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后,我选择离家去三千公里外的北疆工作。
爸妈在所有亲戚面前哭诉我没良心,辛苦把我养大,我却跑这么远。
“我就说生女儿没用,还没嫁人呢就不想在我们跟前尽孝了,你要是不听我们的话,偏要去这么远,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
看着想方设法威胁我的父母,我淡定的点点头:
“好,以后别把我当你们的女儿就行。”
我还有个弟弟,那才是我爸妈眼里的金疙瘩。
1
“林嘉欣我说过多少次了,别把你的臭衣服放在我的桌子上,恶心死了!”
弟弟林嘉瑞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他熟练拿起我的校服外套随手一抛,丢到了地上。
看我走近,还故意走上去踩了两脚。
“林嘉欣,你两个耳朵中间夹着的是球吗?这是你该碰的东西吗,信不信我告诉爸妈,让他们打死你。”
弟弟抢过我手上的遥控器,嫌弃地擦掉被我碰过的痕迹。
其实我刚刚只是在擦桌子,被他这么一叫唤才走到这里来,可他浑然不听,拿着遥控器、踩着我的衣服跳到了沙发上。
看着弟弟自由自在看电视的背影,我的神情开始有些恍惚。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们家就是一贫如洗,至少爸妈给我的生活条件是这样的。
直到弟弟出生后,我爸开始舍得买肉了,我妈开始置办电器了,我也不需要每天步行一小时去上学…
只不过不管是电视、电脑,甚至是早已经退伍的电话,都只允许弟弟一个人使用。
我无声叹了口气,继续拿着抹布擦净堆了一个月、特地给我留下的一屋子灰尘。
直到夜幕已至,到外婆家做客的爸妈才姗姗回到了家里,还带回了热气腾腾的一锅汤。
不出意外,这些东西跟我都没有关系。
“瑞瑞快来,这是外婆特地吩咐我带回来的鸡汤,还有你最爱吃的鸡腿呢。”
妈妈的声音绵软到极致,她对弟弟说话的时候总是这么温柔。
我站在一边,看着爸爸喜气洋洋拿起刚买的衣服,比划在弟弟身上,“看来我眼光不错,这身衣服很衬你。”
“爸,我都是初中生了,才不要穿这么幼稚的衣服。”
弟弟任性拒绝,我爸才终于看到角落里的我,“来嘉欣,你弟弟不要的衣服你穿看看。”
果然,弟弟不要的才会是我的。
可我还没接过手,弟弟就抛下汤勺,飞奔而来。
“我才不要给她!”
“林嘉欣穿她的高中校服不就好了吗,嘛穿新衣服,浪费钱。”
我想起我高中毕业那时候,我兴奋地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妈看,她却是一脸嫌弃,“我可不会给你买新衣服。”
于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两年时间,除了高中校服外,我只有两身衣服可以替换。
恍惚过后,我妈已经走到了我面前。
她脸上挂着笑容,手上的动作却是将衣服夺回到弟弟手边。
“嘉欣,你是姐姐,让着弟弟就是应该的,不管你弟弟要什么你都得让。”
这句话我听腻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床头柜里的一本笔记本。
上面记录了我这些年来的所有收支,无论是家教还是打工的收入,我都会存下来一部分。
伴随着屋外的欢声笑语,我笔记本上的余额显得有些凄凉。
我暗暗立志,等我攒够了钱就彻底脱离现在的生活。
两天后,我妈破天荒给我安排了一场生宴会,地点在村里的大排档,邀请了很多亲戚一起参加。
她说刷到朋友圈有人给女儿办成人礼。
她说亏欠我的,总是要补上。
可是当我满心欢喜赶到大排档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早已开席,而大门上悬挂着一条横幅——
【庆祝宝贝儿子林嘉瑞期末考全校28名】
2
大排档包厢外,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我身上这件白T恤是弟弟穿旧不要了的,我妈说上面没有破洞,跟新的也没有区别,所以当成去年的生礼物给了我。
来这里前,我特地把衣服洗了一遍,还戴上了大学舍友送我的格子围巾。
