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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宫宴击鼓传花。
那柄象征荣宠的玉如意,明明落在了阑贵君林岳阑的手里。
高座之上的太君后却当众宣布:
“今年边关战事吃紧,接到如意者,需自请和亲,以安社稷。”
“沈侍君离得最近,这是他的福分。”
我僵在原地,手中的酒杯捏得粉碎。
就在刚刚,太医院首座已确诊我体内余毒清除,沉寂三年的内力已然恢复至巅峰。
萧嫣曾许诺,若我重拾武道,便封我为皇夫,许我重掌帅印,共御外敌。
女帝避开了我的视线。
她身旁的女官,已展开一卷诏书。
“爱卿,为了朕的江山,委屈你了。”
我看着那诏书上早已透的墨迹,忽然笑出了声,笑声苍凉。
“好啊,臣侍遵旨。”
她们不知道,那位一统草原的新女王,是我昔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救活的女死士。
此次发兵,她就是为了接我回去做这天下的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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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场时,平里称兄道弟的侍君们此刻对我避之不及。
只有阑贵君林岳阑路过我身侧,压低声音,语带讥讽。
“沈兄好福气。”
“去年我接到如意,太君后赏了我一座皇庄。”
“今年你接到如意,太君后让你去和亲。”
“这差别,可真大呀。”
他笑得得意,那张比女人还精致的脸上满是得意。
他腰间那枚苍龙玉佩,晃得我眼晕。
那是我父亲战死前的遗物。
三天前,林岳阑来未央宫做客,说是看上了这玉佩,借去把玩几天。
我没同意。
他转头就去太君后那里哭诉,说我恃功而骄,不懂兄弟情分。
最后玉佩还是被强行夺走了。
我盯着那枚玉佩,眼神如刀:
“月阑弟弟,这玉佩挂在你腰上,可真压得慌。”
林岳阑得意地抚摸着玉佩,挑衅地看着我。
“那是自然。”
“你这种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戴着也是糟蹋。”
苏清舟从旁边经过,也凑过来补刀:
“沈兄,听说那边风沙大,男人的身板三天就能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你这常年带伤的身子,怕是熬不过一个冬天哦。”
他说完,掩嘴轻笑,眼中全是幸灾乐祸。
我没理他。
我只是暗自运起内息,感受着丹田内澎湃如海的力量。
三年了。
太医说,我已重回宗师之境。
我本以为有了这身武艺,我就能成为她手中的利剑,在这深宫里护她周全,也为沈家正名。
没想到......
萧嫣屏退了左右,亲自送我回未央宫。
御辇内,她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
萧嫣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去。
“阿烈,朕也是没办法。”
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父后以死相,朕若不应,便是动摇国本。”
我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若是三年前,我定会心疼地单膝跪地,为她擦去泪水。
说我愿意,说为了你我愿赴汤蹈火。
可如今,我只觉得恶心。
“陛下,”我打断她的深情独白。
指尖重重地点在那道圣旨上。
“诏书上的墨迹,早已透了。”
萧嫣笑容顿失。
“宫宴才刚结束,这诏书若是现拟的,墨迹怎会得这般透彻?”
我抬眼,直视她的双眸,目光如炬。
“除非在宫宴开始前,这诏书就已经写好了。”
不管是击鼓传花,还是所谓的天意。
去和亲的人,都只会是我!
萧嫣眼中的愧疚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帝王的威压瞬间释放。
她猛地甩袖,冷声道:
“你是将门虎子,理应为国分忧!”
“沈家满门忠烈,难道你要做那个贪生怕死之徒?”
“满门忠烈?”
我冷笑重复这四个字,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是啊,我父兄在边关浴血奋战,为她萧家保江山稳固,马革裹尸。
而她,在京城温柔乡里,算计着如何把我这个功臣遗孤,送去给羞辱。
“陛下,”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万丈寒冰。
“臣侍沉疴已愈,内力已复巅峰。”
萧嫣的脸色骤然变了。
“太医说,臣侍已入宗师之境,可为陛下再开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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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辇内安静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许久,萧嫣才开口,声音透着一丝阴冷。
“那就更该去了。”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她别开脸,不敢看我的眼睛。
“若是让蛮王知道你武功盖世,必会忌惮,甚至怀疑大周的诚意。”
“到时候边关战事再起,死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所以呢?”我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陛下的意思是,让我自废武功,去送死?”
