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队第七年,我把返城的名额让给了沈曼草。
自己则留在红旗沟喂了三年猪。
为了给她一个惊喜,我揣着卖猪换来的全国粮票,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车来到海城第一纺织厂。
我想告诉她,我也能回城了,咱们能结婚了。
传达室的大爷看着我手里皱巴巴的介绍信,眼神像看贼一样。
“找沈主任?她在陪领导视察,你去墙底下蹲会儿。”
我暗自心惊,曼草信里明明说她在车间挡车,累得满手血泡,怎么成了主任?
蹲在墙角,听见两个女工在那嗑瓜子。
“这就是沈主任在乡下的那个相好吧?”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沈主任现在的肚子是谁搞大的。”
“小声点,要是被厂长儿子听见,这乡巴佬腿都得被打断。”
我刚想站起来理论,我是沈曼草正儿八经写了定情的对象。
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厂门口。
一个穿部服的男人下了车,警卫员立正敬礼。
男人没理会,只对着办公楼喊:“曼曼,咱妈在友谊商店等你试进口粉呢。”
楼道里传出那个我听了七年的娇软声音:“知道了,志刚哥,这就来。”
我摸着怀里那包都要捂化了的高粱怡糖,突然觉得这冬天的风,真冷啊。
1
风从车内吹出一张纸,落在我的解放鞋旁。
是张医院的化验单,上面的红章刺眼。
姓名栏:沈曼草。
诊断结果:宫内早孕,12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个月。
那时她给我写信,在车间受了工伤,为了省钱只是在宿舍躺了几天。
我当时心疼得要命,连夜上山套兔子,去县城换了五块钱,全给她寄了过去。
原来,她不是疼,是在养胎。
手里那包高粱怡糖,被我捏得变了形。
我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可双腿却一步也挪不动。
这时,叫志刚的男人走了过来。
身后的警卫员抢过化验单,递过去。
李志刚掸了掸纸上的灰,眼神里满是宠溺,“这可是咱们老李家的金孙,要是弄丢了,老爷子非得拿拐杖抽我。”
周围的女工都捂着嘴笑,眼里满是羡慕。
“李主任对爱人真好。”
“那是,咱们沈主任现在可是李家的掌上明珠,进口粉都当水喝。”
“听说为了让沈主任养胎,厂里特批了部病房,一天就要五块钱呢!”
我在红旗沟起早贪黑喂一个月猪,工分折下来也不到五块钱。
连硬座车票都是借遍了全村凑的,为了省钱,三天只啃了两个窝窝头。
而他们,随口就是我一个月的血汗。
这时,办公楼的大门开了。
沈曼草被一群人簇拥着走了出来。
她烫了卷发,穿着确良裙子,脸上透着贵气。
挽着志刚的胳膊,笑得很甜。
“志刚哥,我都说了不用那么娇气,咱们还是骑自行车去吧,吉普车太招摇了。”
“那哪行,你是双身子的人,不能颠着。”
李志刚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站在墙死死地盯着她。
这就是在知青点给我缝补衣裳,说回城了要给我生一炕头娃的曼草?
也许是我的目光太烫人,沈曼草下意识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的惊恐。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挽着志刚的手,但只动了一下,又僵住了。
“哎,那个蹲墙角的,什么的?”
保卫科事指着我大声呵斥,“这是咱们厂办公重地,盲流不许逗留!赶紧滚!”
我站起身来,虽然衣服破旧,但我把脊背挺得笔直。
“我找沈曼草。”我沙哑着嗓子说。
志刚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看向身边的女人:
“曼曼,这人谁啊?直呼其名的,没大没小。”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曼草身上。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沈曼草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挂上了微笑。
挡在了我和志刚中间,眼神里带着警告。
“志刚哥,这人我认识。”
“这是我下乡队那个村里的远房表哥,脑子不太好使,经常到处乱跑打秋风。没想到跑到海城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
我看着这个拿走我回城名额的女人。
怀里的,突然变得滚烫。
“沈曼草,你再说一遍我是谁?”
周围的女工吓得往后缩。
“保卫科!愣着什么!”
沈曼草尖叫起来,声音里透着慌张,“把他轰出去!别让他冲撞了领导!”