原本想着要打扮得精致漂亮一些,才配得上爸爸妈妈为我准备的成人礼,可是——
主角不是我。
我听见我妈得意的声音,“28名多厉害啊,你知道嘉瑞这年段有多少名学生吗?那可是整整129个,我们家嘉瑞一下就考到这么前面,有这成绩真是祖上烧高香了,而且我们嘉瑞还跟着校篮球队一起拿了优秀奖呢…”
话很长,但我感觉一阵耳鸣,听不清了。
反应过来后,我听见满堂笑声,里头的亲戚们都在附和着我妈对弟弟的赞扬。
“站在这里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女音,一回头是正端着菜的服务生,她带着不满的情绪,对我说,“赶紧把这盘菜端进去,哪个打工的像你一样一直偷懒。”
上下端详一眼服务生身上的衣服,才发现跟我身上的出奇一致,甚至比我的还整洁一些,难怪能将我认错。
一道热腾腾的炒肉放到我手里,我心里的寒意消了几分,却多了十分羞愧。
因为包厢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这边。
有人笑了一声,碰了碰我妈的胳膊,调侃着说,“这不是你家大女儿吗?”
我的出现让大家的谈论声和笑声瞬间消失。
“哦,是。”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做反应,继续给我弟弟的杯子添饮料。
我端着菜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表情迟疑的服务员,缓缓开口。
“抱歉,你认错了。”
“我不是这里的服务员,而是这一场家宴唯一的宾客。”
我以为这句话能让我爸妈有所感触,可事实上——
我妈依旧细心照料我弟弟,我爸依旧大笑着拉几个叔叔伯伯喝酒唱歌。
我不自觉埋下脑袋,看着一双小花皮鞋走到我面前,下一秒我手里的重量减轻。
一抬头,是我小姨笑着拉住我的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腼腆,还以为你跟你同学出去玩不来吃饭了呢,既然来了,赶紧进来。”
小姨招呼着我往里走,示意另两个人腾出位置给我。
我妈见我进屋,立即拔高音调,“得亏我和老林又要了一个,不然指望着闺女怕是连水都喝不上。”
坐在小姨身边,我还是有几分不自在,但我面前的碗却一点一点被堆满,小姨一边夹菜一边安抚我,“你别听你爸妈瞎说,小姨觉得你最棒了。”
我…
我吗?
从来没人向我说过这句话,爸妈也从不会像小姨一样这么温柔地看着我。
我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小姨身后,她打趣着说,“哪儿棒了,能有我们嘉瑞厉害吗?我们邻居家的晓琳跟她同一天出生,今天过生带着她爸妈一起飞国外去了,我说闺女啊,你什么时候能有这么懂事?”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习惯性地拿别人来贬低我。
其他亲戚顺着我妈的话开始八卦晓琳家,只有小姨握住了我的手心,“小嘉欣,你今天过生啊?想要什么生礼物,小姨送你!”
我有些犹豫。
我从来没有主动讨要过任何东西,包括我二十年来的生。
可这次我下定了决心,我也想像弟弟那样自然讨要一次。
于是我抬起头看向我妈,语气坚定。
“妈。”
“我想要买一身属于自己的衣服。”
3
我的话掷地如有声,周围的嬉笑声刹那间停止。
正啃着蹄膀的弟弟抬起头来,看向我的时候皱起眉头,仿佛我提出的是什么很不合理的要求。
我身边刚刚还招呼我的亲戚们笑容凝结,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
不远处有个亲戚笑着开口,“买身属于自己的衣服?丫头,你这话说得跟你从来没有自己的衣服一样,那你现在穿的是什么。”
“是我弟弟不要的篮球服。”
我很直接就说出这件事情,我看到她愣了一下,或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她又补充了一句,“那也肯定是有其他自己的原因,你别说得太夸张了。”
我妈也是接话说,“就是,咋没有你自己的衣服了,你这次放寒假回来我还给你买了条新围巾了。”
新围巾?
