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婚当天,我被下药后丢进了乞丐窝。
继妹沈念念换上了我的礼服,坐进了接亲的斯蒂庞克轿车。
视我如珍宝的祖母察觉不对,攥着龙头杖冲进礼堂。
与我青梅竹马的许明渊却揽着沈念念的腰,目光轻蔑。
“沈云舒如今身在乞丐窝,早被糟蹋透了!”
“至于婚约,沈念念不也一样是沈家女儿?”
祖母百般求情之下,许明渊高高在上地纳了我为姨太太。
不出一个月,我便被诬陷与乞丐私通,被乱棍打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大婚当天。
不就是乞丐吗?
我嫁。
只希望你们不要后悔就好。
01
沈念念端着那碗甜汤进来时,我就知道,戏要开演了。
“姐姐先喝点甜汤垫垫,今天可是要辛苦一天呢。”
我看着她这张故意画得与我七八分相似的脸,不由心生讽刺。
前世,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将我骗得好惨。
“放着吧。”
我垂下眼睫,遮挡住眼眸里滔天的恨意。
沈念念却不走,拉着我的衣袖撒娇:
“好姐姐,快趁热喝了吧!”
“这可是我亲手做的甜汤,就盼着姐姐姐夫子过得甜甜蜜蜜!”
这是非要亲眼看着我喝下了。
以前我最吃这一套,
我怜惜这个继母带来的妹妹,只觉得母女俩都是乱世下的可怜人。
没想到,这母女俩都暗怀一副蛇蝎心肠。
看着沈念念露出狐疑的神情,
我收敛了思绪,露出一贯宠溺的微笑。
端起碗,喝了个净。
看到我空空的碗底,沈念念终于放心地走了,
毕竟,她还要忙着梳妆打扮,顶替我这个不知去向的姐姐呢。
药效还是上来了,一阵眩晕传来。
我连忙翻出锦囊,咽下了解毒的药丸。
我自幼和父母学医,精通岐黄之术。
前世要不是毫不设防,也不至于沦落到那般地步。
听到脚步声,我佯装做出昏睡的样子。
“把她给我送到城西破庙,记得挑个净点的乞丐。”
即使已经屏息凝神,但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的呼吸还是忍不住乱了两瞬。
居然是许明渊,本应今天与我大婚的未婚夫。
他身旁的好友不解:
“既然想娶沈云舒的妹妹,便和沈家协商便是。”
“沈先生死后,不都是后娶的沈夫人当家,你想改娶她亲女儿,她还能不同意?”
许明渊声音含笑:
“兄台有所不知,沈云舒自小刚烈,怕是不愿意二女共侍一夫。”
“走这么一遭,不过是搓搓她的心气罢了,免得她还以为自己是沈家说一不二的大小姐呢。”
好友叹了口气:
“女子名节最是重要,你就不怕她想不开?”
许明渊不慌不忙地指挥着仆人把我搬上车:
“她对我情深种,早认定了我是她的丈夫,只要我还愿意要她,哪里还有想不通的道理,怕是感激涕零还来不及。”
我的未婚夫,真是打的好一手算盘!
我咬破了舌尖,任由血腥的气味在口中蔓延。
前世,许明渊一边对外宣称寻不到我踪影,让沈念念代嫁实属无奈。
一边又故作大度,表示对我的遭遇毫不介怀,引得满城赞誉他人品贵重。
重来一世,我势必要让所有人看清许明渊这幅丑陋的嘴脸!
02
城西破庙,是名副其实的破败。
等送我来的人走后,我在柴草堆上“悠悠转醒”。
一睁眼,竟撞入了一对深邃的黑眸。
破庙屋顶漏下的光影打在男人的侧脸上,是污垢也难掩的挺括轮廓。
这气度,绝非常人。
前世我醒来后备受打击,浑浑噩噩未曾留意。
如今仔细端详,竟处处透露着不寻常。
男人似乎受了伤,呼吸粗重。
我瞥见他膝盖处衣服的颜色似乎更深几分,隐隐有血腥气传来。
是枪伤!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跳。
眼下这世道,能受枪伤的,无非是兵匪,或者......
