界限。”
“今献上萧景行谋逆罪证,只求王爷庇佑我沈家满门。”
萧烬垂眸看着我递过去的罪证,没接。
目光落在我脸上,黑沉沉的,看不清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手,接过了那沓纸,随意翻了两页。
萧景行彻底疯了,挣着侍卫的手就要冲过来抓我,目眦欲裂:
“你这个贱妇!你敢背叛我!沈蘅你给我等着!”
“我回来一定把你沈家满门抄斩!把你挫骨扬灰!”
我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躲在萧烬身后。
萧烬抬了抬手,旁边侍卫立刻狠狠给了萧景行一耳光,打得他吐出一口血,再也说不出话。
他转过头,低笑了一声:
“沈小姐倒是好胆量。”
我没说话,只看着不远处像条丧家之犬的萧景行,
一颗悬了两辈子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一步,走对了。
2
萧景行被侍卫按在地上,嘴角淌血,目光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沈蘅!你给我等着!”
“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要你跪在我脚边求我!”
听着这熟悉的威胁,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我捂着被他推搡摔破的额头,哭着说“殿下放心,我等你”。
我卖了嫁妆,求爹的旧部帮他,为给他传消息在雪地里走三天三夜,冻掉半脚趾头。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赐我毒酒。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冷得像冰:
“你放心,我不会等你。因为你本没机会回来。”
周围宫人大气不敢出,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我沈蘅爱萧景行爱得要死,当年为嫁他,跪在宫门口三天三夜求先帝赐婚。
现在太子刚被废,我转头就献他罪证,换谁都要惊掉下巴。
我没管那些探究的目光,转头看向萧烬。
他正低头翻我给的罪证。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王爷,民女还有一份大礼。”
萧烬抬眸挑眉:“哦?”
“大将军府的调兵兵符。”
话音刚落,满殿炸开了锅。
谁不知道我爹是手握二十万边军的大将军?
那兵符,等于掌握大半个皇朝的兵力。
萧景行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沈蘅你疯了!那是你爹留给你的!你怎么能给外人!”
我嗤笑一声。
外人?
前世我就是把兵符亲手交给他,他拿着那二十万边军回京城坐稳帝位,转头就给我扣个通敌帽子,抄了沈家满门。
我爹一辈子忠君爱国,最后落得死后被挫骨扬灰。
想到这里,我心更硬了。
我直视萧烬的眼睛,一字一句:
“只要王爷答应护我沈家满门周全,这兵符,我双手奉上。”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萧烬深深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我和萧景行中间,声音冷冽:
“本王答应你。从今往后,沈蘅是本王的人。”
“谁敢动她一手指头,就是和本王作对。”
话音落下,旁边侍卫立刻应声,把还想嚷嚷的萧景行拖了下去。
宫人们都识趣地低下头,没人敢再议论半句。
萧烬转过身低头看我,他微微侧身,伸手示意我往前走。
“沈小姐的条件,本王接了。随本王回府。”
我踩着东宫门槛走出去,身后是我困了两辈子的囚笼,前面站着的是我全新的活路。
刚到马车边,萧烬忽然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忽然低声说:“你刚才,做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收回手,先一步上了马车,掀着车帘等我。
我看着他坐在马车上的身影,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我不知道他说的“做得很好”,是指我献罪证,还是指我放弃萧景行。
我只知道,这一步,我走对了。
3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时天已擦黑。
春桃早等在门口,眼睛红得像兔子,看见我就扑过来,扶着胳膊上下打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宫里传消息说太子被废了,您真的......真的不跟他走了吗?”
她扶我进闺房,按我到梳妆台前坐下,蹲下来给我揉膝盖。
我跪了大半个时辰,膝盖青了一大片,她一碰就疼得抽气。
春桃见我不说话更急了:“小姐你说话啊!您是不是被太子吓傻了?”
“您以前那么喜欢太子,为嫁他连将军的话都不听,现在怎么......”