我想起来了,是她在百货商场看见打折,想着买回来给我爸过冬围着,可我爸嫌弃围巾的线材不够软、磨脖子,于是给了我。
“这哪行啊姐,嘉欣是大学生,再过两年就出社会了,穿衣打扮是最基本的,合着你是不把孩子的脸面当回事儿啊?”
小姨说得很直接,我看到妈妈的脸色唰一下就黑了起来。
但小姨继续指出矛盾点,“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你说又给嘉瑞买了新衣服新鞋子,前两天你还给他买了个八百块钱的球拍,怎么到了嘉欣这里连衣服都得生才能许愿?”
是啊,八百块钱,我得做20次家教。
“两个孩子哪能什么都兼顾?”
我妈拍了拍小姨的肩膀,“你婆婆不是还病着吗,你赶紧回去照顾她老人家吧,这儿的事就别心了。”
可小姨是个倔脾气,她都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看我小姨还是一副强势的态度,不远处的我爸重重放下酒瓶,打断了小姨的话,“他小姨,我说你凭什么在这里说三道四,你自己家的事都没处理好,手我们家嘛?我家的事有你管的份吗!”
弟弟慢悠悠晃到我妈身边,对着我比了个鬼脸。
“林嘉欣你真丢人,妈妈说了家里的钱和房子都是我的,你别想惦记,不然以后连我不要的衣服都不给你穿了,冻死你。”
弟弟的话像最后一股力量,摧垮了我内心的防线。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没有任何尊严可言。
“我真的很想问你们,我到底是哪一点做得不够好了?”
“我从小到大都尽心尽力做家务,宁可半工半读也不拿家里的钱,可为什么我只是想要一套衣服都不愿意给我?哪怕你们给我买的是路边二十块钱一套的我也愿意,因为那才是我自己的衣服!”
4
我说的这句话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我站在原地,早已泣不成声。
这一个画面我在脑海里上演了十三年。
从我爸妈开始偏爱弟弟开始,我就在幻想有朝一我情绪大爆发,然后就能够获得我爸妈的关爱和安慰。
但这个画面会实现的前提是他们不知道我的委屈。
可现实是我爸因为我的话感到无地自容,于是无处发泄的他,只能走到我面前,抬起手。
“啪”的一声,巴掌落到了我的脸颊。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我的脸颊还持续着震动和疼痛,我想现在一定印了个清晰的手印在我脸上吧。
“林嘉欣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老子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几十年,就为了养家糊口,老子把你供到现在你就该知足了,结果你现在还有脸在这里大喊大叫,他娘的,你这十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是!”
“早知道今天这样,当初就应该不让你读什么高中,简直是浪费时间,脆几年前就安排你嫁人去算了,至少还能给家里换套更好的房子,省得你来这种场合里忤逆长辈!”
我爸在这里面红耳赤的破口大骂,另一侧的我妈见状,就开始当起了白脸。
她假装心疼地拍了拍我的脸,眼神却无比冷漠。
“嘉欣,你说你把弟弟的这场合闹得这么难看什么呢?你爸辛辛苦苦不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吗,你赶紧跟你爸求个情,下次别再这么胡闹了。”
难道又要像他们每一次无理取闹来打我骂我的时候,让我跪着求原谅吗?
凭什么!
我只是提出我的正常诉求,又不是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欠任何人的。
我爸刚刚打过我,他迫切想要得到我的求饶。
可我只是冷静地擦掉眼泪,看了一眼周围劝架的人群。
这群所谓的亲戚,除了小姨之外都在跟着怪我不懂事,让我抓紧向父母认错。
良久,我发现人情绪达到极点真的会笑出声,正如我现在一般,我看着我爸,笑着落下了眼泪。
“你们总是骂我不懂事,那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里不懂事。”
“从小学到大学,我每门功课都是第一,高中拿了三年奖学金,大学的学费也是我自己做家教赚来的,我从来没有伸手要过生活费,还总是反过来给你们补贴家用,只要我在家,所有家务都不需要你们心。”
“可我什么时候得到过你们的尊重呢?”
