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帮爹的小餐馆摘得米其林两星,年流水千万。
我月薪两千,新来的学徒卖笑就能得两万。
我忍不住找他理论,他却理直气壮地把我推开。
“你就是个厨子,他那是技术活,你怎么能跟他比?”
“要钱就滚,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想起昨天无意间听到他对学徒的吹嘘。
“那小子毁了容,脑子也死,给口饭吃就感恩戴德。”
“攥在手里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跑不了。”
“要不是活利落,两千我都嫌多。”
看着他那张势利的脸,我点了点头。
“父亲说得对,是我不懂事。”
我默默脱下厨师服,打包了我的刀具。
他以为我会求着回来。
可这一次,我不会了。
......
我站在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我,语气平常。
“去哪儿?”
我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里面是我全部的家当。
一套刀,两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零碎的工具。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刘氏私房菜”的招牌。
米其林二星的标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刺得我眼睛发酸。
“随便开,找个便宜的旅馆就行。”
车开动了。
路边的行人看到我的脸,眼神各异。
有害怕,有好奇,有怜悯。
没人跟我打招呼。
我习惯性地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
三年前,我也曾这样拖着行李,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大学毕业前,一场意外的火灾,毁了我的半张脸。
曾经的意气风发,变成了一纸诊断书。
还有脸上那片狰狞的疤痕。
我去面试。
第一家,人事经理看到我的脸,笑容僵住了。
简历都没接。
“郑先生,您的形象......可能不太符合我们公司的要求。”
第二家。
“你这样,会吓到客户的。”
第三家。
“我们很同情你,但......抱歉。”
一次,两次,无数次。
我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
心里的光也一点点熄灭。
就在我准备卷铺盖回老家时,刘广财找到了我。
他拍着我的肩膀,叫我“孩子”。
“别灰心,一张脸算什么。”
“我看人,看的是心。”
他认我做儿子。
让我在他的小餐馆后厨工作。
“你安心在后厨待着,不用出去见人。”
“工资就先抵了房租和伙食,我再每个月给你1300零花。”
当时的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他感恩戴德。
我以为,我遇到了贵人。
我以为,我终于有了一个家。
我没想到,我在做菜上竟然有天赋。
我的味觉比常人灵敏百倍。
任何食材的细微差别,都逃不过我的舌头。
盐多了一克,我能尝出来。
火候差了三秒,我能分辨。
我开始疯狂地钻研菜品。
为了调配一碗完美的高汤,我可以三天三夜守在灶边。
困了就趴在灶台上眯一会儿。
饿了就啃两口馒头。
为了寻找最合适的香料比例,我能尝上百次。
直到舌头麻木,味觉失灵。
我把餐馆当成了我的命。
不能辜负爹的信任。
我累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醒来第一件事,是打电话回店里。
告诉他们今天的鱼要怎么处理。
告诉他们高汤要什么时候关火。
刘广财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
“好孩子,你太拼了,爹心疼啊。”
我反倒怪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说,爹,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说我是他的好儿子。
那一刻,我真的把他当成了父亲。
餐馆从街边小店,做成了区里名店。
最后,摘下了米其林二星。
每一家分店的后厨,都必须由我亲自盯着。
我不敢松懈。
因为我知道,我这张脸,离开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爹跟我说,新来的学徒陈俊生没有工资。
是来学手艺的。
我信了。
我还主动把自己的心得教给他。
怎么选料,怎么控温,怎么调味。
我毫无保留。
直到昨天。
陈俊生喝多了。
他对着另一个服务员炫耀。
“灼哥真是个老实人,我一个月一万二,他还真以为我白呢。”
“老板说了,我这张脸就是活招牌。”
“站门口哄哄那些女客人,比他炒一天菜都值钱。”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一动不动。
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万二。
我月薪一千三。
他卖笑,一万二。
我拼命,一千三。
原来在爹眼里,我连一张好看的脸都不如。
车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抱着纸箱走进去。
前台大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没说话。
她把钥匙推过来,指了指楼梯。
“三楼,302。”
房间里有一股霉味。
墙纸起皮了,灯管忽明忽暗。
我把纸箱放下,走到那面满是污渍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半边脸是陌生的丑陋。
半边脸是熟悉的疲惫。
刘广财说得对。
我这样的人,有口饭吃就该感恩戴德。
过去三年的求职经历,依然是我心头的阴影。
可我也知道。
我能把一家小馆子做到米其林二星。
靠的不是脸。
是我的手艺。
是我的命。
我打开手机,看着银行卡里那串数字。
四万六千八。
三年的全部积蓄。
我掏出刀具包,轻轻擦拭着每一把刀。
冰冷的触感,让我混乱的脑子慢慢清晰。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我对镜子里的人说。
“从今天起,为自己活。”
第 2 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第一站,服装批发城。
我挑了一套最简单净的白T恤和黑裤子。
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穿上新衣服,我感觉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虽然脸还是那张脸。
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第二站,商业街。
我要租一个店面。
哪怕只是一个十平米的小摊。
路人的目光依然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但我挺直了脊梁。
靠自己挣钱吃饭,不丢人。
中介公司里,一个看起来刚毕业的女孩接待了我。
她叫小雅。
“先生您好,请问您想租多大的店面?预算是多少?”
她很专业。
但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我脸上瞟。
又飞快地移开。
像做贼一样。
我脆先开了口。
“想问什么就问吧。”
女孩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像个受惊的兔子。
她双手绞在一起,声音细若蚊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想问......”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当时......一定很疼吧?”
我愣住了。
彻底地愣住了。
三年来,我听过无数种评价。
“您的形象不符合我们的要求。”
“你这样我们不敢用啊。”
“真可怜。”
“好吓人。”
同情、畏惧、怜悯、厌恶。
唯独没有这一句。
“疼不疼?”
那一瞬间,好像有一块压在我心头三年、坚硬如铁的石头。
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酸涩的暖流从那条缝里涌出来。
冲得我眼眶发热。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做出一个笑容。
大概很丑。
但却是这三年来,我最真心的一个笑。
“都过去了。”
女孩可能觉得我在强撑,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给我打气。
“嗯!都过去了!”
“您这么厉害,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我妈说,运气都是守恒的!”
“以前吃了多少苦,以后就会有多少好运!”
“您的好子,肯定就要来啦!”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像盛满了阳光。
我看着她充满活力的样子,心里的某个角落也跟着亮了起来。
我回答她,也像在回答我自己。
“会的。”
“一切都会好的。”
小雅很尽心,带我看了好几个地方。
最后,我在一条小吃街的末尾,定下了一个十平米的小店面。
租金便宜。
但人流量也少。
不过,我对自己有信心。
“谢谢你。”
我签完合同,对小雅说。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祝您开业大吉!”
她冲我挥挥手,笑容灿烂。
我揣着剩下的钱,正准备回旅馆规划一下怎么装修。
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拦在我面前。
是刘广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