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十七岁,眉眼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不是后来冷宫里那张枯槁蜡黄的脸。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不会跟他走的。以后也不许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春桃愣住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解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前世十年像跑马灯在脑子里转。
流放第一个冬天,雪下得比鹅毛还大。
帐篷漏风,我冻得手指尖都烂了,黑紫黑紫的。
萧景行说要出门见旧部,没有件像样袍子会被人看不起。
我咬牙拆了唯一一件陪嫁狐裘,熬三个通宵给他缝了件锦袍。
他接过袍子时说了句“蘅儿你真好”,我傻得觉得吃多少苦都值了。
结果没过半个月,我看见他那白月光苏袅袅坐在他怀里,脚下踩的,就是我缝的那件袍子。
苏袅袅嫌地上凉,萧景行就把我熬三个通宵缝的袍子,铺在地上给她当垫脚布。
我站在帐篷门口,冻得浑身发抖,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我爹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传信兵卒找到军营时,萧景行正陪苏袅袅堆雪人。
他接过信看都没看就烧了,转头跟我说边疆没什么事。
我居然信了。
直到萧景行拿着我爹的兵符召集旧部开会,我才知道我爹早战死了,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瞒我三个月,就怕我知道伤心,不肯把兵符给他。
眼眶有点热,我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值得。
为萧景行这种人掉眼泪,不值得。
我睁开眼,看向梳妆台上那块羊脂玉佩。
那是我及笄时萧景行送的定情信物,我戴了三年,睡觉都舍不得摘。
前世被灌毒酒时,我还把玉佩攥在手里,想到地下也好跟他讨个说法。
现在想想,真蠢。
我伸手拿起玉佩,毫不犹豫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成好几块,散在地上。
春桃吓得尖叫:“小姐!那是太子给的定情玉佩啊!您怎么......”
“什么定情信物,不过是我上辈子脑子进的水。”
“我沈蘅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为萧景行浪费半分心力。”
春桃愣了好半天,终于狠狠点头:“好!小姐你想通了就好!”
“我们将军府又不是养不起您!”
我笑了笑,揉揉她头发。
“去我书房暗格里,把我爹留给我的兵符匣子拿出来。”
春桃愣了一下:“小姐你拿兵符什么?”
我看着窗外黑透的天,想到今天萧烬伸手扶我上马车的样子,勾了勾唇:
“明天,我去摄政王府赴约。”
4
第二天我刚要出门,春桃就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那个苏袅袅在府门口闹着要见你!”
我系披风的手顿了顿。
苏袅袅。
萧景行的白月光,前世我恨之入骨的人。
以为她要等萧景行走个十天半个月才敢露面,没想到这么快就找上门。
我扯了扯唇角,把披风系好:“让她进来。”
春桃急得跺脚:“小姐!她就是个祸水!你见她什么!直接赶出去啊!”
我拍拍她手背:“别急,我有分寸。”
没过多久,苏袅袅被领进来。
穿了身素白裙子,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看见我就“噗通”跪下,眼泪说掉就掉。
“沈小姐,求你救救景行哥哥吧!”
我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抿了口茶,没理她。
前世我见她这副可怜样子,心早就软了。
别说她要我救萧景行,就是要我把命给她,我都能毫不犹豫给。
现在看她演戏,只觉得可笑。
苏袅袅见我不说话,哭得更凶了,从袖袋掏出半块玉佩,举到我面前。
“这是景行哥哥临走前塞给我的,他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让我来找你,要你凑五十万两银子给他送过去,还要你动用沈家的关系,把他从流放路上捞回来。”
我抬眼扫了那块玉佩一眼。
是我昨天摔碎的那块定情玉佩的另一半。萧景行居然把它给了苏袅袅。
还真是够讽刺的。
我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说完了?”
苏袅袅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说完了就滚吧。五十万两?捞萧景行回来?他也配?”
苏袅袅的脸瞬间白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沈蘅!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景行哥哥那么爱你!”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爱我?他要是真的爱我,就不会把我送给他的定情玉佩,转赠给你。”
“回去告诉他,想要钱,想要人,门都没有。再敢来将军府闹事,我打断你的腿。”
苏袅袅被我吓得浑身发抖,爬起来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怨毒地盯着我。
“你别得意!太后娘娘是景行哥哥的亲祖母!她不会放过你的!”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太后么?
前世我就是被太后赐了毒酒,死在冷宫里。
也好。
新仇旧恨,一起算。
第2章 2
5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口时,朱红大门紧闭。
门房靠在门边嗑瓜子,斜着眼扫了我一眼,动都没动。
“王爷说了,闲杂人等不见。”
春桃气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我伸手拦住了她。
门房见我好说话,笑得更阴阳怪气了:
“沈小姐以前天天往东宫跑,把太子当宝贝似的。”
“如今太子倒了,就转头来攀我们王爷?这攀高枝的速度,小的还真没见过。”
周围几个看门小厮都跟着笑,眼神里全是轻蔑。
我指尖动了动,还没开口,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谁说她是闲杂人等?”
萧烬走了出来。穿了件玄色常服,头发松松束着,脸色冷得像结了冰,扫了那门房一眼。
“我的客人,你也敢怠慢?”
