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被妈妈卖给烧烤店打工还债的第三个月,她领着弟弟来了。
我熟练地拿着菜单过去,正准备记单,手却突然被她抓过去。
“你看清楚,你姐姐手上这些疤,都是你害她要在这里打工还债,你以后还敢偷钱吗?”
弟弟盯着我红肿溃烂的手指,呆住了。
我抽回手,继续记单:“还要啤酒吗?”
妈妈愣了一下,她以为我会哭着求她带我回去。
付账时她多给了五十块:“给你买药膏。”
说完,拉着弟弟急匆匆离去,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晚晚,你别恨妈妈,都是为了弟弟,等你还完了钱,我就来接你。”
我收起钞票,露出微笑送他们出门。
可是妈妈,那个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1
“林晚,死哪儿去了?三号桌等着上菜!”
他们刚走,老板的吼声从后厨炸出来。
我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小跑着挤进油腻狭窄的过道,冲进后厨。
油烟的呛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隔夜潲水的酸臭。
“来了!”
老板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脏盘子。
“磨蹭什么?赶紧刷了!水池堵了你自己掏!”
红肿溃烂的手一碰到冷水,刺痛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来。
伤口被脏水浸泡,边缘又开始泛白、发胀。
我机械地拿起钢丝球,开始刷那些沾满凝固牛油和焦糊肉渣的盘子。
三个月前,弟弟偷了家里八百块钱,全部花在了这家“老王烧烤”。
他请了七个同学,点了最贵的羊肉串、烤羊排、大虾,还有成箱的饮料。
妈妈发现钱不见的那个晚上,先是发了疯一样翻遍家里的每个角落,然后揪着弟弟的耳朵把他从游戏机前拖出来。
弟弟吓哭了,承认钱是他拿的,都吃了。
我以为妈妈会打他。
她最恨偷钱。
可她没有。
她盯着弟弟哭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正在写作业的我。
“林晚。”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弟弟偷钱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愣住了:“我在学校......”
“放学呢?放学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他、他说要去同学家玩......”
“他说去你就让他去?!”妈妈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把刀子划破空气,“你这个姐姐是怎么当的?!连弟弟都看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怎么看得住一个存心要偷钱的人。
可我还没开口,妈妈已经做了决定。
第二天放学,她没有让我回家,而是直接带我来了这里。
老王正蹲在门口串肉,妈妈把我往前一推,用我听过最冷静的声音说:
“王老板,我家丫头不争气,没看好弟弟,让他把钱糟蹋在您这儿了,让丫头在您这儿活抵债,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啥时候的活抵上那八百块了,您说一声,我再来领人。”
弟弟躲在妈妈身后,拽着她的衣角,眼睛红红的。
等妈妈和老王说好了,他突然冲出来抱住我的腰:
“姐、姐你别去,我再也不偷钱了。”
妈妈用力把他拉开:“就是要让你记住,犯了错,就要被惩罚,都是你害的你姐,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钱。”
那天晚上,我就睡在了烧烤店后头的库房里。
说是库房,其实就是个杂物间,堆满了成箱的啤酒、发霉的纸箱,还有一袋袋木炭。
老王扔给我一张破旧的军绿色棉被,上面满是洗不掉的油渍和可疑的污痕。
“就这儿,爱睡不睡。”
第一晚,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老鼠在纸箱后窸窸窣窣地跑,墙角的蜘蛛网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晃。
我想着,妈妈明天就会来接我。
她只是吓唬弟弟一下,不会真把我丢在这里。
然而整整一个星期,她也没来。
我的手上布满了伤口。
穿肉串时被竹签扎的,刷盘子时被钢丝球刮的,收拾桌子时被碎玻璃划的。
老王从不给我手套,他说戴手套活不利索。
伤口在油污和劣质洗涤剂里反复浸泡,迟迟不愈合,都快烂了。
吃饭是客人剩下的,吃不饱,也不敢说。
睡觉的时间永远不够,因为烧烤店要开到凌晨两三点,等收拾完、打扫完,天都快亮了。
而早上八点,又得起来准备中午的食材。
后来,我不再期待了。
我只是机械地活着,活,忍受疼痛和饥饿。
手上的伤口长了又好,好了又长,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
“林晚!发什么呆!”