联想到前世的一些传闻,我心头一跳。
我压下心头惊悸,尽量让声音平稳:
“阁下这伤,还是尽快处理为妙。”
男人的眼神一凌,带着野兽般的锐利。
我连忙摊开双手,表示并无恶意:
“我自幼习医,跟随家父处理过此类伤口”
见他未置可否,我轻声补了句,“让我帮你。”
因为早就料到会被丢来城南,我随身佩戴有了常用药的荷包。
原本只为自保,未想竟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银针轻捻,先止住鲜血,再撒上一层消炎生肌的药粉。
男人审视的目光始终落在我手上,如炬如火。
直至见到我行云流水的针法,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趁他心神稍懈,我迅速按住他膝头,发簪尖端利落地探入伤口。
“叮当。”
一剜一挑,一枚染血的弹壳落地。
“唔。
男人闷哼一声,额角沁出冷汗,大手下意识就要按向伤处。
我一把拍开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这腿回去必须好生静养,否则......”
动作利落地缠紧纱布,我抬眼瞪他:
“小心后变成个跛子!”
不是我吓唬他,刚才凑近看到他腰间的配枪后,我已经认出,他就是前世那个有名的跛足少帅顾百年。
传闻顾百年在一次暗中膝盖中枪,从此跛脚。
但我从未听闻有百姓嘲笑过他的跛足,毕竟如果不是他拼死守城,寇的大炮早已打进南省。
和其他割据一方鱼肉百姓的军阀不同,说顾百年是南省的守护神也不为过。
想到前世大婚不久后就爆发的血战,我不再犹豫。
在油纸上写下药方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捏着薄纸的手指节分明。
“我沈家的祖传药方。”
我压低了声音:
“或许,能在缺医少药的时候,多救几个人。”
顾百年捏着药方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为什么帮我?”
我唇角牵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就当......是上天的旨意吧。”
“更何况,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留下几枚银元后,我打算离开。
“等等,”顾百年的声音带着笃定,“你是今天与许家公子结婚的沈家大小姐?”
我并不惊讶顾百年能看出我的身份,点头默认。
顾百年锋利的剑眉蹙起,更添了几分英气:
“你的未婚夫把你送到这里,你孤身一人能去哪里?”
我弯起眉眼:“自然是,沈府。”
不能再待下去了,宴会已经开始了,戏还要唱下去。
“保重。”
03
城南实在偏远,
等我赶到沈府的时候,大婚仪式已经接近尾声。
门内传来祖母中气十足的怒斥:
“我还没死!云舒的婚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继母在一旁拿着绢帕拭泪,好一副可怜样:
“娘,实在是云舒她......我们也是为了沈家颜面,不得已才让念念代替姐姐......”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厅内众人议论纷纷。
“难道是沈大小姐病了?”
“怕是与人私奔了吧!”
“倒是委屈了二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了进去。
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祖母。”
我径直走到祖母身边,扶住她气得发抖的身子。
祖母紧紧抓住我的手:
“云舒!”
“你去哪儿了?他们说你......”
上一世宴会结束的时候我才一身狼狈地被人带来,祖母气得当场晕了过去。
继母又暗中克扣祖母的用药,让祖母早早撒手人寰。
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的,祖母。”
我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然后转身看向许明渊和我的好妹妹。
许明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了沉痛的神情:
“沈云舒,你今早为何要逃婚?”
“我找遍了全府都寻不到你的下落,你莫非已经移情别恋?”
周围的亲朋震惊不已,炙热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
他们不敢相信,素有才名的沈家小姐,竟会在这大喜之闹出这样的丑闻。
许明渊满意地看着周遭的反应,上前一步,想要拉我的手。
“今天不得已,我已经和妹定下婚约。”
“不过,念在旧情,我可以许你一个妾室之位。”
看着这个曾经与我海誓山盟的少年郎,只觉得无比陌生。
我后退一步,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妾?”