门房吓得“噗通”跪下,瓜子撒了一地,连连磕头求饶。
萧烬没看他,转头吩咐侍卫:“拖下去,打二十棍,赶出去。”
侍卫应声上前,捂着门房的嘴就拖走了。惨叫声渐渐远了。
萧烬走到我面前,刚才还冷得吓人的神色,此刻柔和了几分。微微侧身示意我往里走。
“等你半天了,进来吧。”
我跟着他往里走。
长廊两侧种满雪松,风一吹,冷香裹着雪粒子吹到脸上,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前世我很少来摄政王府,只知道萧烬权倾朝野,是萧景行最忌惮的人。
最后萧景行登基,第一件事就是给萧烬扣个谋反帽子,凌迟处死。
法场上他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却唯独看向人群里的我。那眼神太冷,我到现在都记得。
进了书房,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我把怀里的兵符匣子拿出来,推到他面前。
他打开看了一眼,指尖碰到冰凉的虎符却没拿,抬眼看向我。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你就不怕我拿了兵符,转头就灭了沈家?”
我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了暖冻僵的手指。
“王爷要是想灭沈家,不用拿兵符也能灭。而且我信王爷,比信萧景行,靠谱一万倍。”
他愣了一下,忽然低笑出声。声音低沉,落在耳边有点痒。
他没再说话,指尖敲了敲桌面,递给我一封火漆封着的密信。
“刚收到的,太后下的令。她要你今天进宫,表面是给萧景行求情的机会,实则是打算扣下你,你爹交出兵权。”
我心里一冷。
果然和前世一样。
太后最疼萧景行这个亲孙子,为了他,什么脏事都做得出来。
我刚要开口问他打算怎么办,外面忽然传来侍卫急急忙忙的通报声。
“王爷!宫里来人了!太后懿旨,宣沈小姐即刻入宫觐见!”
6
通报声刚落,两个穿玄色宫装的太监就掀帘走了进来,手里举着明黄色的懿旨,尖着嗓子喊:
“沈蘅接旨——”
我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前世就是这道懿旨。
我入宫之后,太后把我扣在偏殿整整三天,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说我要是不劝我爹交出兵权,就把我赐给边关的老可汗做妾。
我熬不住,哭着给我爹写了信。
我爹心疼我,二话不说就交了一半兵权,转头就被萧景行安了个通敌的罪名,战死沙场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想到这儿,指尖泛起凉意。
萧烬伸手把我往他身后挡了挡,抬眼看向那两个太监,语气冷得像冰。
“懿旨?本王怎么不知道,太后什么时候有资格管我摄政王府的客人了?”
两个太监脸瞬间白了,“扑通”跪下,额头磕得砰砰响。
“摄政王恕罪!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太后娘娘说......说要是请不到沈小姐,就把奴才们的脑袋砍了!”
我拉了拉萧烬的袖子。
他回头看我,眼底的冷意散了点。
我冲他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一步,看向那两个太监。
“回去告诉太后,我明自己入宫请罪。今天我有事,没空。”
两个太监愣了一下,刚要说话,被萧烬一个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连滚带爬跑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萧烬转身看向我,眉头皱得很紧。
“你疯了?明知道太后要扣你,你还要去?”
我笑了笑,从袖袋掏出昨天我爹给我寄的密信,递给他。
“我当然要去。我爹昨天刚送了信,萧景行在流放路上,已经和太后的人接上头了,打算半路劫钦差,举兵谋反。刚好,我入宫,把证据亲手给太后。”
萧烬看完信,脸色沉得厉害。
“你就不怕太后把证据扣了,反过来告你诬陷?”
我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怕什么?我还带了个更有意思的东西。”
我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递给他。
里面是半块带血的玉佩,还有苏袅袅昨天来将军府闹事时不小心落下的、和萧景行通信的密信。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太后和萧景行合谋,要伪造我爹通敌的书信,夺了兵权就了我爹和我。
萧烬的脸色越来越沉。
刚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春桃慌慌张张的声音。
“小姐!不好了!老爷在边关遇刺了!”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7
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碎瓷片,指尖凉得发抖。
前世也是这样。
萧景行谋反前半个月,边关传来我爹遇刺的消息,紧接着就有通敌的书信“从他帐子里搜出来”,满门抄斩的圣旨三天就到了将军府。
我那时候哭到眼瞎,跪在宫门口三天三夜,只等到萧景行一句“沈氏通敌,罪有应得”。
春桃扑过来扶我,眼泪掉得比我还凶:“小姐你别慌!送消息的兵哥说老爷只是肩口中了一箭,没性命之忧!”
“就是京城里现在都传遍了,说老爷是故意挨刀做样子,实则通敌叛国,要帮萧景行打回京城!”
