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太医刚把完脉,笑着道:
“夫人,您有身孕了,快两个月了。”
我满心欢喜正要告诉陆子矜,他的话却将我打入冰窖。
“辞辞,我要改娶苏明溪为正妻。”
“你先委屈一下,降为妾室。”
我僵在原地,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他语气淡漠,字字诛心:
“苏家权势正盛,更能助我平步青云,为了陆家,我必须娶她。”
“你放心,我心里的正妻,永远只有你一个。”
那个曾对我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陆子矜,如今竟要我做小。
我抬眼,声音平静:
“陆子矜,你要我为妾,可以。”
“但我肚子里这孩子,你就别要了。”
1.
“你说什么疯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攥住了我的手腕,疼得我感觉骨头像是要被捏碎。
“这是陆家的孩子!能听你的说不要就不要?”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陆子矜,你要改娶丞相嫡女为正妻,降我为妾。”
“那我的孩子生下来,是侧室所出,将来要给正妻和她所生的孩子磕头请安。”
“你让他活在这样的子里?”
他愣了一下,语气软了些:
“辞辞,我也是没办法。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给你和孩子一个名分。”
“我不要。”我甩开他的手。
“我沈家的女儿,从不做妾,更不会让我的孩子做庶子。”
他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沈辞,你清醒点!现在不是你耍大小姐脾气的时候。”
“苏丞相权倾朝野,只要他一句话,不知道沈家就会被安一个什么罪名”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名分,看着沈家几百口人去死吗?”
他看着我,眼神突然冷下来:
“你要这么闹下去,你以为你爹的兵权还能握多久?你爹仗着军功,向来不把朝中文臣看在眼里,若不是苏家求情,你爹早被夺兵削爵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威胁我。
用我爹的兵权,和沈家的安危。
“所以呢?”
我抬头看他,“用我的正妻之位,换我爹的平安?”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是。”
我转身,往内室走。
“总之,这个孩子我不会留下的。”
他在身后喊我:
“沈辞!你别后悔!”
“从你答应娶苏明溪那天起,我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了。”
我推开内室的门,里面坐着我的陪嫁医女,正收拾药箱。
她抬头看我:“姑娘,您这是......”
“帮我准备落胎药。”
她吓了一跳:“姑娘!这可是您和状元爷的孩子!”
“不是了,如果让我的孩子做庶子,我宁愿他不要来到这个世上。”
医女沉默,随后说:“落胎药需要现配,可能需要些时。”
我看着窗外的海棠树,花瓣落了一地。
“最迟三,帮我把药备齐。”
2.
那三天,我将自己封闭在屋中。
陆子矜几乎踏破了我屋的门槛。
送来的金银珠宝堆了满院,绫罗绸缎从大门铺到内室。
他亲自熬了安胎汤,端到我面前:
“辞辞,我错了,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
我把汤碗推开,“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你签了,我们两清。”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非要我吗?我娶苏明溪,是为了两家,为了我们的孩子!”
“为了两家,就该让我们沈家的女儿做妾?”
我盯着他,“陆子矜,你心里清楚,你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他被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第三天,我没等来陆子矜的低头,却等来了本该在京郊大营的爹。
“爹?您不是应该在京郊大营......”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这位在战场上伐果断,流血不流汗的硬汉重重跪在地上。
“辞辞,爹无能,爹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沈家。”
“苏家拿到了我当年心软,私放罪臣的铁证,如今那个孩子就在你哥帐下。”
“若苏家上奏,不仅咱们沈家,整个沈家军都要陪葬啊!”
我惊恐地去扶他,手却被随后赶来的母亲死死抓住。
母亲眼眶红肿,显然已经哭过几轮。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嘘寒问暖,而是跟着我爹一起跪了下来,手颤抖着攥着我的裙角:
“辞辞,你爹这两天跑遍了京城的老部下,可苏丞相发了话,没人敢出面。”
爹补充道:
“我若不同意你做侧室,苏家就会上奏翻旧案,沈家将会满门抄斩啊。”
他的声音发抖。
“辞辞,爹爹对不起你”
“可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家百年基业,毁在我手里啊。”
娘亲抱着我的腿大哭:
“辞辞,娘知道委屈了你,可你哥还没成亲,沈家不能绝后啊!”
