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元灯节,我被拐子掳走。
萧寂白单枪匹马追出城外十里,左手被刀砍得深可见骨。
他找到我时,我衣衫褴褛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一把抱住我,血染红我半边衣裳。
“别怕。”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却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
“我在这儿,没人能带走你。”
他当众发誓会娶我,说这辈子绝不负我。
可大婚当夜他却不敢碰我,转身宿在书房。
直到他醉酒,抱着我说了真话:
“阿柔,我一抱你就想起那晚,觉得脏。”
次,他赎了青楼名妓柳娘。
他给她我曾经的院子,穿我缝的衣裳。
他对她说:“跟着我,给你一个清白的家。”
全城都赞他仁义,收留残花败柳,还不忘给风尘女归宿。
直到我交出和离书,他才猩红着眼砸了酒杯:
“我为你做到这地步,你还要怎样?”
我看着他与柳娘交握的手,忽然笑了。
“萧将军和柳娘情投意合,不如她当你的妻,我做你的妾。”
1
萧寂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和柳娘之间游移。
最终落在了柳娘微微泛红的眼角。
那眼神,是我熟悉的温柔,却不再属于我。
柳娘适时地垂下头,哽咽又惶恐地行礼:
“夫人息怒,将军息怒,是柳娘僭越了。柳娘自知身份低微,不过是个遭人践踏的戏子,怎配在夫人与将军面前?我这就下去。”
她说着,便要抽身离开,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
萧寂白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我的手一把攥住了柳娘的手腕。
动作快得,让我想起当年他毫不犹豫抓住差点摔倒的我的样子。
“别走。”他声音低沉,目光却看向我,眉头蹙起,尽是疲惫与不耐。
“阿柔,你别闹了。柳娘她身世可怜,在那种地方,不知受了多少磋磨。我每次看到她,就想到你那天我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
“我带她回来,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是不想再看一个女子沉沦苦海,重蹈覆辙。这不是男女之情,是补偿,是赎罪。你明白吗?”
沉沦苦海,重蹈覆辙。
赎罪,补偿。
原来他那些辗转反侧,刻意的疏远。
不是因我受的苦而痛。
而是因他看见我,就想起那脏而难受。
萧寂白,你可知那段时光我的子也不好过。
你若真这么疏远我,为何要娶我?
柳娘趁机倚向萧寂白,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将军别为了柳娘与夫人生分,夫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柳娘这点苦,不算什么。”
萧寂白拍了拍柳娘的手背,低声道:“莫怕,有我在。”
有我在。
这三个字,他曾无数次对我说过。
在我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在我因旁人窃窃私语而瑟缩的午后。
他曾一遍遍抚着我的发,吻去我眼角的泪,声音痛惜:
“阿柔,别怕,都过去了,我在这里。”
如今,他对着另一个女子,说着同样的话。
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柳娘来之前,萧寂白待我好。
他会记得我不吃葱,吩咐厨房仔细挑拣。
会在入秋时,让人给我送来新炭。
会在外人面前,维护我将军夫人的体面。
可那些好,却让我有些生疏。
直到柳娘来的那天。
他不再会因为我蹙眉而紧张追问。
不再会在我弹琴时静静聆听一整晚。
不再会把我冰凉的手揣进他怀里捂着。
他记得柳娘畏寒,将最好的炭先送到她院里。
他听柳娘唱曲,哪怕荒腔走板,也会抚掌称赞。
他见柳娘指尖被针扎了一下,会紧张地亲自拿来药膏。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我想起他为我包扎手上伤口时,颤抖的指尖和通红的眼眶。
他曾为我做的一切,如今都为柳娘再做一遍。
心早已麻木。
我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们,内心平静。
“将军既然觉得柳娘孤苦,值得一个家。”
我目光扫过他们紧握的手,落在柳娘这张与我相似的脸上。
“那便给她吧。正好,我这个人也不配占着这正妻之位。”
“从今起,她是妻,我是妾。”
我迎上他震惊的目光。
“或者。你签下和离书,也行。”
2
萧寂白怔怔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紧。
“和离?阿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猛地甩开柳娘的手,大步上前,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我已经忍让到这般地步。”
他膛起伏,攥紧拳头。
“我顶着全城的议论娶你,给你将军夫人的尊荣,即便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也从未在外人面前让你难堪,我甚至把柳娘带回来,替你补偿那份亏欠,你还要我怎样?”