一个空啤酒瓶砸在我脚边,碎片溅起。
老王瞪着我:“二号桌结账!磨磨蹭蹭的,不想了是不是?!”
我麻木地应了一声,用围裙擦了擦手。
走到前台,收钱,找零,微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回到后厨时,老王已经去前面招呼客人了。
我看着水池里堆积如山的脏盘子,我咬住下唇,继续刷洗。
快了。
等还完八百块,我就自由了。
3
深夜,我正弯腰收拾满桌的狼藉,老王就扔过来一串钥匙。
“骑三轮车去西街工地送趟外卖。”
那辆改装的三轮车没有后视镜,刹车也时灵时不灵,我上个月骑它去进货时就差点在路口出事。
“老板,那车......”
“废什么话!”老王一脚踢开脚边的空箱子,“工头老李点的,三十个工人的夜宵,耽误了你赔得起?赶紧的,货已经装车上了!”
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后斗堆着七八个泡沫箱,用麻绳草草捆着。
我跨上硬邦邦的座椅,拧动钥匙。
车子歪歪扭扭地驶进夜色。
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
我握紧冰冷僵硬的车把,手上溃烂的伤口在颠簸中磨蹭着生锈的金属,钻心地疼。
经过第二个路口时,轮胎突然打滑。
我拼命捏刹车。
刹车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车子没有丝毫减速。
反而因为我的慌乱,车头猛地歪向左侧。
刺眼的光从右边炸开。
一辆满载砂石的渣土车正呼啸着拐弯。
只一瞬,痛楚像烟花在身体里炸开,又迅速熄灭。
等我再睁开眼时,已经飘在半空了。
下面那个躺在血泊里的身体,瘦小得可怜。
衣服被染成暗红色,一只鞋掉在几米外,露出磨破洞的袜子。
一阵风吹过,我没有重量地被卷起,飘过熟悉的街道,飘向那个窗户还暗着的家。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煎蛋的滋啦声,豆浆机的轰鸣,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
“妈!”我喊。
她没听见,转身从冰箱拿出牛。
弟弟揉着眼睛走出房间,书包斜挎在肩上。
他坐到餐桌前,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门锁在这时转动。
爸爸拖着沉重的脚步进来,工作服上沾着机油和灰尘,眼下乌青。
“爸!”弟弟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我们今天去接姐姐回来好不好?她都去三个月了!”
爸爸把工具包扔在地上,声音沙哑:“别烦我,我一夜没合眼了。”
“可是姐姐......”
“可是什么可是!”爸爸突然拔高音量,吓得弟弟缩了缩脖子。
“让她在那儿待着,八百块不是钱?让她挣点是点!再说了,”他重重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谁让她没看好你?让你偷钱?”
妈妈端着煎蛋走出来,放在桌上:“你爸说得对,现在去接,你下次还敢。”
“我不会了,我真的不会了!”弟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妈摸摸他的头,语气软了些:“等你期中考试考进前十,我们就去接姐姐。”
弟弟低头扒了几口饭,突然抬头:“妈,我昨晚梦见姐姐摔倒了,流了好多血......”
“梦都是反的。”妈妈打断他,把牛推过去,“快喝,要迟到了,今天是你的生,早点回家,妈给你做大餐。”
弟弟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我透明的身体,落在空荡荡的沙发上。
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爸妈。
“昨晚老张又叫我顶班。”爸爸哑着嗓子说,“这个月加班费能多八百。”
妈妈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正好,能把上次借的钱还了。”
一阵沉默,水龙头滴答作响。
“要不......”妈妈突然开口,“今天去把晚晚接回来?”
