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祭品,弟弟是命。
只因村里老人说:
“女儿命太硬,会克死儿子,得用‘压女砖’镇命!”
我妈真信了这鬼话。
弟弟咳一声,我饿一天;
他烧一夜,我跪到天亮。
我妈总说:“你是姐姐,替弟弟挡灾是应该的。”
八岁那年,弟弟病情加重。
神婆递来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砖:
“让她抱着这砖,进后山地窖待两天。”
“借地气镇住她的旺火,你儿子就能活。”
我妈眼都没眨,一把将我推下去,亲手用石板封死窖门。
她以为只是关我两天,却不知——
我转眼就成了那块埋在土里、永远也出不去的 “压女砖”。
1.
“这孩子八字太硬,克你儿子。”
昏暗的堂屋里,赵神婆捏着我的生辰八字,眼皮都没抬。
我妈的手猛地攥紧了。
“赵婶儿,那......那怎么办?”
赵神婆终于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扫过。
“解法倒是有。”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青砖,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让她抱着这块压女砖,去地窖里待两天。借地气镇住她的旺火,你儿子的病就能好。”
我妈愣住了:“地窖?”
“对,阴气重的地方。”
神婆把砖推过来,“但这期间不能见她,不能心软。一见,法就破了,你儿子可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妈盯着那块青砖,呼吸越来越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现金。
全塞给了神婆。
“小慧。”
她蹲下来,第一次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弟弟病了,只有你能救他。”
她轻轻理了理我额前的头发,“你跟赵婆婆去个地方,住两天。就两天。”
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我从未见过的期盼和哀求。
“两天后,妈一定去接你,到时候给你做鸡腿吃,好不好?”
我看着她。
八年来,她第一次这么温柔地看我。
我想起弟弟昨晚咳嗽得整张脸通红的样子。
想起妈妈抱着他掉眼泪的样子。
如果我去了,弟弟就能好起来。
妈妈就能笑了吧?
我点了点头。
“乖。”
她笑了,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她把我推到赵婆婆跟前:“赵婶儿,孩子交给您了。两天......就两天,我一准儿去接。”
赵婆婆牵起我的手往外走。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扒在门框上,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咳嗽着。
妈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轻松的笑容。
她好像......真的在期待着什么。
2.
我被带到了一个荒村,一个废弃的地窖前。
地窖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旁边杂草丛生。
赵婆婆挪开石板,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湿的土腥味扑上来。
"下去吧。"
我顺着木梯往下爬。
底下很黑,只有头顶洞口透下些微光。
地窖不大,四壁是湿漉漉的泥土,角落里散着些烂稻草。
赵婆婆从上面递下来一个冷馒头,一壶水。
还有那块刻着符文的青砖。
"丫头,这两天,你就挨着这块砖睡。"
她指着墙角,“记住,这是给你‘压命’的,别乱动。”
“乖乖待着,两天后你妈就来接你。”
"砰"地一声,头顶的青石板被盖上了。
我听见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还有泥土和石块压上石板的闷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里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石板边缘的缝隙,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
我等啊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我啃了一口冷馒头,硌得牙疼。
我想弟弟。
他现在好点了吗?
妈妈是不是在给他熬药?
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草,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要出去。
地窖的墙壁湿滑,我够不到顶。
我试着推了推那块青砖,很重,纹丝不动。
可是想出去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也许......搬开它,下面会有路?
或者我能用它垫脚?
我用尽全身力气去推。
砖很重,我推得胳膊发酸,满头大汗,它才挪动了一点点。
下面没有路,只有更湿的泥土。
外面传来呼呼的风声。
我有点害怕。
我越来越想快些出去了。
我想现在就回家,想看见妈妈,想告诉她我害怕。
我趴下来,用手去挖砖下的土。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指尖磨得生疼。
挖着挖着,我忽然觉得头顶有土簌簌地往下落。
细小的泥沙掉进我的头发里、衣领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
“轰隆!”
头顶那块支撑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板,连同上面压着的厚重泥土,猛地塌了下来!
