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今年过年,姑妈带着姑父和表弟表妹又上我家来蹭年夜饭。
四个人,带了一箱,还一直絮絮叨叨这箱有多贵。
我爸笑得见牙不见眼:“是是是,大哥大嫂,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我站在客厅角落,看了一眼那箱的保质期,不出我所料,果然又是过期的。
表妹进了门就直奔饭桌去,把筷子在白米饭上玩手机。
我走过去抽出筷子,“啪”地扔在她面前,还没说话姑妈就已经哭开了。
“哎哟!我们小雯好不容易来吃顿饭,你打她什么!”
她把表妹搂进怀里,“你一个当姐的,下手怎么这么狠啊?”
姑妈回头去寻我爸:“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们家养出来的好闺女!”
我爸立在厨房门口脸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大嫂别生气,孩子闹着玩。”
“闹着玩?”姑妈声音愈发尖利,“我们好心好意提着东西来过年,进门一口热茶没喝上,倒先被你闺女作践上了!”
她顿了一下,忽然语气低落:“也是,我早早就嫁人,你倒好,念了大学,现在住楼房、娶好媳妇,闺女养得脾气比天还大,你们一家子早就看不起我了吧。”
我爸听见这话,把锅铲放下了,他看向我。
我知道,他又想让我道歉。
每次姑妈一这样,不管什么事情他都妥协了。
“快道歉。”他声音低下去,近乎恳求,“大过年的......”
“唉!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孩子计较。”她看向我家玄关摆着的礼品,“等下走的时候把你家的阿胶人参什么的拿给我点带走得了。”
我爸连连陪着笑:“好、好,待会都拿着给你带走。”
说完他扎进厨房忙活,喊我我在厨房门口帮他递盘子。
“他们家就是那个脾气,”他没看我,铲子翻着锅里的菜,“你让着点,过完年就好了。”
“当年家里的钱全供我读了书,你姑只能退学嫁人......人要懂得感恩。”
吃饭的时候,姑父照例挑剔菜咸了淡了,姑妈照例说自己家平时吃什么有机的、进口的。
表弟手机架在碗边放视频,声音震天响,油点子溅一桌。
我忍着,直到快要吃完饭,表妹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你们最近有没有看过《重返狼群》?”
我筷子一顿。
“感觉养狼好酷啊,”她挨个看过去,“我也想养一只。”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照片,举高了给大家看。
“可爱吧?”她晃了晃手机,“纯种狼,我托人从内蒙古带回来的。”
表弟凑过去看了一眼:“六百六十六,这不得咬人啊?”
“不会的,训练好了跟狗一样。”表妹收回手机,划拉着屏幕,语气轻飘飘的。
“我在网上查了好久,人家说了,从小养特别亲人。就是吃得多,一个月光肉就得几百块。”
姑妈没接茬,姑父低头剔牙。
表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她端起饮料站起来敬我,杯子举得老高:“姐,我敬你。”
2
“反正你大龄剩女也嫁不出去了,攒钱也没处花,不如......”
“你每月资助我五百块肉卡。将来狼生崽了让你挑一只,名字都给你留着。”
这些年仗着当初那点供我爸读书的恩情吸血,连水电费都是我家一直在交。
现在还想找我要钱?我怎么可能给。
“你养的那只狼,公的母的?”
表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发问。
“呃......母的吧,卖家说是母的。”
“多大了?”
“两个多月。”
“疫苗打齐了吗?”
她眨眨眼,笑容僵了一瞬,“应该......打了吧。”
“应该?打过什么?狂犬?三联?血清抗体测过没有?检疫证明发给你看了吗?“
她不笑了。
我继续问:“狼崽哪儿来的?内蒙古什么地方?哪个养殖场?场子有许可证吗?跨省运输的手续怎么办的?你打算养在哪儿?你家那套老房子连阳台都没封,你妈答应你养?”
姑妈把筷子放下了:“哎,你这话什么意思!?”
“还有,”我没理她,看着表妹,“城市禁养大型烈性犬的条例你看过吗?成年狼活动空间需要多大?每天要喂多少?拉的屎谁来收拾?”
表妹的杯子还举着,但手已经有点僵了。
“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五百块不够你还得问我要吧?我成提款机了?”
“万一咬人了,赔偿款你掏得起?还是让你妈掏?”
姑父把牙签往桌上一摔:“你一个晚辈,怎么说话的!”
