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丈夫和他的妹妹都很宠我,每月都会有一次我买东西他们付费的游戏。
视频电话里,丈夫得意洋洋抢先买单,他妹妹举着手机笑骂。
我坐在轮椅上享受着路人羡慕的目光,老公宠,妹妹爱,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下一单时,妹妹直接把付款码怼到镜头前,可我却突然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这个月的兽用药开好了,还是照之前放在保健品瓶子里?”
家里吃保健品的,只有我一个。
......
消息一闪而过,快到我以为是幻觉。
屏幕另一头陈珍珍还在笑嘻嘻的喊道:“怎么样?是不是我抢到了?”
店员小姑娘有点懵,小心翼翼地说:“是的。”
屏幕里瞬间炸了。
“听见没!我的!”陈珍珍得意洋洋冲我比了个耶,“嫂子,想要什么随便拿!”
陈让在旁边唉声叹气,被陈珍珍一巴掌拍开。
我满脑子都是那条消息,直到店员小姑娘将购物袋递给我才回过神。
她怜悯的眼神落在我的腿上,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三年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我为了救陈让右腿骨折,住了了三个月院。
本来快好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走不动了,说是什么神经损伤了。
跑了无数家医院,做了无数次康复,都没用。
后来陈珍珍劝我:“嫂子,轮椅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和哥照顾你一辈子,你就负责享福,别的什么都不用想。”
陈让把工作调成了居家办公,陈珍珍也办了走读,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他们确实把我照顾的很好,事事都亲历亲为,只是从那之后,就不让我出门了。
每次我一想出门,陈让就在我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外面危险,你万一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活?”
陈珍珍一开始还找各种理由——外面冷,医生说要静养。
再后来她脆给家里装了指纹锁,通过识别才能开门。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摔了三个杯子、绝食两天后他们才妥协。
最后商量好每个月最后一周的周末我可以出门,所产生的花销由他们两个买单。
“嫂子,我还是去找你吧,你这第一次自己出门,我还是不太放心。”
我对着手机摇摇头:“不用,我就随便逛逛,一会儿就回。”
挂了视频,我推着轮椅慢慢往前面的店走。
正准备进去,余光里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是陈珍珍和陈让。
他们也看见我了。
陈珍珍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跑过来:“嫂子!好巧啊,我和哥刚好在附近办事,想着顺便来接你。”
陈让也走过来,自然地接过轮椅把手:“逛累了吧?想吃什么?我们去吃饭。”
我看着他们。
巧吗?
“你们......一直在附近?”我问。
“对啊,正好有个事。”陈珍珍把茶递给我,“给,你喜欢的芋泥波波。刚买的,还冰着呢。”
我接过茶,没喝。
刚挂断视频还没有几分钟,他们就过来了?
后面的逛街照常进行。
陈让推着我,陈珍珍在旁边跑前跑后,抢着付钱,抢着拎东西,一直问我累不累、渴不渴、想不想吃什么。
和每一次出门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2
回家的路上着车窗,闭着眼睛。
陈让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累了?”
我没睁眼,假装睡着了。
车上很安静,一路无声。
到家后,陈珍珍轻轻把我喊醒,我才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嫂子你歇着,我去给你倒水。”她轻车熟路地往厨房走。
轮椅停在客厅中央,茶几上摆着那几个保健品瓶子。
复合维生素、钙片、鱼油、护骨素,整整齐齐。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陈珍珍端着水杯出来,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白色小药瓶。
我每天吃药的量,都是他们提前帮我分好的,说这样方便。
“嫂子,今天的。”
我接过药瓶,拧开,倒出里面的药片。
“护骨素,每天都要吃的。”陈珍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嫂子快吃吧,一会儿水凉了。”
她看着我,眼睛又大又亮,全是关切。
“珍珍。”我开口。
“怎么啦,嫂子?”
“你今天那条消息——”我没说完,停下了。
因为我摸到药品标签有些凹凸不平,像新贴了一层在上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消息?”
“是同事托我帮她开药那条吗?她家狗生病了,找我帮忙问的。怎么啦?”
