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灭国后,我用命守护的公主说自己其实是穿越而来。
她口口声声说要复国,要走大女主路线,要做女帝。
我为她肝脑涂地,谋划十年,却在复国计划最关键的时刻被她出卖。
她成了那个天真无邪,高高在上的皇后,而我被皇帝赐了一杯鸠酒。
鲜血从我口中涌出时她嫌弃的推开我,扑进她平口中最为厌恶的皇帝怀中,哭的梨花带雨。
“琳琅何苦打打,如今她死了,我只求陛下怜惜。”
再睁眼,我醒在三年前。
......
姜沅正拉着我的手,语气兴奋:“卫姐姐,我听说过些子皇帝要在京郊马场秋狩,人员混杂,禁军防卫外紧内松......”
我恍惚了片刻。
前世我就是在她这一番暗示下亲手为她铺路,安排了缜密的刺计划。
可她却“恰好”替萧策挡了箭,以救命之恩被封为妃。
如今想来,似乎从这时开始我就为了护她周全一步步丢掉了所有,直到最后连命也填了进去。
众人眼中,我是哄骗公主的阴险细作,而她是至纯至善的公主。
见我不语,她有些着急:“卫姐姐,你......怎么不说话?”
我沉默许久,“公主,梦都是反的。”
重来一次,我不想再为她肝脑涂地,落得那般下场。
至于没了我在她身后,她是否还能是那个永远纯洁无暇的公主,自然不关我的事了。
姜沅愣住了。
她大概没等到预想中的积极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焦躁。
“卫姐姐,”她语气急了些,“我的意思是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你仔细想想,家国仇恨大于一切!难道我们只能依附他人吗,不!我们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等我成了女帝......”
我听不下去了,打断她:“公主金枝玉叶,还是不必涉险的好。”
姜沅沉默片刻,“卫姐姐,你是不是也做了那个可怕的梦?”
她说着,悄悄抬眼观察我的表情,“那个梦中,你死了。我只能委身与萧策,受他折磨......”
萧策。
这个名字让她下意识地蹙眉,流露出和前世一样的情绪,嫌弃、委屈、厌恶......
那时她总在深夜向我哭诉,说那个男人多么可怕,深宫子多么难熬。
我信了,为她精心筹谋十年,甚至将自己的命都算了进去,只为换取她想要的。
可我却没算到她会不忍心对萧策下手,甚至酒后失言将计划的一部分说漏了嘴。
刺失败,我死后,口口声声“宁为孤魂,不做娇妾”的姜沅直接投入了萧策的怀抱。
只一眼我就知道,那本不是梦,她也重生了。
我不谙世事,单纯懵懂的公主不擅长这些,一向是我在她身后为她思虑筹谋。
可结果当然是不值得。
姜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却已经站起身:“时辰不早,公主该回去了。”
“马场秋狩的事,到时候再看吧。”
姜沅没办法,也只得起身:“那卫姐姐,我等你。”
门关上,我像每一个寻常夜晚一样,洗漱,更衣,睡觉。
闭眼前我心中盘算着,等秋狩结束后就辞官去江南。
只可惜因着姜沅身份特殊,不能现在走,不然今天我就撂下女官木印离去。
2
秋狩的子很快到了。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开往京郊围场,我慢悠悠地落在后面,视线掠过丛林,掠过岗哨。
前世,这里都埋伏着我的人。
如今,空空如也。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场里的呼喝声渐次稀落,秋狩已近尾声。
姜沅频频望向我,想询问,却又舍不得离开皇帝身边。
我脆转身离开了她的视线。
本想在林子里随便走走等着秋狩结束,却没想到看见姜沅朝着金顶御帐的方向跑去。
萧策刚下马,姜沅就在这一刻被草藤绊倒,扑进了他怀中。
若非我重生一次明白姜沅的心思,真要赞一声巧合天成。
不过萧策也不是傻子,能成为皇帝他当然能看出来这拙劣的戏码。
他没说话,也没推开姜沅,只是沉默的盯着她。
场面安静了许久,直到姜沅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快要撑不住,萧策才终于开口。
“带去后面帐子,让太医看看。”
两名宫女上前将姜沅扶起,搀扶着她离开。
回去时,我听见有几位世家小姐一路议论。
“这般作态,这般急色,如此大胆放浪,竟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扑进皇帝怀里......”
