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进城投奔未婚夫陆振华那天,他正给青梅推二八大杠。
见我磨破的解放鞋和灰扑扑的脸,他嗤笑:“哪儿来的乡下丑丫头?”
我当即就觉得这个男人不能嫁,转头就找他父母退了亲。
只要了一个条件,陆家要供我吃住读书,直到成年。
陆振华却认定我赖着不走必有企图。
我读书练钢笔字,他笑我装文化人。
我帮他妈做饭,他警告我别妄想进他家的门。
后来,提亲的人来了几茬。
他次次拎着棍子将人轰出去,梗着脖子吼:“她这辈子只能待我家!”
直到我十八岁那天,绿吉普开进大院,警卫员笔挺站在门外。
他僵在门槛内,连棍子都没能举起来。
因为来提亲的,是首长家的独子。
1.
婚期定在了我十八岁生那天,也就是三天后。
吉普车卷起的尘土慢慢落定。
陆母转身看向我,眼中情绪复杂:“晚秋......”
话没说完,陆振华手里的棍子“哐当”砸在地上。
他猛地冲到我面前,眼睛血红:
“李晚秋!你什么时候搭上宋怀远的?”
我后退半步,平静地看着他:
“陆振华,你用什么身份问我这句话?”
“未婚夫?可五年前我就把婚书还给你爸妈了。”
他愣住了,半晌才开口:“那我还是你哥!”
我差点笑出声:“这五年你有半点当哥的样子吗?”
陆振华的脸瞬间涨红。
陆母想拉他,被他甩开。
他近一步,气息粗重:
“你这五年在我家吃穿用度,读书上学,现在攀上高枝就想翻脸?”
“李晚秋,我早就看透你了!你就是个处心积虑往上爬的......”
“乡下丫头。”
我替他说完,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发黄的婚书复印件。
“陆振华,你看清楚了。从签字那天起,我们俩就两清了。”
“我留下来,是因为你爸妈心善,是我用婚约换来的。我不需要一辈子看你脸色。”
陆父重重叹了口气。
陆振华声音发哑:“我不信。你这五年......真就一点都没......”
我斩钉截铁:“没有。”
“陆振华,周晓芸推着自行车对你笑一笑,你就能把我丢在半路。”
“你这种男人,我敢嫁吗?”
他像是被打了一拳,踉跄后退。
我看向窗外:
“与你退婚那天我就说过,十八岁我会主动从陆家离开。”
“三天后,我就出嫁。咱们的账,到此为止。”
他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
“到此为止?好!李晚秋,你够狠!”
他猛地转身往外冲。
“振华!你去哪儿?”陆母急喊。
他像是没听见,摔门而出,门板震得嗡嗡响。
陆母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下来:
“晚秋,振华他是一时想不通......”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阿姨,只要他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不会跟他计较。”
“你们肯收留我,我心里记着。”
这话说得真诚。
五年前,爷爷刚过世,我背着破包袱站在了陆家门外。
爷爷说陆家欠他一条命,定了娃娃亲。
可我看见陆振华看周晓芸的眼神时,我就知道,这亲不能结。
嫁了,就是跳火坑。
所以我用这纸婚约,给自己换了一个栖身之所。
陆振华一夜未归。
早饭时,陆母眼睛还肿着,给我夹了个荷包蛋:“晚秋,多吃点。”
陆父沉默地喝着粥,半晌开口:“晚秋,你和宋怀远怎么认识的?”
我放下筷子:“因为陆振华啊。”
2.
五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是我来陆家的第三天。
我还穿着从乡下带来的碎花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口音改不过来,一开口就是“俺”“咋”,惹得大院里的孩子跟在后面学舌。
那天陆振华和周晓芸要去图书馆,陆母让我跟着去见见世面。
周晓芸坐在陆振华的二八大杠后座上,裙摆飞扬。
我穿着陆母给的旧布鞋,有点大,走快了就掉。
“你能不能快点?”
陆振华不耐烦地回头。
走到图书馆门口,周晓芸指着我笑:
“振华哥,你看她像不像个小鸭子?”
他们拉着手进去,让我在外面等。
我在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
秋风有点凉,我把脸埋在臂弯里。
忽然想起爷爷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土房子,哭了整整一夜。
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给。”
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格子手帕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泪眼模糊里看见一个穿军装衬衣的少年。
他个子很高,眉目清俊。
我没接。
他蹲下身,把手帕放在我膝盖上:“被欺负了?”