“我昨天去看她,手烂得不成样子......”
“烂了才知道疼!”爸爸打断她,“现在接回来,之前的不都白费了?就是要让儿子记住这个教训!”
妈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怕孩子心里恨我们。”
“恨?”爸爸冷笑一声,“等她将来有了出息,就知道我们是为她好,现在吃点苦,总比以后像我们一样卖苦力强!”
妈妈不说话了,继续擦着桌子。
卧室门被推开又关上,爸爸补觉去了。
阳光照进来,穿过我透明的身体。
我想告诉他们,不用争了,我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们什么也听不到。
3
一阵无形的牵引力传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下一秒,我已经站在了熟悉的的烧烤店门口。
清晨的烧烤店褪去了夜晚的喧嚣,显得格外破败冷清。
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门口堆着昨晚留下的垃圾山,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弟弟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不停地朝昏暗的店内喊老板。
他没直接去上学,而是绕了一个路口,回到了烧烤店。
过了好一会儿,店里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老王打着赤膊,揉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地走出来:“谁啊!大清早的嚎丧呢!”
“老、老板......”弟弟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小子?”老王认出了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什么?你又惹什么事了?”
弟弟像是鼓足了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不少硬币。
他双手捧着,递到老王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老板,这是我所有的压岁钱,你放我姐姐回家吧。”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动着,猛地一挥手,打飞了弟弟手里的钱。
“!你他妈拿这几毛钱打发要饭的呢?!”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弟弟脸上,“放她回家?老子没找你们家赔钱就不错了!”
“赔......赔什么钱?”弟弟被吓呆了,看着散落一地的钱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赔什么钱?”老王气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个空瓶子,瓶子哐当一声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你那个好姐姐,昨晚骑老子的三轮车出去送外卖,一晚上没回来!车呢?货呢?全他妈没了!工头老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老子赔了钱又丢了面子,等她回来,你看我不打断她的腿!还回家?做梦!”
我猛地冲过去,想拦住口沫横飞的老王,想告诉他车毁了,人死了,就在那个十字路口。
但我的手臂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肥胖的身体,带不起一丝风。
老王继续指着弟弟的鼻子骂:“滚!赶紧给老子滚!再在这儿碍眼,老子连你一起打,让你爹妈来领人!”
弟弟被他的凶恶彻底吓住了,小脸煞白,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他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钱,想蹲下去捡,又不敢。
老王作势扬起巴掌:“还不滚?!”
弟弟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顾不上那些钱了,转身就跑。
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他跑得踉踉跄跄,一次也没敢回头。
我下意识地想追上去,那股无形的力量却将我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老王朝着弟弟逃跑的方向啐了一口,骂咧咧地弯下腰,把那些散落的钞票和硬币一一捡了起来,塞进自己的裤兜。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起卷帘门,重新钻回那个昏暗油腻的店里去了。
街道恢复了清晨的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4
我并没有像我以为的那样消散,我又回到了家里。
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浓香。
妈妈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脚步轻快。
她正在准备弟弟的生大餐。
对门的张阿姨来借葱,和妈妈聊了起来。
妈妈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哎,我家晚晚啊,就是懂事,在烧烤店活,再苦再累,一声都不吭!老王老板都夸她勤快呢!”
她压低一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诀,“这孩子啊,就得从小教,让她知道当姐姐的责任,得给弟弟做榜样,你看,现在多省心......”