“这是谁家的小姐?亡国公主,怪不得,也没什么脸面可丢。”
刚到院门口,我便看见一箱箱物品被抬出去。
正疑惑时,一个侍女告诉我姜沅被接进皇帝后宫做了选侍。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的呼唤,“卫姐姐!卫姐姐!”
是姜沅,她小跑进来,眼圈红肿,泪水涟涟。
“卫姐姐!你可知我要去皇帝宫中了?”
“我没什么办法,一顶小轿,静悄悄就抬了进去......卫姐姐,我真是恨不得死了净!”
她抬起泪眼看我,“说什么光耀门楣,说什么天恩浩荡......他们就如此折辱我!”
“我好歹也是长安公主,怎得委身于他?我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最末等的选侍,住在西边最偏僻的屋子,连个得脸的宫女都能给我脸色看......份例减半,炭火不足,吃的也是冷饭冷菜......”
我静静听着,是啊。
长安城破那天,我永远也忘不掉。
所以我本以为不管前世皇帝对姜沅再怎么好,我们也有共同的仇人,都同样痛恨这皇帝。
可没想到......
我笑了一声,“公主如今已是宫眷,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琳琅人微言轻,实在不知如何宽慰娘娘。”
“既然公主有了新的归属,琳琅便辞官回乡......”
“卫姐姐!”她不可置信,“连你也不肯帮我了吗?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不管怎样,我已求了萧策,让他暂停你的官职,去给我做侍从,我为了你都向皇帝低头了!你不能抛弃我,不能走!”
我感到口一阵憋闷,但还是只能回答:“圣旨已下,公主吩咐便是。”
圣旨已下,现在辞官皇帝估计也不会放我走,只能再找机会。
姜沅似乎松了口气,“我就知道,卫姐姐最是疼我。”
3
姜沅连夜将我带进宫。
第二天刚蒙蒙亮,姜沅便传唤了我。
“卫姐姐,你瞧这屋子灰扑扑的,地面水渍湿一块一块,看着就心里堵得慌。”
她说着,用帕子掩了掩鼻,“你知道的,我自来受不得这些。住在这样的地方,真是折煞人。”
前世,她直接被封为妃,入住了最好的寝宫。
可她洁癖,硬生生要每一处都净净。
于是她一个蹙眉,我便精益求精的将她宫里宫外收拾得一尘不染。
“琳琅还有宫中规制与各处司职未熟悉,洒扫清理不如交给门口的两个小丫头。”
姜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推诿。
“那些分来的丫头,粗手笨脚,指使不动,我怎么指望的上!”
我不与她争辩,“正因如此才更该先去熟悉门路,我出去打点一番,也好给公主......娘娘铺路。”
听到“铺路”二字,她犹豫着点了点头:“那好吧。”
我行礼退下,差不多将整个皇宫都转了一圈才估摸着时辰回去。
还未走近,便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和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
“......废物!都是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娘娘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重擦......”是小宫女带着恐惧的讨饶声。
“擦?你们擦得净吗?笨手笨脚,存心来气我是不是?还愣着什么?滚出去!看见你们就心烦!”
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两个小宫女红着眼眶,踉跄着退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
我定了定神,走进正房。
不远处传来两个小宫女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真当自己还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呢?”
“有本事别住这破地方啊!脾气比本事大,活该不得宠!”