“你就当是救救你爹,救救咱们全家,行吗?”
我看着二老鬓角的白发,突然就笑了。
原来不是陆子矜威胁我,就是双亲在我。
“爹,你就这么信他?”
“他是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不会骗你的。”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内室。
医女端着药碗进来,眼泪汪汪:
“姑娘,真的要喝吗?”
我接过药碗,刚要喝,门被撞开。
陆子矜冲进来,一把打掉药碗,药汁溅在墙上,黑褐色的印子像一道疤。
“我说了,孩子不能打!”
他抓住我的肩,眼神疯狂。
“你要是敢打这个孩子,我就立刻去求苏丞相,翻沈家的旧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男人,我爱了八年,如今却用我家满门性命威胁我。
“好。”我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孩子我可以留下。”
陆子矜稳定了情绪,又恢复了之前我印象中谦谦君子的模样。
“辞辞,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你放心,有我在沈家就不会有事的,也你要照顾好身子。”
“过段时间我会娶苏明溪过门,但你放心,他不会影响到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的。”
陆子矜自顾自地说着。
我一言未发,只沉默的低头抚摸着现在还平坦的小腹。
3.
陆子矜娶苏明溪那天,我在沈府后院的佛堂里抄经。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丫鬟进来报。
我放下毛笔,看着宣纸上的“清净”二字,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血。
我以为我的忍让和牺牲,能换来后的平静和家人的安康。
可没过多久,京城里就传开了谣言。
说我善妒成性,曾仗着沈家权势陆子矜娶了我。
说陆子矜和苏明溪两情相悦,终成眷属。
而我不甘心,在家寻死觅活,还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
更有甚者,说我爹以兵权相,要陆子矜休了苏明溪,否则就起兵谋反。
我爹气得卧床不起,沈家的门客走了大半,连往交好的世家都避之不及。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将门嫡女的模样。
丫鬟急得团团转:
“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再这样下去,沈家就完了!”
我打开妆奁,里面放着一沓书信。
是八年来陆子矜写给我的信。
从他在沈家当伴读时的:
“今学了《孙子兵法》,将来要和岳父大人一起出征”。
到他赴京赶考时的:
“等我金榜题名,必八抬大轿娶你”。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我挑了十封最动情的。
让丫鬟送到京中最大的茶楼,让说书先生当众宣读。
又让沈家旧部把陆子矜求我爹赐婚的帖子、写给我的家书。
一一张全贴在城门口。
我也亲自去了茶楼,在那说书先生讲到一半时。
我推开雅间的门,站在二楼回廊处。
我虽面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冷冷地俯视着台下众人:
“我沈家满门忠烈,我沈辞降位为妾是为了全家性命,而非不知廉耻。”
“陆状元若真想娶妻,大可大大方方,何必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往我沈家身上泼脏水?”
当天下午,京城的风向就变了。
“原来陆状元是负心汉!”
“沈姑娘才是原配!苏明溪是小三上位!”
“丞相家的女儿也抢别人未婚夫?太不要脸了!”
苏明溪气得摔了一屋子瓷器。
陆子矜来找我时,脸色白得像纸。
“沈辞,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吗?”
“是你我的。”我看着他。
“你让我名声扫地,让沈家蒙羞,我只是讨回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朝堂局势正是震荡的时候,你的这些谣言对我们影响很大。”
“只要你出面澄清,说咱俩之间的关系都是你的臆想,丞相那边我能稳住。”
“咱们也还能和以前一样。”
“不可能。”我站起身。
“除非你休了苏明溪。”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
“沈辞,你别得寸进尺。”
我笑了。
“陆子矜,我只是证明自己的清白而已。”
陆子矜看着我,眼神复杂又透露出一丝狠厉。
“沈辞,这是你我的。”
三天后,我爹被弹劾了。
苏丞相利用手中权势,封锁了流言,反咬我爹。
奏折里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证据上说:
【沈氏女陆状元休妻,陆状元不从,便散播谣言诋毁丞相苏家。】
皇帝震怒,下旨削去我爹的兵权,将他打入大牢。
我去大牢看我爹,他躺在草席上,形容枯槁,看见我就哭了:
“辞辞,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你......”