我撑着春桃的手站起来,指腹擦掉眼角的泪,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慌什么?我爹是不是通敌,我比谁都清楚。”
身后传来萧烬的脚步声。
他递过来一方帕子,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我肩上,温度烫得我一缩。
“我三天前就派了暗卫去边关护着你爹。”
“刺的人是太后派的,通敌的书信也是太后伪造的,证据我都存着。”
我心里一松,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传来尖细的公鸭嗓。
上次被赶出去的那个刘太监,带着四个侍卫闯了进来,举着明黄色的谕旨,一脸得意。
“沈蘅接旨!太后有令,沈通叛国通敌,罪证确凿,嫡女沈蘅即刻入宫受审。”
“若有反抗,按同谋论处!”
春桃气得脸都白了,挡在我前面:“你胡说八道!我们老爷没有通敌!”
刘太监嗤笑一声,伸手就要推春桃:“这里哪有你一个奴才说话的份?给我让开!”
他的手还没碰到春桃,我先一步抬手,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脆响在书房里格外清楚。
刘太监被我打懵了,捂着脸愣了两秒,跳着脚喊:
“你敢打我?我是太后身边的人!你找死!”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冷笑一声。
“太后身边的人?我爹镇守边关十几年,打退匈奴十六次,身上二十四道伤疤。”
“你一个阉人也敢污蔑他通敌?别说是你,就是太后自己来了,这话她也不配说。”
刘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挥手就让身后侍卫上来拿我
“反了反了!给我把她绑起来!”
侍卫刚要上前,萧烬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面前。
“我看谁敢动她。”
侍卫们瞬间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上前。
刘太监还在叫嚣:“摄政王!你这是要抗旨吗?太后说了,谁敢包庇沈蘅,就是同谋!”
萧烬抬了抬眼。门口侍卫立刻涌进来,把刘太监和带来的人按在地上。
“抗旨?本王摄政监国,太后的懿旨,不合规矩的,本王为什么要遵?”
“拖下去,杖责四十,扔去辛者库刷恭桶。”
刘太监的惨叫声渐渐远了。
我转头看向萧烬,冲他点了点头:“谢谢。”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语气软了点:“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把密信和苏袅袅落下的通信凭证塞进袖袋里,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口。
“去皇宫。我倒是要看看,太后还能耍什么花招。”
萧烬没多问,取了件他的狐裘披在我身上,握着我的手往外走:“我陪你去。”
马车一路停到宫门口。我刚掀开车帘,就看见苏袅袅挽着个穿明黄色凤袍的老妇人站在台阶上,正是太后。
看见我,苏袅袅笑得一脸得意,凑到太后耳边说了句什么。
太后抬眼看向我,手里摩挲着个刻着沈字的军牌,笑得一脸慈祥。
“沈蘅,你可算来了。”
“你爹刚才战死了,临死前留了遗言,要把你许给景行做妾。”
“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喜事啊?”
8
我盯着太后手里的军牌,指尖冰凉。
那是我及笄那年亲手给我爹雕的,边角还刻了个小小的桃花纹。
我爹宝贝得很,说走到哪儿都带着。
前世我就是站在这宫门口,接到我爹战死的消息。
我哭到当场晕过去,醒过来就被塞进了萧景行的妾室庚帖,连我爹的尸首都没见着,最后跟着沈家满门一起被推上了法场。
苏袅袅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吓傻了,捂着眼角假惺惺掉眼泪。
“沈姐姐,你也别太难过了。”
“太子殿下心里还是有你的,你跟着他做妾,总比沈家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好啊。”
我抬眼看向她,忽然笑出了声。
“我爹还没死呢,你哭这么早,是怕自己死了没人给你哭丧?”
苏袅袅脸色一白,委委屈屈往太后身后躲:
“太后您看,沈姐姐她怎么还咒我啊?我也是为了她好。”
太后脸色一沉,手里佛珠狠狠砸在汉白玉台阶上,珠子滚了一地。
“沈蘅!你爹通敌叛国,战死沙场都是便宜他了!”
“哀家肯让你给景行做妾,是念在你爹往的功劳。你别给脸不要脸!”
“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关进冷宫听候发落!”
周围侍卫刚要上前,萧烬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我看谁敢动。太后怕是年纪大了糊涂了,沈将军半个时辰前刚差人送了捷报,斩了匈奴左贤王,正在往京城赶的路上。”
“什么时候战死了?”