“没什么。”我心脏怦怦直跳,把药片送进嘴里,喝水。
她站起身,摸摸我的头:“嫂子别多想,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陪你。”
“好。”
她收拾东西,拿起钥匙,开门走了。
门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我慢慢把手伸进轮椅坐垫的缝隙里。
刚才吃药的时候,趁她不注意,我把那粒白色药片藏进了指缝里。
现在它躺在我的手心。
很小,很白,什么味道都没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陈让还没上来,不知道在楼下做什么。
我用指甲轻轻抠了抠药瓶标签边缘,慢慢撕开。
一层白色的不胶标签下面,露出另一层。
我看见了几个晦涩的字,底下标着非处方药,看起来并不像所谓的保健品药名。
后面还有字,但被上面那层粘住了,看不全。
我手开始有点发抖,想继续撕下面的,门口突然传来门锁的声音。
2
陈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珍珍走了?”他换着鞋,随口问。
“刚走。”我将标签按回去。
他把水果放进厨房,然后走过来,在我轮椅旁边蹲下,仰着脸看我。
“今天累坏了吧?第一次自己出门逛那么久。”他握住我的手,“以后还是我陪你吧,不然我不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是心疼,满是关切,满满的都是我。
“嗯。”
他笑了,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站起身去厨房洗水果。
我趁机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想查那个药名。
转了半天,没连上。
显示无互联网连接,我又切到流量,状态栏上信号格是空的。
我愣了一下,把手机举近一点看。
不是空的,是那个小小的SIM卡图标,不见了。
陈让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看我拿着手机,自然地走过来:“网坏了,小区群里说光纤断了,得过几天才能修好。”
他把果盘放在床头:“先用流量吧,哦对,我刚想起来,你那张卡套餐不合适,我帮你换了个新的,过几天才能激活。”
他把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咬住。
“甜不甜?”
“甜。”
他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去浴室洗澡了。
我手机放下,推动轮椅到窗边。
楼下有几个邻居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路灯很亮,一切都很正常。
晚上九点半,陈让帮我洗漱完,把我抱到床上。
他躺在我旁边,“睡吧,今天累坏了。”
我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在我身后,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睡不着。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陈让的手机亮了。
他立刻拿起来看,然后下床,出了卧室。
门关得很轻。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陈珍珍。
我还没想明白这么晚她为什么突然回来,客厅里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陈让的声音压着火,“你发消息能不能注意点?”
“我怎么知道她正好看见了?”陈珍珍也压着声音,但能听出来在生气。
我攥紧了被子。
“她今天问你了?”
“问了。我说是同事的狗生病,帮她开的药。”
沉默了几秒。
“行了行了,别说了。”陈让的声音有点烦躁,“别把她吵醒了。“
有脚步声往这边走,门开了一条缝。
我闭着眼睛,让呼吸保持均匀。
陈珍珍的声音,就在门口,压得很低:“她睡这么死?”
“吃药了能不死吗。”陈让的声音也低。
“那就好。”
3
我睁着眼睛到凌晨。
巨大的真相将我吞噬,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门锁着出不去,手机没网没信号,双腿动不了。
报警?没证据,没通讯,就算报了,警察来了我说什么?
我老公和他妹妹给我下药让我瘫痪......证据呢?药片?标签?
想找人帮忙,可我三年没出过门,认识的人早就断了联系。
窗外慢慢亮起来。
陈让醒了,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做早饭。
我闭上眼睛,假装刚醒。
陈珍珍敲门进来,带着豆浆油条。
“嫂子早啊!”她蹦过来,在床边蹲下,“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她把药瓶递过来:“先把药吃了吧,然后吃饭。”
我接过那个白色小药瓶,拧开,倒出药片。
维生素、钙片、鱼油,还有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
“护骨素,每天都要吃的。”她笑着说。
我看着那粒白色药片,放进嘴里,喝水。
她看着我吃完,去厨房帮忙了。
吃完饭,陈让说要出去一趟,公司有点事,陈珍珍说她也要出去,约了朋友。
“嫂子你一个人在家行吗?”陈珍珍问。
“可以。”
“那我们早点回来。”
他们一起出了门。
门锁上的一瞬间,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推着轮椅,开始翻。
我在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找到了个小盒子,里面是一堆旧发票。
我翻到最后一张,期是三年前我出车祸之后,医院开的买药的发票。
上面的药名我看不懂,但抬头写着两个字:兽用。
我把发票折起来,塞进轮椅坐垫。
我又去了书房,陈让的电脑锁着,打不开。
抽屉里全是文件,我翻到最后,有个档案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然后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太快了......他们出去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来不及把档案袋放回去,只能把它推进书桌底下,推着轮椅刚出书房门,门就开了。
陈珍珍站在门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在书房?”