“许明渊,我沈云舒此生,宁死也不为妾。”
许明渊的脸色骤然阴沉。
不,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沈云舒本应在宴会尾声才被送来,到时候她衣衫褴褛,彻底坏了名声。
最后只会对他感恩戴德,接受姨娘身份!
许明渊握着沈念念的手不自觉收紧。
沈念念娇呼一声,泫然欲泣:
“姐姐,你就别再硬撑了。”
“你受的苦,我们都知道了!”
04
沈念念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一个不不净的女人,也只有明渊哥哥还愿意纳你了。”
“姐姐,你就别再任性妄为,徒惹祖母她老人家伤心了!”
祖母握住我的手一紧,我安抚性地回握了一下。
“不不净?”
我笑了,目光扫过她和许明渊。
“你是说,把我迷晕,丢到城西破庙,想安排乞丐毁我清白这件事吗?”
两人没想到我会知道事情真相,一时呆愣在原地。
宴会厅内讨论的声音陡然增大,灼灼的目光落在了许明渊和沈念念身上。
“沈家后娶的看来不是善茬啊”
“谁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不知检点”
“沈先生和夫人都是好人啊,可惜都早早离世…”
继母脸上挂不住,忙上前打圆场:
“既然云舒回来了,那说明还是知道轻重的。”
“年轻人现在追寻新式风,难免一时糊涂。”
“眼下宾客都在,不如就趁今天也把婚事定下来,全了两家的颜面。”
我闻言莞尔一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继母和许明渊这精于算计的本事,当真如出一辙。
许明渊见我露出笑意,面色缓和了下来,放软了声调:
“云舒,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今天你退一步,以后念念主持中馈,也不会为难你的。”
在他心里,沈念念最是天真烂漫。
可他没有想过,这对母女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又能攀上我父亲,又怎会是等闲之辈?
“那这满堂的嫁妆,该算谁的呢?”
听到我如此提问,许明渊的脸色一僵,不自在地回道:
“今念念已经和我礼成,这嫁妆自然是她的。”
他顿了顿,随即又补充道:
“你放心,就算没有嫁妆,我也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自然不会怀疑许明渊对我有几分真情。
可上一世若不是他一再纵容沈念念,我又怎会含冤惨死后院?
这样的男人,我沈云舒不要也罢。
我还未开口,祖母便忍不住出声为我争辩:
“这些嫁妆,是云舒她娘亲手备下的,哪有让他人霸占的道理!”
祖母目光如炬,抬起拐杖直指沈念念:
“你本非我沈家血脉,是我儿心善,才许你姓沈,把你视如己出。”
随后又转向许明渊,字字诛心:
“若不是云舒她娘当年将你从雪地里捡回,你早冻死路边!哪里会有如今被许家认回的风光!”
祖母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声声叩在每个人心上:
“你们一个个都受了云舒父母的恩情,如今怎能如此恩将仇报!”
宴会厅落针可闻,只隐隐约约传来沈念念低声的啜泣:
“祖母,我也是为姐姐着想。”
“如今姐姐坏了名声,若不嫁给明渊哥哥,哪里还有活路?”
我转身面向众人,字字铿锵:
“如今倡导的是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既然许公子选择了舍妹,这门亲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但这满堂嫁妆,我必一件不落,全部带走!”
继母蒋氏的脸色一白,惊呼出声:
“不可!”
眼见祖母的面色阴沉下来,蒋氏又慌忙补充道:
“娘,祖制不可费!”
“沈家祖训有言,只有出嫁女才能拿到嫁妆。”
祖母最是信奉祖训,蒋氏此话一出,直接堵住了祖母的嘴。
可那嫁妆里不仅有我爹娘的遗物,更有沈家祖传的医书!
许明渊将我眼底的焦灼尽收眼底,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笑:
“云舒,别闹了,除了我,整个南省,还有谁敢娶你?”
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
宴会厅双扇雕花大门被轰然推开。
第2章
05
“六爷!”
“您能赏脸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许明渊立刻换上殷勤的笑容,快步迎上去点头哈腰。
周围宾客也传来奉承之声:
“这位可是顾元帅手下最得力的将!”