我站起来,“要钱没有。至于你那只狼,你非要养就养吧,但养出事了——”
我看着表妹,一个字一个字说:“别找我借钱。”
我转身往房间走。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姑妈的声音炸开了:“你看看你闺女,什么意思啊?她作为姐姐照顾我们小雯不是应该的?而且我们小雯好心好意敬酒,她甩脸子给谁看?”
我爸的声音夹在中间,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关上门,只听见姑妈和表妹隐隐约约的哭声。
过了一阵,房门被敲响了,我爸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压得低低的。
“出来吧,给你姑道个歉,这事儿就过去了。”
我没动。
门外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隐约听见我爸在说“慢走”,然后门关上了。
我爸又敲了敲门:“出来吧,人走了。”
我没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表妹发来的消息。
“你等着,等我狼养大了,让它天天蹲你家门口拉屎。”
我把手机扣回去,径直上了床睡觉。
本以为这事情就过去了,却没想到第二天家族群炸了。
2
最先跳出来的是远房二姨:“小和瘦那么多,是有什么情况吧?”
配图是我三个月前的朋友圈自拍。
那时候我刚在健身房练了两个月,瘦了十五斤,高高兴兴发了张对镜自拍。
底下原本只有几个朋友点赞,现在被翻出来,评论区新长出一串阴阳怪气。
表弟在下面意有所指:“瘦得这么快,懂的都懂。”
表妹回复她:“嘘,别问,别问,问就是打胎才是最快的减肥方式。”
远房二姨又冒出来:“哎哟,那可伤身体啊,得好好补补。”
姑父:“补什么补,人家家里有钱,有人参阿胶呢,昨天刚送出去一大盒。”
八楼姑妈终于出现了,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别瞎说,我们家小雯就是开玩笑的,年轻人嘛,嘴快。”
九楼表妹回复姑妈:“妈我说的是真的呀,她自己不承认就算了呗。”
我一条一条往下刷,刷了三十几条。
有人开始讨论我是不是被单位开除才闲出时间来减肥,有人拐弯抹角问是不是搞大了肚子男方跑了。
没有人问一句这是不是真的。
我爸在旁边刷着手机,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碎。清者自清嘛!”
我看着他,心也凉了半截。
“您可是我爸,连您都不站我这边?”
“如果今天他们造的是您的谣,您也这样?”
他没接话。
我在朋友圈解释了一番,还把我的减肥历程时间从头到尾整理了发出来。
今天是大年初二,我还得按我妈的吩咐去几个老邻居家送年礼,就没再管这事。
第一家是李阿姨,我把礼盒递过去的时候,她意味深长地问我:“身体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虽然感觉有点怪,但我还得去王叔家送礼,为了不耽误我就也没计较。
到了王叔家,是他儿子开的门,他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我肚子。
我在客厅坐了两分钟,听他和他老婆在厨房嘀咕。
“那个群你看了没......说是打胎......”
“造孽哦......”
我没把茶喝完,打个招呼站起来走了。
第三家是张,本以为年纪大的人不会关注这些谣传。
却没想到我送完礼走到门口,她忽然拽住我袖子:“我听人说,你是偷人才瘦的?”
我站在她家门口,气的胃疼:“什么啊!您别听她们瞎说。”
送完礼,回家的路上我刷着手机,看见表妹发了一条朋友圈。
我终于明白这谣言为什么愈演愈烈了。
表妹发了九宫格自拍,中间那张是她的狼崽子,配文只有两个字:“接客。”
底下有人评论:“这词儿用的,跟你表姐似的。”
她回复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妈。”
她的声音有点远,像是在开车,“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国内不是大年初二吗,没出去拜年?”
“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安静了两秒:“怎么了?”
我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爸又和稀泥了?”
“还是那家子人?又作什么妖了?”
我把群里的消息说了,朋友圈的事也说了,送礼被人指指点点的事也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爸怎么说的?”
“让我别往心里去。”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冷笑。
“他倒是会往心里去。”我妈说,“你等着,我订机票。”
“妈——你不用这么大老远跑回来,我已经打算报警了。”
“你别管,”她打断我,“这些年我忍着他们也忍够了,钱是我赚的,房子是我买的,他一家子吃我的喝我的,到头来让你受气。”
她顿了一下,“我回去跟他把婚离了,我看那家子人还怎么上门吸血,他还怎么惯着他们。”
电话挂了。
朋友圈底下又多了一条评论,是表弟:“我朋友说好像在商k还点过她呢,也就那样!”
