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夜两点,赵军突然把我摇醒。
“老婆,公司暴雷了,催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为了不牵连你和孩子,我们必须马上假离婚。”
“妈还在发烧,我顾不上了,全拜托给你。这五千块现金你拿着应急。”
没等我从震惊中缓过神,他已经开车跑路了。
没多久,门外响起债主砸门的声音。
我抱着还在流口水的痴呆婆婆缩在客厅角落,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以为他是为了这个家才忍痛出走,独自去扛下所有风雨。
哪怕我从人人羡慕的赵太太,沦为落魄的单亲妈妈。
哪怕我一个人伺候婆婆、打三份工还债,我也没抱怨过半句。
直到婆婆过世那天,为了烧点旧物给她做伴,我剪开了那个她坐了一辈子的坐垫。
才知道,事情远没有那样简单。
1
赵军走后的第一周,我觉得天都塌了。
他跪在床边,声泪俱下地说着对不起我。
说公司资金链断裂是因为他太激进,被人做了局,欠下了两千多万。
“这房子已经保不住了,银行很快就会来收。离婚协议我已经签了,只要跟我撇清关系,债就落不到你头上。”
他说得那么真诚,那么绝望。
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去次卧看了眼刚睡着的老人。
他妈重度阿尔茨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
谁都不认得,发起病来会在客厅随地大小便,只认赵军这个儿子。
“苏悦,妈就交给你了。我现在是被通缉的老赖,带着她就是让她去死。”
“等我到国外安顿好,翻了身,第一时间把你们接走。这期间,千万别联系我。”
他给了我五千块钱。
他说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然后,他就真的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般的现实。
银行的人来了,虽然我们办了离婚,但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抵押的,必须收回。
我和婆婆被赶了出来。
曾经我引以为傲的充满法式风情的家,在一夜之间贴上了封条。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一手牵着因为受惊而嗷嗷大叫的婆婆,站在路边的寒风里。
深秋落叶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
我看着熟悉的街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婆婆突然挣脱我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军儿!军儿在那!”
我去拉她,她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坏女人!你赶走了我儿子!你是狐狸精!”
脸上辣的疼。
我不知道去哪,我没有工作。
结婚五年,赵军一直负责赚钱养家,我只需要负责貌美如花和照顾家里。
我的会计证早就过期了,职场技能也退化得一二净。
现在,我手里只有那五千块钱。
还有面前这个随时会发疯的老人。
“妈,赵军去挣钱了,挣了大钱就回来。”
我忍着眼泪,像哄孩子一样哄她。
好不容易把她哄到了出租屋里。
这里没有电梯,步梯七楼。
四十平米,墙皮大片脱落。
可这已经是我们能租得起的最便宜的房子了。
婆婆进了屋就开始闹,嫌床硬,嫌有味,要把桌上的水杯碗筷全砸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任由她的拳头砸在我背上。
“妈!你别闹了!求你了!”
我终于崩溃地喊了出来。
婆婆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流泪的脸。
她似乎清醒了一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递到我嘴边。
“丫头,别哭......吃......”