“爹,你别担心,我会救你出去的。”
“没用的。”
他摇了摇头,“是陆子矜递的奏折,他说只要我认罪,就保沈家平安。”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为了苏明溪,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真的要置我爹于死地。
爹心疼的看着我:
“辞辞,爹知道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
“别担心,爹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的。”
4.
那天晚上,我拿着匕首去了状元府。
陆子矜和苏明溪正在前厅喝酒,看见我进来,苏明溪笑得花枝乱颤:
“哟,这不是缠着我家陆郎的失宠小妾么?怎么不通报一声?”
我没理她,盯着陆子矜:
“我爹的事,是你做的?”
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
“是,只要你把那些证据收回来,再当众承认自己善妒,我就请皇帝放了你爹。”
“你做梦!”
我冲过去,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陆子矜,我了你!”
他没躲,反而笑了:
“你了我,那就是迫害朝廷重臣,你爹就真的谋反了。”
“还得落得个满门抄斩,你娘和你们沈家上下百余口人,可也活不成了。”
我握着匕首的手在抖,眼泪掉在他脖子上。
苏明溪走过来,一把推开我:
“沈辞,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被弃的女人,还敢在状元府撒野!”
她的指甲划过我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滚出去!”
我被侍卫拖出状元府,扔在大街上。
雨下得很大,打在脸上,疼得刺骨。
我爬起来,往天牢跑。
刚到天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狱卒告诉我:
“沈将军在牢里自缢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不可能!我爹不会死的!”
“是真的,沈姑娘,将军留下了遗书,说‘愧对沈家,愧对女儿’。”
我拿到了我爹的绝笔信,那是他撕下里衣,用指尖血写的:
【沈家女,宁死不为妾。
辞辞,是爹糊涂,竟想让你用尊严换沈家苟活。
将门风骨,断不可毁于我手。
爹走了,你莫回头。】
我冲进牢里,看见我爹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手里攥着半块玉佩。
那是我出生时他给我的。
我扑过去,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爹!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闹的!你醒醒啊!”
没人回应我。
只有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打在心上。
回到沈府,我将父亲身死的消息告知了娘亲。
娘亲失神,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倒在地上。
“娘!”
医女赶来,把了脉,摇了摇头:
“夫人急火攻心,已经......”
我抱着母亲还温热得身体,短短一天时间,我失去了我的两位至亲。
我哭的不能自已,过了许久,平静下来之后。
我在心中暗暗起誓。
陆子矜,苏明溪。
我父母的命,要让你们拿命来偿。
第2章 2
5.
我把自己关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进来,跪在我面前:
“沈姑娘,我是靖王殿下的人,殿下让我给您带句话。”
“‘沈将军忠义,绝无谋反之心,殿下愿为沈家作证’。”
我抬头看他:
“靖王?萧瑾瑜?”
“是。”
他递过来一个锦盒。
“这里面是陆子矜和苏明溪私通的证据,还有苏丞相贪赃枉法的密信。”
“殿下说,这些东西,或许能帮到您。”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沓书信,字迹是苏明溪的,写着:
“子矜,你尽快让沈辞把正妻的位置让出来嘛,人家迫不及待想嫁你了。”
“否则我爹就不帮你爹翻案了。”
“沈辞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否则将来会碍我们的事”。
还有一张银票,是苏丞相给陆子矜的,数额巨大。
备注是“状元府修缮款”。
我握着这些证据,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替我谢谢靖王。”
“殿下说,沈姑娘若需帮忙,尽管开口。”
他走后,我让人把这些证据整理好。
在靖王的护送下,我身穿白衣,在午门外敲响了登闻鼓。
面见皇帝,皇帝看完我所整理好的证据后震怒不已。
立刻下旨将陆子矜、苏明溪、苏丞相打入天牢。
朝堂上,陆子矜跪在地上,大喊:
“陛下!臣是被陷害的!是沈辞污蔑臣!”