“朕会让太医给你开药,”萧嫣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是散功散,无声无息的,只会让你筋脉酸软,以后做个普通人,不会痛的。”
我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原来在她心里,废掉我赖以生存的武道,毁掉将门的傲骨,只要不痛就可以了。
御辇停在未央宫门口。
萧嫣下车前,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
最后落在那把挂在墙上的玄铁重剑上。
“阿烈,之地风沙大,这种伐之器带去也是惹祸。”
她招手唤来侍卫。
“不如留给朕,后睹物思人,也算是个念想。”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是我沈家军的魂。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曾许诺剑在人在。
如今,她连这点念想都要亲手收回。
不是吝啬,是凉薄入骨,是要彻底折断我的翅膀。
侍卫们手脚麻利地搬走了玄铁重剑。
连带着几本兵书孤本也一并顺走。
我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挺拔的身躯显得格外萧索。
贴身侍童流松从内殿出来,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公子,她们这是......”
“别说了。”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把我母亲的画像取下来,还有父亲的战报家书,都收好。”
流松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红着眼圈去了。
次清晨,天还未亮。
未央宫的大门就被粗暴地撞开。
太君后身边的桂公公带着一群宫人鱼贯而入,手里拿着所谓的嫁妆清单。
“太君后有旨。”
“沈侍君既然要去和亲,那便是代表大周的颜面。”
桂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念完,手一挥。
“不通教化,带去太多金银珠宝也是浪费,不如留给宫中兄弟,也算是沈侍君的一点心意。”
身后的宫人便如强盗般散开,开始翻箱倒柜。
“那是公子母亲留下的遗物!”
流松扑过去,想要护住墙上的画像。
一只手先一步扯下了画像。
阑贵君林岳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着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他拿起画像,在阳光下看了看。
“哟,画工倒是不错。”
他轻蔑一笑,突然把画像扔在地上,用锦靴狠狠踩碾。
“可惜啊,一个罪臣之妻,也配挂画像?”
“住手!”我怒吼一声,冲过去想要抢回画像。
桂公公仗着人多,一把推向我。
“放肆!贵君说话,哪里有你嘴的份?”
若是平时,这一推我纹丝不动,可此刻我顾忌流松安危,竟被他推得踉跄几步。
眼睁睁看着林岳阑把母亲的画像踩得稀烂。
苏清舟也走了进来,指挥着太监拆卸殿内练功用的木桩和兵器架。
“都是些粗笨东西,留着占地方。”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几封信。
那是父亲从边关寄回来的绝笔家书。
“这些破纸,烧了正好暖手。”
“不要!”流松扑过去,想要夺回那些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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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桂公公甩了甩手,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下作的奴才!主子们说话,哪里有你嘴的份?”
流松被打得嘴角渗血,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我大步上前,一把将流松拉到身后,虎目圆睁。
“够了!”我死死盯着他们,气四溢。
“你们要什么,我给!”
“但请你们,放过这些东西。”
林岳阑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沈烈,你还当自己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少将军呢?”
他走到我面前,虽然比我矮了一个头,却仗势欺人,趾高气扬。
“过了今,你就是蛮子的玩物,一个以色侍人的男宠罢了。”
“这些东西留在你手里,是糟蹋。”
他转身,对着宫人们挥手:
“都搬走!一件都别留!”
我看着她们把母亲的遗物、父亲的家书、我这七年的所有念想,一件件搬走。
流松抱着我的腿,哭得浑身发抖。
“公子......怎么办......怎么办......”