那一瞬间,我抱着这个老人嚎啕大哭。
心里想着远在他乡受苦的赵军,想着他也是不得已。
我咬着牙告诉自己:苏悦,你不能倒下,赵军还在努力,你要替他守好这个家。
2
生活很快磨平了我所有的矫情。
以前的我十指不沾阳春水,每天研究的是花、烘焙,还是最新季的包包。
现在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早市捡最便宜的菜叶。
白天我在附近的超市做理货员,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中午抽空跑回来给婆婆做饭、换洗尿布。
晚上,我就去接些手工活,或者在网上帮人做些简单的,一直熬到深夜。
赵军走的第一个月,他还会用公用电话打给我。
号码显示的归属地总是在变。
云南、广西、甚至境外。
“老婆,对不起,我这边还没安顿好。”
“我又换了个地方,刚才差点被发现了。”
“妈怎么样?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疲惫和警惕。
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我都像打了一针强心剂。
哪怕手里正在刷着婆婆拉在床单上的屎,我也能在那一刻感觉到希望。
“赵军,你放心,妈挺好的,我也找到了工作。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省钱,身体要紧。”
我总是报喜不报忧。
我想,他已经在悬崖边上了,我不能再让他分心。
可是,从第二个月开始,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赵军走后的第45天,我收到了公司法人变更通知。
原来他在出事前的那个月,哄着我签的“为了给孩子办信托基金”的文件里,夹着公司法人的变更协议。
我成了那家破公司的法人代表。
债主们很快就找上了门。
超市门口,几个高堵住了我。
“苏小姐是吧?赵军跑了,但这公司的账可是记在你名下的。”
“我们不打女人,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想想办法吧。”
超市老板吓得要报警,但也因为这个,第二天就把我辞退了。
我拿着几百块工资,想给赵军打电话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可电话打过去一直是关机。
这一个月,他的电话越来越少。
从一周两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
最后这次关机,已经持续了整整五天。
回家的时候,屋里弥漫着一股恶臭。
婆婆又把大便拉在裤子里了,还用手抓得满床都是。
看到我回来,她脸上露出了痴傻的笑,举着脏兮兮的手。
“军儿回来啦?我给他留了好吃的......”
那一刻,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厕所呕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蜡黄、头发枯燥、眼神无光的女人。
这是我吗?
“赵军,你在哪......”
心里那个坚定的信念,好像被这些屎尿屁和催债的恐吓,一点点腐蚀出了一个小孔。
但我不敢深想。
只要一往那个方向想,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碎了。
晚上,给婆婆洗完澡,换上净的床单。
她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她用了十几年的旧坐垫。
那是她老家带过来的,又脏又硬,我想给她换个新的胶枕,她就像要拼命一样跟我厮打。
甚至有好几次,趁我睡着,她把那坐垫偷偷藏到柜子顶上,或者是压在米缸底下。
好像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傻老太太。”
我叹了口气,给她掖好被子。
如果不是为了她,我可能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吧。
至少赵军在电话里,问得最多的就是她。
这是他的亲妈,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的人,对吗?
所以我只要守着她,赵军就一定会回来的。
3
第三个月的月末。
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好像是海浪的声音,还夹杂着那种热带风情的音乐。
“喂?”我试探着问。
那边顿了一下,没说话。
“赵军?是你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在抖。
“赵总,你怎么帮忙擦个防晒油还专挑那些地方呀?”
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突然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笑声。
很短促,很放松。
那是......赵军的声音。
我和他在一起五年,连他睡觉打呼噜的频率我都知道,绝对不会听错。
“别闹,这这怎么拨出去了......”
他的声音变得慌乱,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嘟——嘟——嘟——
防晒油?
海浪声?
他不是在躲债吗?
不是在哪个暗无天的角落里为了我们的未来拼命吗?
4
我心里已经隐约猜到,我被赵军骗了。
但我不敢立刻翻脸,也许,内心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我猜错了。
而且我是这家破产公司的法人,我的任何过激举动,都可能到他。
如果他彻底切断联系,把这一堆烂摊子永远扣在我头上,我就真的完了。
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赵军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听起来很喘,像是在搬重物。
“老婆,对不起啊,昨天太累了,手机放口袋里不小心蹭到了。”他急切地解释。
“那个女人......是我们这儿工地旁边的大排档老板娘,我在那帮忙刷盘子抵饭钱呢。”
“那海浪声呢?”我死死掐着手心,声音尽可能保持平静。
“这边是沿海的小镇嘛,离海边近。”他语气变得悲情。
“我现在哪敢去什么风景区啊,我就在个城乡结合部,你看,我的手都磨破了......”