我站在殿外,声音清晰地传进去:
“陆子矜,你写给苏明溪的情书,苏丞相贪赃的密信,都在陛下手里,你还敢狡辩?”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皇帝下旨:
陆子矜负心薄幸,构陷忠良,削去状元头衔,流放三千里。
苏明溪善妒恶毒,散播谣言,入教坊司。
苏丞相贪赃枉法,构陷忠良,满门抄斩。
陆子矜被定在秋分时节流放。
陆子矜上路前的一晚,我去了大牢。
阴暗湿的地牢里,那股子霉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陆子矜蜷缩在角落的杂草堆里,身上沾满了污血。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我,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栅栏边上。
“辞辞!辞辞你救救我!我真的错了,我是被苏家的啊!”
他隔着铁笼想抓我的裙角,被我冷冷地避开了。
我看着他这张曾经让我爱慕了八年的脸,此时只觉得满心厌恶。
“陆子矜,我爹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状元府跟苏明溪喝交杯酒。”
他听了我的话,突然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后悔了......辞辞,我真的后悔了。”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撞着墙。
“我为什么非要去攀附苏家?如果没有这些,你还是我的辞辞......”
我俯下身,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陆子矜,你不是后悔害了沈家,你只是后悔你输了。”
“如果你赢了,现在权倾朝野,你本不会想起我爹是怎么死的。你的悔过,比草都贱。”
他愣住了,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像是在拍掉什么脏东西。
“这辈子,咱们两清了。下辈子,别再让我遇见你,恶心。”
在他流放当,京城的百姓都涌到城门口。
我去了个能看见他流放队伍的茶楼。
他穿着囚服,腰间挂着“流放犯”的木牌,头发花白了大半,腰杆不再挺直。
往里意气风发的状元郎,此刻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
他被两个兵卒押着,路过茶楼时,突然停下脚步,抬头往雅间的方向望来。
我没躲,就那样看着他。
他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怨恨,还有一丝绝望。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兵卒狠狠推了一把:
“快走!流放的犯人,还敢东张西望!”
他踉跄了一下,被拖着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时,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还是落在茶楼的方向。
我举起手,轻轻挥了挥——不是告别,是彻底的了断。
他低下头,再也没有回头。
铜锣声再次敲响,监斩官宣布行刑完毕,百姓们欢呼着散去。
萧瑾瑜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都结束了。”
我看着陆子矜走远的方向,阳光照在血渍上,泛着刺眼的光。
心里那堵压了很久的墙,终于塌了。
“嗯,结束了。”
我笑了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可以去给我爹娘上坟了,告诉他们,仇报了。”
萧瑾瑜递过来一块手帕,声音温柔:
“我陪你去。”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下楼。
阳光落在身上,暖得像爹娘的手。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仇恨,只有新生。
那些恨,那些痛,随着父母的离去,也一起埋进了土里。
6.