“没想到许家竟有这般面子......”
“瞧这阵仗,果真是元帅面前的红人。”
我循声望去,那位传说中的六爷正打量着我。
传说六爷虽军事才能出众,但是实在风流成性。
“上座就不必了,今天我是来带一个人。”
许父连忙凑上去寒暄:“六爷开口,我们自然是一万个配合。”
六爷微微颔首,向我做出邀请的手势:
“还请沈大家小姐过府中一叙。”
我点点头,六爷此时相邀,想来应该是顾百年的安排。
可刚想上前,许明渊却抢先一步挡在我身前:
“六爷有所不知。”
许明渊,姿态姿态谦卑,话语中却分毫不让:
“今是我与沈家大婚,仪式尚未完成。不如待礼成之后,我再亲自护送云舒前往贵府。”
我不由蹙眉。
他许明渊和沈念念的大婚,与我何?
听不得他在那里自作多情,我心生烦躁:
“许明渊,谁要和你结婚?”
许明渊身形微顿,那双惯会骗人的桃花眼竟泛起水光:
“云舒,我们青梅竹马这些年,我实在不忍看你......”
“你要的一夫一妻我没有办法给你,但是我可以许你和沈念念平起平坐。”
说着竟欺身近前,在我耳畔压低声音:
“嫁给我,总好过......跟了了嗜血成性的六爷吧?”
我心底泛起恶心,奋力推开他:
“许明渊,我们并无系!”
“今与你定下婚约的是我妹妹,请你不要在这里玷污我的清白!”
许明渊难以置信得看着我,声音颤抖:
“你说什么?”
“云舒,难道你就如此水性杨花吗!”
他突然提高声调,故意让全场听见:
“今先是逃婚,又与乞丐厮混,现在更是......”
许明渊三言两语便把矛头指向了我不检点。
众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说不定外面早就有人了。”
“沈大小姐看着不像那样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挺直脊背,无视流言蜚语,朗声道:
“许明渊,你如今这般污我清白,莫非是想借此私吞我的嫁妆?”
许明渊浑身一震,眼中竟流露出几分哀求:
“云舒,是我说错话了。”
“你怎么想我都没有关系,可万万不能跟他走啊......”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将他拽到一旁。
六爷面色不虞,语气森冷:
“既然沈小姐已经应允,就由不得你在这里阻拦!”
许父慌忙上前赔罪:“是犬子不懂事,还望六爷海涵。”
许明渊此时已被两个军装大汉架着,敢怒不敢言。
看着许明渊紧张的神色,我不由觉得好笑,他竟觉得六爷是来抢亲的。
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吧。
我朝六爷递了一个眼色,接过了话头。
“既然如此,那嫁妆我就带走了。”
继母和沈念念哪里还敢说话,忙不迭命人将我的嫁妆箱子尽数抬出。
在祖母耳边低声几句后,我转身上了车。
06
再次见到许明渊,是在半月后的英吉公馆。
门口的守卫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简素的衣着和手中的提盒上停留,眉宇间尽是倨傲。
“这位小姐,”他语气生硬,“今舞会来的都是贵人。须得出示邀请函方才入内。”
守卫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
特别是在看到我手上的食盒时,他脸上的不屑达到了巅峰。
“小姐,看您的打扮,这里不是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请回吧。”
我明白这是他的职责所在,赶忙开口解释。
“我确实没有邀请函。”
“但我是来给顾元帅送药的。”
我话还没说完,守卫已经冷着脸打断了我的话。
“行了行了,快走吧,在这里工作这么久,你们这种想攀龙附凤的女人我见多了。”
“趁我好好说话的时候赶紧走,否则一会儿丢脸的是你不是我。”
守卫的话让我一噎。
我向来不爱参加这种舞会,只是央不过顾百年的软磨硬泡。
幸亏这一世我处理及时,没有让顾百年的腿伤没有落下残疾,但也还需调养。
要不是看这几顾百年忙于军中事务,憔悴不少,我才不来送药膳呢。
我正欲再次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云舒,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头便见沈念念挽着许明渊站在不远处,守卫忙不迭躬身行礼。
“许先生、许太太,这位小姐说是来送药的。”
沈念念高高在上地瞥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嘲弄。
“怎么?被六爷赶出来了?”