我看向屋内,一片狼藉。
看到我进来,她先是一顿,随即抓住我,泪水扑簌簌滚落。
“卫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让她们再打扫,她们便是这般敷衍我!”
我任她抓着,手臂被她攥得生疼。
她又开始诉说她的恐惧,她的孤独,她的身不由己。
我静静听着,可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姜沅。”是皇帝的声音。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更深地低下头。
姜沅愣住了,她下意识想跪下去,可看着我还在这,她只能强撑着道:“你来什么?”
萧策迈步进来,“都出去。”
他淡淡吩咐,那个如影随形的老太监立刻挥手,带着我们几个侍从出了门。
临近门口时,我被留下守夜。
屋内传来阵阵暧昧喘息声,一夜叫了好几次水。
皇帝一大早起了,只叫着身边的太监服侍,因着姜沅起不了早。
“皇上,姜选侍这位分搬去长春宫不合规矩,她又是别国遗孤,有大风险,不如......”
萧策摆了摆手,“养只雀儿,逗个趣罢了,换个笼子有什么所谓。”
我就在一旁站着,他毫不避讳说这些,想来也是不在意我把这些话说给姜沅听。
姜沅或许还认为萧策如前世一般对她,可这一世有许多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又有些可笑。
送走了皇帝不久,姜沅也起了,她见我在门外守着,愣了一瞬。
4
昨夜屋内的声响不小,姜沅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喊我进去。
门一关,她便猛地扑进我怀里:“你听到了对不对?好恶心!他本不是人!是禽兽!是畜生!”
我的视线漫无目的的扫过床榻,猛地发现榻上没有落红。
难道她与皇帝或许此前早已......
见我不像从前那般安抚她,姜沅有些慌了神。
“我不是自愿的!但我没办法......他是皇帝,他想要,我能怎样?”
“不过这都是权宜之计!待后......待我们有了机会......”
我还没回话,几个太监小厮就上了门,金银珍宝流水一般抬进她的院落。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宫中最跋扈的嫔妃,容嫔。
“姜选侍这真热闹,”容嫔款款走来,“到底是新得宠的妹妹,陛下这赏赐,可真叫人眼热。”
姜沅慌张行了个礼,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我。
前世她封了最高的位分,无需向任何人行礼。
也习惯了有类似的场面我挡在她身前,替她圆场,替她解决一切。
可此刻我什么也没做。
容嫔也没叫起,一会看看茶杯,一会翻翻箱子,就是不喊姜沅起身。
她就这样蹲了半个时辰,直到撑不住快要倒下,容嫔才终于开口。
“妹妹怎么还行着礼?瞧你,也不说话,快起来吧。我想着你这也没什么新鲜的,就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妹妹这衣裳,颜色过于鲜亮了,明换了吧。”
我看见姜沅指甲掐进掌心,低低应了声:“是。”
人一走,姜沅就猛地起身抓住我的手臂:“卫姐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帮我啊!你帮我怼回去啊!”
我倒也不是真的没办法让她免了今天这场羞辱,但到时被责罚的就是我。
我凭什么再挡在她身前,任她利用完就扔?
“娘娘,我没办法,一个亡国公主,一个被停了职的婢子,对上家世显赫位分高的容嫔,只能吃个哑巴亏。”
姜沅松开我,气的浑身发抖。
“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最近怎么了!马场也是,洒扫也是,现在也是,都好冷漠!”
“你是不是也做了那个梦?琳琅,你告诉我......”
“我当时是有苦衷的啊,你死了,我只能委身于萧策,我没办法!”