“想找本书看。”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哦,我有东西忘记拿了。”她走过来,目光往书房里扫了一眼,“找到了吗?书。”
“没,书架太高了。”我往旁边让了让,“你帮我看一下,最上面那层有没有小说?”
她看了我两秒,“行,我找找。”
我看见她的目光停在书桌底下。
档案袋露出来一个角。
我心里一沉。
她弯下腰,捡起那个档案袋。
“这是......”她回头看我。
我装作疑惑的样子:“不知道啊,可能是刚才掉出来的吧?”
她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翻了翻,“嫂子怎么想起来翻这个?”
“我没翻。”
她把档案袋放回书桌上,“嫂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怎么会?我们可是一家人。”
“那就好。”她走过来,推起我的轮椅,“书房闷,我推嫂子去客厅。”
我被推到客厅中央,她在我对面坐下,开始玩手机。
余光里我瞥见她给陈让发了消息,我只看见四个字:脆弄死。
4
下午五点,陈让回来了。
晚饭、洗漱、吃药。
我照旧把药藏起来没吃。
九点半,他把我抱到床上。
“睡吧。”
“嗯。”
他躺在我旁边,很快,呼吸均匀了。
我睁着眼,等到凌晨一点。
轮椅就在床边,我坐起来一点一点把自己挪上去。
我推动轮椅,无声地滑出卧室,到了门口。
门是密码锁。
我偷看过几个数字,所以只需要试几个。
很幸运,只试了五个门就开了。
我愣了一秒。
外面是楼梯间。
电梯在走廊尽头,但我不能坐电梯,他们把电梯报修了。
我推着轮椅到楼梯间门口。
楼梯。
轮椅怎么下楼梯?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十几级台阶。
没办法了。
我把轮椅折起来,放在墙边,然后用手撑着地面,一级一级往下挪。
膝盖使不上力,全靠手臂拖着身体。
每下一级台阶,骨头撞在水泥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到一楼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
我扶着墙撑起来,一点一点挪向单元门。
外面的路灯很亮,门开了,冷风灌进来。
我挪出去,挪到小区的主道上。
凌晨三点,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该往哪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层的窗户,有一个亮着灯。
是我的卧室。
陈让醒了。
第二章
5
我咬着牙,继续往前。
这栋房子是我买的,小区值班的门卫和我认识,我曾经帮过他忙。
只要我到了那......
身后传来单元门被撞开的声音。
“在那!”是陈珍珍的声音。
我不敢回头,拼命往前挪。
可太慢了,手臂已经抖得撑不住,膝盖下面一片黏湿,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翻了过来。
陈让的脸出现在我头顶。
“你这是什么?”他喘着气,声音压得很低,“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我看着他,没说话。
陈珍珍推着轮椅追上来,路灯下,她脸上没有笑,眼神很冷。
“哥,快把嫂子带回去,别着凉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喊道:“着火了!”
陈让连忙捂住我的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绳子让陈珍珍把我的手捆住。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团布塞进我嘴里,给我戴上口罩,把带子系紧。
口罩把嘴里的布压住,从外面看,什么异常都没有。
陈珍珍把轮椅推过来,陈让把我抱起来放上去,又用毯子把我盖好,连绑着的手一起遮住。
“别闹了,回去。”他说。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落,洇湿毯子落在腿上,有些痒。
有些痒?
我的腿......有知觉了?