我用袖子胡乱抹脸,乡音浓重:“没、没有。”
“你的鞋。”他指了指。
我低头,才发现左脚鞋子的前头开了个口,大脚趾露了出来。
慌忙缩脚,脸烧得通红。
“新来的?”他问。
“嗯......俺来找陆家。”
“陆振华家?”
我点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我叫宋怀远,住后面那栋。你要是再被欺负,可以来找我。”
他走了。
我捏着那块格子手帕,布料柔软。
那天之后,我开始观察。
观察周晓芸怎么说话。
观察大院里的女孩子怎么走路。
观察陆母怎么待人接物。
我对着镜子练口音,把“俺”换成“我”,“咋”换成“怎么”。
舌头打结就一遍遍重来,直到发音标准。
后来我学写字,学着各种大院女孩会的事情。
陆振华看见就要贬低我:“东施效颦。”
我还是不出声反驳。
慢慢地,我学会了低头时眼睛微微上挑,像受惊的小鹿。
学会了在陆父陆母面前乖巧懂事。
大院里的风评渐渐变了。
“陆家那个乡下丫头,其实挺可怜的。”
“是啊,没爹没娘的,还这么懂事。”
只有陆振华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
有一次他在后院堵住我:“李晚秋,你装得挺像。”
我抬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振华哥,你说什么呢?”
他愣住,咬牙:“你等着。”
我有点怕,就去找了宋怀远,让他每天在场教我点术。
就这样过了一年,周晓芸开始找我麻烦。
那时我已经白了很多,也长了点肉。
口音基本改过来了,只有着急时偶尔漏出一点乡音。
大院里的男孩子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个一直捉弄我的男孩不再往我桌子里塞虫子,改成给我塞纸条。
陆振华发现了,把纸条撕得粉碎。
周晓芸就在那时拦在我放学的路上,上下打量我:
“李晚秋,你挺有本事啊。”
3.
我没说话,想绕过去。
她伸手拦我:“听说你最近常去后面小场?”
我抬眼:“关你什么事?”
周晓芸声音尖利:
“你一个乡下来的,吃陆家的住陆家的,现在还想勾搭谁?”
“要不要脸?”
我推开她的手。
“嘴巴放净点!我和谁来往,跟你无关。”
她扬起手要扇我耳光。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年我常去小场,虽然宋怀远不总在,但我自己练。
我力气不大,但知道怎么用巧劲。
周晓芸瞪大眼睛:“你放开!”
我松开手:“以后别来找我麻烦。我不是一年前的李晚秋了。”
她气冲冲地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可周晓芸的报复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夏天大院郊游,回程时她说发卡掉在山道边了,非要回去找。
陆振华陪她去,让我在原地等。
“别乱跑啊。”
周晓芸回头冲我笑,眼神却冷。
我等了一个小时。
天色暗下来时,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从树丛里钻出来,把我往旁边废弃的护林站小屋拖。
我拼命挣扎,喊救命,嘴被捂住。
衣服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就在绝望蔓延开时,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宋怀远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一尊煞神。
他动作快得看不清,三个混混没反应过来就全躺在了地上。
他脱下外套裹住我,低声说:“别怕,没事了。”
声音很稳,手却在抖。
我抓着他的衣襟,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哭出来好,哭出来就好了。”
“你记着,被欺负了一定要还回去。”
“我现在有紧急任务必须走,你回家路上小心。安全后立马报警!”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
我整理好衣服,把破碎的布片塞进口袋,慢慢走下山道。
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陆振华和周晓芸。
看见我凌乱的头发和红肿的脸,陆振华脸色骤变:“怎么回事?”
我声音很平静:“有人要毁了我。”
周晓芸尖叫:“你胡说!肯定是你自己乱跑才......”
我盯着她:“是你说发卡掉了,让陆振华陪你去捡。让我在原地等。”
陆振华脸色铁青,转向周晓芸:“晓芸,你是不是......”
周晓芸眼泪说来就来,抓住陆振华的胳膊:“我没有!”
“振华哥,你信她还是信我?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就是发卡掉了,想回去找......我怎么知道会出这种事......”
陆振华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挣扎。
“我要报警。”我说。
陆振华脱口而出:“不行!警察来了,晓芸名声就毁了!”
我笑了,笑得眼泪往外涌:“陆振华,如果刚才没人路过,我就被毁了。”
陆振华避开我的视线:“可你不是没事吗?”