我故作疑惑,“娘娘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姜沅一拳打在棉花上,失望又气恼地甩开袖子,背对着我肩膀耸动,显然又在哭。
我没再劝。
接下去的几,姜沅的份例不仅被以各种理由克扣,送来的饭菜也又冷又难吃。
容嫔动辄叫她过去立规矩,一罚站就是半个时辰。
宫中其他嫔妃明里暗里的嘲讽更是家常便饭。
姜沅试图去找皇帝,被容嫔的人巧妙拦下。
终于,在一次晨省时,容嫔挑剔她行礼的姿态轻浮不庄,直接罚她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行刑的是容嫔身边的粗使嬷嬷,手劲极大。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姜沅很快便被打得脸颊红肿,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遭受如此直接的羞辱。
毕竟前世,我将她护得很好。
二十下打完,她几乎站不稳,被两个宫女架着,狼狈不堪。
容嫔端坐上方,冷眼看着她:“若有下次,可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姜沅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只有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回到配殿,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我。
我拧了块冷帕子给她敷脸,她看着我,声音嘶哑,一字一顿。
“这些人今天怎么对我的,总有一天......”
“我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我知道她肯定怨我没有如前世般护她周全,怨我眼睁睁看她受辱。
可她不敢表现出和我生出嫌隙的样子,因为她身边只有我了。
“琳琅,你回去任职吧,三后再回来。”她冷冷对我道。
可我没想到,再回来,就听到了她怀孕的消息。
第二章
5
我回到长春宫时,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殿内暖香扑鼻,姜沅被几个人簇拥着坐在上首。
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招手:“卫姐姐快来!陛下刚赏了血燕,正说给你留一份呢。”
她亲热地拉我坐下,周围人立刻投来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
原来,就在我离开的第二天,她诊出了喜脉。
于是一时间,她风头无两。
御膳房变着花样送补品,内务府巴结着送来最好的东西。
姜沅很享受,她开始挑剔衣食,稍不如意便以皇嗣为由敲打宫人。
还有容嫔,听说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让皇帝禁了她的足。
我盯着她的小腹疑惑,因为我记得长安城破那天,所有女子都喝了绝子秘药。
可还没等我细想,皇帝就来了。
“姜嫔近,气色倒好。”他坐在姜沅旁边。
姜沅连忙依偎过去,“托陛下的福。”
“是吗?”皇帝指尖点了点桌面,“朕怎么听容嫔说,你宫里近不太安生?份例奢靡,用具逾制,还手尚宫局事务?”
“你是个单纯的,是不是你身边伺候的人怀了不好的心思?”
矛头瞬间指向了我,可我今才回来,这几天的事情也是听着别人的议论才得知。
皇帝不满,却没办法对姜沅做些什么,只好拿我开刀。
姜沅眼中瞬间盈满泪水:“陛下息怒!不关卫姐姐的事,陛下要罚就罚臣妾吧,卫姐姐跟着臣妾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这一番话,看似为我求情,实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你不必再劝,既知劝谏不力,便是失职。”皇帝声音冷了下来,“来人——”
“陛下!奴婢有要事禀报!是关于姜嫔娘娘......关于龙嗣!”
一个颤抖的声音猛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皇帝的话。。
众人皆是一愣。皇帝蹙眉望去。
姜沅脸色微变,厉声喝道:“放肆!哪里来的贱婢,胡言乱语惊扰圣驾!还不拖下去!”
皇帝却抬了抬手,“你有何事要报?若敢妄言,罪加一等。”
那宫女从怀里颤巍巍掏出一团用旧帕子包裹的东西,高高举起:
“陛下明鉴!奴婢......奴婢在清理姜嫔娘娘寝殿后的恭桶时,在......在灰烬中发现了这个!”
她猛地展开帕子,里面是几片未燃尽的布条,看材质,是宫内女子常用的月事带。
“还有......还有前几,奴婢偷偷看见,娘娘悄悄将一包药材渣子埋在后院桂花树下。”
“那味道是活血化瘀的药剂,绝非安胎所用!”
“奴婢自知身份卑贱,本不敢多言,可......可方才听闻陛下要治罪卫女官,卫女官是好人,上次奴婢挨打,只有她悄悄给了奴婢伤药......奴婢不能眼睁睁看着好人蒙冤,而......而有人欺君罔上!”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姜沅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皇帝上前拿起那片污秽的布条仔细看了看,然后,他转向姜沅,“姜嫔,你,有何解释?”