几个保卫科事立刻冲上来,反剪了我的胳膊。
我拼命挣扎,怀里的高粱怡糖掉在了地上。
一脚踩过,糖纸破了,糖稀流在水泥地上。
李志刚嫌恶地看了一眼,掏出手帕捂住鼻子。
“既然是疯亲戚,就给点钱打发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他揽着沈曼草上了吉普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李志刚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轻蔑。
我被推搡着扔出了厂大门,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风呼啸,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上个月她寄来的信。
上面那句“盼君归”,被汗水浸湿,像极了地上那团烂泥一样的糖。
2
我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下午,我想不通。
明明七年都熬过来了,为什么回了城,人心就变了呢?
傍晚,一个老大娘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小伙子,沈主任让我给你的,让你赶紧回乡下去,别在这儿给她添乱,影响她前途。”
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娟秀字迹:
“赵建国,人往高处走,我不想再过那种苦子了。以前的事就当是一场梦,你别毁了我。这十块钱你拿着,买张票回去吧。”
纸条里夹着一张大团结。
我看着那张钱,突然笑出了声。
我的七年青春,我对她掏心掏肺的好,就值十块钱。
这时,厂里的高音喇叭响了。
“下面播报一则喜讯,我厂细纱车间副主任沈曼草同志,因工作表现突出,被评为海城市三八红旗手......”
广播里的声音激昂澎湃,路过的下班工人却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门口那个要饭的,居然说是沈主任的对象。”
“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沈主任那是天上的凤凰,能看上他?”
“就是,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听说是个神经病。”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大声辩解,我想告诉所有人,是她沈曼草负了我!
可还没等我张嘴,两个穿着军绿色制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你是赵建国?”他冷冷地问。
“我是。”
“跟我们要一趟,有些话,领导想问问你。”
不等我拒绝,他们一左一右架起我,直接把我塞进了一辆面包车。
车子开进了厂后的红砖小洋楼区。
我被带进了一栋独栋小楼。
一进门,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饭菜香。
我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这哪里是家,简直就是皇宫。
地上铺着带花纹的地板革,沙发是真皮的。
“三转一响”,这里全齐了。
墙上挂着的一幅黑白结婚照,相框上还裱着金边。
照片上,沈曼草依偎在志刚怀里,笑靥如花。
我死死地盯着照片右下角的期。
下一秒,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天红旗沟下大暴雨,我为了给她凑那笔“急需”的住院费,冒雨走了三十里山路去县医院卖血。
抽完血,我晕倒在路边,醒来后喝了一碗凉水,又淋着雨走回村里。
我以为她在医院受苦,心疼得整夜睡不着。
原来,那天她在洞房花烛夜。
警卫员把我推进一间书房,锁上了门。
“老实待着,领导一会儿就来。”
书房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看到书桌上放着还没抽完的红塔山,旁边是喝了一半的茅台酒。
拉开抽屉,我想找纸笔写这满腹的冤屈。
却看到一张“关系证明”,盖着红旗沟公社的公章,期是半年前。
上面写着:“兹证明知青沈曼草与贫农赵建国无任何恋爱关系,纯属同志友谊......”
为了能在城里落户,嫁进部家庭,她竟然伪造了这种东西!
我瘫坐在地板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想起两年前的麦收时节。
沈曼草累得晕倒在麦场上,脸色煞白。
我背着她,在崎岖的山路上跑了十里地去卫生所。
她趴在我背上,眼泪打湿了我的后脖颈。
“建国,你对我这么好,我要是负了你,我就不是人。”
在知青点漏风的土房里,我们俩围着一个小火盆烤火,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
我把红薯最甜的芯抠出来喂给她,自己吃皮。
她红着脸,在油灯下给咬破了手指给我写了一封。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八个字现在还在我贴身的口袋里放着。
可是现在,我觉得那些就像是个笑话。
门锁响动,我猛地抬起头。
进来的是现在的沈主任。
那个陪我吃糠咽菜的姑娘,已经死在了红旗沟的冬天里。
3
沈曼草手里端着一杯茶,神情有些疲惫。
“建国,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子才叫人过的子。在红旗沟那种地方,一眼就能望到头。”
“所以你就骗我?”我从地上站起来,声音颤抖,“你为了过这种子,连做人的良心都不要了?”
沈曼草轻笑了一声:“良心能当饭吃吗?良心能让我不用在大冬天洗全村人的衣服吗?”