我没有哭,男儿有泪不轻弹。
我只是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一件一件地数。
我在心里记着账,血债血偿。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嫣来了。
她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君后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皇帝来了?这贱胚子私藏宫中财物,不肯交出来充公,哀家正让人教教他规矩。”
萧嫣的目光落在我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阿烈,”她开口,语气透着不耐,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几件旧物而已,父后想要,你就给他吧。”
“你是去做王后的,蛮王那里什么没有?”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她,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深秋露重,此去数千里。
没有冬衣,没有炭火,甚至连的兵器都被收缴。
她是要我死在路上。
“陛下!”流松急了,不管不顾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
“公子真的会冻死的!求陛下开恩,至少留两件棉衣吧!”
太君后把茶盏重重一顿。
“放肆!一个奴才,也敢在此置喙!”
他看向桂公公。
“给哀家往死里打!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尊卑!”
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立刻按住流松,厚重的廷杖高高举起。
“不要!”我想要运功震开他们,却猛然想起萧嫣的忌惮,若此时动手,流松必死无疑。
我扑过去,单膝跪在萧嫣面前,声音嘶哑。
“陛下,求你救救流松!”
“我什么都不要了,玉佩不要了,衣服也不要了,求你别打他!”
我抬起头,眼中满是恳求。
“他是我从沈家带进宫的,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萧嫣低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嫌恶,似乎觉得我此刻的卑微丢了她的脸。
为了在太君后面前表现她的孝顺,她猛地一脚踹开我的肩膀。
“不懂规矩,是该教训。”
她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砰!”
廷杖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砸在流松瘦弱的身体上。
一下,两下,三下......
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听见流松压抑的闷哼。
“砰!”
又是一记重击,正中后心。
流松的身子猛地一弹,随即软了下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世界仿佛瞬间静止了。
我爬过去,将他抱在怀里,双手颤抖。
“公子......”他吐出一口血沫,微弱地抓住我的衣角。
“活下去......替将军......报仇......”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曾经发誓要与我共治天下的女人。
萧嫣别开脸,对太君后说:
“父后,人死了,晦气。儿臣先扶您回去。”
那一刻,我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了。
那是对大周最后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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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那,京城百姓夹道欢送。
他们不知道真相,只知道女帝圣明,用一个男人换来了边境的和平。
我坐在破旧的马车里,身上穿着单薄的素衣。
怀里抱着流松冰冷的骨灰坛,还有母亲被踩烂的画像碎片。
没有仪仗,没有十里红妆。
负责送亲的使臣,是太君后的亲侄子王显。
这一路上,他极尽苛扣之能事。
给我们的粮是发霉的馒头,水是浑浊的沟渠水。
行至第三,我感到腹中绞痛,丹田处如火烧般剧痛。
那是萧嫣临行前赐的御酒发作了。
那是散功散。
“停车!”我拍着车厢,声音嘶哑,额头冷汗直冒。
“我要看大夫!”
王显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嗤笑出声。
“沈侍君,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我的内力......”我捂着丹田,浑身痉挛,那是内力溃散的反噬。
王显的笑容更深了,透着一股残忍。
“哦,对了,陛下让我给您带了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说是路上喝,能帮您去去火气。”
我盯着那个瓷瓶,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化骨水?”
“沈侍君真聪明。”王显笑得一脸得意。
“陛下说了,您这身功夫太危险,不能留。”
“万一蛮王知道您是宗师高手,会怀疑大周的诚意。”
他招手,两个侍卫走过来,按住我的手脚。
“侍君,别怪奴才心狠。这是陛下的旨意。”
“不——!”
我拼命挣扎,试图调动最后一丝内力,却发现经脉空空如也,剧痛攻心。
冰冷的瓷瓶抵住我的牙齿。
辛辣的、带着腐臭味的黑色药汁,被强行灌入我的喉咙。
如岩浆灌体,如万蚁噬心。
我被扔在车里,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丹田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我苦练二十年的武功,废了。
我感觉力量正在从身体里流逝,就像生命在流逝一样。
我成了一个废人。
车外,王显和侍卫们在说笑。
“这男人也是活该,在宫里不知道伺候好陛下,整天摆着张死人脸。”
“就是,还练什么武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配吗?”