三个月后,京城的积雪化得净。我去给父母扫墓。
墓地选在京郊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视野极好。
能看到远处绵延的长城,那是爹爹生前最爱看的风景。
我刚把一壶烈酒洒在墓前,身后就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萧瑾瑜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束素净的白菊,正慢慢走上山坡。
他今没带随从,看起来不像那个权倾朝野的靖王,倒像个儒雅的江湖客。
他走到墓前,撩起袍角,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将军,沈夫人,晚辈萧瑾瑜,来看你们了。”
我看着他,有些诧异:“殿下,沈家已经,陆子矜也伏法了,您不必再亲自跑这一趟。”
萧瑾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眼神有些悠远:
“沈辞,我以前从未告诉过你。十年前,我随军出征北境,被敌军围困在黑风口,是沈将军单枪匹马入重围,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我愣住了。我只知道爹爹救过很多人,却不知道其中竟有他。
“沈将军救我时,曾给我看过一张画像,那是你及笄礼时的样子。”
萧瑾瑜转头看我,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立了多少战功,而是养出了一个能挽雕弓、能写锦绣文章的女儿。他让我活着回来,若有机会,替他护着你。”
我鼻头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原来,冥冥之中,爹爹早就为我选好了退路。
“谢谢你,殿下。”我低声说。
“沈辞,仇报了,往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他问。
我看着远处的青山,长舒一口气:
“我想离开京城。这儿太闷了,到处都是算计。我想回沈家的祖籍江左看看,或者去边关,看看爹爹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我想做回我自己,不再是谁的未婚妻,也不再是谁的仇人。”
萧瑾瑜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走后,我坐在墓碑前坐了很久。
没有了陆子矜的纠缠,没有了那个从未降临的孩子带来的枷锁,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7.
我来到了江左。
在离城区不远的地方买了一座带院子的小宅子。
院子里有一棵老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白的芬芳。
医女如意跟着我住了下来,我在后院辟了一块药田,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我脱下了那些繁琐的京绸,换上了利落的布衣。
清晨起来练一套沈家的家传剑法,傍晚便坐在树下看书。
萧瑾瑜成了这儿的常客。
他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或者是一些我爱吃的糕点。
他从不摆王爷的架子,进了门就自己找活。
我修篱笆,他帮我递钉子;我挑拣草药,他帮我晾晒。
如意私下里跟我咬耳朵:
“姑娘,靖王殿下这哪是来做客的呀,这分明是来当长工的。”
我总是笑笑不语。
我知道萧瑾瑜的心思,可我心里那道坎,还是没那么容易跨过去。
陆子矜给我的伤害,不是了一个人就能抹平的,它让我对“情爱”二字,本能地带着一丝戒备。
有一回,他在院子里帮我补那个漏水的屋檐。
我站在梯子下面扶着,看着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忍不住开口:
“殿下,您是贵人,这种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何必亲自动手?”
萧瑾瑜蹲在房梁上,低头看我,眼神清亮:
“沈辞,在这儿,我不是什么殿下。能帮你修修屋檐,我心里踏实。”
那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我们并肩坐在门槛上喝茶。
“沈辞,你还是不肯进京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京城太远了,这儿挺好。清净。”
“如果,我把京城变得不清净的人都处理净了呢?”
他看着我的侧脸,语气温柔,
“如果,我想让你做这京城里最尊贵的女人,没人敢指点你半句,没人敢提你的过去,你愿意回来吗?”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殿下,我离过婚,退过聘,名声早就烂了。您是天之骄子,何必为了我......”
“名声是给外人看的,子是给自己过的。”
萧瑾瑜打断我,眼神坚定,
“沈辞,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沈家的嫡女,也不是因为沈将军的恩情。我喜欢的是那个在公堂上敢甩出证据打脸权臣的沈辞,是那个在绝境中也能自救的沈辞。你很好,好到让我觉得,这辈子若不娶你,才是我的遗憾。”
我看着他,心里那座坚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8.
沈家后的第三个年头,萧瑾瑜再次来到了我的小院。
这一次,他没有穿常服,而是换上了大红色的亲王蟒袍,手里拿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
“沈辞,陛下念沈将军忠烈,特旨封你为一品诰命,承袭沈家爵位。此外......”他顿了顿,眼神灼热。
“陛下还赐了婚。靖王妃的位置,空了很久了,你愿不愿意,去帮我管管那个冷清的家?”