6
姜沅看向我。
直到这时她都还希望我为她做些什么。
见我不说话,她才勉强开口:“不是的,陛下!她们诬陷我!”
“是不是诬陷,一验便知。”皇帝对身边的太监吩咐,“传副院判,再召两名嬷嬷,即刻为姜嫔验身。”
“不!不要!”姜沅突然大哭出声,“皇上,我错了,我只是,我只是......”
“打进冷宫吧。”皇帝抬了抬手,身边便来了两个侍卫将姜沅拉了下去。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皇帝揉了揉眉心,挥挥手,在场的人都鱼贯退出。
我随着人群退下时,他突然叫住我:“你留下。”
我愣了一下,随即站定。
“你叫卫琳琅?”
我垂首应是,他慢慢踱步至我身边,“姜氏是你的主子,她做这一切,你当真不知情?还是说,你知道,但选择缄默?”
这话问得犀利,我声音平稳:“琳琅离宫三刚回来,只知恪守本分,做好分内之事。”
皇看了我一会儿,“你比姜沅聪明,也比她清醒。这宫里,聪明又清醒的女人,不多。”
我心里微微一紧。
果然,他下一句话便直接抛了过来:“姜氏既然已经如此,你也不必再跟着去冷宫受苦。长春宫也不必待了,朕瞧着,你倒是合该在御前伺候。”
我心下冷笑,说得好听,无非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驯服或是磨灭。
“陛下隆恩,琳琅感激。只是......姜沅她性子骄纵,骤然跌落,恐......恐难以自处。”
“琳琅恳请陛下,允奴婢随侍冷宫,略尽......最后一点心意。”
皇帝显然没料到我会拒绝。
“随侍冷宫?你可想清楚了。冷宫那种地方,进去了,再想出来,可就难了。朕给你的,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
“琳琅明白。”
皇帝最终只是淡淡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便先跟着去安置吧。”
果然,接下来的子,更加难过。
冷宫名副其实,荒草丛生,临近冬天更是寒冷。
没有侍女,没有份例。
每只有一次,一个面容麻木的老太监会从门上的小洞递进两个冰冷的粗面馍馍和半碗不见油星的清水。
起初几天,还能听见姜沅在里面摔打、咒骂、哭泣,喊叫着要见皇帝。
可没有人理会她。
她便开始闹绝食,曾经光鲜亮丽的少女短短几天就消瘦了许多。
直到中秋宴这天,她听着外面传来阵阵热闹的声音,终于拿起馒头。
姜沅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又抓起水壶猛灌。
“卫......姐姐,”她声音依旧嘶哑,“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没接话,拿起空了的碗壶,准备离开。
“我知道你恨我。”她忽然说,“前世......你为我死了,是不是?”
我脚步顿住,背对着她。
“我做的那个很长很长的梦,也许不是梦。”
“你为我做了好多,最后......是我害了你。”
“我记得我做了皇后,可不久,他的皇宫就又来了新的人,我被他逐渐遗忘。”
我没想到上一世姜沅和萧策的结局会是如此,可这些都不关我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啊,没用。”姜沅喃喃,“所以,我要出去。”
7
“冷宫西边墙角,有块松动的砖,后面是个狗洞,再往外就是浣衣局后墙,墙有个排水口,我......我入宫前偷偷查看过宫图记下的。”
我微微眯起眼,姜沅好像变了。
“但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爬出去,也跑不远。”她急促地说,“卫姐姐,你帮我。你帮我弄点像样的衣服,一点吃的,一点银子......我知道你能办到!皇帝把你放这儿,不是真的不管,你肯定有办法弄到东西!”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问。
“因为你也不想待在这里!”她猛地向前探身,指甲抠进泥地,“你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找机会自己走,对不对?”