“这事儿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晓芸她......她只是一时糊涂。”
周晓芸躲在他身后,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表情像针,扎进我心里。
我擦掉眼泪:“她不是一时糊涂。她是要毁了我。”
陆振华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往公社派出所走。
他追上来拉我,我甩开:
“你再拦,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振华僵在原地。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
那三个混混一口咬定是见色起意,没人指使。
周晓芸哭得梨花带雨,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警察说证据不足,把人放了。
我在大院门口看见那三个混混大摇大摆地走,手里拿着大把钱票。
一周后,周晓芸被家里连夜送去外地姑姑家“散心”。
周家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儿养歪了。
陆振华来找我时,眼睛里有血丝,但反常地没有发火。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艰难地开口:
“晓芸她,确实做得过分了,我不该偏袒她。”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站在我这边。
可惜,太晚了。
4.
陆振华是一天后回来的。
他胡子拉碴,站在我房门口:
“我见过宋怀远了。他说你们两年前就在一起了。”
我在整理书本,头也没抬:“嗯。”
陆振华声音沙哑:“为什么是他?”
“李晚秋,我这五年......我后来对你不好吗?”
我把书码齐,转身看他:
“陆振华,你记得你十七岁生那天吗?”
他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去年冬天,陆振华十七岁生。
陆母在家里摆了一桌,请了大院几个和他玩得好的男孩。
孙强、刘伟、赵建国......还有我。
我本不想去,但陆母眼神恳切。
那天我帮陆母收拾完厨房才过去。
走到陆振华房间门口时,听见里面哄笑声。
门虚掩着。
我正要推门,听见孙强拔高的声音:
“华哥,你跟晚秋......那什么了没?”
我手僵在门把上。
陆振华没说话,只是笑。
孙强来了劲:
“肯定有啊!晚秋住你家这么久,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华哥,说说,啥感觉?”
赵建国也起哄:
“晚秋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手感不错吧?”
哄堂大笑。
我站在门外,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那些笑声像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里。
陆振华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酒意和某种令我作呕的轻佻:
“何止腰......我跟你们说......”
我没听清后面的话。
因为我推开了门。
房间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我。
陆振华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还剩半瓶的啤酒。
“晚秋,你听我解释......”
陆振华站起身,有些慌。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孙强笑:“晚秋妹子,我们开玩笑呢......”
我举起酒瓶,朝着陆振华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把半截酒瓶扔在地上,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陆振华,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五年前退了你的婚。”
“你以为我李晚秋是什么人?”
“再让我听见你诋毁我,我跟你拼命!”
我转身就走。
我想,那应该是陆振华过的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生了。
此刻的他,站在我面前,脸色惨白如纸。
“那天我喝多了......”
他艰难地辩解。
我走到窗边:“喝多了才是真实的你。”
“陆振华,我在你心里,永远是个可以随意调侃、随意轻贱的物件。”
“不是的!我后来改了!”
我转过身,直面着他:
“那是因为周晓芸走了,你终于有空看看身边这个被你欺负了五年的孤女。”
他僵住了。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可从你一次次为了周晓芸委屈我,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下流的话说我......”
“陆振华,我们之间就只剩四个字,绝无可能。”
第2章 2
5.
陆振华从李晚秋房里退出来时,脚下是飘的。
走廊昏暗,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李晚秋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绝无可能。”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心窝里。
他坐了很久,久到夜色浓得化不开,才慢慢爬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
被子有阳光的味道,是李晚秋昨天晒的。
这些年,家里的杂活她做得不少,陆母常夸她勤快。
陆振华却总嗤之以鼻:“装样子。”
可现在,这味道钻进鼻腔,忽然就催出了眼泪。
他闭上眼,五年的画面一帧帧倒流。
最初的那个李晚秋,是真的土。
碎花衫洗得发白,袖口毛边,解放鞋磨破了洞,露出脚趾。
说话一口乡音,“俺”“咋”个不停。
大院孩子跟在她身后学舌,她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陆振华觉得丢人。
他是大院子弟,父母都是部,凭什么要娶这么个乡下丫头?
所以那天他推着二八大杠,载着周晓芸从她面前过时,故意把铃铛按得叮当响。
周晓芸笑:“振华哥,你看她像不像个小鸭子?”