他看着地上被打翻的饭,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你不就是怪我冷落你?怪我亲近柳娘?可你看看你自己。”
“下人回报,你这三粒米未进?送去的膳食,汤水,不吃。阿柔,你如今是越发作践自己的身体来我了。”
我微微抬眸,看着他愤怒的面容,心里却平静得可怕。
他忘了,我不吃是因为他。
而是连着三,送来的饭食,不是散发着酸腐气味的馊饭,就是硬得硌牙的冷馒头。
茶水是凉的。
汤是浑浊的。
我试着问过一次,送饭的婆子眼皮都不抬,阴阳怪气:
“夫人将就些吧,府里如今开销大,柳姑娘身子弱,将军吩咐了,好东西得紧着那边。您嘛,反正也......”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轻蔑,比馊饭更令人作呕。
萧寂白忘了,这是他默许的。
在之前,柳娘打翻了我的药。
我看着满地狼藉,淡淡说了句:“柳姑娘下次小心些,这是药。”
柳娘当场就哭了,扑到萧寂白怀里,抽抽噎噎,说我嫌她粗鄙,说她连碗汤都端不好,不配待在府里。
萧寂白是怎么说的?
他当时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他搂着柳娘,眼神轻蔑的看着我。
“她如今是净身子,娇气些也是应当。你和她不一样,便该安分些,何苦与她计较?这些东西,你以后也不必用了,省得浪费。”
他竟也忘了。
忘了我也曾锦衣玉食,被他捧在手心。
忘了当初我喝不下药时,是他如何耐心哄劝,一勺勺喂给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怒不可遏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如此可笑。
“既然将军认定我是在糟践自己。”
“那便如将军所愿。我这般不识抬举的人,也确实不配让将军费心。”
萧寂白冷哼一声,别过脸。
“你倒不用为了我这般大度,还是那句话。”
“只要有我在,没人欺负你。”
“和离的事到此为此,不许再提了。”
和离的事确实不用提了。
我差点忘了,早在三天前他就甩给我一封休书。
3
三前,我路过迎春楼门口。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围着一个女子推搡,笑声污秽不堪。
那女子是柳娘。
萧寂白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
他推开那群人,将柳娘护在身后。
我皱眉。
毕竟那年上元灯节,他也是这样推开掳走我的拐子,左手被刀砍得深可见骨。
“谁敢动她!”
萧寂白的声音冰冷。
可那群人并不畏惧,反而哄笑起来。
“哟,这不是萧将军吗?又来英雄救美?”
“上次救了个不净的,这次换个新鲜的?”
“听说这位柳姑娘也是迎春楼出来的,将军好口味啊!”
我的脚步定在原地。
萧寂白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看见他护着柳娘的手臂那样紧。
一个醉汉指着我笑道:“瞧瞧,正主儿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萧寂白终于转过身,看到我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漠。
“你来做什么?”他问。
我还未开口,那群人又起哄:
“萧夫人,您可得看紧点,将军如今爱往这烟花巷跑呢!”
“都说您在嫁给将军之前就不净了,将军什么都吃得下,连残花败柳都要!”
“我看这柳姑娘啊,迟早要进您家门,给您端茶倒水!”
“柳姑娘是玩物,她萧夫人也不是好东西。”
“柳姑娘算什么,只不过换个地方被人玩弄。”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剐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看向萧寂白,希望他说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住口。
可他只是将柳娘护得更紧,看向我的眼神里,竟有几分不耐。
他看着众人,维护柳姑娘,说她不是玩物,是他的妻子。
“将军。”柳娘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我怕。”
萧寂白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别怕。”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冷了下来。
“你都听见了。”他说。
“既然全城都这么认为,我也无需再遮掩。”
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
“你犯了七出,今我便给你一个交代。”
他挥笔疾书,写下休书。
“从今起,你我再无瓜葛。”萧寂白淡淡的。
“你好自为之。”
那群人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真休了啊!”