我甚至来不及喊一声。
后脑一阵剧痛,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3.
奇怪的是,不疼了。
我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像一片羽毛。
低头看,我的小身体被埋在土石和那块青砖下,只露出一只紧紧攥着泥土的手。
手上还戴着妈妈给我编的红绳。
她说红色辟邪,戴着平安。
现在,红绳在灰黑的泥土里,红得刺眼。
我浮在半空,看着下面那个小小的土堆,只觉得闷得慌。
我想把土扒开,可手却空空地穿过去了。
难道这就是......超能力?!
那我岂不是很快就能回家了。
念头刚起,风声就在耳边呼啸。
下一瞬,我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妈妈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鸡汤。
弟弟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脸色......好像真的比昨天好了一点。
"妈,这汤真香。"
"香就多喝点。"妈妈脸上带着笑容,"以后每天妈都给你炖。"
她转头看了看墙上的历,在上面轻轻划掉一天。
"还有一天,小慧就能回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阳阳也能全好了。"
我飘到她面前,想拉住她的手:"妈,我已经回来了。"
可她的手却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拿起盐罐,往汤里撒了一点。
"妈,地窖里好黑,我好怕。"
我再次开口,声音大了一些。
她尝了尝汤的咸淡,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没听见。
天黑了。
弟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飘在他床边,想给他掖掖被角,可是碰不到。
"妈......"
他忽然小声叫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梦见姐姐掉进黑洞里了,她喊救命,我拉不到她......"
妈妈推门进来,坐在床边:"那是做梦,不是真的。"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弟弟坐起来,抓住妈妈的手,"妈,你去接她回来好不好?现在就去。"
妈妈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说好了吗?过两天就去接。"
"我不要过两天!我要现在!"弟弟的眼泪掉下来,"我想姐姐......我想她给我讲故事......"
"阳阳听话。"妈妈的声音有些严厉了,"今天天晚了,等过了明天,我一定带着你一起去接姐姐。"
弟弟这才慢慢躺下,闭上眼睛。
妈妈给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轻轻哼着歌谣。
那是我小时候,她常给我哼的调子。
我飘在她身边,跟着哼起来。
没有声音。
我只觉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4.
爸爸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是听说弟弟病重,连夜从打工的城市赶回来的。
"阳阳呢?"他放下行李就问。
"睡了。"妈妈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
爸爸松了口气,随即环顾四周:"小慧呢?也睡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去她姑家了。"妈妈转过身,走向灶房,"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哪个姑?"爸爸跟进去,"我怎么不知道?"
"远房的,你不熟。"
爸爸站在灶房门口:"张秀英,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村里那些话。"爸爸的声音沉下来,"我都听说了。"
"你听说什么了?"妈妈猛地转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们说你把小慧送走了!说她命硬克弟!"爸爸提高了声音。
"那是胡说八道!"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小慧是我女儿!我怎么会送走她!"
"那她在哪儿?!"爸爸一步跨进灶房,"你告诉我,她在哪个姑姑家?我现在就去接她!"
"不准去!"妈妈拦住他,声音在发抖,"李国峰,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妈妈的眼睛红了,"因为阳阳刚好转!”
“赵婶说了,小慧得在外面待满两天,压住命格,阳阳的病才能断!”
“你现在去接,前功尽弃!"
爸爸愣住了。
他盯着妈妈,像不认识她一样:“你......你真的信那个神婆的鬼话?”
“不是鬼话!”妈妈哭了,“你自己看看阳阳!之前花了那么多钱,看了那么多医生,有用吗?没有!”
“可小慧一走,他马上就好转了!这是事实!”
“那是巧合!”
“哪有这么巧的巧合!”妈妈抓住爸爸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国峰,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爸爸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深深的疲惫。
他慢慢掰开妈妈的手:“秀英,小慧也是我们的孩子。她才八岁。”
“我知道......”妈妈哭着说,“我知道......就两天......就两天......”
“万一出事呢?”爸爸的声音很轻,“你想过吗?”