我飘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我的懂事和听话,一直都是她教育成功的勋章。
只是这勋章,是用我的沉默、伤痛和被迫的早熟烙刻出来的。
而对弟弟,她从来没有什么严格的要求过,只有无尽的宽容。
张阿姨敷衍地应和,很快拿着葱走了。
妈妈关上门,脸上的得意还未褪去,又哼着歌去翻动锅里的菜。
傍晚,爸爸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子。
那个牌子我认识,蛋糕的价格足以抵上我在烧烤店刷半年盘子了。
我竟然从来不知道,我们家买得起这么贵的蛋糕。
我的生,得到的永远只是一个街边小店最便宜的植物油蛋糕,粗糙的裱花,甜得发腻。
妈妈每次都说:“蛋糕就是浪费钱,吃一口意思意思就行了,晚晚懂事,不在乎这个。”
弟弟回来后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儿子?累啦?”妈妈接过他的书包,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今天你生,高兴点,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弟弟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掠过爸爸严肃的表情,又迅速垂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弟弟的生,餐桌上摆满了比平时丰盛得多的菜肴,中间放着那个昂贵的蛋糕。
蜡烛点燃,温暖的烛光映着他们三张带笑的脸。
我站在阴影里,即使已经死心,但看到这一幕,眼睛还是有种刺痛的感觉。
“来,儿子,许愿!”爸爸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和。
弟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睫毛颤动着。
妈妈笑着说:“是不是许愿期中考试考个好成绩,然后我们就可以去接姐姐回来了?”
爸爸也接口道:“对!等你考好了,姐姐就能回家了,到时候你听话懂事,姐姐就能少受点苦,爸答应你们,等姐姐回来,咱们一起去市里新开的游乐场玩,给你姐也买几身新衣服!”
他们畅想着我回来后的子,语气轻松而笃定,仿佛我只是普通地出了一趟门。
弟弟吹灭蜡烛,烛光灭的瞬间,爸爸的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着一串陌生号码,铃声尖锐,在满室的蛋糕甜香里,显得格外刺耳。
妈妈正把带巧克力装饰的最大块蛋糕往弟弟盘子里放,手顿了一下,随口道:“谁啊,大晚上的扰人兴致。”
爸爸随手按了免提,一边继续给弟弟倒饮料。
“请问是林建国先生吗?”一个严肃、陌生的男声传了出来。
“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市交警支队事故科,我们通过车牌号和现场遗留的学生证信息联系到您,需要向您核实一个情况,请问您是否有一个女儿,叫林晚?”
空气瞬间凝固了。
妈妈切蛋糕的手停在半空,爸爸脸上的笑容僵住,连弟弟都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是、是我女儿,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请您和家属节哀,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在西街路口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您的女儿林晚,经确认,已经死亡。”
第2章 2
5
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像一道惊雷。
时间仿佛凝固了。
妈妈手里的蛋糕刀“哐当”一声掉在桌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爸爸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手里给弟弟倒的饮料漫出了杯子,流到桌布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部还在传出声音的手机,仿佛不认识它。
“初步调查显示,她骑着一辆刹车失灵的三轮车送外卖,在躲避一辆渣土车时失控侧翻,遭到碾压,现场很......惨烈,请你们尽快到市局事故科来一趟,认领遗体,处理后续事宜。”
“遗体”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父母的心脏。
“不、不可能,你打错了!我女儿在烧烤店打工!她明明好好的!”
妈妈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抓起手机尖叫,试图用巨大的音量驱散这可怕的噩耗。
弟弟被妈妈的尖叫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茫然地看着瞬间崩溃的父母,小脸惨白,眼睛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恐惧。
“晚晚、我的晚晚啊!”爸爸终于反应过来。
这个常年沉默寡言,只会用加班和疲惫来应对家庭矛盾的男人,此时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飘在餐桌上方,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妈妈的崩溃,爸爸的绝望,弟弟的茫然
原来他们也是会哭的。
原来他们也会为我流泪。
可惜,太晚了。
现在哭有什么用呢?
把我送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疼,会死吗?
我看着妈妈瘫软在地,捶打着地面,哭喊着“我的孩子”。
看着爸爸用头撞着桌子,一遍遍说“是我害了她”。
心中一片麻木的平静,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需要用我的痛苦来教育弟弟,现在这堂用我的生命上的课,够深刻了吗?