我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派出所。
第二章
3
我站在派出所调解室的走廊里,暖气烧得燥热,我却感觉身体一阵阵发凉。
表妹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往调解民警面前一拍。
粉红色的,抬头印着妇幼保健院的字样。
“警察叔叔,我真没造谣。她三月份确实做过......那个手术。”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瞟着我,“我有证据。”
民警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这是你的?”
我不敢置信:“这是假的,我本没做过。”
表妹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姐,这上面可有医院公章,白纸黑字。你说假的,那你倒是也拿出证据来啊。”
民警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再看看我。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了,我爸挤进来,身后跟着姑妈。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爸弯着腰,脸上堆着那种我太熟悉的笑,“大过年的,一家人闹着玩呢,不用麻烦您了......”
“闹着玩?”民警把手里的纸抖了抖,“这玩意儿都拿出来了,是闹着玩?”
“还有,既然是家庭的事情,没必要发到网上。”
我爸愣了一下,扭头看我:“你真去打胎了?”
“爸,连你也不信我?”我感觉我的冷静被打碎了。
姑妈这时候挤上前来,一把拉住民警的胳膊:“同志啊,我们家小雯就是说话直,其实没坏心。”
民警看看我爸,看看姑妈,再看看我和表妹,最后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撂。
“行吧,既然是家庭,你们自己回去协商。但是我警告你们啊,”他指了指表妹,“网上那些话,该删的删掉。再闹出动静来,就不是调解能解决的了。“
表妹乖巧地点头:“好的叔叔,我听您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网上的事情?”
民警有些怜悯的看了我一眼:“没什么,你不知道是最好,也不要自己去瞎看。”
表妹趾高气扬的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悄悄在我耳边说了一句:“看见没?警察都拿我没办法。”
我没动,也没说话。
手机响了,我妈发来一条消息:“登机了,一会到。”
我把偷偷拍的表妹拿出来医院单子的照片给她发了过去,我妈秒回。
“一看就是假的,我有朋友在这家医院,我问问。”
我从派出所出来,一路没说话。
我爸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着“别跟你妈说这些”“你表妹年纪小不懂事”“警察都说了没事了”。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表妹和警察那些话,到底什么网上的事?
走到家楼下,我爸自顾自上了楼,我也要跟上时,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的,声音油腻腻的。
“喂,是桃色小和吗?朋友圈那个,多少钱一晚?”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没走出两步,又响了。又一个陌生号。
“你好,我在同城上看到你的信息,是本人吗?价格怎么算?”
我愣住了,一个不好的预感漫上我的心头。
“什么信息?”
那边笑了一声:“装什么纯,你不是出来做的吗?上面写着一晚八百,包夜另算。照片是你吧?那个瘦瘦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手指有点抖。
4
点开微信我才发现消息列表也炸了。
二十多条好友申请,验证消息清一色是“多少钱”“真的假的”“同城来的”。
我往下翻,翻到几个老同学发来的消息。
一个初中同学:你咋了?朋友圈那个号是你吗?
另一个高中同学:姐妹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有人把你照片挂同城了。
我点开她发的截图。
是某个擦边同城app的交友板块。
标题写着“过年缺钱,找个长期”。
配图是我三个月前发的那张自拍,下面明码标价,写得不堪入目。
发帖人是个新号,但IP地址显示是同城。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截图底下有个发帖时间,今天早上。
最新更新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正好是我在派出所的时候。
我又往上翻了翻消息。
三姨的人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打麻将。
“那个,小和啊,三姨问你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我听人说你在网上那个啥......哎呀也不是三姨多嘴,就是你家条件不是挺好的吗,怎么想不开这个......”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手机又响了,还是陌生号。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终于知道他们说的网上的事情是什么。
正在我被这一连串事情砸的有些茫然的时候,有人在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我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站这儿什么?走,上去。”
我刚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拖着箱子往楼道里走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笔挺的背影,忽然发现鼻子有点酸。
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说话声,吵吵嚷嚷的,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动物叫唤。
我妈推开门,我愣在门口。
客厅里一片狼藉。
沙发角上撕开一道口子,棉花露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
地上到处是爪子印,黄的白的,一滩一滩的,像是尿。
角落里蹲着表妹那只狼崽子,瘦得肋骨一凸出来,耳朵往后贴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表妹站在客厅中央,头发乱糟糟的,胳膊上横着几道红印子,有一处还渗着血丝,牙印清清楚楚。
姑妈和姑父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我爸立在茶几旁边,腰弯着,脸上挂着笑。
“实在是对不住,”他正说着,“这孩子不懂事,报警什么的......大哥大嫂别往心里去......”