“没想到姐姐会沦落到如今的田地,怕不是在哪户人家当保姆?”
守卫闻言,立刻上前拦住我的去路:
“这位小姐,请回吧。”
“既然许太太已经证实了你的身份,就别让我们为难了。”
我也懒得解释了,冷声道:
“我说了,送完药便走。”
守卫也彻底失去了耐心,叫了几个同伴直接把我往门外推。
“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真不要脸。”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
守卫的推搡来得突然。
我没有站稳,摔倒在地,药膳罐应声而碎。
滚烫的汤水四溅,手背瞬间红肿一片。
十指连心,刺痛让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明渊终于开口:
“行了,沈云舒!”
“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见我的吗?”
“今天中田先生举办的宴会很重要,等宴会结束我来找你就是。”
中田先生?
我心头一紧,前世好像就是这位垄断了南省的医药,害得前线死伤惨重......
想要见到顾百年的心情更急切了几分。
沈念念浅笑着挽上了许明渊的手臂:
“姐姐对我家先生,可真是念念不忘。”
“说来还要谢谢姐姐成全,不然我都不知道明渊是这样的好丈夫。”
我懒得跟他们纠缠,强忍着疼痛想站起身。
“那就祝二位百年好合。”
话虽然这样说,但我没有看二人一眼,只盘算着怎么让顾百年警惕小本的阴谋。
许明渊忍不住伸手想要扶我,却被一双更有力的大手抢先。
“云舒!”
07
在场众人瞬间噤声,原本喧闹的门厅落针可闻。
我抬头望去,只见顾百年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顾百年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手上的烫伤,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谁的?”
宾客面面相觑,视线在守卫与沈念念夫妇之间游移。
这好端端的,怎么想不通去招惹顾元帅的人?
中田三郎作为宴会的主办方,匆忙赶来,赔着笑脸打圆场:
“今是鄙人招待不周,还望顾元帅给某一个面子。”
说罢便要示意持武士刀的侍从将守卫带走。
“且慢。”我连忙出声,“不关他们的事,不必为难。”
这些守卫不过是恪尽职守,何必让他们承担无妄之灾。
见顾百年颔首,中田三郎叽里咕噜地喝退了侍从。
中田三郎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我的颈间,喉头滚动:
“伤势要紧,不如让在下的随行医师为小姐诊治。”
我倒不害怕本人敢在顾百年眼皮子底下玩什么小花招,但终归是自己带的药放心。
“区区小伤,中田先生不必挂心。”
我利落地为自己撒上药粉,示意顾百年帮我包扎。
刚才还面若冰霜的顾少帅此时却像变了一个人.
他小心翼翼托住我的手腕,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碰疼了我的伤口。
待纱布系好,他执起我的手,转身面向满堂宾客,声音沉稳而清晰:
“容顾某向诸位介绍,这位是沈云舒小姐,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没想到顾元帅已经有心仪之人了!”
“哎呀可真是郎才女貌。”
“可惜了,本想为小女牵线......”
“没机会啦,顾元帅说过只娶一妻!”
许明渊闻言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顾百年。
看到顾百年小心翼翼的摸样,沈念念嫉妒得面目扭曲:
“姐姐果然是手段了得,从乞丐到六爷来者不拒,如今竟又攀上了高枝。”
“只是不知,顾帅可知晓姐姐当初在城西破庙的丰功伟绩?一个残花败柳,也配......”
“念念!”许明渊出声制止,但眼神同样阴沉地看着我。
顾百年揽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上前半步,将我完全护在身后。
他目光冷冽如刀,扫过沈念念,最终落在许明渊身上:
“许先生,管好你的人。”
“否则,南省可不是那么好呆的。”
许明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
许家虽然是南省数一数二的首富,可在这乱世之中,没有了军阀的庇护,再大的家业,也不过是任人刀俎的鱼肉。
中田三郎连忙上前打圆场,许家是他今力邀的重要对象,绝不能在此折了颜面。
“诸位,何必为了一个女人,在我这儿伤了和气?”