“陛下英明,早就看透他有反骨了。”
行至边关,风雪交加。
我已经烧得迷迷糊糊,嘴唇裂出血,四肢百骸如同散架。
终于,到了交接的边境线。
铁骑列阵以待,对面是全副武装的蛮军。
我们这边只有几个太监和一辆破车。
这哪里是送亲,分明是送死。
王显吓得腿软,哆哆嗦嗦地命人把我推下车。
就在这时,萧嫣派来的密使悄悄凑到我身边。
他递给我一个小瓷瓶,压低声音道:
“侍君,陛下有旨。”
“残暴,若蛮王羞辱太甚,有损国体,侍君便服毒自尽,以全名节。”
毒药。
“陛下......想得真是周到啊。”我惨笑。
王显见我神色癫狂,又看了一眼对面气腾腾的蛮军,顿时起了歹心。
他与密使对视一眼,狞笑着朝我走来。
“侍君,陛下有旨,蛮王若要碰你,你就得死。”
“本官看你马上就要受辱了,不如现在就成全名节!”
他们两个人按住我的手脚。
另一个人粗暴地捏开我的下巴。
冰冷的瓷瓶抵住我的牙齿。
“不——!”
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现在的我,连一个普通侍卫都打不过。
辛辣的毒药灌入喉咙。
我被扔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视线开始模糊。
耳边是王显和密使得意而恶毒的嘲笑。
“一个被玩烂的货色,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早点死了净,省得给大周丢人!”
我的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我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一刻。
一声撕裂天际的号角声,如惊雷般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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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开始颤抖。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勉强掀开一丝眼皮。
风雪中,一面黑金色的狼头大旗,如闪电般劈开昏暗的天地。
旗下,一个身披黑金战甲、英姿飒爽的女王,策马狂奔而来。
她的身后,是千军万马的雷鸣。
战马在我面前人立而起。
马背上的女王翻身跃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
她看到我口鼻流血、气息奄奄的样子。
那双原本如鹰般锐利的眸子瞬间被血色吞没。
“主子!”
她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七来迟,罪该万死!”
七。
这是五年前,我在乱葬岗救下她时,给她取的名字。
那时她只是个奄奄一息的少女死士,浑身是伤。
像条野狗一样被人丢弃。
我救了他,教她读书,教她兵法,告诉她活着就要有尊严。
后来她失踪了,我以为她死了。
没想到,她回到了草原,成了统一各部的女王——阿史那。
“起来。”我轻声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阿史那站起身。
脱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雪狐裘,紧紧裹在我身上。
她将我打横抱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主子,是七没用,让您受苦了。”
我虚弱地笑:“你还活着......真好......”
然后,我昏迷了过去。
再醒来时,我躺在温暖的毡房里。
巫医正在给我把脉。
阿史那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主子,您醒了。”
我想坐起来,丹田处传来一阵空荡荡的剧痛。
“我的武功......”
巫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公子,您的丹田碎了。”
“中的是‘散功散’加上剧毒,虽然性命无碍,但今后恐怕......再难习武。”
我愣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还是觉得心被人挖空了一块。
那是沈家的传承,是我保护所爱之人的资本。
“是萧嫣......是她让人灌的药......”
我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废了我的武功......毁了我的希望......”
阿史那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眼神坚定。
“主子,您还有我。”
“从今往后,七就是您的刀,您的剑。”
“我的军队,我的王位,我的命,都是您的。”
我看着她。
这个曾经被我救下的少女,如今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女王。
“七,帮我。”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帮我回去。”
阿史那的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复仇的业火。
“遵命。”
我在毡房里养了半个月。
身体渐渐恢复,虽然武功尽失,但心里的恨意支撑着我站了起来。
每天夜里,我都会梦到流松死前的惨状。
梦到萧嫣那张伪善的脸。
然后惊醒,冷汗淋漓。
阿史那每次都会进来,坐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我,直到我再次入睡。
半个月后,我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阿史那来找我,说有事商量。
“主子,您打算怎么做?”
我看着地图上的大周疆域,眼神冰冷。
“我要她们跪着,把欠我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阿史那笑了,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气腾腾。
“听主子的。”
我开始策划复仇。
我让阿史那的人潜入京城。
散布流言、收买大臣、策反禁军。
我画了一张“复仇清单”:
太君后、萧嫣、林岳阑、苏清舟、王显......