姑妈摆摆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也怪小雯性子太正直,看不得你家孩子走歪了。”
她顿了顿,看见我和我妈,嘴角扯了扯,“哟,回来了?”
我妈没吭声,把行李箱往门边一靠。
姑妈收回目光,继续对着我爸说:“这孩子毕竟是你外甥女,我们家小雯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这事不能就这么过去了吧?”
我爸愣了一下:“意思是......”
姑妈接话:“我们商量了一下,那狼,不养了。”
她下巴往角落一扬,“我们寻思着,你家孩子不是喜欢这玩意儿吗?当初小雯还说让给她挑一只呢。现在正好,你们养,肥水不流外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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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旁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喜欢这个?
还肥水不流外人田呢,这屋子里造成这样这狼能是什么好东西?
姑妈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但是这畜生我们养了好几个月了,买的时候花了八千,运费、疫苗、肉钱,杂七杂八加起来,怎么也得两万。”
她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又加了一句:“另外啊你闺女报警冤枉小雯,害她在派出所待了半天。这事儿也得有个说法。”
姑父开口了:“我们也不多要,凑个整,十万块钱吧。”
我爸站在那儿,腰弯着,脸上的笑僵住了。
“大嫂,这......”
“怎么?”姑父挑了挑眉,“嫌多?”
“现在你们家能挣钱的也回来了,”姑妈指了指我妈,“这点钱,对你们家也不算什么。”
我爸喉结滚了滚,转向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小和......”他声音低低的,“你看这事儿......要不你给姑妈道个歉,再找你妈拿点钱......”
“算什么算?”我妈开口,“说完了没?”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你让谁道歉?”
我爸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着。
我妈没看他,眼睛落在姑妈脸上:“八千?转账记录呢?聊天记录呢?卖家叫什么,电话多少,营业执照有没有?”
姑妈的脸变了变。
“还有疫苗,”我妈说,“哪家医院打的,本子拿来我看看。”
没人接话。
我妈笑了一下,“没有是吧?”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不紧不慢地念。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二十八条,禁止出售、购买、利用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姑妈,“你这只,有来源证明吗?有驯养繁殖许可证吗?”
姑妈的脸色变了,“你、你少吓唬人!”
我妈把手机转回去,继续念。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二条,伪造、变造或者买卖国家机关、人民团体、企业、事业单位或者其他组织的公文、证件、证明文件、印章的,处十以上十五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
她把手机收回包里,看着表妹,“还有那张孕检单,你从哪儿弄的?”
表妹往后缩了一步。
姑妈挡在前面:“你别血口喷人,那单子是医院的!”
“哪家医院?”我妈问。
姑妈张了张嘴,我妈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往茶几上一撂。
“你闺女三个月前,在妇幼保健院做过一次人流。”
她看着姑妈,一个字一个字说,“单子我调出来了。名字是你们家小雯的,被人P成了我闺女的名字。你说这事儿要是捅到派出所,算不算伪造证明文件?”
表妹的脸刷地白了。
姑妈愣住了。
姑父往前走了一步,张嘴想说什么,被我妈看了一眼,又退了回去。
我妈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翘起腿。
“咱们一笔一笔算。”
“第一,私自驯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这个归森林公安管,举报电话我存着呢。”
姑妈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第二,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在网络上散布。截图我都让人存了,转发五百次以上,够判刑的了。”
表妹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第三,伪造医院证明文件,冒用他人身份。这个我刚才说了,拘留起步。”
她笑了一下,看着姑妈。
“嫂子,你想从哪个开始?”
6
姑妈站着,嘴唇发白,半晌看着我爸憋出一句:“你管管你媳妇!”
我爸张了张嘴,往前迈了一步。
我妈转过头看他。
就一眼。
我爸那一步没迈出去。
然后我妈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对了,还有件事。咱们俩的账,也该算算了。”
我爸愣了一下。
“你说她们对你有恩,这些年你让她们家吸血,我忍了。过年过节送礼,白吃白拿还嫌这嫌那,我忍了。你让我闺女道歉,我也忍了。”
我妈的声音不高,“但你任由我闺女被造谣,被讹钱,你是当我死了是不是?”