“萧将军果真是个狠人!”
“那这位柳姑娘,是不是要扶正了?”
柳娘依偎在萧寂白怀里,眼角挂着泪,嘴角却悄悄弯起。
萧寂白没再看我一眼,揽着柳娘转身离开。
留下我一人,站在青楼门口,承受着所有污言秽语。
“看看这弃妇!”
“活该!不净的女人还想霸着将军夫人之位?”
“我听说啊,当年她被掳走三天三夜,被别人糟蹋了,听说在男人身下享受的要死要活呢。”
“萧将军能娶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那些话像无数双手,撕扯着我的衣裳,我的尊严,我仅存的一切。
我蹲下身,捡起那张休书。
然后踉跄着往回走。
4
那晚萧寂白醉酒,推开我的房门。
“阿柔。”他声音沙哑。
“今之事,是我冲动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想拿走休书,我却握紧了。
“那是气话。”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那群人那样说柳娘,我一时气昏了头。这休书还没盖上我的私章,就不作数。”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
“阿柔,别这样。”他语气软下来。
“我都是为了你好。如今全城都在议论你,议论我们。我若再维护你,只会让那些话更难听。我带柳娘回来,对她好,旁人就会渐渐忘了你的事,只会说我萧寂白仁义,连风尘女子都肯收留。”
“这样,你的名声就能保住。”
他说得那样诚恳,那样理所当然。
“柳娘的存在,能转移那些闲言碎语。”
他继续道。
“我对她好,外人只会说我心善,不会再说你如何。阿柔,你得明白我的苦心。”
我抬起眼看他。
烛光下,他的面容依旧英俊,依旧是我爱了那么多年的萧寂白。
可又是那样陌生。
“萧寂白。”我轻轻开口。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子吗?”
他愣了一下。
“是我们成婚两年的子。”我说。
两年前的今天,他当众发誓会娶我,说这辈子绝不负我。
两年后的今天,他当众给我休书,护着另一个女人离开。
萧寂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掩饰。
“阿柔,我......”
“你不用说了。”我打断他。
“你说得对,休书没盖章,不作数。”
我把休书递给他。
他明显松了口气,接过休书,揉了揉,扔进炭盆。
“好了,这事过去了。”他说。
“以后莫要再提。柳娘那边,我也会敲打,不让她越了规矩。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炭盆里,灰烬飘起。
我走到书案边,从暗格里取出一枚私章。
萧寂白的私章。
他忘了,两年前他重伤卧床时,是我替他处理军务,替他盖章。
后来他好了,这枚私章却一直留在我这里,他说:“你收着,我放心。”
他扔给我休书时,我接住的不只是那张纸。
还有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印泥盒。
趁他转身护着柳娘离开时,我蹲下身,捡休书,也捡了印泥。
方才他烧掉的,是我连夜仿写的假休书。
真的那一张,此刻正躺在我妆匣最底层。
上面端端正正盖着萧寂白的私章。
墨迹已,红印鲜艳。
作数了。
现在,我看着眼前还在指责我糟践自己的萧寂白,忽然笑了。
“将军说得对,我不识抬举。”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
“柳姑娘。”我看向院中的梅花。
“从今起,东院归你,我搬去西院。将军若是愿意,明便可安排仪式,扶你为妻。”
萧寂白猛地站起来:“阿柔!你胡说什么!”
柳娘眼睛一亮,却故作惶恐:“夫人,这怎么敢......”
“我不是夫人了。”我淡淡说。
“三前就不是了。”
萧寂白脸色一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书案边,翻找起来。
“我的私章呢?”他回头问我,眼神凌厉。
2
5
“不知道。”我说。
“或许丢了,或许被谁拿走了。将军不如问问柳姑娘,她近不是常来书房为您红袖添香吗?”
柳娘脸色煞白:“将军,我没有。”
萧寂白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罢了。”他最终挥挥手,疲惫地揉着眉心。
“阿柔,别闹了。我承认,近冷落了你,但我心里......”