随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一只满是污垢的手,背景是昏暗的砖墙。
要是在以前,看到这张照片我会心疼得掉眼泪。
可现在,我放大那张照片,盯着他指甲缝里的一点暗红色。
那不是泥土,更像是剥小龙虾留下的油渍。
还有,他手腕上那道极浅的白印。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块劳力士,看来昨天“刷盘子”的时候,他应该刚摘下来不久。
“老公,你受苦了。”我哽咽着,发挥了我这辈子最好的演技。
“家里你别担心,妈昨天清醒了一会儿,还喊你的名字呢。”
“那就好,那就好......”他松了口气。
“苏悦,苦了你了。等这一阵风头过了,我就接你们来。我现在存了点钱,过两天给你转一千回去。”
一千块。
这就是他给自己亲妈和发妻的恩赐。
他在演落难王子。
那我就陪他演这出苦守寒窑。
4
廉租房的暖气坏了,房东推脱不修,让我自己想办法。
为了省电,我不舍得开空调,只能给婆婆裹上两床被子。
赵军承诺的那一千块钱,始终没有到账。
债主们的手段升级了。
不再是泼油漆,而是各种扰电话轰炸,甚至找到了我打工的超市,但我早就换了地方,在一家物流园做夜班分拣。
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我瘦脱了相。
但我顾不上自己。
婆婆病了。
夜里,她开始剧烈咳嗽,额头烫得惊人。
我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社区医院跑。
到了医院,医生说必须要输液消炎,还要做CT看看肺部感染情况。
押金两千。
我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有三百二十块。
“医生,能不能先治?我老公马上转钱过来!”我急得抓着医生的袖子。
“现在是系统自动记账,没钱开不出药。”医生也很无奈。
我给赵军打电话。
一直都在通话中。
他在跟谁通话?还是把我拉黑了?
最后,我看着婆婆烧得紫红的脸,扑通一声跪在了医生面前。
“求求您了,救救我妈吧!我是苏悦,这是我的身份证,我把手机压在这,我去借钱,马上就回来!”
那一夜,我是怎么借到钱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打遍了通讯录里每一个能打的电话,甚至去求了物流园的工头预支工资。
等到天蒙蒙亮,婆婆终于挂上了水。
早晨,赵军回了消息。
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正在谈重要生意,别总打电话,容易暴露。」
我坐在输液大厅里,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这个男人,不是在躲债。
他是在躲命。
躲我们娘俩会拖累他的命。
2
5
婆婆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低下,加上那一夜的急性肺炎,在一周后的一个深夜,她走了。
那天我下夜班回来,买了她最爱吃的软发糕。
她靠在床头,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坐垫,眼神竟然出奇的清亮。
“悦悦啊......”她没喊我坏女人,也没喊我大妹子。
她喊我悦悦。
我愣住了,眼泪唰地流下来:“妈,你认得我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给我擦眼泪,但手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军儿......坏......”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东西......藏好......”
“不给他......给你......”
她的手,死死抓着那个坐垫的边缘。
“好,不给他,给我。”我哭着点头答应。
她笑了,然后头一歪,手松开了。
我平静地给她擦身,换上我早就准备好的寿衣。
然后给赵军发了一条信息:【妈走了。】
半小时后,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接着又是一条:【我现在回不去,丧事从简吧。警察在查我,这时候露面就是送死。】
呵呵。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得眼泪都流进了嘴里。
赵军,你真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了啊。
处理完婆婆的后事,骨灰只能先寄存在殡仪馆,因为我连买墓地的钱都没有。
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我看着那个婆婆临死都抱着的坐垫。
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花布面已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棉花。
婆婆神志不清这几年,谁抢这个坐垫她就跟谁拼命。
赵军以前嫌这东,好几次要扔,都被婆婆又哭又闹地抢了回来。
我一直以为,这是她对老家的念想。
现在老人走了,给她洗净了烧给她吧。
棉花板结得很硬,很难拆。
我拆到中间夹层的时候,剪刀突然磕到了一块硬物。
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小方块,掉了出来。
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铜钥匙,上面刻着一个编号:A-309。
还有一张泛黄的信纸,以及一个黑色的U盘。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那是婆婆还没有完全糊涂之前写的。
“军儿从小就心大,心大要吃亏。他拿公司的钱给外面女人买房,以为我瞎,......这东西我从他包里偷出来的,不敢让他知道......”