“林嘉瑞没出生前,我的衣服是你们的工友、朋友家孩子穿剩了的,林嘉瑞出生后,别人送的衣服只能给他,而我只有等林嘉瑞把衣服穿烂了、穿变形了,才能穿到我身上。”
“我今年二十岁了,我想要一身属于自己的衣服,我想要得到你们的尊重,我自私吗?!”
我说着有些上不来气,还好是小姨从后面扶住了我,给了我足够的底气傍身。
擤掉鼻涕,我说出最后一句话,“你们明明记得今天是我的生,却还是选择把这一天交给林嘉瑞,你们真的把我当成女儿在照顾吗?我只是我,我不是你们生来伺候林嘉瑞的附属品。”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这么歇斯底里。
我转头看到小姨,发现她脸上也全是眼泪,扶住我的手也不断颤抖。
第2章
我的一番话,让小姨心疼不已。
可我控诉的主角——我爸妈,却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作冷血。
5
“没完没了了是吧,真觉得我和你爸会一直惯着你?”
我妈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姿态上体现出满满的愤怒。
她怒视着我,突然眼神又变得有些调侃意味,“林嘉欣,你是不是心思不纯啊?”
“吵着闹着要新衣服,是要穿给外面的那个男人看是吧!”
“从小到大,我都教育你女孩子要好好爱护自己,别被外面男人一口吃的就骗走,没想到你居然这么不检点,说!你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给了野男人了!”
我妈的话让我头皮发麻。
什么样的妈会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给自己的女儿造黄谣?
原先还在劝和、看热闹的亲戚瞬间屏住呼吸,他们意识到这已经不该是自己掺和的事了,于是纷纷起身,拿了东西准备离场。
“恭喜嘉瑞期末考大进步啊,也祝嘉欣生快乐,我们就先走了。”
亲戚们纷纷离开这里,临走时全留下那充满戏谑的眼神,如同利刃一般打向我。
但好在还有小姨依旧守在我身边。
当她发现我爸还有要动手打我的意思时,立即暴起,“没见过你们这样偏心的父母!儿子是宝,女儿就不是了吗?嘉欣又乖又懂事,你们非但看不见她还往死里整她,你们还是人吗?!”
我没见过小姨生气,她小小的身躯挡在我前面,却给足了我安全感。
“姐,姐夫,我们都是当父母的,教育孩子是父母可以做得没错,所以平时你们一些偏心事我也不会管,但今天你们这样对孩子太过分了。”
小姨已经尽量调整语气,但我爸还是一样怒怼一句,“我们家的事跟你有关吗!”
眼看爸妈依旧说不通,我也不想让小姨因为我受了委屈。
所以在这样的混乱局面中,我选择转身离开,走出这一处让我丢了所有自尊心的地方。
踏出包厢门,我发现门外有很多陌生人都在侧耳倾听,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有嘲笑、有鄙夷,也有怜悯。
走在来时的这条路,我想到过去二十年的种种经历,努力回想爸爸妈妈爱我的瞬间,可惜我怎么都想不到。
似乎在我的记忆里空缺了一部分。
这部分叫——爱。
没有人爱我,二十年来都是这样......
“欣欣!”
小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踩着小碎步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小姨帮你把他们两个臭骂一顿了,不要伤心了欣欣,小姨永远爱你。”
要说刚刚是因为愤怒和心碎流下的眼泪,现在的泪水就是感动。
看我哭得泪眼花花,小姨也跟着我一起哭,她抱着我,哭得身体都在颤抖,“可怜的小宝,小姨心疼你。”
小姨陪了我很久,一直在安抚我的心情,还特地带着我去了附近的公园散步。
她给我买了热腾腾的珍珠茶,就这样看着我慢慢喝下。
小姨的眼里充满了温柔和爱,比我手里这杯茶还要暖。
“谢谢小姨,茶很好喝。”
又甜又暖。
就跟小姨给我的感觉一样。
6
小姨坐在我身边,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脸颊上,上面的手指印依旧清晰可见。
“很疼吧?那么用力地打......”