顾百年锐利的目光扫向中田三郎:
“我的地盘上,还轮不到别人对我未婚妻指手画脚。”
“我的地盘”四字被他咬得极重,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即使军已经在北方攻城略地,顾百年仍然是南省的天。
08
宴会间隙,许明渊终于找到机会将我堵在露台。
“沈云舒!你早就勾搭上了顾百年是不是?”
他双眼赤红,气息不稳。
“我刚刚仔细看了照片。”
“那在破庙,你们就......你故意耍我?”
我冷冷看着他:“许明渊,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语气:
“云舒,我知道你怨我。可是我们那么多年的情谊,你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等我一年,不,半年后,我就休了沈念念。”
“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娶你过门,让你做我名正言顺的夫人!”
这话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
许明渊不顾旧情玩些腌臜手段,不就是为了娶沈念念为妻吗?
前世他出远门前,甚至将府兵调度之权都交到沈念念手上。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在想要翻墙逃跑时被抓回。
怎么如今不过办月,就起了离婚的念头?
见我面露疑惑,许明渊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云舒,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我对沈念念从来都只是逢场作戏。”
“要不是你父亲把《沈氏医经》给了你继母,我才不得不与那对母女虚与委蛇......”
我目光微动,带着几分审视落在他脸上。
若真如此,前世的种种蹊跷倒有了答案:
为何他婚后对沈念念百依百顺,为何总在深夜翻阅医书,又为何在我父亲旧书房一待就是整。
可惜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沈氏医经》早已被我收进嫁妆箱底的暗格。
继母手中那本,不过是本换了封皮的启蒙药经。
只是我仍旧想不通,许明渊何时对医书如此感兴趣。
我退开一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医书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许明渊抿了抿唇,语气难掩亢奋:
“云舒,你知道为何军难以攻破南省?”
不等我回答,他又凑近一步,双眼发红:
“都是因为南省的瘴气!那些本人水土不服,本无力作战。”
“我记得沈伯父说过,祖传医书里有一药方,可以让人不受瘴气侵害!若是能献给皇军......”
他声音愈发激昂,带着近乎癫狂的笃定:
“待皇军拿下南省,什么元帅,什么军阀......统统都不堪一击!”
露台上的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我望着这个被野心吞噬的男人,只感觉陌生。
他再也不是记忆中发奋读书,只为救国的少年了。
见我没有回话,许明渊的语气愈发急切:
“云舒,从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瞒着你。”
“你可知皇军已许诺,只要献上药方,许家就是未来南省的首席商会!”
“到时候我一定让你成为最风光的许夫人!”
“是吗?”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顾百年缓步走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腰,目光如鹰隼般锁定许明渊:
“许先生好大的口气。”
“与本人,出卖家国利益,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微微抬手,两名卫兵立刻上前。
“许先生似乎喝多了,送他回去醒醒酒。”
09
顾百年挽着我的离开露台的时候,我看到了窗帘后的沈念念。
她脸色煞白,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我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着她能早看清许明渊真相也好。
却没成想一个深夜,沈念念却自己找上了门来。
沈念念一身黑裙站在我的面前,我差点没有认出来,要知道沈念念从来只爱鲜亮的颜色。
天色已晚,祖母已经睡下。
我本想直接打发她走,没想到沈念念却直接朝我跪了下来。
“姐姐我错了,我不敢求姐姐原谅,只是想尽一点绵薄之力。”
沈念念颤抖着捧出一卷医书:
“此书中的方子并无实效,但姐姐或可借此布局,让军彻底丧失战力。”
我瞳孔微缩,沈念念之前一直在外流浪,别说懂得医术了,连字都认不全。
她如何能洞悉其中关窍?难不成是许明渊?