“你不能出去,因为皇帝不会对你放松警惕,可我就不一样了。”
“帮我,也是帮你自己!我知道一条更隐秘的路,从浣衣局出去,绕过侍卫巡逻的间隙,能到西华门附近!那里守门的太监,我......我从前用首饰收买过一个,虽然不知道现在还行不行,但总有机会!”
她语速极快,生怕我不答应:“等我出去了,什么恩宠我都不要了!没了我,你也可以放心辞官回去。”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又涌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可怜又可悲。
我沉默了片刻,道:“东西不容易弄。需要时间。”
姜沅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急,我可以等!卫姐姐,谢谢你,谢谢你......”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几天后,姜沅气色稍微好了一点。
她开始详细地给我画她记忆中的路线,讲哪些地方有灯,哪些时间有侍卫交班。
我也在寻找自己的路。
冷宫管理松散,但出入记录却严。
我作为照顾姜沅的人,有一定范围内走动的自由,但想离开冷宫区域,难如登天。
有个贪财贪酒的吴太监是个突破口,但他也绝不敢帮我逃出去。
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这天傍晚,我去送饭时,姜沅忽然压低声音。
“卫姐姐,我听到吴太监和送柴火的小太监聊天,说过两宫中要运一批越冬的炭进来,是从西华门走,车马多,查验可能会乱!那是好机会!”
我心中一动,宫中年末确会运大宗物品。
“具体什么时候?”
“后申时左右!”姜沅眼睛发亮,“我们那天行动,混在运炭车的队伍附近,趁乱出去!衣服......衣服我想到办法,浣衣局每天会在西边角门收送浆洗的衣物,那地方离狗洞不远,我们偷两套低等宫女的衣服换上!”
计划听起来依然漏洞百出,但比起坐困愁城,总算有了个方向。
我面上不显,只道:“知道了。我会看看。”
然而,就在我以为看到一线希望时,变故发生了。
吴太监来送饭时眼神躲闪,他匆匆将馍馍塞给我。
“姑娘,这两......警醒着点。上头......好像有人问起这边,特别是......你看着的那位。”
我心里一沉:“谁问起?”
皇上?容嫔?还是官场上哪位旧部......
吴太监摇摇头,不敢多说,只道:“总之,小心。”
他佝偻着背快步走了,背影透着惶然。
我的心凉了一片,赶忙去找姜沅。
可推开屋门,我却发现姜沅不见了!
8
我只看到散乱的稻草和空无一人的墙角。
我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细想,冷宫外就陡然炸开了锅!
尖锐的鸣锣声、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的呼喝:
“!各宫闭门!”
“搜!仔细搜!一个角落不许放过!”
我还在震惊对姜沅的失踪如此大阵仗搜寻,却突然听到一声:“有刺客混入!保护陛下!”
我僵立在门边,脑中念头飞转。
不是找姜沅,而是宫里进了刺客?
姜沅刚失踪,宫里就进了刺客?巧合?还是......
“发什么呆!回自己屋里待着!不准出来!”一个面生的侍卫冲过院门,朝我厉声吼道。
我立刻退回关上门,心脏狂跳。
机会!
混乱是绝佳的掩护。
姜沅失踪,此刻宫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刺客吸引,谁还会在意一个冷宫看守?
我迅速抓起早就备好的小包袱,推开后窗,深吸一口气,正要翻窗而出。
“圣旨到!”
院门被粗暴推开,火把的光亮涌了进来。
还是那个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卫氏,陛下传召。”
我指甲掐进掌心,在这个时候传召?
“卫姑娘,请吧。”
养心殿内外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程度远超平时。
门一开,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皇帝萧策坐在榻边,面色沉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而榻上,锦被之下,躺着的正是姜沅!