她走近一步,把茶杯放在桌上,“建国,你也别怪我。我爸妈因为成分问题受了多少罪,我必须要翻身。志刚能给我这一切,能帮我家,你能吗?”
“我能!”我吼道,“我把名额让给了你!我为了你......”
“那是你自愿的!”沈曼草打断我,“再说了,一个名额能顶什么用?我要的是海城的户口!你给得了吗?你个种地的!”
我看着她的脸,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回去,“沈曼草,这七年,我就是喂条狗,它见了我还会摇尾巴。”
沈曼草脸色一变,似乎被我的话刺痛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团结。
“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这样,这些钱你拿着,回去盖两间新房,娶个媳妇。以后别再来了。”
“还有,如果你不想回乡下,我可以跟志刚说,给你在厂里安排个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二十来块钱。只要你......只要你听话,别乱说话。”
说着,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眼神变得暧昧,“志刚经常出差,你要是留下来,我也能照应照应你......”
一股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她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打发、偷偷养起来的玩物?
我狠狠打开她的手,钱散落一地。
“沈曼草,你真脏。”
我从怀里掏出高粱怡糖,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是给以前那个沈曼草的,你不配吃。”
说完,我提起破编织袋,转身就要去开门。
“赵建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沈曼草在身后喊道,“出了这个门,你会后悔的!”
天已经黑透了。
我跑到了厂区的公告栏前,掏出墨汁和毛笔。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写下了一张大字报:
《控诉海城纺织厂女陈世美沈曼草,欺骗知青感情,未婚先孕,抛弃糟糠之夫!》
我把大字报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此时正是夜班工人交接班,很快,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天哪,真的假的?沈主任原来是这种人?”
“我就说她升得太快了,原来是靠肚子上位啊。”
“这男的太惨了,名额都让出去了,结果被人耍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群指指点点。
我觉得口那股恶气终于出了一点。
公道自在人心。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权力。
就在人群激烈议论时,几辆偏三轮摩托冲了过来。
“散开!都散开!聚众闹事,想造反吗!”
保卫科人员冲进人群,二话不说就把大字报撕了个粉碎。
李志刚黑着脸走了过来,直接对身边的保卫科长说:
“这就是那个流氓,不仅扰女部,还伪造事实,污蔑领导家属,性质极其恶劣!把他抓起来!”
“我没有污蔑!我有!我有信!”我大喊着去掏怀里的证据。
橡胶棍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我被打得一个踉跄,趴在地上。
大皮靴踩住了我的手。
李志刚弯下腰,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子,这里是海城,是我李家的地盘。”
这时,厂区的广播大喇叭响了起来。
“广大职工同志们请注意,刚才在厂门口发生了一起坏分子蓄意破坏生产、污蔑我厂优秀部的恶性事件。经查,该男子系外地流窜人员,因嫉妒沈曼草同志的进步,捏造事实,恶意诽谤......”
周围原本同情我的工人们,眼神变了。
“原来是个坏分子啊,差点被他骗了。”
有人捡起地上的煤渣,朝我扔过来。
“打倒流氓!”
“滚出我们厂!”
我被拖进了保卫科的小黑屋,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扔出了厂区。
介绍信被撕成了碎片。
没有介绍信,我住不了招待所,买不了车票。
在这个城市里,我成了寸步难行的“盲流”。
如果被抓到,我就要被送到收容所,还要背上一个“流氓”的档案。
就在我缩在街角瑟瑟发抖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是昨天那个警卫员。
“上车,我们领导要在国营饭店请你‘吃饭’。”
2
4
包厢里暖气烧得很足。
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但只是盯着眼前的凉白开。
沈曼草坐在他李志刚旁边,把虾肉堆在他的碟子里。
“吃啊,别客气。”
“这可是海城的自来水,比你们那沟里的脏水净多了。”
我握紧了杯子,指节发白。
“李志刚,你到底想怎么样?”
李志刚笑了笑,从皮包里掏出一张纸。
“很简单,签了这个,我就放你走。不仅放你走,我还给你买票,再给你一笔钱。”
我拿过那张纸,是一份《悔过书》。
内容全是对我的污蔑。
“这是放屁!”
我把纸拍在桌子上,吼道,“让我承认我是流氓?那是让我去死!”