妈妈不说话了,只是哭。
爸爸转身走出灶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我飘到他身边,想拉住他的手。
手指却只能眼睁睁穿过他粗糙的掌心。
“小慧......”他忽然轻声说,“爸爸明天一早就去接你......”
我想告诉爸爸,我就在这里,可他听不见。
5.
后半夜,妈妈一直没有睡。
我飘进他们的房间,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我的塑料发夹。
红色的,上面有朵小梅花。
她用手指一遍遍摸着那朵梅花,动作很轻。
然后她把发夹贴在口,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把发夹收起来,放进枕头下面。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腕。
那里戴着一截红绳,
和我手上那截一模一样,是去年冬天,她用同一团红毛线编的。
她编了两,一给我,一自己留着。
她说:"红色辟邪,戴着平安。"
现在,她手腕上那截红绳已经有些旧了。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它,一圈,又一圈,喃喃道:
"小慧......再等一天,妈妈......就去接你......"
我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想让她知道,我就在这里。
我飘到她面前,盯着她手腕上的红绳。
如果......如果我能让它动一下呢?
我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那截红绳是我的手指。
"动一下......妈妈,我在这里......"
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红绳静静地垂着,没有任何反应。
我又试了一次。
第三次,我用尽全部意念,几乎要喊出来:
"妈妈——!"
红绳的末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愣了愣,抬起手,在空气中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眼神困惑。
"奇怪......"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眼花了......"
然后她放下袖子,盖住了那截红绳。
躺下,闭上眼睛。
我飘在她上方,看着她的脸。
月光下,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我想再试一次。
但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飘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原来让红绳动那么一下,要花这么大的力气。
而即使动了,她也只会觉得是眼花。
6
第二天一早,弟弟就醒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赖床,而是光着脚跑到爸妈房门口,用力拍门。
"妈妈!妈妈!今天去接姐姐!你说带我去接的!"
妈妈打开门,眼睛红肿。
她蹲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阳阳,今天才第二天,明天再去接。"
"不要明天!要今天!"
弟弟的眼泪涌出来,"我梦见姐姐了!她一直在哭!她说地窖里好黑,有老鼠咬她的脚!"
妈妈的表情僵住了。
弟弟抓住妈妈的手,"妈妈,我们现在就去接她好不好?求求你了......"
爸爸从屋里走出来,脸色铁青。
"秀英,你听见了吗?小慧在喊冷,喊饿,喊想回家。"
"那是梦......小孩子瞎做梦......"妈妈的声音有些虚。
"是不是梦,去看看就知道了。"爸爸转身就往院外走,"我现在就去。"
"不行!"妈妈冲上去拦住他,"不能去!赵婶儿说了,必须满两天!"
"让开。"
"李国峰!你今天敢去,我......我就带着阳阳走!"
妈妈的声音尖厉起来。
爸爸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他一字一顿:
"张秀英,如果小慧真出了什么事,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个家待下去吗?"
妈妈愣住了。
弟弟拽着爸爸的裤腿,仰着小脸:"爸爸,我跟你一起去接姐姐!"
爸爸弯下腰,抱起弟弟:"好,咱们一起去。"
"不行!"妈妈扑上来,想抢弟弟,"阳阳不能去!他刚好,不能受!"
"说!地窖在哪儿?!"爸爸盯着她,"准确的位置。"
妈妈看着爸爸,又看看弟弟,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流。
最后,她瘫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脸:
"村西......荒村最里面......有棵老槐树......树下......"
爸爸没等她说完,抱着弟弟就往外走。
"等等!"
妈妈爬起来,踉跄着追上去,"我跟你们一起去......一起去......"
荒村比想象中更荒凉。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声。
弟弟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
"爸爸......我害怕......"
"不怕,接了姐姐咱们就回家。"
爸爸的声音很温柔,但抱着弟弟的手臂绷得很紧。
妈妈跟在后面,脚步踉跄。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在哪儿?"爸爸问道。
妈妈指着槐树后面一处隆起的地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里......青石板......"