小姨的声线有些抖,回过头才发现她刚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滑落了。
看来小姨跟我一样,都是小哭包。
小姨的手抚摸在我爸打我的痕迹上,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欣欣,其实小姨以前也是这样的。”
我抬头看着小姨,她一向坚强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难过的神色。
“你外公外婆最疼的就是你舅舅,还有你妈妈。”
“的家庭里,最难当的不是女儿,而是老二。我从小到大见过他们太多的偏心,我也像你这么反抗过,可他们都忽略我一辈子了,怎么会因为一番话就改变。”
“所以啊,小姨自己闯出来了,我故意跑到远远的地方工作,找个外地的男人结婚,连过年我都不回去。”
小姨拉住我的手,“小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以为被忽视是常事,而是想告诉你,我们这样的人,就像石缝里的草,越是挤压,越要向着光长。”
我看着小姨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欣欣,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带我离开那片苦海,一个人去闯荡太累了,所以今天小姨也想当帮你的人,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这一瞬间我真的很想答应,因为我迫不及待想要跟那个家切断关系。
可是我知道小姨很不容易,早年间跟丈夫离婚,一个人一边带孩子一边做生意,这些年生意才刚有起色,如果再加上我,我只怕会拖累了她。
“小姨,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小姨看穿了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她同意了我的说法,可她却拉着我起身,“走,小姨的车就在附近,今天就带你回家!”
“小姨。”
“欣欣,我是真的喜欢你这孩子,你心里不要有那么多负担,在小姨面前,你可以尽情地做自己。”
小姨带我回了她在这里新安置的家。
地处城里一处小区的复式套装,里头的装修跟小姨给人的感觉一样很精致。
小姨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带着我去家具城挑了又挑,选了一套特别精美的卧室家具,加钱让工人当天安装完毕。
“这个屋子之前也是个卧室,但我和你表哥用不了这么多间,就暂时搁置了,这墙纸你就先委屈用着,等你去上学了,小姨把这间房间重新粉刷一遍,用你最喜欢的天蓝色,好不好?”
小姨太温柔了。
或许是因为她今天见到了爸妈对我的态度,所以她对我小心翼翼,生怕伤害到我。
“谢谢小姨愿意收留我。”
我伸手抱住了小姨,“以后我就是小姨最好的闺蜜了,小姨想说什么、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陪着,我还会做很多拿手菜,小姨喜欢吃什么,我都学。”
“你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孩子,可惜你爸妈有眼无珠,这么好的宝贝都不懂得珍惜。”
“不过没关系,小姨要你!”
我原本是打算今天晚餐亲手给小姨做一桌菜,但表哥得知我搬进来的消息时,买了最快的航班飞了回来。
他把带回来的礼物一股脑塞到我手里,“我早就想要一个妹妹了,从今天起我一定比亲哥还疼你!”
这天晚上,表哥带着我和小姨出去吃了顿大餐,全是我以前没见过的菜色。
“欣欣,你不要拘束,我的家也是你的家,我的妈妈也同样是你的妈妈。”
表哥投来心疼的目光,也将手边的书递给了我。
“这本书送给你,希望你可以忘却前尘,从今天起不要再受到任何人的约束,你只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是啊。
我只是我自己,我不是为了任何人而活。
这一晚,我在陌生但充满温暖的房间里缓缓入睡。
睡前,我对着微信界面看了一眼又一眼,最后我选择将手机里“家”的分组联系人全部删除。
当列表变空的那一刻,我的心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知道,我不是失去了一个家,而是终于走出了那片荒芜的沙漠。
7
转眼间,我已经在小姨家住了半年时间,和小姨的关系也跟亲母女俩一样好。
小姨总会给我买礼物,我一整个衣柜的衣服都是她带着我一件件买回来的,小姨总是含笑跟我说,“你穿这样好看”“穿这个也好看。”
还记得小姨第一次给我买衣服的那天晚上,她也送了我一份礼物。
一个基金定投账户。
小姨说女孩子要想不被看轻就一定要学会独立,所以她手把手教我怎么攒钱、怎么以钱生钱。
我一向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所以学费、生活费依旧是靠自己做家教挣得,但小姨心疼我,经常偷偷往我包里塞钱,每周也都要转几百块钱给我。
再一次放假回家,我发现我的房间收拾得净净,墙壁的颜色是小姨跑了好几家油漆店才找到的。
“欣欣,还没睡吧?”