在那个年代,流氓罪是要把牢底坐穿的,还会连累父母抬不起头做人。
“你可以不签。”志刚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你得想清楚。你现在没有介绍信,就是盲流。我要是把你交给公安局,加上你贴大字报这一条,判个十年八年是轻的。”
“而且,我已经派人去红旗沟调查了。听说前年生产队丢了两只鸡?只要我打个招呼,那鸡就是你偷的。破坏集体财产,这也是重罪吧?”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砸。
身后的保卫事立刻冲上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建国,你就签了吧。”
一直没说话的沈曼草终于开口了。
“志刚也是为了你好。签了字,你拿钱走人,以后好好过子。你要是硬顶,吃亏的是你自己。”
“为了我好?”我盯着她,“沈曼草,你哪怕有一点点人性,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糟践我!”
沈曼草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是你先来毁我的。你要是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了荣华富贵早就变了。
我猛地抓起那张悔过书,撕了个粉碎。
“我不签!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我冲出了包厢。
李志刚没有让人拦我,只是在他身后冷笑:“行,有骨气。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我想不靠他们,凭力气吃饭总行吧?
我找到一个正在招扛包工的工头。
“大哥,我有一把力气,我能活,给口饭吃就行。”
工头上下打量了我一下,“有介绍信吗?有户口吗?”
“......没有,丢了。”
“滚滚滚!没有证件谁敢用你?那是私招滥雇,要罚款的!”
我连问了好几家,结果都一样。
更绝望的是,我看到码头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画像。
下面写着:“严防流窜破坏分子,此人极度危险,各单位注意......”
李志刚,这是要彻底断了我的生路。
我又累又饿,天开始下雪了。
海城的雪比红旗沟还要冷。
我蜷缩在一个大桥洞下。
哪怕回红旗沟喂一辈子猪,我也不想待在这个吃人的城市了。
可是,我没有钱和证明,连火车站都进不去。
这时,一个邮递员骑着车路过,大声喊着:“谁叫赵建国?红旗沟来的电报!”
我像疯了一样冲出去,“我是!我是!”
邮递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把电报递给我。
我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父采药摔断腿,粉碎性骨折,急需三百手术,速归!”
我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我家的情况,别说三百,就是三十块都拿不出来。
如果我不带钱回去,父亲就只能瘫痪,甚至会死。
我捏着电报,跪在雪地里,发出一声哀嚎。
雪越下越大。
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了那封,点着了。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我拖着冻僵的身体,朝着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5
李志刚正把玩着勃朗宁打火机。
沈曼草坐在沙发角落,正在修剪指甲。
“想通了?”
李志刚喷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戏谑。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满是冻疮的手。
“悔过书,我签。”
李志刚大笑起来,把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扔到我面前。
“早这样不就结了?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颤抖着拿起笔。
满脑子都是躺在病床上呻吟的父亲,还有那三百块钱的手术费。
签完字,李志刚弹了弹纸张,满意地点点头。
“光签字还不够,得让全厂人都知道知道,咱们沈主任是清白的。”
“去那儿,对着麦克风,把这上面的字,一个不落地念出来。”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这是要断绝我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
沈曼草终于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建国,你就听志刚的吧,念完了,拿着钱赶紧走。”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广播站里。
李志刚站在玻璃窗外,手里拿着大团结,冲我扬了扬下巴。
电流声刺啦作响。
我张开了嘴。
“我是赵建国......”
“我是个流氓,是个无赖。”
“我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纠缠沈曼草同志。”
“我以前说的一切,都是为了讹诈钱财编造的谎言......”