“悦悦是个好闺女,这东西留着,万一哪天他没良心了,这是她的活路。”
我握着那张信纸,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原来,婆婆早就知道了。
她在清醒与糊涂的边缘,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母爱,替我守住了最后的底牌。
我把U盘进电脑。
屏幕亮起,文件夹打开。
那一刻,我的瞳孔骤然放大。
6
U盘里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这是一本死亡笔记。
里面详细记录了赵军这三年来的每一笔资金流向。
利用空壳公司虚构交易、伪造合同套取资金、将公款转移到海外账户......
接受巨额资金的海外账户,户主名字是一个叫“LindaChen”的女人。
文件夹里还有几份扫描件。
那是他在马来西亚购置房产的合同,以及两张巨额保险单。
投保人:赵军。
受益人:LindaChen。
期就在他所谓的破产跑路前三个月。
在U盘的角落里,还有一份被他命名为“避雷针计划”的文档。
文档里,详细策划了如何逐步变更法人、如何制造资不抵债的假象、如何通过离婚撇清夫妻债务......
“寻找合适的替罪羊,最好是家庭主妇,法律意识淡薄,易于控制......”
家庭主妇。
法律意识淡薄。
易于控制。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对应着我。
原来,这段我视若珍宝的五年婚姻,在他眼里,就是一场漫长的养猪猪的游戏。
他在等我最肥的时候,宰了我,好给他和那个Linda铺路。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愤怒、恶心、仇恨,像火山爆发一样冲击着我的天灵盖。
我拿起铜钥匙,A-309。
我想起了废弃的老工厂办公室。
赵军以前总带我去那,说那是他的发家之地。
那个办公室里,有一排没人用的旧信报箱,还有几个带锁的旧档案柜。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才是藏着原始凭证的地方。
U盘里的只是电子备份,法律效力可能存疑。
但如果是盖了公章的原始合同、转账回单......那就是铁证。
第二天,我向工头请了假。
我找到了那间办公室里标着A-309的柜子。
颤抖着手,把那把铜钥匙了进去。
“咔哒”。
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什么金银珠宝。
只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银行流水回单、公章私刻的废稿,甚至还有那个LindaChen的护照复印件。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赵军搂着一个年轻妖艳的女人,背景是双子塔。
两人笑得那样灿烂,那样肆无忌惮。
照片背面写着:“我们要开始新生活了——2025.5.20”。
那时候,我正因为照顾生病的婆婆,累得晕倒在厕所里。
“呵呵......呵呵呵......”
在阴暗的办公室里,我笑得弯了腰,笑出了眼泪。
赵军啊赵军。
你把这一套套的算计都留下了,甚至把作案工具都留在了这。
你以为我这个傻白甜永远不会发现。
你以为你妈老糊涂永远不会泄密。
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
你给我留的这条绝路,现在变成了送你下的高速公路。
我擦眼泪,将牛皮纸袋放进背包,贴身背好。
7
我联系了债主头目,龙哥。
他是赵军最大的民间债主,借了赵军三百万过桥款,利息高得吓人。
赵军跑了,龙哥一直在找他,当然也一直在找我。
我把复印好的一份赵军海外资产证明,以及那张他在马来西亚的照片,推到了龙哥面前。
“他不是破产,他是诈骗。他的钱都在这个女人的名下。”
龙哥拿起来看了看,脸色越来越黑。
“妈的!这孙子骗我说底裤都亏没了,原来是拿老子的钱去养小老婆!”