“离婚吧。”
我爸的脸白了。
“房子是我买的,车是我买的,存款是我赚的。”我妈看着他,“你净身出户。”
我爸刚张嘴想说什么,我妈就打断他:“你没得选,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签字。”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穿黑西装的人走进来,个个人高马大,领头那个对我妈点了点头。
我妈下巴往门口一扬。
“这几个人,不乐意自己走,就帮帮他们。”
领头的黑西装走到姑妈面前,伸手一让:“请吧。”
姑妈往后缩:“你们、你们敢动我!?这是私闯民宅!”
“这是我家。”我妈笑了,“房产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你现在站的地方,是我的客厅。我现在让你出去,不出去就是非法侵入。”
姑父拽了拽姑妈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姑妈脸色铁青,抓起包就往外走。
表妹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只狼崽子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叫。
我妈看了它一眼,对领头的黑西装说:“这个报警,让森林公安来处理。”
黑西装点了点头。
最后剩下我爸。
他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表情像没反应过来似的。
领头的黑西装走到他面前,还是那个手势:“请吧。”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我:“没事了。”
我嗓子眼堵得厉害,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别哭,妈回来了。”
过了一会,我妈把手机递给我,“联系律师,把那些截图发过去。造谣的事,一个都别想跑。”
我接过手机,按她说的做后,又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家族群。
“各位亲戚,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说几件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远房二姨冒出来:“什么事啊?”
我继续打字。
“第一,关于我减肥的事,之前已经清清楚楚的解释过。如果还有人跟着表妹污蔑造谣,我不介意多告一个人。”
底下有个亲戚回复:“人家小雯可是有医院的单子!”
我顿了一下,把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翻出来,妇幼保健院的单子原件,名字那一栏拍得清清楚楚。
“这是表妹三个月前自己做人流的记录。她把单子上的名字P成了我的,拿去派出所当证据。伪造医院证明文件,我已经找了律师准备告她了。”
我又发了一张室友妹妹发给我的,她们表白墙上的投稿的截图。
“表妹和十个男生,孩子怀了连父亲都不知道是哪个,早在她们学校传开了。”
群里安静了。
7
远房二姨那个“捂嘴笑”的表情包刚发出来,又撤回了。
我继续发。
“他们家养的那只狼,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私人驯养需要许可证。”
“表妹没有。来源不明,运输不明,疫苗不明。据《野生动物保护法》,没收违法所得,并处野生动物价值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我把那些好友申请截图、同城的帖子截图、亲戚发来的语音转文字截图,一张一张发出去。
“昨天下午,表妹把我照片挂到同城,配文‘过年缺钱,找个长期’。今天一下午,我接到三十七个扰电话。”
“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在网络上散布,阅读量超过五千,转发超过五百。这些数字我已经公证了,她要坐牢的。”
最后一条。
“以上所有事情,我都已经报警。案件正在调查中。各位亲戚要是不信,可以等着看后续通报。”
“在此期间或之后,如果还有哪位亲戚乱嚼舌,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我把手机放下。
妈妈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群里炸了。
远房二姨第一个跳出来:“哎呀我就说小雯这孩子不靠谱!”
大舅妈秒跟:“那单子也太缺德了,怎么能P自己姐姐的名字呢!”
三姨发了一连串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麻将声背景:“我就说嘛,小和家条件那么好,怎么可能那种事!都是小雯那丫头瞎传的!”
五婶冒出来:“我们家孩子还转发了那个朋友圈,我这就让她删掉!”
二姨夫发了个红包,封面写着“给小和道歉压惊”。
我没点。
半小时后,有人私聊我。
是远房二姨,发了一箱鸡蛋的照片。
“小和啊,二姨今天说话是有点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这箱鸡蛋你拿着吃,土鸡蛋,自家鸡下的。”
紧接着是三姨,发了红包,备注“给小和买点吃的赔礼道歉”。
然后是五婶、大舅妈、表姑......私聊窗口一个一个跳出来,有发红包的,有发鸡蛋牛的,有发语音道歉的。
我把手机给妈妈看。
她瞄了一眼,哼了一声。
“现在站队倒是快。她们是知道我回来了吧?”