小姨走进我房间,递过来手里的牛,“这个暑假就不要去打工了,天天发传单太晒了,我知道你是想减轻我的负担,但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珍惜青春时光。”
听着小姨的话,我有些红了眼。
从前,我爸妈从不会这么跟我说,他们只是一味地向我输出家里穷,需要我打工挣钱才能存活下去的思想,所以我不习惯清闲,一有时间就去打工。
可现在......
“你现在跟他们没有关系,你是小姨的孩子,所以你不需要像以前一样生活,小姨也不希望你好不容易放个假又那么累。正好你表哥明天就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旅游,去看海!好不好?”
沉默几秒,我重重点了点头。
“嗯!”
旅游攻略是表哥很早之前就做好了的,在我们拉着行李箱出门时,遇见了新搬来的邻居,她将我认成了小姨的闺女。
小姨对此只是笑容洋溢,“是啊,我闺女!”
“我闺女可棒了,从不需要我心,她马上就要大学毕业出社会了,我得抓紧带孩子出去旅游见见世面才可以。”
那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看着小姨,我心里暗暗立誓,我一定要快快变强大,给小姨我能给的所有一切。
有了这个念想,我每天读书都有了盼头,同学们出去聚会唱K,我躲在宿舍里挑灯夜读,学了很多专业课以外的东西。
所以大四这年,大家都为了毕业找实习工作焦头烂额,只有我可以放松下来。
因为我已经拿到了一家国企的offer,只是地点有些偏远,在三千公里外的北疆。
“林同学,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人才,如果你愿意到北疆公三年,那等你回来之后,这个总监的位置就属于你。”
我带着这个消息回到家里,小姨激动地看着我的offer邮件,抱着我热泪盈眶。
正好表哥也回到家里,他对我连连赞许,说这是很多研究生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公司。
我以为小姨会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阻止我,可她只是拉着我的手,“只要你开心,只要你好,你做什么决定小姨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用我实习赚来的奖金带着小姨和表哥去下了馆子。
我想我的生活已经越来越好了,等我赚到了更多的钱,我一定要好好回报小姨和表哥。
还有半个月时间,我就要准备去北疆了。
这段时间小姨带着我到处玩,到处搜罗能够带去北疆的特产,就怕我去了那边想家。
采购回来的这天晚上,寂静的空气突然被一道电话声打破,一看手机屏幕。
是我妈。
8
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无比急促,“嘉欣你快点来医院,你弟弟他出事了,你当姐姐的也是时候担起责任了,听到没有。”
即使是这个时候,还是不愿意给我一个好语气吗?
“你弟检查出了白血病,我和你爸都做过骨髓比对了,你也得回来。”
“我可怜的宝贝瑞瑞,怎么受这么大的苦啊,妈妈心疼你......”
我脑子里很混乱,手里握着的手机还不断传出我妈的哭声。
原本来给我送东西的小姨见到这一幕,立即从身后揽住我,“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看着这么不好?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
小姨拉着我坐下,伸手擦掉我额头上的汗渍,听我缓缓开口。
“小姨,我弟查出了白血病,我妈她让我去医院做骨髓比对。”
我看到小姨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她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你想去吗?”
“我......”我叹了口气,“去吧,也该做个了断。”
“好,我去开车送你。”
一路上,我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情,有些恍惚。
爸妈总说林嘉瑞才是他们的宝贝,以前磕了碰了就要打我泄愤,现在他出了这么严重的事,等一下会怎么对我呢?