爸爸放下弟弟,走过去。
"小慧?"爸爸跪下来,拍打石板,"小慧!你在里面吗?爸来接你了!"
没有回应。
爸爸开始搬石头,扒泥土。
妈妈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
弟弟跑过来,蹲在爸爸身边,用小手一起扒土。
"姐姐!姐姐!我和爸爸来接你了!"
石板终于被推开了。
地窖口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一张巨大的嘴。
爸爸打开手电,光柱照进去——
照亮了塌陷的泥土和砖块。
照亮了散落的稻草。
照亮了......一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小手。
手上,戴着一截红绳......
第2章 2
7.
弟弟扒着地窖口就要往下跳:"姐姐!"
爸爸紧跟着跳下,看清里面的这一幕,瞬间愣在原地。
"姐姐!"弟弟挣扎着,哭喊着,"姐姐你怎么躺在土里!你快起来!我们回家!"
爸爸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颤抖着手,去摸那只从泥土里伸出来的小手。
"小慧......"他的声音哽咽了,"爸爸来了......爸爸带你回家......"
他用手一点一点扒开泥土。
我的身体慢慢露出来。
头发上沾满泥土和草屑,小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紧紧闭着。
后脑的位置,泥土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爸爸的手抖得厉害。
他轻轻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用袖子一点一点擦我脸上的泥土。
"小慧......小慧......"
他一遍遍喊着,声音破碎不堪,"你看看爸爸......爸爸来接你了............"
可我睁不开眼睛。
再也不会了。
弟弟趴在窖口,哭着伸出手:
"爸爸,你把姐姐抱上来......姐姐冷......她最怕冷了......"
爸爸把我抱出地窖,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阳光照下来,照在我惨白的脸上,照在那截红绳上。
红绳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弟弟扑过来,想拉我的手,碰到冰凉的手指时,他愣住了。
"姐姐......你的手好冰......"
他想用小手给我焐热,可怎么焐,都是冰的。
"爸爸......姐姐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困惑,"她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爸爸跪在地上,搂着弟弟,说不出话。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发上。
妈妈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
手电的光早就灭了,但阳光更刺眼。
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只小手。
看见了那截红绳。
看见了泥土下隐约露出的一角黄色衣料。
那是我离家时穿的衣服。
"啊......啊啊......"
她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后退两步,跪倒在地。
"不......不可能......赵婶儿说......地窖很结实......"
爸爸抱着我,抬头看她,眼睛里一片猩红:
"张秀英,你现在还信那个神婆吗?"
妈妈拼命摇头,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她说只是压两天命格......她说不会有事......"
"压命格?"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那个神婆要的本不是压命格!她要的是小慧的命!"
"不是的......不是的......"
妈妈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只是说......要借土气......镇住小慧的旺火......"
"那你告诉我,"爸爸指着地窖里塌陷的泥土,"为什么要把她埋起来?为什么要把石板压死?为什么不能来看?啊?!"
妈妈被问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地窖,看着躺在地上的我,看着那截红绳。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去找她!我去找赵神婆!她说了不会出事的!她说了——"
爸爸没有拦她。
他只是抱着我,抱得很紧很紧。
像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
"小慧......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应该坚持的......应该昨天晚上就来接你的......"
弟弟还跪在我身边,用小手擦我脸上的泥土。
擦不净。
越擦越脏。
"姐姐,你醒醒......我们回家了......"
可我再也不会醒来了。
8
妈妈拽着赵神婆回来了。
赵神婆看见地窖,看见地上的我,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神神叨叨的表情。
"哎呀呀......这怎么弄的......"
她摇头晃脑,"不是说了吗,不能动,不能看......"
"你跟我说不会出事!"妈妈抓住她的衣领,声音嘶哑,"你说地窖结实!你说给她留了吃的喝的!你说就两天!"
赵神婆掰开她的手,理了理衣襟:"我是说了不会出事,可我没说她自己不会乱动啊。"
她指着地窖:"你看看,这压女砖都挪了位置,肯定是她自己乱动,把地窖弄塌了。"
妈妈愣住了。
"这......这能怪谁?"