6
市局法医中心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爸妈互相搀扶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弟弟被爸爸紧紧攥着手腕,小脸煞白,身体不住地发抖。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引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一个紧闭的金属门。
“因为撞击非常严重,家属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警察的声音保持着职业性的克制,但眼神里流露出同情。
门被推开,房间里的金属台上面覆盖着刺目的白布,勾勒出一个矮小的人形。
警察的手搭在白布边缘,看了一眼几乎要晕厥的父母,缓缓地,掀开了一角。
尽管已经设想过无数次,做过最坏的心理建设,但在亲眼所见的瞬间,妈妈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爸爸手忙脚乱地扶住她,自己的视线在接触到台子上那具支离破碎,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躯体时,也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呕起来。
那具身体,小小的,被清洗过,但依旧能看到可怕的扭曲和缝合的痕迹。
脸上却没有多少伤痕,是一种死气的青白。
我飘上前仔细看了看。
那是我,又不像我。
原来我死了是这样子。
确实不太好看。
比手上那些烂疤难看多了。
在烧烤店油烟里挣扎了三个月,最终,我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那段可怕的子,躺在了这里。
弟弟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瘫坐在地上,浑身抽搐。
“姐......姐姐......”他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无法置信。
我飘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们的反应。
妈妈被同行的警察掐住人中,缓缓醒过来,扑到台子前,想摸我的脸。
却在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凉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最终只敢虚虚地拂过我额前几缕被整理过的头发。
“晚晚,妈妈来了,妈妈来接你回家了......”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送你去那里!妈妈该死啊!你生气的话就起来打妈妈骂妈妈,不要躺在这里啊,晚晚......”
她的哭喊在空旷冰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爸爸也跪倒在地,用拳头砸着自己的头:“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我要是不答应......我要是不想着让你赚点钱......”
他们的忏悔,像迟来的雨,落在一片早已焦枯的土地上,除了激起一点虚无的烟尘,再也滋润不了任何东西。
7
他们被带进调解室后,老王也被一个警察带了进来。
他显得很不耐烦,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
一看到爸妈,老王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立刻嚷嚷起来:“你们可算来了,正好!你们得赔我钱、我的车,我那车虽然破,也值几千块,还有一车的货!烤串、啤酒、饮料,全让你闺女给弄没了,工地的单子也黄了,老子还得赔违约金!你们说,这笔账怎么算?!”
他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爸爸的鼻子上。
爸爸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王,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妈妈眼神里充满了仇恨。
“王八蛋!你个畜生!你还我女儿!你把我的晚晚还给我!”妈妈尖叫着扑过去,指甲朝老王脸上抓去。
老王猝不及防,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
他也火了,一把推开妈妈:“疯婆子,你他妈疯了?关我屁事,是你们、是你们硬要把丫头塞给我的,说什么打工抵债!八百块钱就把闺女卖给我了,现在人死了来找我算账?!我他妈还没告你们坑我呢!”
“你胡说八道!我们只是让她打工,体验生活!”爸爸冲上去揪住老王的衣领,额上青筋暴起。
“打工?体验生活?”老王啐了一口,“屁的打工!不要工钱,管口饭就行,这不是卖是什么?我老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他妈没见过你们这样的父母,能为了就八百块钱这么往死里折磨自己孩子!谁知道你们平时在家怎么对她的,是不是动不动就打骂?现在出事了,想起来装好爹妈了?我呸!”