“龙哥,三百万不是小数目。要是让他彻底洗白跑远了,您这钱就真打水漂了。”
“钱,您想办法追,能追回多少是您的本事。我的要求是他得在国内坐牢,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好!大妹子,以前小看你了。这事儿只要成了,以前那些账,一笔勾销。哥还得欠你个人情。”
“我不当您的妹妹,您是我老板。”我笑了笑,“接下来,咱们得给他演一场戏,把他从那个温柔乡里钓回来。”
我知道赵军的弱点。
贪婪,且自负。
他现在虽然在海外有资产,但因为是洗出去的黑钱,很多都不敢大张旗鼓地动用,尤其是现金流,肯定也是紧巴巴的。
而且,他一直想要拿回国内被冻结的那部分股权,那是他的心病。
龙哥那边,动用关系制造了一些假象。
让江湖上放出风声,说那个让他破产的其实起死回生了,政府有意收购,估值翻了几倍。
与此同时,我给赵军发了一条短信。
【赵军,有人来找你,说那块废地要拆迁了,赔偿款有八千万。但是要法人和原股东签字。龙哥他们也不来闹了,说只要你回来签字分钱,以前的账就两清。】
【我现在只想把妈的墓地钱挣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只能把这字签给别人了,有个老板说只要我把股权转让协议盖章,给我十万块。】
这条短信发出去后,如同石沉大海。
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他在那个炎热的海岛上,看着这条消息,绝对会心痒难耐。
八千万。
哪怕他拿一半,也足以让他光明正大地回来做人上人。
人的贪欲,就是最好的鱼钩。
三天后。
赵军终于回了电话。
“老婆,你说的是真的?那个烂尾真的要拆迁?”
“我也不懂,反正每天好多穿西装的人来找我。”我故意装作懵懂无知。
“龙哥说他只要回他的三百万,剩下的都是咱们的。老公,你快回来吧,我真的顶不住了。”
“那个......那个谁去那看过了?”他很警觉。
“区里的大领导。我还偷拍了张照片。”
我把龙哥找人PS的一张现场考察图发了过去。那上面挂着横幅:“重点开发签约仪式”。
沉默。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赌徒永远是赌徒。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的理智防线正在崩塌。
“老婆,你一定要守住印章!谁也别给!等我回来!”
“那你要多久?那帮人说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我了一步。
“我现在就买票!我现在就买票!”
他急了。
“老婆,咱们要发财了!等拿了这笔钱,我就带你去享福!”
挂断电话。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军。
你的享福子到头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龙哥通过我们在航空公司的内线,查到了赵军的订票信息。
不过,他不是回这里。
他是买了去三亚的机票。
这孙子,还是留了一手。
他不敢直接回这个是非之地,想先在国内找个安全的地方观望一下,遥控我作。
而且,订票信息显示,是两张票。
好啊。
带着小三回来分原配的拆迁款?
赵军,你真是要把这两个字演绎到极致。
“大妹子,人到了三亚。”龙哥的电话来了,“我在那边有兄弟。咱们是去堵人,还是怎么办?”
“去三亚。”
我收拾好背包,把那叠厚厚的证据装好。
又摸了摸手腕上,婆婆留下的那把铜钥匙。
“这一次,我要让他死得明明白白。”
8
三亚,亚特兰蒂斯酒店。
阳光,沙滩,比基尼。
这里的空气里都飘着金钱的味道。
对于刚刚出租房爬出来的我来说,这里简直是另一个星球。
龙哥带着两个兄弟,开着路虎,带我停在了酒店大堂门口。
“查到了,就在泳池边的酒吧。”
我推门下车。
阳光太刺眼,我眯了眯眼。
远处,那个蓝得让人心醉的泳池旁,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军。
他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惬意地躺在沙滩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色彩艳丽的鸡尾酒。
而他身边,趴着一个身材的女人。
女人娇笑着,把一颗葡萄喂进他嘴里。
“亲爱的,这次咱们真的能分几千万吗?”
“那必须的。”赵军得意洋洋地摸了摸女人的大腿,“那个黄脸婆懂个屁,印章都在她手里,只要我哄两句,她就能乖乖把钱送过来。到时候,把你转正,咱们风风光光办婚礼。”
“讨厌~那黄脸婆怎么办?”
“她完蛋了,她是法人,公司以前那点烂账还在她头上,她想跑也跑不掉。”
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
但亲耳听到这番话,我还是感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烧得我理智全无。
这就是我的丈夫。
我陪他吃了五年苦,给他妈送终的丈夫。
“赵总,好兴致啊。”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军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液洒了一身。
他像见鬼一样扯下墨镜,脸色瞬间惨白,从躺椅上弹了起来。
“苏......苏悦?!你怎么在这?!”
旁边的女人也吓了一跳,“这老女人是谁啊?!”
“我是谁?”