陈让推着轮椅往回走,轮椅碾过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经过门卫室,里面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陈珍珍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我嫂子不舒服,带她回家。”
大爷点点头,把头缩回去了。
我动了动身子,用脚后跟抵住轮椅的踏板,把整条腿往下压。
轮子卡了一下。
陈让推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使劲往前推了一下。
门卫室里,大爷又探出头来:“怎么了?”
我的心跳得飞快,只要他发现不对劲......
陈让掀开毯子看,笑了一声,“没事,石子卡住了。”
轮子能动了。
门卫室里,大爷的头又缩回去了。
陈让推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的腿,又开始使不上力。
刚才那一下,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
我被推回房子时,陈让绕到我面前,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了什么?”
我没说话。
陈珍珍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哥,我就说吧,她昨天就不对劲。”
陈让没理她,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老婆,”他的声音又软下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别吓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那么温柔,满满的都是心疼。
可我现在只想吐。
陈让伸手,把我脸上的口罩摘了,又扯出嘴里的布团。
我大口喘气。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我下意思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
“三年来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亏待过你?珍珍对你怎么样?我们把你当家人,当亲人......”
“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问,声音开始发抖。
6
陈珍珍显然很意外:“你说什么?”
“我听见了,”我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之前你们发消息,我看见了......珍珍说保险什么的......”
我哭出来,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们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们了?我......我知道我是个瘫子,什么都做不了,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让的手落在我背上,轻轻拍着。
“别哭了,”他说,声音软下来,“别哭了,没人想让你死。”
“我听见珍珍说保险,”我闷着头,继续哭,“她说......她说什么脆弄死......”
我感觉到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听错了,”他说,“没有的事。”
“真的吗?”我抬起头,满脸是泪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她说的保险是什么?”
他看着我。
眼泪糊了满脸,眼睛哭得通红,狼狈得不能再狼狈。
“是......是我给你买的保险,”他说,移开目光,“人身意外险。三年前你出车祸之后买的,怕你再出事。”
我盯着他。
果然,他们这样做,是想骗保。
我又低下头,开始哭。
“你骗人......你肯定骗人......你们就是想让我死......”
“没有!”他突然拔高声音,然后又压下去,凑近我,“没有,真的没有。那保险是你活着的病......”
陈珍珍连忙打断他:“哥!”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哭得更大声,把那一瞬间的僵硬盖过去。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陈珍珍走过来,把陈让拉开。
“嫂子,你别多想,我们说的保险,就是普通的健康险。你瘫痪了,每个月能领护理费的那种。”
“真的?”
“真的。”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我们怎么会想让你死呢?都是一家人。”
她扶着我的轮椅,把我往卧室推:“不早了,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卧室门关上。
灯灭了。
我从门缝里听见了。
“明天把她绑起来吧,窗户也钉死,门再安个密码锁。”陈珍珍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让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行。”陈让说。
我闭上眼睛,好像今天是我逃跑最好的时机,等到那时候,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睁开眼,推动轮椅,一点一点往窗边挪。
我拿起台灯,握紧,快七点了,这个时候肯定已经有人醒了。
玻璃碎的声音在夜里炸开,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乱飞。
楼上楼下,灯亮了几盏。
有人敲墙,然后,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谁啊,大半夜的!”
陈珍珍的脚步声冲过来,门开了。
“嫂子你......”
她看见碎了的窗户,愣住了。
敲门声更响了:“开门!怎么回事!”
陈珍珍脸色变了,她转身要往外走,又停住,盯着我。
我看着她,没动。
她把卧室门拉上,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
门外,她打开大门,声音立刻变了个调:“哎呀张阿姨......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嫂子半夜不舒服,不小心把窗户撞碎了......”
我在门后听着,心跳得飞快。
这个邻居,不好糊弄。
陈让的声音也响起来:“张阿姨,真没事,您别!”