未等我理清思绪,她已哽咽开口:
“姐姐可信......人有前世今生?”
我不露声色,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我梦见前世的自己,终沉溺后宅争斗,为争宠害死了姐姐。”
“后来许家献上的药方虽对瘴气收效甚微,但因他们早已垄断南省药材,致使顾元帅的军队伤亡惨重。”
“后来军占领了南省,烧抢掠,连许家也未能幸免......”
我心头一震。
原来我死后,山河竟破碎至此。
不知许家可曾后悔过这般引狼入室的勾当?
沈念念再次重重叩首,额间血肉模糊:
“我已别无他求,只希望今生姐姐和顾元帅可以守得一方安宁!”
接下来几个月,南省风云变幻。
我暗中修改医书中的药方,使其确实能抵御瘴气,但服用三后便会四肢麻木,七后气血逆流。
许明渊笃信军能快速占领南省,将大量资金投入投机倒把,甚至借贷囤积了大量军需物资,准备大。
前线捷报频传,顾百年的军队借助地利与灵活战术,将军打得节节败退。
军溃败的消息传来,许家囤积的物资一夜之间成了废品。
我则安排人趁机低价收购了大量的药品。
书房内,顾百年将一份密报递给我:
“云舒,还要等吗?他们已经快山穷水尽了。”
我看着窗外,目光沉静:
“再等等。让他把最后那点家底,连同他偷拍到的布防图一并献给本人。”
那布防图是沈念念从顾府带回的,许明渊毫不怀疑地献给了军。
在许明渊眼中,我们这些女子眼里不过都是些小情小爱。
但他不知道,女子亦有民族大义。
10
军被彻底赶出南省那,全城欢庆。
鞭炮声此起彼伏,小孩撒欢乱跑,竟比过年还要热闹。
许明渊抛下了沈念念,带着最后一点细软去投靠他的皇军主子。
没成想,在半路遇到了土匪,一命呜呼。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和顾百年在院子里讨论接下来的战况。
顾百年握着我的手,眼神真挚:
“云舒,战事暂歇,我要给你一个全南省最盛大的婚礼。”
我摇了摇头,反握住他宽厚的手掌:
“百年,形式不重要。把这些钱省下来,贴补前线受伤的将士,或者多买些药品弹药吧。国家未定,何以为家?我们心意相通,就胜过万千。”
顾百年深深地看着我,眼中满是理解与敬重:
“好,都依你。”
被许明渊抛弃的沈念念,反而因此逃过一劫。
后来,她去了新式的女子学堂,来信说想学点真本事,不再依附任何人。
而我,用母亲留下的嫁妆,办起了南省第一家西药工厂。
结合西药提纯技术,制出的消炎止血药,效果奇佳。
药品源源不断地送往各地前线,挽救了许多将士的生命。
又一个海棠盛开的春。
我站在新落成的云舒医学院门前,看着一批批身着白衣的女学生抱着课本穿过青石校道。
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给她们发间撒上金色的光斑。
“云舒。”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
我转身,看见顾百年站在一树海棠花下。
他今未着军装,只穿了件简单的青灰色长衫。
打开递来的木盒,里面整齐陈列着十二支药品:
“第一批国产抗生素已经实现量产,用的是你改进的萃取工艺。”
我轻轻拿起一支,玻璃瓶在阳光下折射出动人的光芒。
十二支,就是十二条人命。
三年前,仍谁也不敢想象,有朝一能在这片土地上生产出这样救命的药品。
“药厂这个月的产量,已经能满足三个战区所需。”
顾百年望着我的眼神里,是深沉的情意:
“云舒,你做到了。”
春风送来少女们清朗的读书声,那是新译的《战地救护手册》。
沈念念对于外文颇有天赋,带领学堂的女生们夜赶译了前沿的书作。
如今的她已是学院最年轻的讲师。
“百年,”我犹豫着轻声说:
“等这批学生毕业,我想带她们去江北建分校。”
“那边战事焦灼,最是需要医疗人才......”
顾百年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斜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了医学院的白墙青瓦里。
在这片我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上,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