思绪复杂间,小姨的车已经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她不放心我一个人上楼,还是选择陪着我。
病房里,林嘉瑞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身边的我爸和我妈看着苍老了许多,但一见到我,我妈的劲又起来了,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这扫把星!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真是丧良心,怎么得病的不是你呢?!”
我的脸颊依旧是刺疼,可我已经心无波澜,也哭不出来了。
小姨护着我,推了我妈一把。
“姐,你再当着我面欺负孩子一下试试!欣欣一听到嘉瑞出事就来了,你们还要她怎么样?”
“别废话了。”我爸抬头看向我,“去做骨髓比对,嘉瑞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躲开我妈要碰我的手,反问他们,“为什么我要去做比对?”
“死丫头你还有没有点良心,那是你亲弟弟!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们没把我当女儿,他也没把我当姐姐,现在出事了知道打亲情牌了。”
我爸有很严重的大男子主义,所以现在我说了这么不让他满意的话,他直接暴怒大吼起来,“你他娘的今天做不做都得做,你最好乖乖出去做骨髓比对,不然老子就直接把你打进急救室!”
小姨护着我,却被我爸接着也跟着骂了下去。
“你这贱人真是鸡婆,你自己没孩子是不是,上赶着给这死丫头当妈,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打?!”
骂我没关系,可是他们现在欺负到了小姨头上。
我第一次动手推了我爸,还是铆足了劲,他没反应过来,踉踉跄跄差点跌倒到病房的地板上。
“今天是你们有求于我,注意你们的态度,不然就等着给林嘉瑞收尸!”
他们还真是爱林嘉瑞。
两个暴怒惯了的人却因为我这句话顿在原地,气得颤抖,却不敢上前一步。
我爸给了我妈一个眼神,她就向前走了两步,“以前的事是我和你爸做得不对,我们向你道歉。”
“这样你可以答应去做骨髓比对了吧?”
9
“我不去。”
我看着爸妈藏不住的愤怒,语气却无比平静。
我爸听了我的答案,伪装不下去了,用力拽住我的手腕,“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和嘉瑞是亲姐弟!”
我笑了。
带着笑意,我缓缓开口,“亲姐弟?他把我当奴隶差使的时候记得我是他姐姐吗?他可以随意践踏我的衣服,可以霸占我的东西,因为有你们的无限支持。”
“我只是想要一套属于自己的衣服,你们把我骂得多难听还记得吗?”
“要不是林嘉瑞今天出了事,你们会来找我吗?我也是你们亲生的,可我已经离家两年,你们一通电话也没打过,甚至也没少在外面说我坏话。”
“这叫一家人?”
赶来制止的护士听着我的控诉,也站到一边去偷偷抹眼泪。
所有人都可怜我,除了我的亲生爸妈。
“衣服有那么重要吗?那都只是身外之物,再说了,你小姨不是给你买了很多新的衣服裙子吗,这么斤斤计较什么,你比你弟大七岁,本来就应该照顾小的,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妈对我说话的时候总是这副刻薄的嘴脸,她不爱我,但我一直在渴望她的爱。
算了。
“我可以去做比对,成功后我也可以给他捐骨髓。”
我冷静地开口,表情已经彻底冷漠了下来。
听了我的话,我爸妈兴奋不已,开始念叨说我是他们的好女儿,只有小姨一脸心疼地握着我的手,“小姨不希望你冒险,你再考虑考虑。”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小姨,我不是为了他们,我只是想用这件事,为我过去的二十年,画上一个净的句号。”
比对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所有参与比对的人只有我比对成功,我妈激动着拉住我的手,“太好了嘉欣,你果然是我们家的福星,你弟弟这次终于有救了。”
“我有一个条件,不答应的话,我就不捐了。”
刚刚还喜笑颜开的我爸突然收起笑脸,“我就知道你这死丫头不安好心。”
但我妈给了他一个眼神。
“有什么条件,你说,只要能救你弟弟。”
“我要跟你们断绝关系,从今天起我们再不是一家人,无论从法律上还是道义上,桥归桥路归路。”
我妈只是一愣,然后点头答应。
“好,我答应你,只要能救瑞瑞,我们就跟你去找律师办手续。”
这一幕让小姨红了眼睛,她愤怒开口,“你们这对父母真是该死,既然你们对嘉欣一点也不关心,那以后她就是我的孩子,我来疼她,让她去了北疆之后也可以无牵无挂,不用再被你们俩情绪勒索。”
闻言,我爸立即接话。
“什么北疆?!”