“将军心里装着天下,装着仁义,装着对可怜人的救赎。”我接过话。
“唯独没有我了。”
我走到他面前,最后一次,仔细看他。
这个我曾用生命去爱的男人。
这个曾说用生命护我周全的男人。
“萧寂白。”我轻声说。
“我不脏。”
他浑身一震。
“脏的是你的眼睛,是你的心。”
我退后一步,行了个标准的礼。
“祝将军与柳姑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转身离开时,我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萧寂白突然伸出的手。
没看见他眼中闪过的恐慌。
没看见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就像那青楼门口,他护着柳娘离开时,也没有回头看我一样。
我去了西院。
我从怀中取出那封盖了章的休书,平整地铺在桌上。
然后将萧寂白的私章放在一旁。
然后转身离开这里。
6
窗外,开始下雪了。
就像两年前的上元夜,他找到我时那样。
只是这次,不会再有人单枪匹马追出十里。
不会再有人用染血的手抱住我。
不会再有人说:“别怕,我在这儿”。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故人长与短。
我的将军,死在了上元夜的十里追风里。
雪下得更大了。
萧寂白站在原地,看着我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寂白的手抬了抬,想叫住我。
想说:“阿柔,回来,别着凉。”
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将军......”
柳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寂白回头,看见她站在雪地里,脸色苍白,眼眶红着。
“将军,夫人她。”
柳娘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是不是因为我?若是如此,柳娘现在就走。”
“胡说什么。”萧寂白打断她。
他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柳娘肩上。
“你身子弱,不能受冻。”
柳娘抬起头,眼泪落下来:“可是夫人她,她穿得那么少。”
“她会照顾自己。”萧寂白说,语气有些生硬。
“阿柔她一向懂事。”
懂事。
这个词,他说了太多次。
每当苏婉柔沉默着退让,每当她独自承受委屈,他都会说:“阿柔懂事。”
仿佛懂事就该忍受一切。
柳娘靠进他怀里,小声啜泣:“将军,我害怕,我怕夫人恨我,”
萧寂白搂着她,轻拍她的背。
“不会的。”他说,“阿柔她不是那样的人。”
他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西院的方向。
“将军。”柳娘忽然身子一软。
萧寂白连忙扶住她:“怎么了?”
“头晕。”柳娘闭着眼,靠在他肩上。
“许是站久了。”
萧寂白立刻抱起她,往东院走。
“来人!请大夫!”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7
那晚,萧寂白守在柳娘床边。
大夫说是受了风寒,需要静养。
柳娘拉着他的手不放,眼角挂着泪。
“将军别走......”
“我不走。”萧寂白坐在床边,声音温柔。
“你睡吧,我在这儿。”
柳娘这才闭上眼睛,但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像极了从前的苏婉柔。
那些年,苏婉柔每次做噩梦,也会这样抓着他的衣袖,小声说:“寂白,别走。”
他会握住她的手,一遍遍说:“我在,我哪儿也不去。”
如今,他在对另一个女人说同样的话。
夜深了,柳娘睡熟了。
萧寂白轻轻抽出手,走到窗边。
西院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想起苏婉柔离开时的背影。
心里忽然一阵慌。
“阿柔......”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想去西院看看。
想跟她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想告诉她,他还是爱她的。
只是。
只是他一碰她,就会想起那天。
想起她衣衫褴褛缩在角落里的样子。
想起她身上的淤青。
想起那些可能的,他不愿深想的画面。
“将军......”
柳娘醒了,在身后唤他。
萧寂白转身,看见她撑着坐起来,眼神怯怯的。
“您要去哪里?”
“不去哪里。”萧寂白走回床边。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柳娘摇头,拉住他的手。
“只是梦见你走了,不要柳娘了。”
“不会。”萧寂白坐下来,替她掖好被角。
“我说过会给你一个家,就不会丢下你。”
柳娘靠进他怀里:“将军,您对柳娘真好。”
萧寂白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又一次飘向西院。
苏婉柔现在在做什么?
睡了吗?
还是像从前一样,又在做噩梦?