我只收了远房二姨那箱鸡蛋。
然后截图,发朋友圈。
配文:“谢谢二姨的土鸡蛋。谣言止于智者。”
一分钟后,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远房二姨开始长篇大论地讲她家鸡是怎么喂的。
底下跟着一串点赞。
表妹一家从头到尾没说话。
三天后。
警察的电话打过来,说案件受理完了,让我去派出所签字。
我去的路上,顺便看了一眼表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凌晨三点发的。
“有些人人太甚,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手机收起来。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民警说案子移交给分局了,造谣、伪造证明文件、非法驯养国家保护动物,三件事并一块儿,够她喝一壶的。
“那狼呢?”我问。
“森林公安接走了,瘦成那样,得养一阵子才能放归。”
我点点头。
8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还没上楼,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圈人。
李阿姨、王叔、张,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邻居,伸着脖子往楼上看,嘴里叽叽喳喳的。
看见我,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你回来啦?”李阿姨拉住我袖子,压低声音,“快上去看看吧,你表妹来了,在你们家门口闹呢。”
我抬头。
我家门口,表妹站在那里,披头散发的,声音又尖又利:“姐!你出来!你不是要告我吗?来啊!我今天就死在你家门口,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死自己亲表妹的!”
邻居们在我身后窃窃私语。
我上了楼。
表妹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喊得更起劲了:“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是要让我坐牢,要我死吗?来啊!我现在就撞死给你看!”
她说着,一头往墙上撞去。
咚的一声,额头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眉毛往下淌。
她捂着头蹲下去,声音变成了哭腔:“姐,你就这么恨我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给你跪下......”
邻居们跟着我上了楼,在楼梯口探着头看。
有人小声说“哎呀出血了”,有人说“别闹出人命来”。
表妹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眼神却往我身后瞟。
我站在她面前,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在我家门口寻衅滋事,以死相,扰乱公共秩序。对,就是之前那个案子的人。地址是......”
表妹愣住了,血还往下淌,她忘了擦。
“你、你报警什么!”
“你不是要死吗?”我说,“死了正好,警察来收尸。”
她愣了片刻,在众人的目光中梗着脖子说道:“你报吧!正好让警察也看看你怎么死我的!”
十五分钟后,警车到了。
两个民警上来,看见蹲在地上满头血的表妹,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
“她,”我指了指表妹,“自己撞墙的。为了我撤案。”
民警看了看表妹,又看了看我。
“你是沈春和?这是你表妹?”
我点了点头:“是。”
“正好,”他说,“本来也要去找她。”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张玉雯,你涉嫌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伪造医院证明文件、非法驯养国家保护动物,现在依法传唤你到派出所接受调查。这是传唤证。”
表妹的脸白了,血还挂在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
“我、我受伤了,我要去医院!”
“可以。”民警说,“先去派出所,再送你去医院。走吧。”
他伸手去扶表妹,表妹往后缩了缩,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恨。
“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
她被带下楼的时候,邻居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阿姨嘴里啧啧着,王叔摇了摇头,张拄着拐杖站那儿,一直看到警车开远。
“这孩子,作孽哦。”张说。
9
当天处理结果就下来了。
表妹数罪并罚。
非法驯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罚款两万,狼没收。
伪造医院证明文件诽谤他人,判处八个月。
捏造事实诽谤他人,诽谤信息被转发超500次,情节严重并且早有前科,判处两年。
寻衅滋事,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秩序严重混乱,判处六个月。
合并执行,三年两个月,罚款两万。
造谣的帖子全部删除,公开道歉信在朋友圈挂七天。
远房二姨在下面评论:“哎呀在监狱好好改造吧!”
我爸搬走那天,是个阴天。
他来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正好在家。
门开着,他进进出出搬了几个纸箱子,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
我没抬头。
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高,偶尔笑一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个箱子搬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阳台上传来我妈的笑声。
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笑得挺开心的。
三个月后,妈妈把国内的房子都卖了,和爸爸的亲戚也全部断了净。
我们买了出国的机票。
安检口前面,她低头看手机,我站在旁边看着人来人往。
“都收拾好了?”她问。
“嗯。”
“那边学校联系好了,去了先住酒店,慢慢看房子。”
“好。”
她把手机收起来,看了我一眼。
“紧张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她笑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揽了揽我的肩膀。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家族群里,远房二姨刚发了一条消息:“小和出国深造啦?一路顺风啊!”
配了一串鞭炮表情。
三姨跟了一朵玫瑰花。
大舅妈发了一个大拇指。
表妹没说话,她的头像灰着。
我把手机收起来,跟妈妈一起往登机口走。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明晃晃的,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