赵神婆撇撇嘴,"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连两天都等不了。"
爸爸慢慢站起来,走到赵神婆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你说,'压女砖'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神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是......就是借青砖、借土气镇命格......"
"借这些东西,需要把人埋起来吗?"
爸爸打断她,"需要把石板压死吗?需要不能见人吗?"
"这......这是规矩......"
"规矩?"爸爸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好一个规矩。"
他一把抓住赵神婆的手腕,"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小慧会死?"
赵神婆疼得脸都扭曲了:"你......你松开!"
"说!"
"我说!我说!"赵神婆挣扎着,"是......'压女砖'......是要用女儿的命......换儿子的命......"
"把女儿埋在地底下......用她的生气......续儿子的阳寿......"
空气死一般寂静。
妈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听不懂赵神婆在说什么。
"你告诉她了吗?"爸爸指着妈妈,"你告诉她,小慧会死吗?"
赵神婆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吞吞吐吐:
"我......我说了要在地下待两天......不能见人......她......她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妈妈突然尖叫起来,扑过去撕打赵神婆,"你没说!你没说她会死!"
"你说只是压两天命格!你说她不会有事的!"
赵神婆被她打得连连后退:"我说了!我说了'压女砖'!你自己听不懂怪谁!"
"我不懂!我不懂什么'压女砖'!"
妈妈哭喊着,"我就知道你说能救阳阳!你说小慧不会有事的!"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爸爸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躺着的我,看着那截红绳。
然后他慢慢走过来,跪在我身边,轻轻取下我手上的红绳。
红绳已经脏了,沾满了泥土和涸的血迹。
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净,擦得很仔细,很小心。
然后他转向还在哭喊的弟弟。
"阳阳,过来。"
弟弟抽噎着走过来。
爸爸拉起他的小手,把那截红绳,一圈一圈,缠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姐姐的。以后你戴着。"
弟弟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又看看地上躺着的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爸爸......"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姐姐是不是......是不是死了?"
爸爸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弟弟,紧紧抱着。
妈妈和赵神婆停止了撕打。
赵神婆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跑了。
妈妈跪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有抓痕。
她看着爸爸给弟弟戴红绳,看着地上躺着的我。
她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小慧......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
她一遍遍说着,像念经。
可我们都知道,我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9.
我被埋在了后山一处向阳的坡地。
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他们站在远处,低声议论着。
眼神里有同情,有叹息,也有躲闪。
我看见爸爸的背驼得厉害,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妈妈没有哭。
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安静地跟在爸爸身后,安静地看着土坑被挖开,安静地看着我的小棺材被放进去。
直到最后一锹土填平,坟头堆起来,她才突然开口:
"小慧怕冷。"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铲子掉在地上。
妈妈蹲下来,用手把坟头的土拍实,拍平,动作很轻,像在给我掖被子。
"妈给你捂捂,就不冷了。"
雨下大了些,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好像没感觉到。
人们陆续散去。
爸爸拉起妈妈:"回家吧。"
妈妈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
"小慧,妈明天再来看你。"
然后她转身,跟着爸爸走了。
从那天起,妈妈开始"不正常"。
她有时候很清醒,洗衣做饭,打扫院子。
只是她再也不进我的房间。
那扇门总是关着。
有时候,她又会突然"糊涂"。
比如夜里,她会突然坐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对着空荡荡的角落说话:
"小慧,你怎么不进屋?外面冷。"
"小慧,妈给你做了新棉袄,你试试合不合身。"
"小慧,别怕老鼠,妈在这儿呢......"
爸爸总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等她说完,再轻轻牵她回屋。
有一次,她提着一把锤子出了门。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径直走向村西头赵神婆家。
天还没亮,赵家的大门紧闭着。
妈妈站在门前,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举起锤子,砸向了门旁那尊小小的土地神像。
"哐!哐!哐!"