他该去看看的。
可是。
“将军,柳娘有些冷。”怀里的女人小声说。
萧寂白收回思绪,将她搂得更紧些。
“睡吧,我在这儿。”
他放心不下柳娘,毕竟柳娘和柔儿经历很像。
他也想拯救这个还没被玷污的女子,所以才会不自觉的关照她。
第二天一早,萧寂白去了西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房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阿柔?”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阿柔,是我。”
依然没有声音。
萧寂白心一紧,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
床铺整齐,桌上摆着冷了的早膳。
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已经结了冰。
梳妆台上,首饰盒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衣柜的门半掩,能看到里面也空了。
只有一件东西,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中央。
那封休书。
盖着他的私章。
旁边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苏婉柔娟秀的字迹:
“将军珍重,自此一别,各自安好。”
萧寂白的手开始抖。
他抓起休书,看见上面鲜红的印章,看见自己的签名。
看见“休书”两个大字。
“不。”他喃喃道。
“不是这样的,我还没盖章,这不算数。”
可印章就在那里。
是他亲手交给她的私章。
是他曾说过“你收着,我放心”的私章。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翠红着眼眶进来,看见萧寂白,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夫人她走了。”
8
“什么时候?”
“天没亮就走了。”小翠哭着说。
“夫人只带了一个小包裹,其他什么都没拿。她说这些都不是她的,她不带走。”
萧寂白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看着那张字条。
“她去了哪里?”
小翠摇头:“夫人没说。她只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将军。”
她递过来一个锦囊。
萧寂白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
用红绳系着。
那是他们成婚那夜,结发为夫妻时剪下的。
她说要永远留着。
现在,她还给他了。
萧寂白发疯一样追出府。
雪已经停了,街上人来人往。
他抓住每一个路人问:“看见我夫人了吗?看见苏婉柔了吗?”
没有人看见。
或者说,没有人认识苏婉柔。
在所有人眼里,萧将军的夫人早就失了宠,成了笑话。
谁会留意一个笑话去了哪里?
萧寂白找遍了京城。
茶馆,酒楼,驿站,甚至寺庙。
都没有。
苏婉柔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真的走了。
带着那封休书,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
萧寂白回到府里时,天已经黑了。
柳娘等在门口,看见他,连忙迎上来。
“将军,您去哪儿了?柳娘担心了一天......”
萧寂白推开她,径直往里走。
“将军?”柳娘愣住,随即追上去。
“您怎么了?是不是夫人她......”
“别跟我提她!”萧寂白猛地回头,眼睛血红。
柳娘吓得后退一步,眼泪掉下来:“将军......”
萧寂白看着她哭,看着她怯懦的样子。
忽然想起苏婉柔。
她很少哭。
即使被掳走那三天,被救回来时,她也只是发抖,没有哭。
即使全城议论她,说她脏,她也没有哭。
即使他冷落她,疏远她,她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沉默着,承受着一切。
直到昨天,她说:“萧寂白,我不脏。”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辩解。
萧寂白转身,走向书房。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幅画。
那是苏婉柔的画像。
两年前,他请最好的画师画的。
画上的她,穿着嫁衣,笑得温柔。
他曾说:“阿柔,我要把这幅画挂在书房,天天看着。”
可后来,他把画收起来了。
因为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三天。
都会觉得脏。
现在,他展开画,看着画上的人。
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脸。
“阿柔。”他低声说。“你去哪儿了。”
门外,柳娘站着,看着屋里的男人。
看着他对着画像失魂落魄的样子。
手慢慢握紧。
一个月后,全京城都知道,萧将军的夫人离家出走了。
有人说,她是受不了将军宠妾灭妻,自己走了。
有人说,她是被将军休了,没脸见人,寻了短见。
还有人说,她是跟人私奔了,毕竟一个不净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寂白听见这些传言时,砸了整个书房。
“闭嘴!”他红着眼吼。
“谁敢再议论夫人,我割了他的舌头!”
下人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柳娘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指甲掐进手心。
她走进去,柔声说:“将军息怒。那些人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
萧寂白抬头看她,眼神陌生。
“你也觉得,阿柔是那样的人吗?”