老王的话像一把把尖刀,裸地戳破了父母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跟你拼了!”爸爸彻底失去理智,和老王扭打在一起。
妈妈也哭喊着加入战团,用手抓,用脚踢。
调解室里顿时乱成一团,警察们厉声呵斥着,奋力上前拉架,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弟弟缩在墙角,看着扭打在一起的父母和老板,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不住地发抖。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出荒诞的闹剧。
原来,这就是我的父母。
在我死后,不是先反思自己的过错,而是急于推卸责任,和另一个间接害死我的人厮打。
真是,讽刺至极。
后来听说,因为涉及非法雇佣童工并导致其死亡,老王被罚了一大笔钱,烧烤店也开不下去了。
可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
8
他们带着我的骨灰回了家。
盒子很轻,轻得仿佛承载不了我十五年短暂而沉重的生命。
那个曾经充满争吵声的家,如今被一种死寂的悲哀笼罩。
我的黑白照片被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前面放着那个我最终也没能吃上的,弟弟生蛋糕上最大的一块巧克力装饰。
但悲哀并没有让这个家凝聚,反而像一种强效的腐蚀剂,迅速而彻底地瓦解着这个原本就脆弱的家。
悲伤转化成了怨毒,悔恨发酵成了指责。
“都是你!”深夜,妈妈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要不是你非要送她去那个鬼地方!晚晚怎么会死!”
“怪我?!”爸爸的声音同样充满愤怒和痛苦,“当初是谁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让她吃点苦,让儿子长记性?不是你整天嚷嚷着要给她个教训吗?!现在全怪我了?!你当初的那股狠劲儿呢?!”
“我是她妈,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难道不心疼吗?”妈妈捶打着口,涕泪交加,“可你呢?你当爹的管过什么?你就会当缩头乌龟!什么事都让我做决定,出事了就是我的错,林建国,你不是男人?”
“我不管?我天天加班到半夜是为了谁?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不就是为了多挣几个钱,让你们娘仨子好过点吗?我他妈就是没本事!我窝囊!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他狠狠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互相指责,把对方的言行掰开揉碎,变成攻击彼此的武器。
每一次争吵,都会把我死亡的细节重新翻出来,像凌迟一样,反复切割着彼此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弟弟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试图隔绝外面那些充满恨意的、可怕的争吵声。
可父母充满恨意的争吵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不再去上学了,整天呆坐着,或者偷偷看着我的照片流泪。
他变得异常沉默,害怕任何大的声响。
我很心疼他。
我知道,弟弟本质不坏。
每次我因为他受罚,他都会偷偷跑到我房间,塞给我他舍不得吃的糖果,哭着说“姐姐对不起”。
他会在我被妈妈责骂后,笨拙地给我倒水。
他只是个被宠坏,被父母畸形的爱惯得有些自私、不太懂事的孩子,他的错误,远远不该由我用生命来承担代价。
我真正恨的,是父母那套扭曲的教育逻辑,是他们的偏心、冷漠和无力,把教育弟弟的压力转嫁到我身上的残忍。
是他们亲手制造了这场悲剧。
9
无休止的争吵和互相怨恨,让这个家连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
妈妈看着爸爸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嫌弃。
爸爸面对妈妈,则只剩下疲惫和冷漠。
我那个冰冷的骨灰盒,成了房间里最沉默,也最刺眼的存在。
他们不再提“为了弟弟”,甚至,他们几乎忘记了弟弟的存在。
弟弟的饭常常是冷的,或者脆忘了做。
他穿着脏衣服去上学,被同学嘲笑。
老师打来电话,说弟弟成绩一落千丈,整天精神恍惚,父母也只是在电话里敷衍几句,挂断后继续他们的争吵。
有一天晚上,争吵达到了顶点。
“我受不了了!林建国,我一看到你就想到晚晚死得那么惨,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没用的男人害的!”
妈妈歇斯底里地尖叫着,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狠狠地砸向墙壁,碎片四溅,像他们破碎的关系。
“滚!你给我滚!你以为我好过吗?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晚晚躺在那里样子!要不是你整天溺爱儿子,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会出这种事吗?你们娘俩就是我的债鬼!讨债的!”
“离婚!这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我要跟你离婚!”妈妈头发散乱,状若疯癫地喊道。
“离就离!谁不离谁是孙子!我早就受够你了!”爸爸吼得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起。
“离婚”这两个字,像最终判决,为这场漫长的互相折磨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决绝的句号。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迅速,双方都像要急于摆脱什么瘟疫。
弟弟的抚养权,成了难题。
最后,妈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家,把弟弟留给了爸爸。
她走的那天,甚至没有再看一眼我的照片,也没有抱一抱瑟瑟发抖的弟弟。
这个家,彻底散了。
但我知道,就算离婚了,我死亡的阴影也会像永不散去的幽灵,盘旋在他们各自未来的生命里。
妈妈的余生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自我谴责中。
爸爸将背负着“无能”和“害死女儿”的枷锁,在孤独和愧疚中挣扎。
而弟弟......