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泥塑的神像上,碎片飞溅。
赵神婆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看见妈妈在砸神像,吓得脸都白了:
"张秀英!你疯了!这是要遭的!"
妈妈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女儿已经死了。"
"你告诉我只是压命格,你告诉我她不会有事。"
"可现在她死了。"
她举起锤子,指向赵神婆:"你告诉我,这,该落在谁头上?"
赵神婆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没再理她,转过身,继续砸。
直到那尊神像变成一堆碎泥。
她扔下锤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爸爸站在不远处等着她。
看见她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牵起她的手,一起回了家。
11.
弟弟变得格外安静。
他不哭不闹,也不怎么说话。
每天按时起床,自己穿衣洗漱,吃完早饭就背上书包去上学。
放学回家,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写作业。
他手腕上的红绳从不摘下。
洗澡时小心地解下来放在燥的地方,洗完马上又戴上。
绳子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边缘起了毛球,颜色也褪了很多。
但他舍不得换。
有一次,他考了全班第一。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后山。
我的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是爸爸亲手刻的:
"爱女李小慧之墓"。
一年过去,坟头长满了青草。
弟弟跪在碑前,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奖状,又摸出火柴。
"姐姐,我考了第一名。"
火柴划燃,橙色的火焰跳动着,舔上奖状的边缘。
红色的纸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
风吹过,黑色的灰烬在空中飞舞。
"老师说我很棒。"
弟弟看着飞舞的灰烬,眼睛有点红,"可是姐姐,如果你在,你一定会考得比我更好。"
他抬起手腕,摸了摸那截红绳。
"这个,我会一直戴着。"
"戴着它,就像你在陪着我。"
风大了些,吹动坟头的青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姐姐,我回家了。明天再来看你。"
转身时,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12.
每周六下午,妈妈会端着一盆清水,推开我房间的门。
那是她唯一会进去的时候。
她会擦桌子,擦窗户,擦床头。
我的床铺保持着原样。
小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中间。
妈妈会坐在床边,拿起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轻轻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偶尔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话,"小慧,今天太阳很好,妈把你的被子晒了晒。"
"你爸接了个大活,给村小学做新课桌。他这几天天天熬到半夜,手上又添了新口子。"
"你弟弟的病去大医院看好了,医生说就是免疫力差。当初我要是早点带他去大医院,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他现在很懂事。学习不用人催,回家还帮我活。"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语气平静,像我真的还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
说完,她会卷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里的红绳。
一圈,又一圈地摩挲。
"小慧,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她总是以这句话结束,然后她站起来,整理好床铺,关上门,离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看见,每次关上门后,她会在门外站很久。
肩膀微微发抖。
像在哭。
又像在努力忍住不哭。
弟弟上了初中。
他不再提起我,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
十年来,他房间的墙上,贴着我们一起画的画。
他书包里,始终放着我送他的铅笔。
他每年生许愿,第一个愿望永远是:
"希望姐姐在那边过得好。"
第二个才是:"希望爸爸妈妈健康。"
第三个是:"希望我快点长大,保护爸爸妈妈。"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姐姐让着的弟弟了。
他是真的长大了。
他考上了大学,是省城一所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爸爸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翼翼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全是弟弟爱吃的。
吃饭时,弟弟忽然说:"爸,妈,我报的专业是法律,辅修民俗学、社会学。”
爸爸妈妈同时停下筷子。
"我想弄清楚,"弟弟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为什么会有'压女砖'这种害人的说法。”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骨肉,却有人信这种鬼话,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死路。"
他抬起手腕,那截红绳已经褪色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依然牢牢系在那里。
"我要让更多人知道,封建迷信害死人。"
他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声音轻了下来,"我要让那些和姐姐一样的女孩,能平安长大。"
妈妈低下头,眼泪掉进饭碗里。
爸爸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好。好。"
开学前,弟弟又去了后山。
我的坟前,那块小石碑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字迹还能辨认。
弟弟跪在碑前,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字写着:"给我的姐姐,李小慧。"
"姐,这是我大学要用的笔记本。我在第一页写了你的名字。"
他摸出打火机。
"咔哒"一声,纸页火苗燃起。
青烟袅袅升起,融进夏的风里。
"姐姐,我要去省城了。学法律和社会学。"
他看着墓碑,眼神坚定,像在做一个承诺:
"我会好好学,把那些害人的东西都研究透,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不会让更多人,像你一样被迷信害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姐姐,我走了。放假回来看你。"
将他送上火车后,妈妈哭了。
她挽着爸爸的手臂,忽然说:
"如果小慧还在,也该上大学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是啊。她一定也能考上好大学。"
"她会学什么专业呢?"