太后脸色瞬间白了:“你胡说!哀家明明接到的消息是他战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玄色劲装的暗卫快步跑了过来,单膝跪地递上一个染着风沙的木匣子。
“王爷,沈将军的捷报和亲笔信。”
我打开木匣,里面除了盖着军印的捷报,还有我爹熟悉的字迹。
字里行间都是打了胜仗的高兴,让我等着他回来。
我捏着信纸抬眼看向太后,笑得一脸冷。
“太后,您看清楚了?我爹活得好好的,还打了胜仗。”
“您说的战死的消息,是谁告诉您的啊?”
太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指着我说不出话来。
苏袅袅见势不对,转身就要跑。
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把袖袋里的密信狠狠甩在她脸上。
“跑什么?你和萧景行合谋伪造我爹的死讯,还打算污蔑他通敌。”
“这些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还想狡辩?”
信散了一地。
周围侍卫和宫人们都探头往这边看,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尖声喊:
“这些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哀家没有!来人!把她给我乱棍打死!”
我还没说话,远处忽然传来太监慌慌张张的通报声。
“太后!不好了!文武百官都在宫门外跪着,说听说沈将军战死,要进宫讨个说法!”
“还要看通敌的证据!”
太后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我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萧烬忽然伸手把我往他身后一拉,声音压得很低:
“小心,苏袅袅袖子里藏了刀。”
9
苏袅袅见事情败露,嗷的一声就扑过来。
袖子里的刀闪着冷光直刺我心口。
我早有防备。
侧身躲开的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她膝盖上,她“扑通”跪在地上。我反手拧过她胳膊,把刀架在她脖子上。
刀锋压过皮肤,渗出的血珠染红她月白色领口。
她红着眼骂我:“沈蘅!你不得好死!太子殿下很快就会打回京城,到时候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我笑了笑,指尖微微用力。
她疼得嘶嘶抽气。
“你说的太子殿下?现在怕是已经在天牢门口等着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急促马蹄声。
我爹穿着沾着风沙和血渍的铠甲,手里拎着个被绑得像粽子的人,正是半路上打算谋反的萧景行。
他“哐当”一声把萧景行扔在宫门口的汉白玉台阶上,大步走到我身边。
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确认我没事才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太后,声音震得台阶都发颤。
“太后娘娘,臣斩匈奴左贤王,大胜回朝。”
“不知臣通敌的证据在哪儿?臣战死的消息又是谁传出来的?”
跟着进来的文武百官早就看到了散在地上的密信,还有被绑得严严实实的萧景行,哪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齐刷刷跪了一地。
“请太后给沈家一个交代!请陛下严惩反贼!”
萧烬往前站了一步,玄色衣摆扫过地上散落的佛珠,语气冷得没有温度。
“太后与废太子萧景行合谋,伪造战报,构陷忠良,意图谋反,证据确凿。”
“即起,太后移居慈宁宫禁足,非诏不得出宫门半步。萧景行谋逆,赐毒酒,三后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浑身发抖的苏袅袅身上:
“至于苏姑娘,之前太后想把沈蘅送去给边关老可汗做妾,现在这份福气,就给苏姑娘吧。”
“即刻启程,永生不得回京。”
苏袅袅听完直接晕了过去,被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太后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疯了一样笑起来,最后被宫人架着拖回了宫里。
风波落定。宫里下了圣旨给沈家,赏赐的珍宝堆了满满一院子。
我爹只在家待了三天就回了边关,临走前拍着萧烬的肩膀说:
“我把女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带兵打回京城。”
萧烬应得郑重。
我没有留在府里做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用陛下赏的钱开了家医馆,专门给街上的穷苦人家看病。
萧烬每天都来。
有时候帮我抓药,有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一下午的书,也不吵我。
这天他拎着食盒过来,打开是我爹从边关寄回来的糖,还有个刻着桃花纹的小玉牌,和我给我爹雕的那个刚好是一对。
他把玉牌塞到我手里,指尖有点发烫:
“沈蘅,我不急。你要是愿意嫁我,我八抬大轿娶你做正妃。”
“你要是不想嫁,我就陪你开一辈子医馆。怎么都好。”
我剥了颗糖塞进嘴里,甜得我眼睛发涩。
前世我活了二十四年,为萧景行放弃学医,放弃将军府嫡女的骄傲,把所有的真心都捧给他。
最后吃到的糖都是苦的,到死都没见过我爹最后一面。
这一世我才知道,原来糖真的是甜的。
原来我不用依附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抬头看向萧烬。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暖得很。
我点了点头,又剥了颗糖塞进他嘴里。
半个月后,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在慈宁宫绝食死了。
没人在意,很快就被忘在了脑后。
我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人的小贩吆喝着走过,风一吹,满街都是桂花的香气。
这才是我想要的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