每个人旁边都标注了“罪行”和“下场”。
阿史那看到清单,问:“主子,您真的要这么做?”
我冷笑:“她们当初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还回去。”
一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蛮军势如破竹,直京师。
我派出了使者,送去了第一份议和书。
萧嫣以为我心软了,在大殿上喜极而泣。
“朕就知道,阿烈心里还是有朕的。”
可当女官念出议和条件时,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条件一:归还沈父遗物苍龙玉佩,并要拿走玉佩的人,自断一指谢罪。
条件二:太君后宫中所有红罗炭、锦缎、珍宝,全部送至蛮营。少一件,就一百个俘虏。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阑贵君林岳阑身上。
林岳阑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花容失色。
“陛下救我!臣侍不想断指啊!臣侍的手还要给陛下弹琴呢!”
萧嫣看着他,又看了看满朝武官视的目光。
为了她的皇位,为了暂时的苟安。
“爱卿,”萧嫣闭上眼,声音颤抖。
“为了大局,你且......忍一忍。”
惨叫声响彻金銮殿。
林岳阑的小指被生生剁下。
连同那个染血的玉佩,被装在匣子里送了出来。
与此同时,太君后的慈宁宫被搬空了。
那些平里太君后视若珍宝的红罗炭、蜀锦,一车车地运往蛮营。
太君后裹着一床旧棉被,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狼狈不堪。
正如当初未央宫里的我。
物资运抵蛮营的那天,我打开匣子。
取出擦拭净的苍龙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至于那些红罗炭......
“分给军中的马匹取暖吧。”我淡淡道。
“这天冷,别冻坏了战马。”
听到回报的使者说,太君后得知此事后,气得当场吐血三升。
萧嫣并不死心。
她在京城城墙上挂起我的画像,写下《罪己诏》。
痛陈自己的无奈和对我的思念。
她暗指我不顾念旧情,引狼入室,是祸国殃民的男颜祸水。
京城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
有人说我狠毒,有人说我忘本。
“主子,要不要我去把那女帝的嘴缝上?”
阿史那擦着刀,眼中气腾腾。
“不用。”我摇摇头,“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我命人将数千份书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两样。
一是当初萧嫣给我的毒药密令:“若受辱,即自尽,保全大周颜面。”
二是后来她让王显给我灌散功散的手谕:“沈烈武功太高,不可留,恐坏大事,废其丹田。”
真相大白于天下。
原来这位“圣明”的女帝,不仅要男人去送死,还要亲手废掉保家卫国的将门之后。
既想立贞节牌坊,又想做这天下的婊子。
舆论瞬间反转。
百姓们愤怒了,守城的士兵也心寒了。
谁愿意为这样一个至极的君主卖命?
“昏君!简直是昏君!”
“沈公子好惨,被到这个份上!”
“开城门!迎沈公子!”
6
萧嫣在宫中如坐针毡。
她不仅失去了民心,也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太君后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办事不密。
父女俩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互相推诿、撕咬,状若疯狗。
我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曾经,我想在那里辅佐她成为千古一帝。
如今,我只想亲手埋葬它。
破城那,是大雪初晴。
萧嫣狗急跳墙,命人去挖掘我沈家祖坟,想以此要挟。
这是她最后的筹码,也是最下作的手段。
然而,禁军统领带着人冲到沈家陵园时,却发现那里早已重兵把守。
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
“昏君无道,我不为萧家守国门,只为沈家讨公道!”
城门大开。
铁骑如黑色的洪流般涌入京城。
没有烧抢掠,没有欺压百姓。
阿史那治军极严,违令者斩。
街道两旁的百姓甚至偷偷打开窗户,看着这支纪律严明的“敌军”。
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我骑着马,一步步踏上皇宫的御道。
这条路,我曾经走了无数遍。
那是去给太君后请安的路,是去给萧嫣送奏折的路。
每一步,都浸透着我的隐忍和血泪。
如今,我终于可以昂着头,走完这最后一段。
7
金銮殿上。
萧嫣衣冠不整地坐在龙椅上。
她手里握着剑,却抖得像筛糠一样。
太君后躲在龙椅后面,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往的威仪。
殿内空无一人,太监宫女们早就跑光了。
“阿烈......”