"她说过想当老师。"爸爸笑了笑,"她说想教小朋友,因为小朋友最单纯。"
妈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是啊,她从小就喜欢小孩。"
"时间过得真快。小慧已经离开十年了。"
"但她一直都在。在我们心里。"
妈妈点头:"嗯,一直在。"
12
后来,爸妈跟着弟弟搬去了省城。
他们在大学附近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很小,但净。
爸爸在小区物业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妈妈在附近超市做理货员。
子清贫,但安稳。
城市很大,很吵,和那个安静的小村庄完全不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整夜不熄。
周末时,一家人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
公园很大,有湖,有桥,有很多一家人来玩。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座寺庙。
寺庙香火很旺,烟雾缭绕,钟声悠扬。
很多人在门口烧香,跪拜,往功德箱里塞钱。
妈妈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烧香的人,看了很久。
那些人的脸上,有虔诚,有期盼,有焦虑。
像极了当年的她。
她想起那个烟雾缭绕的堂屋,想起赵神婆浑浊的眼睛,想起那块刻着符文的青砖。
想起她塞出去的最后一点现金。
想起她把我推进地窖时,心里那个"如释重负"的念头。
"妈,你不进去拜拜吗?"弟弟小声问。
妈妈看着远处袅袅的香烟,沉默了很久。
十年了。
这十年里,她没有进过任何一座庙,没有烧过一炷香。
她不再信神佛。
她只信自己犯下的罪。
"妈拜过了。"她轻声开口。
"拜过了?"
"嗯。"妈妈抬起手腕,摸了摸那截红绳,"用你姐的命拜的。"
她转身,拉住爸爸的手:"走吧,回家。"
"嗯,回家。"
他们转身离开。
妈妈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回寺庙门口。
对着大殿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但她没有进去。
没有烧香。
没有跪拜。
没有往功德箱里塞钱。
只是鞠了一躬。
然后退回来,重新牵起爸爸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弟弟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寺庙的金顶。
香火依旧旺盛,钟声依旧悠扬。
那些虔诚跪拜的人,也许在求健康,求平安,求子女成才。
他们相信,只要足够虔诚,神佛就会听见。
就像当年的妈妈一样。
弟弟抬起手腕,对着那截红绳轻声说:
"姐姐,你看见了吗?"
"我们都记得。"
"我们都会好好的。"
13.
现在,我知道我该走了。
我已经陪了他们十二年。
看着弟弟从小不点长成少年,再变成大学生。
看着妈妈从崩溃到平静,从自责到慢慢释怀。
看着爸爸从一夜间白头,到重新挺直腰板。
我看着这个家,从破碎到慢慢修补。
虽然永远少了一块,但至少还在往前走。
这就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城市。
这个我从未真正生活过,却承载了他们新生的地方。
然后转过身,朝着光的方向,彻底飘去。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身后,车里的妈妈忽然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
"小慧,再见。"
爸爸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妈妈摇头,"只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爸爸也笑了,"真好。"
阳光洒进车里,温暖明亮。
就像很多年前,一个穿着黄裙子的小女孩,笑着跑向他们。
嘴里喊着:
"爸爸!妈妈!我回来啦!"
那时,他们还年轻,她还活着。
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但他们还在往前走。
带着悔恨,带着思念,带着那截褪色却永不摘下的红绳。
和一颗,再也不敢轻易交付给神佛的心。
而我,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会好好活着。
带着我的那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