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肩头处厚厚的绷带渗出刺目的红,显然伤得不轻。
一名太医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她诊脉,额角冷汗涔涔。
“如何?”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太医伏地,颤声道:“陛下,姜......姜主子肩胛被利刃穿透,失血过多,万幸未伤及肺腑本。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
“只是她似乎有旧疾,寻常补益之药,怕是......怕是难以见效。”
旧疾?姜沅何时有的旧疾?我从未听说。
皇帝眉头紧锁,忽然转向我,眼神锐利如刀:“卫琳琅。朕记得,你是姜氏从前的贴身女官,对她一切,应最是了解。“
“她这所谓旧疾,究竟是何缘故?当真无药可医?”
我伏下身,脑中飞速转动。
旧疾?
姜沅身体一向不错,至少在我跟随她的那些年,从未听说有什么旧疾。
我谨慎措辞,“没听过她有什么旧疾,或许是......或许是后来际遇坎坷,郁结于心,伤了本?”
皇帝盯着我,暖阁内静得可怕。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对太医挥了挥手。
太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她替朕挡了一刀。”皇帝忽然开口,“那刺客来得突然,直扑御驾。混乱中,是她扑了出来。”
我心头震动。
替皇帝挡刀?
前世秋狩时她就做过类似的事,这是这一世没成功又来了一次?
“她昏迷前,拉着朕的手,说了两个字。”皇帝继续道,“她说,秘药。”
“她说,那药方......或许只有故国旧人,还知晓一二。”
9
我说不出来什么,因为我本不知道。
皇帝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老太监上前一步,“卫姑娘,在你想起更多之前,便暂留此处,仔细伺候姜主子吧。”
我被安置在暖阁外侧一间狭窄的耳房,与姜沅的卧榻仅隔一道珠帘。
每有宫女送来饮食,有太医定时诊脉换药,门外守卫森严。
皇帝每都来,有时是下朝后,有时是深夜。
他总是坐在榻边,看着姜沅苍白的脸,偶尔替她掖掖被角,或是低声询问太医情况。
太医的回复千篇一律,说来说去,就是等。
子一天天过去,姜沅始终没有醒过,只有膛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我开始怀疑,这昏迷到底是真是假。
直到第七傍晚。
皇帝午后便传话来,说政务繁忙,今夜不过来了。
我坐在耳房的矮凳上望着珠帘出神时,却忽然和姜沅对上了视线。
她缓缓撑起一点身子,靠向床柱。
“卫姐姐,吓着了?”她笑意浮在惨白的脸上,“刺客是我安排的。可惜,没有你前世安排的妥当。”
“我逃跑被发现了,只能将计就计,想着不如用救命之恩让萧策对我有点愧疚之情。”
我瞳孔微缩,虽早有猜测,亲耳听到仍是心头一沉。
“我知道皇帝想把你弄到身边,”她继续说着,“他觉着你聪明,清醒,不像我,只会哭哭啼啼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心眼。”
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挡那一剑的时候......我还真存了点傻念头,想着......他会不会,多少有点真心。”
我静静听完,没接她的话,只问:“你有什么旧疾?他问我药,我拿不出来,就走不了。”
“秘药?呵......他问你秘药,你真当是为了救我?”
她嘲讽的笑了一声,“他是为了他自己!我也是前世当上皇后才知道他登基前中过一种阴寒的毒,虽不致命,却损了本,子嗣艰难。”
“前朝有张调理的古方,他惦记很久了。我不过是......恰好给了他一个借口。”
她忽然抬眼看我,“卫姐姐,我想回家了。回我真正的家,你知道吗?我本来是一个学生,学的是医......”
我喉咙发,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今晚说不来,”姜沅没等我回话,兀自说着,”但他一定会来。他疑心重,我不醒,他睡不踏实。”
“待会儿你听着动静,只要乱起来,就往西暖阁后窗跑,那里有条废弃的雨道,通往后苑杂役房,今晚西华门运夜香的车会在卯初经过那里,盘查最松......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心脏狂跳起来,话脱口而出:“那你呢?”