我看着抱着我的旧书包,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呆的弟弟,心里一阵酸楚。
他失去了姐姐,现在,家也没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呢?
我只是一缕魂魄,一个旁观者。
10
爸爸带着弟弟搬了家,换了一个更小、更旧的出租屋。
爸爸试图振作,找了份更辛苦的工作,但酗酒成了他排解痛苦的唯一方式。
在一次醉酒后,他摔伤了腿,从此走路都有点跛。
他常常在深夜醉醺醺地回来,有时会抱着我的骨灰盒哭泣,有时则会对着角落里缩着的弟弟大吼:“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偷钱!你姐姐就不会死!”
弟弟更加沉默寡言了。
在学校里,他成了“那个死了姐姐的怪孩子”.
被孤立,被欺凌。他不敢告诉爸爸,因为爸爸要么不在家,要么醉得不省人事。
他变得越来越像我记忆中的自己——胆小,怯懦,习惯性地低着头。
有一次,他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抢钱,他死死攥着口袋里那点可怜的午饭钱,那是爸爸前一天扔给他的。
那些孩子打他,骂他“没娘养的死瘸子的儿子”。
我急得在他身边打转,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大人呵斥走了那些坏孩子。
弟弟鼻青脸肿地爬起来,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捡起地上被踩脏的书包。
那一刻,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
那个在烧烤店后厨,默默刷着盘子,忍受着一切的我。
命运的齿轮,何其残酷。
施加伤害的人,最终也被卷入了痛苦的漩涡。
而那个原本可能被宠坏、但本性尚存良善的弟弟,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品尝着家庭破碎和亲人逝去带来的苦果。
爸爸的酗酒和怨怼,妈妈的缺席和悔恨,像两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人生。
我的死亡,没有换来任何人的教训,只带来了更深的毁灭。
子就这样在压抑和绝望中一天天流逝。
爸爸的身体被酒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拖垮了。
弟弟初中毕业后就辍了学,开始在社会上混子,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孩童的光彩。
我的骨灰盒,一直放在那个出租屋破旧的柜子上,蒙着厚厚的灰。
爸爸偶尔清醒时,会对着它发呆。
弟弟几乎从不看它,那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一年清明,爸爸破天荒地带着弟弟,买了束最便宜的菊花,去了郊外的公墓。
他们买不起墓地,我的骨灰一直放在家里,这次只是找个地方祭奠。
爸爸蹲在地上,笨拙地烧着纸钱,火光照亮他苍老憔悴的脸。
他喃喃自语:“晚晚,爸对不起你......爸没用......”
弟弟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风吹过,纸灰打着旋飞向天空。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恨意,早已在复一的旁观中淡去了。
剩下的,只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悲哀。
这个家,因为我的死,彻底毁了。
父母的人生毁了,弟弟的人生,也肉眼可见地滑向灰暗。
这真的是当初他们送我出去时,想要的结果吗?
或许,他们只是愚蠢,而非十恶不赦。
但愚蠢带来的伤害,同样致命。
我看着爸爸蹒跚的背影,看着弟弟麻木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渐渐消散了。
纠缠于此,毫无意义。
我只希望,如果真的有下辈子......
不要再做姐姐了。
不要再这么懂事,不要再承担不该承担的责任。
不要再遇见他们。
或者,脆就不要再来这人间了。
这人间,太苦了。
一阵清风拂过,卷起地上的灰烬,飘向远方。
我的意识,也随着那缕清风,渐渐变得轻盈,模糊,最终,化入了无边的寂静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