看到我走进来,萧嫣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丢下剑,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
她试图来拉我的手。
“阿烈,朕知道你还是爱朕的,对不对?”
“你只是在气朕,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她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哪还有半点女帝的尊严。
“朕愿意退位,朕把江山给你。”
“只要你留朕一命,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阿史那提着染血的刀,站在我身侧,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只要我一个眼神,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萧嫣的头。
我低头看着这个女人。
曾经,我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堆烂泥。
“回到过去?”我轻笑一声。
“回到什么时候?”
“回到你让我服毒自尽的时候吗?”
“还是回到你让人给我灌散功散,废掉我一身武功的时候?”
萧嫣脸色惨白:“朕......朕那是被的......”
“够了。”
我不想再听她的谎言。
我从袖中拿出那柄玉如意。
这柄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玉器,此刻在昏暗的大殿里散发着幽冷的光。
“萧嫣,你不是说,这玉如意能保大周平安吗?”
我举起如意,狠狠地砸在她的头上。
“砰!”
玉石碎裂,鲜血直流。
萧嫣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捂着头翻滚。
太君后尖叫着从龙椅后爬出来。
“你敢弑君!你这个疯子!”
“哀家是你长辈啊!你小时候哀家还抱过你!”
8
我冷冷地看着他。
“太君后不是说,接到玉如意的人要去和亲吗?”
我冷笑一声。
“我看太君后虽然上了年纪,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军中多的是光棍汉,不如把太君后送去犒赏三军。”
“也算是......为国捐躯了。”
“不!你不能!我是太君后!”
太君后吓得两眼一翻,身下一热,竟然直接失禁了。
一股臭味弥漫在大殿上。
我厌恶地后退一步。
这就是我曾经敬畏的皇权,这就是我曾经深爱的人。
剥去了那层光鲜的外衣,里面全是爬满蛆虫的腐肉。
“来人。”我淡淡开口。
蛮军士兵冲进来。
“萧嫣废为庶人,赐号‘昏德公’,关入冷宫。”
“每只给一碗馊饭。”
“太君后剥夺所有封号,发配至辛者库。”
“夜洗刷整个皇宫的恭桶。”
“林岳阑、苏清舟等人,按其平恶行,或贬为庶民,或流放边疆。”
“王显......”我顿了顿。
“割掉鼻子和耳朵,赶回大周。”
“让他给天下人看看,背叛的下场。”
一道道命令下达。
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像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萧嫣被拖走时,还在喊:
“阿烈!阿烈!朕真的知道错了!给朕一个机会!”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那把龙椅。
曾经,我以为坐在那上面的人,会与我共守江山。
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笑话。
尘埃落定。
我没有称帝,也没有让阿史那入主中原。
大周的气数已尽,但这片土地需要休养生息。
我扶持了宗室里一个年仅五岁的女孩登基,由几位清流大臣辅政。
至于那些人......
萧嫣被关进了冷宫最偏僻的一角。
每只给一碗馊饭,没有炭火,没有棉被。
我要让她活着,看着这江山易主,看着她在乎的一切化为泡影。
听说她每天都在做噩梦,梦到我浑身是血地提着剑回来索命。
她白天疑神疑鬼,看到侍卫都觉得像我。
太君后被发配至辛者库。
曾经养尊处优的他,如今要夜洗刷整个皇宫的恭桶。
那些曾被他欺压的宫人,现在成了辛者库的管事,每天变着法羞辱他。
听说他第一天就吐晕了三次,被管事嬷嬷用鞭子抽醒了继续。
林岳阑被流放途中,遇到当年被他陷害的宫人的家人。
那家人认出他,把他卖进了最下等的南风馆。
他每天要接客几十个,断指的手再也弹不了琴。
苏清舟被贬为庶民,流落街头。
曾经的淑贵君,如今要靠乞讨为生。
王显被割掉鼻子和耳朵后,成了京城的笑柄。
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他只能像条狗一样在街上爬。
恶有恶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处理完这一切,我走出了皇宫。
宫门口,阿史那牵着两匹马在等我。
“主子,完事了?”