我愣住了。
承袭爵位?大梁朝从未有过女子承爵的先例。
“这是你应得的。”
萧瑾瑜走到我面前,轻声说,
“沈辞,你以后是沈家的家主,也是我的王妃。你可以继续练你的剑,种你的药,没人敢置喙你半句。”
我看着那份圣旨,又看向这个护了我三年的男人。
他没有用权势我,没有用恩情绑架我,他只是默默地等,等我从伤痛中走出来,等我重新长出骄傲的羽翼。
“好。”我点了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圆满。
三天后,靖王府张灯结彩。
这场婚礼,轰动了整个京城。
皇帝亲自赐婚,萧瑾瑜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八抬大轿,从京郊一路招摇地把我接进了王府。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我、嘲笑我的人,如今只能跪在路两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王妃娘娘”。
陆子矜在流放的路上,听说这个消息时,据说吐了血。
他以为沈家倒了,我只能依附他,却没想到,我活成了他高攀不起的样子。
婚后的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暖。
萧瑾瑜是个实派,他从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情话,却会在寒冬腊月往我被窝里塞暖炉,会在我练剑出汗时递上一块温热的手巾。
他真的做到了,没人敢在我面前提过去。
有一次,宫宴上有个不长眼的命妇,暗讽我“二婚之身”。
萧瑾瑜当场冷了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本王的王妃,是将门风骨,是沈家家主。她的过去,是本王遗憾,她的未来,谁若敢多说一个字,便是与本王为敌。”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半句闲话。
两年后,我也有了身孕。
萧瑾瑜高兴得像个孩子,推掉了所有的政务,整天守在房里陪我。
“辞辞,若是男孩,我就教他治国,若是女孩,我就教她骑马射箭,像你一样勇敢。”
他摸着我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海棠花。
“不管是儿是女,都要像他外公那样,做一个顶天立地、问心无愧的人。”我说。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晴朗的春。
萧瑾瑜守在产房外,急得直转圈。
直到听见那声响亮的啼哭,他才猛地推门进来,顾不得看孩子,先握住了我的手。
“辞辞,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忍不住笑了。
往后的子,长路漫漫,却再也没有阴霾。
我偶尔还会想起陆子矜。
想起那个在沈家海棠树下说要护我一辈子的少年。
那时候的他,或许是真的。
只是,他在权势的泥潭里弄丢了良心。
而我,在血色的深渊里,找回了尊严,也遇到了那个真正值得托付终生的人。
窗外海棠依旧,良人常伴左右。
番外一:
我是陆子矜,曾经风光无限的新科状元,官场得意,情场更是。
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们两情相悦,还有过一个孩子
我想起第一次见沈辞,是在沈家的后花园。
她穿着鹅黄色的襦裙,蹲在海棠树下喂鱼,手里的鱼食撒得满地都是,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我每天跟着沈将军学兵法,沈辞总爱跟在我身后,喊我“子矜哥哥”。
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过她吗?或许吧。
她是将门嫡女,明媚又骄傲,像天上的星星,我一个穷书生,能被她这样放在心上,是天大的福气。
可后来我才明白,比起福气,我更想要的是权势。
赴京赶考那天,她在城门口送我,塞给我一个绣着海棠的荷包,说“等你金榜题名,我爹就会答应我们的婚事”。
我接过荷包,心里想的却是“等我中了状元,靠着沈家的兵权,定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后来我真的中了状元,皇帝亲赐的状元郎,风光无限。
我也如约和沈辞订下了婚约。
再到后来,苏丞相找我谈话,说他们家千金看上了。
只要我娶苏明溪,他就扶我做吏部侍郎,还能帮我爹翻案。
爹当年因为贪墨被罢官,一直是我的心病。
我去找沈辞,告诉她我要娶苏明溪,让她降为妾室。
我说“辞辞,委屈你一下,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给你名分”。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但最后会妥协,因为她爱我。
可我没想到,她会那么硬气,说“沈家女,宁死不为妾”。
还说要打掉孩子。
我慌了。
那是我的孩子,是陆家的种,我不能让他没了。
我用沈家的安危威胁她,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心里闪过一丝愧疚。
但很快就被“这是为了前程”的念头压下去了。
沈辞真的妥协了。
我娶苏明溪那天,在状元府喝交杯酒,苏明溪笑着说
“子矜,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看着她脸上的胭脂,却想起沈辞在佛堂抄经的样子,她的背影那么瘦,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
后来京城里开始传谣言,说沈辞善妒,说沈家谋反。
是苏明溪让传的,她说“只有把沈辞搞臭,我们才能安稳”。
我没阻止,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我想,只要沈辞名声毁了,她就只能依附我。
可沈辞反击了。
她把我写给她的信贴在城门口,让说书先生当众宣读。
京城里的风向变了,人人都骂我负心汉。
我去找她,让她澄清,她却看着我说“除非你休了苏明溪”。
我怎么能休苏明溪?