“我要去北疆工作了,怎么样,有意见吗。”
上一秒说断绝关系,下一秒我爸又继续发脾气,“你跑那么远去什么,以后谁照顾你弟弟,真是自私自利,你不得好死你。”
“我告诉你林嘉欣,别想从我们家里再拿走一分钱,以后老房子拆迁了不许回来分钱!”
“听到没有?!”
果然,他们心里最重要的还是钱。
10
从医院离开后,我妈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
不是叮嘱我照顾自己,而是反复催促,【你弟弟手术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你必须提早来!】
很快,到了骨髓移植手术的这天。
我先带来律师跟他们做了简单了切割手续,在律师去处理文件的同一时间,我和林嘉瑞一起被推进了手术室。
两张床,林嘉瑞身边围了我爸妈还有双方家的亲戚,又哭又紧张地祈求上苍林嘉瑞平平安安。
而我的身边只有小姨和表哥。
他们握着我的手,泪眼汪汪。
“欣欣你一定要安全出来,哥哥买了演唱会门票,咱们带妈妈一起去看演唱会。”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片令人眩晕的白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弟弟发高烧,爸妈慌慌张张地抱着他去医院,把我反锁在家里。
我趴在窗户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刺眼,晃得我直流眼泪。
生效后,我没有了知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闻到了一股茉莉味的清香,是小姨的香水。
“欣欣,你醒了?”
小姨的脸庞映入眼帘,她的眼睛红肿,但此刻盛满了惊喜。
她立刻按响了呼叫铃,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开我额前的碎发。
“感觉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摇头。
表哥立刻凑过来,将一吸管小心地递到我唇边,“慢点喝,润润喉。”
这次手术过后,我和我爸妈只见过一次,就是在拆户口的时候。
他们当时对我放了不少狠话,但都被我哥一一怼回去。
刚拆户口回家,我发现小姨给我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更名仪式。
随着漫天彩带飘下,小姨推着她亲手制作的三层蛋糕到我面前,上面只简单写了两个字——苏嘉欣。
不再是那个受人排挤的林嘉欣,而是有人放在心上的苏嘉欣。
我终于明白,血缘是随机发放的牌,而家人是自己亲手挑选的同盟。
从今起,小姨、表哥才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的一家人。
后来,我就去了北疆。
这次因为手术已经延缓了入职时间,但好在那边的公司很谅解我,还给了我更好的住宿条件。
多年以后,再回到这座城市,是为了参加我哥的婚礼,也是为了带着小姨一起搬家。
我在另一座城市买了房,安了家,和哥哥嫂子住在同一个小区。
期间从没有见过林家父母一次,当然,我也不想他们。
现在的我已经改了姓,注销了曾经用过的手机号和微信,偶尔听说林嘉瑞和人打架赔偿几十万的事情,也只是当作别人家的事情,听过算了。
又是一年春节,我和未婚夫、哥哥嫂子围着小姨包饺子,电视里播着欢快的节目。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长篇信息,言语间尽是抱怨与不易。
我看了一眼,将那个号码拖入了黑名单。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波澜。
未婚夫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笑着摇摇头,将手中包好的元宝饺子下锅。
“妈,吃饺子了。”
沸水翻腾,白气氤氲,遮住了窗外寒冷的夜色,也融化了所有来自过去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