“嗯,完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腐朽味道。
“那......我们回家?”
阿史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我说要留下。
我看着这个满眼是我的女人。
她是草原的鹰,为了我,甘愿收敛爪牙,陪我演这一场复仇的戏。
9
“阿史那。”
“在!”
“我不做大周的侍君了。”
我翻身上马,虽然没了内力,但骑术还在,动作依然利落。
“我要做草原的王夫。”
阿史那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她翻身上马,仰天长啸,笑声震动了整个京城。
“好!我们回家!”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大。
听说冷宫里的那位昏德公,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冻死了。
发现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碎裂的玉如意碎片。
尸体蜷缩成一团,死状凄惨。
但没有人同情她。
太君后在半年后累死在了辛者库。
他最后是跪在恭桶前,被熏晕后摔进去溺死的。
尸体被草席一卷,扔到了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殆尽。
消息传到草原时,我正在教阿史那写汉字。
她握笔的姿势像握刀,笨拙得可爱。
“死了?”阿史那听完探子的回报,头都没抬。
“死了净。”
我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帐外茫茫的雪原。
心中再无波澜。
“阿烈,你看这个字写得对不对?”
阿史那献宝似的把纸凑到我面前。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安”。
“安?”
“嗯。”
阿史那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窝。
“我想给咱们的孩子取名叫安。岁岁平安的安。”
我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笑了。
那是我们的孩子。
“好,就叫安安。”
帐外,牛羊成群,牧歌悠扬。
草原的春风吹绿了枯草。
阿史那生产的那个深夜,我急得差点把巫医的帐篷拆了。
我在帐外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一声啼哭划破黎明。
我掀帘冲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
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团子,我手足无措。
平里伐果断的女王,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满眼温柔。
是个女儿。
眉眼像我,鼻子像她。
阿史那傻笑了一整天,逢人就说这是草原上的明珠。
满月酒那天,各部落首领都来了。
篝火烧得旺,烤全羊滋滋冒油。
阿史那喝高了,抱着安安举过头顶。
她说,以后这草原上的儿郎,谁想娶她的公主,得先过她这关,赢了她手里的刀。
安安不怕生,咯咯直笑,抓着她的头发乱扯。
我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
手里那杯马酒,温热醇厚。
不像宫里的御酒,冷冽刺喉。
子过得飞快。
安安三岁那年,学会了骑小马驹。
中原来了信使。
是父亲旧部的亲笔信。
信上说,那个五岁的小女皇很听话,几位辅政大臣也尽心。
大周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他们在京郊为沈家立了衣冠冢,四时祭扫。
信的末尾,夹着一片红枫叶。
说是未央宫墙头那棵树上的。
我捏着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许久。
叶脉清晰,红得似火。
阿史那凑过来,酸溜溜地问是不是想家了。
我把叶子扔进火盆。
火舌卷过,瞬间化为灰烬。
哪里是家?
有她在,有安安在的地方,才是家。
那座四四方方的城,不过是个关押猛虎的笼子。
如今笼子破了,虎归山林。
谁还会回头看一眼那生锈的铁栏杆?
我翻身上马,扬鞭。
阿史那大笑,策马追上来。
我们在无边的草原上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草浪在蹄下翻滚。
远处雪山皑皑,近处牛羊成群。
没有宫规,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天高地阔。
阿史那追上我,并驾齐驱。
她伸出手。
我握住。
两只手紧紧交握。
掌心的茧子磨得生疼,却无比踏实。
安安骑着小马驹在后面追,声气地喊着阿爹阿娘。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我从怀里掏出那柄碎裂的玉如意。
当年,它象征着荣宠和枷锁。
如今,它只是一块破石头。
我把它埋在草原最深处,上面种了一棵树。
流松说,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现在,他可以了。
树会长大,开花,结果。
而那些腐朽的过往,会永远烂在土里。
这一生,终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