姜沅笑了,“我?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总得......留点礼物给他,谢谢他这些子的照顾。”
她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是皇帝,他果然来了。
姜沅脸色一变,飞快地躺回去闭上眼。
我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无声退向耳房连接西暖阁的那扇小门。
刚闪身进去,暖阁的主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皇帝独自一人走了进来,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姜沅。
他俯身,似乎想探一探她的额头。
就在这一刹那,榻上的姜沅猛地睁开眼,手中竟握着一磨得尖利的金簪。
她用尽全身力气,不是刺向皇帝颈侧某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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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倒在榻上。
姜沅不顾自己肩头伤口崩裂渗血,迅速扯过榻上束帐的锦带,勒向他的手腕。
“来人......”皇帝的声音因受制而扭曲,刚吐出两个字,就被姜沅用染血的袖子死死捂住。
“陛下......别喊。”姜沅喘着粗气,笑着贴在他耳边,“您不是想要秘药吗?我给您......火炼的秘药,好不好?”
她一只手死死压制着皇帝,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了床边烛台。
我躲在西暖阁的门缝后,看得心惊肉跳,血液几乎凝固。
姜沅猛地将烛台扫向垂落的锦帐,燥的丝绸帐幔遇火即燃。
火苗窜起,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皇帝在下方奋力挣扎,咳嗽着,怒吼被闷在袖中。
外间终于被惊动,传来惊恐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走水了!暖阁走水了!护驾!!!”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光,撞开后窗,纵身跳下去。
我没有回头。
江南,某个杏花烟雨的小城。
我赁了一处临河的小院,院里有株老梅,冬能看雪,春有雀来。
我在巷口开了间小小的绣坊,子过得缓慢而踏实。
午后,我正低头分着丝线,坊里帮工的阿婆挎着菜篮子进来,放下东西就絮叨起刚听来的新鲜事。
“哎哟,卫娘子,你听说了不?京城里出大事体了!”
阿婆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着八卦的光,“说是宫里走水,烧了好大一片!最吓人的是,皇帝好像在那场火里......伤着了!都传说是被刺客害的,可了不得!”
我分线的指尖微微一顿,抬起眼。
阿婆见我有兴趣,说得更起劲:“都说伤得重,龙体有亏......唉,真是天威难测。还有更蹊跷的呢,说当时火场里还有个得宠的娘娘,好像是姓姜?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可太医一验,说是......说是着火前就服了毒的!啧啧,这宫里头的恩怨哦,真是想不明白......”
我静静听着,窗外河水汩汩,带着落花缓缓流过。
皇帝没死,但残了。
龙体有亏,天威折损。
这对于一个野心勃勃、掌控欲极强的帝王而言,恐怕比死更难受。
余生都要拖着残缺的身体,活在无数猜忌、怜悯或暗中嘲笑的目光里。
姜沅......服毒自尽。
在点燃帐幔之前,她就先一步吞下了毒药。
她用最惨烈的方式,报复了帝王的凉薄,也终结了自己。
我记得灭国前我们闲聊时她也说过喜欢江南。
如今她喜欢的江南,也终是成了梦里的桂花香。
阿婆还在啧啧感叹,我已低下头,继续分着手中五彩的丝线。
阳光挪移,暖融融地照在手上。
前尘往事,宫阙烈焰,痴妄癫狂,爱恨算计......
这些都随着那场大火,烧成了灰烬,飘散在京都巍峨的宫墙之内,再也沾染不到这江南水汽氤氲的一隅。
我拿起一枚最细的绣花针,对着光,穿入一极淡的雨过天青色丝线。
坊外石板路上,有孩童举着风车笑着跑过,铃声般清脆。
指尖微动,针尖在素绢上落下第一点痕迹。
“阿婆,你觉得这张绢子绣什么比较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