每一个字,都在把我的脊梁骨寸寸打断。
窗外,我看见沈曼草转过身去,似乎不忍心看。
李志刚却笑得前仰后合,搂着沈曼草的肩膀,指着里面的我。
念完最后一句,我瘫软在椅子上。
李志刚推门进来,掌声清脆。
“念得好!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
他正要把钱递给我,沈曼草却伸手拦住了他。
她从李志刚手里接过那沓钱,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眼神里只剩下怜悯。
“赵建国,”她开口,声音不大,“我知道,光念这些,你心里还是不服。”
手一扬,漫天的钞票纷纷扬扬地落在我脚下。
“捡吧。”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是你应得的。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两清了。”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我想站起来,可双腿却像灌了铅。
为了爹的命,我慢慢地弯下了腰。
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我伸出手,去捡脚边那张大团结。
一只精致的皮鞋,踩住了我的手背。是沈曼草。
“记住,”她弯下腰,,“是你自己选的。别再来海城,也别再让我看见你。我嫌脏。”
说完,她挪开脚,挽着李志刚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没有说话,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钱。
把它们叠好,揣进口袋里。
那转身走出了广播站。
就在我离开后,王大爷喊住了沈曼草,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
“那个......那个乡下人走的时候落下的。”
“我看他走得急,喊都喊不住,您看看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扔了。”
沈曼草接过布包,手微微发颤。
打开一看,是一件旧棉袄。
针脚有些歪扭,那是她刚下乡时,笨手笨脚给赵建国缝的。
这么多年了,他还留着,甚至带到了海城。
棉袄的内袋里,似乎硬邦邦地有什么东西。
她伸手一掏,是那张电报。
沈曼草愣住了。
那三百块钱,本不是为了我自己花。
全是回家救命。
我走在海城的大街上。
路边的广播还在播放着欢快的《祝酒歌》。
人人都在庆祝新时代的到来。
只有我,像一条丧家之犬逃离这座繁华的城市。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
我把那张写着“盼君归”的信纸,撕得粉碎。
碎纸片顺着车窗飘出去,混进了漫天大雪里。
再见了,海城。
再见了,沈曼草。
6
我回到红旗沟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还没进村口,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蹲在村头晒太阳的老汉,看见我回来,都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赵家那小子。”
“听说在城里耍流氓,被人家大厂开除了。”
“真丢人啊,咱们红旗沟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我低着头,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谁把海城发生的事传了回来,还添油加醋了一番。
推开家里的破木门。
母亲正在院子里熬药,看见我,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
“建国......”
母亲的声音颤抖,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娘,我回来了。”
我走过去,想帮娘捡起扇子。
娘却一把推开我,指着我那鼓鼓囊囊的口。
“那钱......那是咋来的?”
“村里人都说......说你在城里了丢人的事......”
“说你去纠缠曼草,还讹人家的钱......”
“建国啊,咱们赵家穷是穷,可从来没过这种没皮没脸的事啊!”
母亲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屋里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
我顾不上解释,冲进屋里。
父亲躺在炕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蜡黄。
看到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扑通一声跪在炕前。
“爹,你打我吧。”
父亲拿起旁边的烟袋锅,想打我,却又无力地垂下。
“儿啊,那钱......爹不能用。”
“爹就是瘫了,死在炕上,也不能花那种脏钱!”
这一路上的委屈彻底爆发了。
我抱着父亲的腿,嚎啕大哭。
“爹!那不是脏钱!”
“那是儿子的买命钱啊!”
“曼草......曼草她变了心,嫁给了厂长的儿子......”
“他们我......我承认自己是流氓,不然就要把我抓起来坐牢......”
“爹等着救命,我没办法啊!我只能低头啊!”
我哭着把在海城的遭遇说了出来。
屋子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一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我的头顶。
他什么也没说,但我足以明白。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不一会儿,家里的大门被推开了。
沈曼草穿着呢子大衣,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走了进来。
“叔,婶,我来看看你们。”
沈曼草摘下墨镜,脸上精致的妆容和这里的黄土格格不入。
村里的邻居都围在门口看热闹,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就是沈曼草?成阔太太了啊!”
“看那一身衣服,得多少钱啊!”
我站起身,挡在爹娘面前死死盯着她。
“你来什么?”
沈曼草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挥挥手,让司机把东西放下,然后让他们出去,偷偷把布包塞到我的手里。
“建国,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是专程来跟叔叔婶婶赔罪的。”
说着,她竟然径直走到炕前。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叔,婶,我对不起你们。”
沈曼草抬起头,泪眼婆娑。
“当初那三百块钱,其实不是志刚给的。”
“是我卖了自己的嫁妆凑的。”
“我知道建国脾气倔,如果不说是赔偿款,他肯定不会要。”
“所以我才配合志刚演了那出戏......”
周围的邻居发出一阵惊呼。
我看着她的脸,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冷。
演戏?
她到现在,还在用这种理由,来美化自己。
真恶心。
7
父亲倚在炕头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曼草。
“曼草啊,”父亲的声音很虚弱,“你说你是为了帮建国?”