柳娘一愣:“柳娘不敢。”
“不敢?”萧寂白笑了,笑容凄凉。
“你们不都觉得她脏吗?不都觉得她被掳走那三天,发生了什么吗?”
“将军。”柳娘上前,想拉他的手。
萧寂白躲开了。
“出去。”他说。
“将军?”
“我说,出去!”
柳娘眼眶一红,转身跑出去。
萧寂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苏婉柔。
想起她总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想起她从不抱怨,从不争吵。
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时,平静的眼神。
她说:“萧寂白,我不脏。”
她说:“脏的是你的眼睛,是你的心。”
她说对了。
脏的是他。
是他忘不了那三天。
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是他,亲手推开了她。
萧寂白拿起那幅画像,轻轻抚摸。
“阿柔,你在哪里。”
“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可回答他的,只有风声。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阿柔喜欢江南,他打算去那里碰一碰。
9
我离开京城去了江南。
在姑苏城租了个小院,临水而居。
院里有棵老梅树,冬天开花时,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
用积蓄开了间绣坊,取名“素衣坊”。
不接达官贵人的生意,只给寻常百姓绣些帕子,枕套。
街坊邻居叫我“苏娘子”,以为我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这样挺好。
至少没人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就像在将军府时,下人们看我的眼神。
就像萧寂白看我的眼神。
开春时,绣坊生意渐渐好了。
我绣的梅花尤其受欢迎,都说栩栩如生,像能闻见香气。
其实那梅花的样子,我闭着眼都能绣出来。
在将军府时,萧寂白的战袍上就绣着梅花。
他说:“阿柔,你绣的梅花最好看,我要穿着它上战场。”
后来那件战袍,我再见时,穿在了柳娘身上。
她披着那件袍子,在院子里赏雪,笑得娇媚。
萧寂白站在她身后,替她拢紧衣襟,声音温柔:“小心着凉。”
那画面,刺的我心疼,但现在不是了。
半年后,素衣坊在姑苏城有了些名气。
偶尔有从京城来的客商,看到我的绣品,会惊讶地问:
“这绣工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总是笑笑:“天下绣娘手艺相似的多了。”
他们便不再多问。
直到那天。
一个锦衣男子走进绣坊,指着墙上那幅《寒梅映雪图》问:“这幅,多少银子?”
我正低头绣花,随口答:“十两。”
“我出一百两。”他说。
我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是萧寂白。
他也看见了我。
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阿柔。”他声音发颤。
“真的是你。”
我放下针线,站起身,福了福:“这位客官,是要买绣品吗?”
“阿柔,你别这样。”萧寂白上前一步。
“我找了你半年,几乎把整个江南都翻遍了。”
“客官。”我打断他。“若是不买绣品,请回吧。小店还要做生意。”
萧寂白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阿柔,跟我回去。”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转身离开。
“柳娘我已经送走了。”他在身后说。
“我把她安置在城外庄子,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还有那些下人,我都打发了。阿柔,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继续整理绣线,一,分门别类。
“阿柔!”萧寂白抓住我的手腕。
“你听见了吗?我们回家,回京城,你还是将军夫人,我发誓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放手。”我说。
他愣了愣,松开手。
我抽回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
“萧将军。”我看着他,平静地说。
“您认错人了。民女姓苏,是个绣娘,不是什么将军夫人。”
“阿柔。”
“还有。”我继续说。
“您说的那些,民女听不懂。民女在此地过得很好,不想去京城,也不想做什么夫人。”
萧寂白脸色白了。
“你真的不肯原谅我?”
“原谅?”我笑了。
“萧将军言重了。民女与将军素不相识,何来原谅一说?”
他愣在原地。
半晌,才哑声说:
“阿柔,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我,但是别装作不认识我,行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我沉醉的眼睛。
如今再看,心里却平静得很。
“萧将军。”我说。
“您若真想为我好,就请离开吧。从此以后,陌路相逢,不必相认。”
10
萧寂白没有离开姑苏。
他在绣坊对面租了间宅子,过来。
有时是买绣品,有时是送东西。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京城时兴的点心。
我都退了回去。
“小店本小利薄,用不起这些。”我说。
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旧来。
街坊开始议论。
“那位萧公子,是不是对苏娘子有意思?”