“你们两个挡在这儿什么?让我进去看看!”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
我听见陈珍珍还在解释,陈让也加了进去,两个人都在拦。
门锁着。
我回头,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手机,陈珍珍的,落在这儿了。
7
我抓起来,点开。
我记得陈珍珍的密码,我看她输过。
输入后,却显示密码错误,我愣了一秒,她改密码了。
楼下一辆快递三轮车正从小区门口开进来,快递员戴着帽子,正低头看手机。
我抓起台灯,用尽全身力气,把台灯推出窗外。
三秒钟。
台灯砸在地上,砰的一声,碎了。
快递员猛地抬头。
我看见他看向我这扇窗户。
我拼命挥手,大喊救命。
他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好像要喊什么。
身后的门被撞开。
陈让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窗口拽开。
轮椅被拖得乱转,我整个人摔在地上,头撞在床脚上。
眼前一黑。
但我听见了快递员在楼下喊:“喂!怎么回事!”
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有人在砸门。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还有点意识。
被抬上担架,被推进车里,陈让跟上来,握着我的手。
“老婆,你撑住。”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我被推进急诊室,医生围上来,剪开我的衣服。
有个年轻的女医生在喊:“血压多少?家属呢?家属过来签字!”
陈让被推进来签字。
我躺在那里,听见他说话:“医生,她平时身体不好,瘫痪三年了,一直在吃药......”
“吃的什么药?”
“就是......营养神经的药。”
我在床上睁开眼睛。
那个女医生低头看着我,正要转身。
我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住了。
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声音。
“药......药......标签下面......兽用......”
她低头凑近我:“你说什么?”
“我......我说......”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捂住我的嘴。
陈让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对着女医生笑:“医生,她摔着头,说胡话呢。您别往心里去。”
女医生皱眉看了他一眼,还想说什么,旁边的护士喊:“血压掉了!快送手术室!”
我被推走了。
手术室的灯很亮。
有人给我戴上氧气面罩,有人在我胳膊上扎针。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病床上,嘴里着管子,说不了话。
我动了一下手指。
有人握住我的手。
陈让。
“老婆,你醒了?吓死我了......”
他说着伸手按床头的铃,护士进来了,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
“病人醒了,您帮忙看看。”陈让站起来,“我去给你接杯水,老婆。”
护士过来检查仪器,看我的瞳孔。
我死死盯着她。
她低头看我,笑了一下:“醒了就好,好好养着。”
她要转身,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我张着嘴,发不出声,用手去够她前别的笔。
护士明白了:“你想写字?”
我拼命眨眼。
她拿起笔递过来,我刚握住笔,门就开了。
8
陈让端着一杯水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笔,愣了一下。
“老婆,你想写什么?我帮你。”
他把水杯放下,很自然地从我手里抽走纸笔,对护士笑了笑:“她刚醒,脑子还不清楚,辛苦您了。”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
陈让把纸笔收进口袋,低头看着我,声音很轻:“老婆,别折腾了。等你好点,咱们就回家。”
我想动,但全身都没力气。
门又开了。
是陈珍珍,她走到床边,低头看我:“嫂子,受苦了。”
我没法说话,只能看着她。
她对陈让说:“我去办出院手续,你把东西收拾一下。”
陈让点头。
我瞪大眼睛,现在?晚上十点?刚做完手术?
陈珍珍出去了。
陈让开始收拾东西,把我的衣服往袋子里塞。
门又开了,刚才那个马尾护士走进来:“咦,病人要出院?”
陈让笑着迎上去:“对,家里有事,接回去养着。”
护士皱眉:“可她刚做完手术,至少得观察一周......”
“我们签了免责书,都办好了。”陈让拿出单子给她看。
护士看了看,又看了我一眼。
我拼命朝她眨眼,嘴巴张着,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愣住。
陈让侧身挡住她,笑着说:“她刚醒,脑子还不太清楚。辛苦您了。”
他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经过护士身边时,我拼尽全力伸手,抓住她的袖子。
她低头看我的手。
陈让低头,轻轻把我的手掰开,放回我腿上。
“走吧,老婆。”
我被推出病房,推进电梯,推出一楼大厅。
外面很冷,夜风吹过来,我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被。
陈珍珍站在门口等我们,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快上车。”她拉开车门。
陈让把我从轮椅上抱起来,往车里放。
“等等!”身后传来喊声。
那个马尾护士追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SOS。
是我刚才在病房里趁陈让不注意用手指蘸着杯子里的水画的。
她看见了。
“病人不能走!”