沈曼草连连点头,“是啊叔,我在城里也难,志刚那个人脾气大,我只能顺着他......”
“那建国的名额呢?”
父亲突然打断她,“当初建国把回城的名额让给你,你是咋发誓的?”
沈曼草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你说你会记一辈子好,说回了城就把建国接过去。”
父亲冷笑一声,“结果呢?你嫁了人,当了官,把我儿子当贼防。”
“现在拿着几个臭钱,跑回来装好人。”
“你那三百块钱,我们赵家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还给你!”
“拿着你的东西,滚!”
父亲抓起炕头的一个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地上。
沈曼草吓得一哆嗦,眼泪挂在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她习惯了在厂里发号施令,别人的阿谀奉承。
没想到在这个土屋里,碰了一鼻子的灰。
我走上前,把那一堆营养品踢出门外。
“没听见我爹的话吗?”
我指着大门,“滚。”
沈曼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愧疚神色渐渐消失了。
“赵建国,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们,还给你们带了这么多东西。”
“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一句话,就能给你在海城安排个正式工?”
“甚至可以在城里给你分套房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优越感。
“只要你肯跟我回海城,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可以......我可以给你补偿。”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补偿?”
“沈曼草,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能买卖?”
“名额能买,前途能买,甚至感情也能买?”
我一步步近她。
“你让我去海城什么?给你当一条听话的狗?”
“还是让你那个老公,没事就踢我两脚取乐?”
沈曼草下意识地后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提高音量,“你想让我去给你当地下情人?满足你那点可怜的愧疚感?”
“沈曼草,你真让我恶心。”
“在广播站的那一刻,我的脊梁骨就被你们打断了。”
“现在你拿这几个臭钱想把它接上?”
“做梦!”
我指着自己的口,“这里,早就没你了。”
“你现在说话做事的腔调,跟你当年最讨厌的那个革委会主任,一模一样。”
“你变成了你曾经最恨的人。”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她看着我。
曾经那个即使饿着肚子也要在油灯下读书的少年,那个背着她跑十里山路的男人。
此刻依然穿着破旧的棉袄,满身尘土。
但在精神上,他站得比谁都高。
沈曼草咬着牙,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扔在桌子上。
“钱留给叔叔治病,随便你们扔不扔。”
说完,她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冲出了屋子。
高跟鞋在院子里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没敢回头。
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
我看着那辆车远去。
转身拿起桌上那沓钱。
当着全村人的面,用火柴点着了。
8
父亲的腿慢慢好了,虽然有些跛,但总算能下地了。
可村里的闲言碎语并没有因为沈曼草的离开而消停。
“那沈主任肯定是心虚才给钱的。”
“赵家那小子也不知道抓了人家什么把柄。”
我在村里走一圈,总能感觉到背后的指指点点。
这里容不下一个有“污点”的人。
半年后,广播里说,南方有个叫深圳的小渔村,搞起了特区。
只要肯,不问出身。
我收拾了铺盖卷,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我要去闯一闯。”
“混不出个人样来,我就不回来了!”
我坐上了南下的绿皮车。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到了深圳,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撼。
到处都是工地。
因为没有边防证,我进不了特区中心。
只能在二线关外的工地上打黑工。
一天十四个小时,晚上就睡在烂尾楼的水泥管里。
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挺直腰杆活着,吃屎我都认。
我也试着做点小生意。
从老家倒腾点货,在电子厂门口摆地摊。
可城管大清理,我的摊子被掀了,货撒了一地。
几个穿制服的人把我按在地上,要没收我的全部家当,还要把我遣送回去。
我再次绝望地闭上了眼。
难道我赵建国这辈子注定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停在了路边。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了下来,跟那几个城管说了几句话。
“这人我保了,是个误会。”
城管立刻换了副笑脸,把货帮我捡起来,还客气地跟我道歉。
我愣在原地,完全摸不着头脑,因为我不认识这个领导。
第二天,竟然有人主动找到了我,帮我办好了暂住证,甚至还帮我搞到了一个正规的营业执照。
我在电子厂门口开了个小卖部。
因为位置好,生意火得一塌糊涂。
我也成了这一片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我心里总有个疙瘩,那个帮我的贵人,到底是谁?