我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我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酒,倒在了他昂贵的花衬衫上。
“我是来通知赵总,那八千万的拆迁款,到了。”
“真......真的?!”
贪婪压过了恐惧,赵军的眼睛亮得吓人。
“不过,不是给你。”
我从包里掏出一叠复印件,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他伪造合同的证据。
是他转移资产的流水单。
还有,他妈临死前那封血泪控诉的信。
“这是给警察的见面礼。”
我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走来的几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
证据确凿,都不用等到立案侦查,直接就能抓捕。
“赵军,你涉嫌职务侵占、合同诈骗、还有恶意遗弃家庭成员。跟你的新生活说再见吧。”
“苏悦!你阴我?!你这个毒妇!”
赵军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像一条疯狗一样朝我扑过来,面目狰狞得想要吃人。
“我了你!”
但还没等到他碰到我。
龙哥的两个兄弟,就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死死按在了地上。
“啊——放开我!我是冤枉的!苏悦!老婆!我错了!你让他们放开我!”
“这都是误会!我是被那个女人勾引的!Linda!你说句话啊!”
他疯狂地想要甩锅。
而那个LindaChen,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一看到警察,立刻把手里的名牌包往赵军身上一砸。
“你别乱咬人!我和你没关系!你说你是身家过亿的大老板我才跟你的!原来你是个骗子通缉犯!呸!”
女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剩下赵军一个人,趴在地上,狼狈得像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9
赵军被押上了警车。
临走前,他死死扒着车门,用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我。
“苏悦,你怎么这么狠?我是你老公啊!你就为了几个钱,把我也毁了?”
我站在阳光下,看着他。
这一刻,我竟然感觉不到恨了。
只觉得悲哀。
“赵军,不是我毁了你。”
“是你自己。”
“还有,别忘了,你妈在下面看着你呢。她在那个坐垫里,替你攒了这辈子的福报,可惜,全让你给作没了。”
警车呼啸而去。
海边的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
龙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拒绝了。
“大妹子,那三百万,警察说了,从他冻结的资产里优先赔付。你这次立了大功。”
“龙哥,两清了。”
“嗯,两清了。以后有事,说话。”
龙哥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赵军被带走后的半年里,我没去见他,所有的进展都是通过律师和龙哥的口信传来的。
原本他以为只要咬死自己是经营不善就能脱罪,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LindaChen翻脸比翻书还快。
为了争取减刑,Linda不仅成了污点证人,还向警方提供了赵军藏匿在海外另外三个私人账户的线索。
她当庭指控赵军多次利诱她参与洗钱。
最终,赵军数罪并罚,被判处十八年。
他在狱中的子,远比判决书上的数字要难熬。
龙哥最恨的就是算计兄弟、坑骗妻母的怂包。
虽然龙哥明面上跟我说两清了,但他那几个在三亚被折了面子的兄弟,自然有办法让赵军在里面“过得充实”。
据说赵军刚进去一个月,就因为“不小心”跌下床铺,摔断了两肋骨。
他现在每天要在工厂里高强度地踩十几个小时的缝纫机。
因为他名下的资产被查封殆尽,没人给他存零花钱,他在里面连卷烟和好点的卫生纸都换不到。
为了多吃一个馒头,他不得不帮人刷便池。
听到这些,我心中的郁气总算是舒解了一些。
12
U盘里面还有一笔钱,是赵假身份藏在那个保险柜夹层里的,不多,五十万。
这是婆婆留给我的活路。
我不打算上交。
因为这也是赵军欠我的,欠他妈的医药费,欠我的青春损失费。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重新考证,可以去学习新的技能。
我知道,前路依然艰难。
那个法人的烂摊子,虽然有这些证据可以证明我是被骗的,但走法律程序解除还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可能还要跑无数次派出所,打无数次官司。
但我不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能把赵军送进监狱,我就能把剩下的困难,一个个踩在脚下。
我拿出手机,把赵军的号码,以及和他有关的所有联系人,全部拉黑。
然后,订了一张回去的机票。
我要去把婆婆的骨灰领出来,带她回老家安葬。
她老念叨着老家的那棵柿子树,念叨着想回家。
现在,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