陈珍珍脸色一变。
陈让愣住,手还托着我。
陈珍珍朝他使了个眼色,自己迎上去,笑着说:“护士同志,真没事,我们自己负责。”
护士不理她,往车这边走:“她刚做完手术,必须留院观察。把人放下来。”
陈珍珍跟上去,手往她面前一扬。
护士晃了一下,扶着车门慢慢往下滑。
迷药。
陈珍珍把她放在地上,“快走!”
陈让把我塞进后座,然后又绕去驾驶座发动了车。
我从后窗看出去,那个护士躺在医院门口,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围上去,有人喊,有人掏手机。
车拐过一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珍珍在前排打电话:“......对,现在就收拾,值钱的全带走......证件都带上......机票订明天的,最早一班......”
陈珍珍回头看了一眼,对陈让说:“哥,别磨叽了,直接去机场。”
陈让没说话。
车在夜色里开得很快。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
“出国待几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陈珍珍说,“房子卖了,保险的钱都取出来了。够花。”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出国。
他们要把我带出国。
到了那边,没有认识的人,不会说当地的话,彻底被他们捏在手心里。
我想动,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车突然停了。
三辆警车从两侧路口包抄过来,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前面那辆直接横在路中间,堵死了去路。
9
“下车。”扩音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陈珍珍没动。
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认命的推开车门,举起双手。
陈让没动。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始终没有看我。
警察拉开车门,把他拽下去的时候,他才回头。
“对不起。”
他的嘴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车门敞着,冷风灌进来。、
有个女警走过来,弯腰看着我,声音很轻:“没事了,我们来救你了。”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很想哭。
但没哭出来。
三年了,我已经不太会哭了。
后来发生的事,我是断断续续知道的。
护士醒了之后立刻报警,警方调了监控,查了车牌,在去机场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卡。
陈珍珍的手机里,存着这三年所有的转账记录。
床头柜那个药瓶,被警方搜走,标签下面那层兽用药也被清清楚楚的暴露出来。
保险记录、聊天记录、转账流水,一样没落下。
陈让在审讯室里全交代了。
原来三年前那场车祸,是他找人撞的,目的是为了骗保。
他们一直给我喂药,让我慢慢瘫,瘫得越彻底,保险赔得越多。
他说的时候,低着头,没看摄像头。
陈珍珍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一直到判刑那天,她站在被告席上,才终于开口。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直接弄死她。”
法官敲了法槌。
十二年。三年。
陈珍珍十二年,陈让三年。
我去过一趟医院。
医生说,我体内的兽药浓度很高,但好在年轻,还有恢复的可能。
“需要时间。”他说,“可能一年,可能两年,也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我点点头。
闺蜜来接我出院那天,太阳很好。
她推着我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她这几年找过我多少次,说我手机为什么一直打不通,说她差点以为我真的不要她了。
“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她说,“陈让那时候跟我说,你不想见以前的朋友,想重新开始。我就信了。”
我没说话。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以后呢?”她问,“有什么打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盖着毯子,安安静静。
“先试着站起来。”我说。
她推着我往前走。医院门口有台阶,她绕到旁边找坡道,费了好大劲才把我推下去。
“这破医院,轮椅通道都不好走。”她嘀咕。
我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路,人来人往,车来车往。
三年了。
我第一次觉得,外面的空气是甜的。
闺蜜推着我走了很远。
我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问。
阳光一直照着。
后来,她忽然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
是一家康复中心,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刚刚开始发黄。
“我帮你联系好了,”她绕到我面前蹲下,“以后我每天来陪你。”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眼眶有点红,但忍着没哭。
“行。”我说。
她站起来,推着我往里走。
康复中心的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窗户,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忽然说:“我想试试。”
她低头看我:“嗯?”
我动了动腿。
右腿动了一下,细微的抬高了一点。
“好。”她笑了,“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