“看着像,天天来,出手又大方。”
“可苏娘子好像不太领情......”
“守寡的女人嘛,总是要矜持些。”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
矜持?
若他们知道,这位“萧公子”曾是我的丈夫,曾当众给我休书,曾为了另一个女人把我丢在青楼门口。
还会觉得这是段佳话吗?
那天雨下得很大。
萧寂白撑着伞站在绣坊外,浑身湿透。
“阿柔,让我进去说句话,就一句。”
我开了门。
他进来,站在门口,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阿柔。”他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这半年,我没有一夜睡好。一闭眼,就是你离开时的背影。阿柔,你给我个机会,让我弥补,行吗?”
我没说话,递过去一块布。
他接过,却不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你说我脏了心,你说得对。”他声音哽咽。
“我确实脏了心。我过不去那道坎,就把气撒在你身上。我恨自己没保护好你,恨自己让你受了那样的苦。”
“所以你就找了个替身?”我问。
萧寂白僵住了。
“柳娘,我承认,刚开始是因为她像你。”他低下头。
“但是后来,我是真的想帮她。她和你一样,身世可怜,我不想看她再受苦。”
“萧将军。”我打断他。
“您不用解释。那些事,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猛地抬头。
“阿柔,我过不去!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后悔。阿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跪了下来。
堂堂镇国将军,跪在一个绣娘面前。
若在以前,我大概会心软。
可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萧将军请起。”我说。
“民女受不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
忽然想起那年上元夜,他单枪匹马追出十里,左手被砍得深可见骨。
那时他浑身是血,却紧紧抱着我,说:“别怕,我在这儿。”
我曾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可惜,一辈子太长。
长到足够让爱情变成嫌弃,让誓言变成笑话。
“萧寂白。”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起来吧。”
他眼睛一亮:“阿柔,你肯原谅我了?”
“我不恨你。”我说。
“但也不爱你了。”
他脸上的光,一点点熄灭。
11
“我们之间,早在你写下休书那一刻,就结束了。”我继续说。
“你现在做的这些,没有意义。我不会回京城,也不会再做你的夫人。你走吧,回你的将军府,过你该过的子。”
萧寂白摇头,眼泪掉下来。
“没有你,我过什么子。阿柔,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就为柳姑娘活着吧。”我说。
“她不是还在等你吗?”
他愣住了。
“你说你送走了她,但萧寂白,你心里真的放下她了吗?”我问。
“还是说,你只是发现她替代不了我,所以又回头来找我?”
萧寂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笑了。
“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萧寂白在姑苏城又待了一个月。
每天来绣坊,有时坐一整天,什么也不说,就看着我绣花。
街坊的议论越来越难听。
“这苏娘子也太拿乔了,萧公子这样的痴情人,上哪儿找去?”
“要我说,就是欲擒故纵。”
“一个寡妇,还挑三拣四......”
我听着,只觉得累。
终于有一天,我对萧寂白说:“你走吧。”
“阿柔。”
“你在这儿,我的子不好过。”我说。
“街坊的议论,我听够了。萧寂白,如果你真为我好,就请你离开,永远别再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说。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萧寂白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走。”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阿柔,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将军府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终于走了。
萧寂白离开后,姑苏城下了场大雪。
梅花开了,香气满城。
我坐在绣坊里,绣着一幅新花样。
是两只燕子,在梅枝上相依。
小翠从京城捎来消息,说柳娘又回了将军府。
说萧寂白醉酒,憔悴得不成样子。
说全京城都在传,萧将军为了一个离开的女人,成了这副模样。
我把绣好的帕子叠好,放进柜台。
窗外,雪还在下。
有客人进来,问:“苏娘子,这幅燕子图卖吗?”
“卖的。”我说。
“十文钱。”
客人付了钱,拿着帕子走了。
我继续绣下一幅。
一针一线,平平整整。
就像我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我的子也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