我刚靠着苏家升了官,要是休了她,我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我递了奏折,构陷沈将军谋反。
我想,只要沈将军倒了,沈辞就没了靠山,只能乖乖听我的。
直到沈将军在牢里自缢,沈辞拿着匕首冲到状元府,用刀抵着我的脖子。
哭着说“陆子矜,我了你”。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可我还是嘴硬,我说
“你了我,沈家就真的谋反了”。
她被侍卫拖出去的时候,雨下得很大,她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海棠花瓣。
再后来,沈辞联合萧瑾瑜,把我和苏家的罪证递到皇帝面前。
我被削去状元头衔,流放三千里。
苏明溪被送进教坊司,苏丞相满门抄斩。
流放的路上,我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
有人说我是负心汉,有人说我是活该。
我躺在草堆里,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状元郎的样子。
我摸了摸怀里,还揣着那个绣着海棠的荷包,是沈辞送我的,这么多年一直没丢。我打开荷包,里面的香料早就没了味道,只剩下一片枯的海棠花瓣。
雨还在下,兵卒的骂声越来越远。
我把荷包紧紧攥在手里,心里突然疼得厉害。
我不是后悔伤害了沈辞,我是后悔自己的选择。
如果当初我没娶苏明溪,靠着沈家,现在我可能已经是阁老了,沈辞会是我的正妻,我们的孩子会是陆家的嫡子。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第二天早上,兵卒喊我上路的时候,我已经动不了了。
我躺在草堆里,看着屋顶的破洞,阳光漏下来,落在那个海棠荷包上。
我好像又看见沈辞了,她站在海棠树下,笑着喊我“子矜哥哥”,手里的鱼食撒得满地都是,像一片粉色的雪。
“辞辞......”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锣。
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带走了最后一丝热气。
我手里的荷包掉在地上,海棠花瓣飘出来,落在泥水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没了。
番外二:
永熙三年秋,皇家围猎场。
萧瑾瑜刚射落一只黑熊,正擦着箭上的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
他抬眼望去,看见一个穿着红色劲装的少女,挽着一张大弓,箭尖直指天上的白狐。
那白狐是围猎场的灵物,据说没人能射落它。
少女松开弓弦,箭如辞辞般射出去,正中白狐的腿。
白狐摔在地上,少女跑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它,眉头皱着:“疼不疼啊?都怪他们,非要追你。”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带着一丝心疼的笑意。
萧瑾瑜站在原地,看呆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少女是沈将军的嫡女,沈辞。
他开始经常去沈府,借口和沈将军讨论兵法,其实是为了看她。
他看见她在书房里练剑,舞得虎虎生风;看见她在花园里喂鱼,笑得眉眼弯弯;看见她在祠堂里给祖宗上香,神情虔诚。
他想,等他再强一点,等他能护她周全,就去求亲。
可没等他开口,就听说她和陆家的小公子定了亲。
陆家小公子陆子矜,是沈将军的伴读,和她一起长大,看起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萧瑾瑜把那份心意藏在心里,默默祝福她。
直到永熙十年,他听说陆子矜娶了苏丞相的女儿,沈辞被弃,父母双亡。
他立刻赶回京城,找到了她。
看见她穿着素衣,跪在父母的灵位前,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要护她,要给她一个家,要让她重新笑起来。
后来,他终于娶到了她。
那天晚上,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沈辞,我喜欢你,从围猎场的白狐开始,喜欢了七年。”
她靠在他怀里,笑着说:“傻瓜,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又安稳。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一次,是一辈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