直到有一次,我请那个领导吃饭答谢。
酒过三巡,领导喝高了,拍着我的肩膀说:
“建国啊,你也别谢我。”
“沈家老爷子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原来是她。
沈曼草。
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我想把执照撕了,想把赚的钱都捐了,大喊一声“老子不用你帮”。
可是,看着镜子里那张已经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
看着存折上那串可以让爹娘过上好子的数字。
我沉默了。
我已经不是那个意气用事的知青赵建国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活得好,才是硬道理。
我把酒一饮而尽。
这笔人情债,我记下了。
但我绝不会因此就对她感恩戴德。
我利用这层关系,加上自己没没夜的拼命。
生意越做越大。
从小卖部到批发部,再到有了自己的电子加工厂。
短短三年,我成了深圳第一批“万元户”。
但我依然穿着布鞋,吃着路边摊。
9
没过几年。
“建国电子厂”已经是深圳有名的大厂了。
我坐在宽敞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穿着笔挺的西装。
秘书拿着一份报纸走进来。
“赵总,您关注的海城那边的消息。”
我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海城第一纺织厂破产重组,原厂长李某因重大贪污受贿被捕入狱》。
照片上,李厂长戴着手铐,苍老颓废。
李志刚,作为同案犯,也被判了十五年。
我放下报纸,心里竟然没有一丝。
那个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的人,如今也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
就在这时,保安打来电话。
“赵总,门口有个女的想见您。”
“说是......您的故人。”
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大门。
风雨交加。
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雨里,显得那么渺小。
我让人把她带到了会客室。
门开了。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过气了很多年的旧风衣,头发枯黄,眼角爬满了皱纹。
哪里还有当年海城之花的一点影子。
沈曼草看到我,局促地搓着手,浑身都在发抖。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地毯上。
“建国......”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坐吧。”
我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她没敢坐,只是站在那儿。
“志刚进去了......家里的房子、车子,全都被封了。”
“我带着孩子,实在过不下去了......”
说着,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建国,我知道我有罪。”
“但这几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我也帮过你......”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那次你在深圳遇到麻烦,是我求了我爸的老战友......”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眼睛一亮,“建国,你还记得是不是?”
“那个孩子......其实长得很像你。”
“虽然做了亲子鉴定是志刚的,但我怀他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你......”
我皱了皱眉。
直到现在,她还在用这种荒唐的借口来博取同情,甚至想要用孩子来捆绑我。
“沈曼草,”我打断她,“你直说吧,想要什么?”
沈曼草咬了咬嘴唇,“我想......我想带孩子留在深圳。”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现在自由了,再也没人能阻拦我们了。”
“哪怕去红旗沟,我也愿意。”
她伸出手,想要来抓我的手,我侧身避开了。
“红旗沟早就没了。”
“去年修水电站,整个村子都淹了。”
“那里已经是一片水库了。”
沈曼草愣住了,手僵在半空。
“回不去了。”
我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支票。
上面的数字,是当年她在厂门口给我的那一沓大团结的一百倍。
还有一张,是还她在深圳帮我的那次人情。
我把两张支票放在桌子上。
“这是还你当年的大衣钱,还有那张营业执照的情。”
“钱货两讫,互不拖欠。”
沈曼草看着那两张支票,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建国,我不要钱......我要的是你啊......”
“不,你要的从来都是依靠。”
我冷冷地戳穿她。
“当年你依靠李志刚,因为他有权。”
“现在你依靠我,因为我有钱。”
“沈曼草,你这辈子,最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我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送客。”
两个保安走了进来。
沈曼草面如死灰,颤抖着拿起那两张支票。
那是她后半生的救命稻草,她舍不得不要。
她捂着脸,痛哭流涕,被保安“请”了出去。
“建国!能不能......哪怕送我去一趟招待所也好啊!”
她在走廊里喊着。
我没有回应。
走到窗前,看着她走出大楼,走进漫天风雨中。
我让秘书叫了一辆出租车,替她付了车费。
这是我给她最后的体面。
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雨夜的霓虹灯里。
我转过身,看着这偌大的办公室。
深圳的夜景很美,灯火辉煌。
但我知道,那个会在麦场上背着姑娘跑,会在雪地里给人暖脚的傻小子。
早就死在了那个冬天。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叫赵总的生意人。
孤独,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