他也笑:“丑小鸭。”
李晚秋就站在那儿,抱着破包袱,手指绞得发白。
后来她退了亲,却留在了陆家。
陆振华不高兴。
这丫头心眼多,用婚约换吃住读书,算盘打得精。
他处处找茬。
她练钢笔字,他抢过本子,看见上面工工整整的“李晚秋”三个字。
“装什么文化人?”他撕了一页。
她没哭,捡起碎片,第二天照旧练。
她帮陆母做饭,他故意打翻盘子,油渍溅了她一身。
“溜须拍马。”他骂。
她默默收拾,夜里把衣服洗了,油渍搓不掉,那件衣服再没见她穿过。
她越来越沉默,看人时总是垂着眼。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了。
口音改了,走路挺直了背,皮肤白了,眼睛亮得像浸过水的黑葡萄。
大院里的男孩开始偷看她。
孙强说:“华哥,晚秋妹子越来越好看了。”
陆振华心里莫名烦躁:“好看什么?乡下丫头。”
可他开始注意她。
注意她低头时微微上挑的眼角,像受惊的小鹿。
注意她说话时轻轻抿着的唇。
注意她走过时,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有一次周晓芸扯坏了她的发绳,她散着头发回来,黑发如瀑。
陆振华撞见,愣在原地。
李晚秋抬眼看他,眼神很静:“有事?”
他落荒而逃。
夜里做梦,全是那头发,缠缠绕绕。
醒来一身汗,心慌得厉害。
他对自己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乡下丫头?
于是他变本加厉地刁难,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直到周晓芸一次次找她麻烦。
直到那块手表。
直到郊游那天,她在巷子里被人堵住。
陆振华赶过去时,看见她凌乱的头发和衣服,心脏骤停。
可当她说要报警,他却下意识护住了周晓芸。
“晓芸名声不好......”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李晚秋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变成冰。
“陆振华,我要是再忍下去,下次她是不是要我的命?”
那天之后,她再没正眼看过他。
周晓芸被送走,陆振华竟觉得松了口气。
他想,现在好了,没有周晓芸,他可以好好对她。
他给她买过一支钢笔,偷偷放她桌上。
第二天,钢笔原封不动出现在陆母手里:
“阿姨,这钢笔是您的吗?我捡到了。”
陆母笑:“不是我的,你留着用吧。”
她这才收下,却从没见他用过。
十七岁生那天,他喝多了。
孙强他们起哄,问他和晚秋的事。
酒精上头,虚荣心作祟,他顺着话头说了些混账话。
门推开时,李晚秋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慌了,想解释。
可她举起酒瓶,狠狠砸在他头上。
血流下来时,他看见她眼睛里的恨,浓得化不开。
“陆振华,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五年前退了你的婚。”
她走了。
他捂着头,血从指缝渗出来,心里却比头上的伤口更疼。
那天之后,她彻底把他当空气。
他试过道歉,试过讨好,她永远只是淡淡一句:“不用。”
直到宋怀远来提亲。
吉普车开进大院时,陆振华站在窗前,看见李晚秋眼里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采。
他忽然明白,他早就失去了她。
不,也许从未拥有过。
6.
陆振华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身,抹了把脸,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不行......不能让她嫁。”
“她是我的......在我家吃了五年饭,住了五年,她就是我的!”
他跳下床,翻箱倒柜,找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些零钱,还有一张旧照片——是李晚秋刚来时,陆母带她去照相馆拍的。
照片上的女孩怯生生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妈真是个。”
可下一秒,他把照片揣进怀里,眼神阴鸷。
“就。李晚秋,你逃不掉。”
接下来两天,陆家气氛诡异。
陆母红着眼眶给李晚秋准备嫁妆,陆父闷头抽烟。
陆振华则把自己关在房里,三餐都是陆母端进去。
李晚秋照常生活,看书、练字、帮陆母做家务。
平静得仿佛要出嫁的不是她。
第二天傍晚,陆振华出来了。
他剃了胡子,换了净衣服,走到李晚秋面前。
“我们谈谈。”
李晚秋放下手里的书:“谈什么?”
陆振华盯着她:“如果......如果我现在说,我喜欢你,早就喜欢了,只是我自己不知道......你信吗?”
李晚秋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陆振华,你喜欢我什么?喜欢我逆来顺受?喜欢我像个物件一样任你摆布?”
“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可这五年,我每一分改变,都是为了离开你。”
陆振华脸色煞白。
李晚秋站起身,与他平视:“你喜欢的,不过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突然被人抢走的不甘心。”
“不是!”陆振华抓住她的手腕,“我真的......”
“放手。”
声音很轻,却带着冷意。
陆振华松了手,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红印,忽然崩溃:
“那我怎么办?李晚秋,我这五年......我后来对你不好吗?周晓芸走后,我没再欺负过你,我......”
“陆振华,”李晚秋打断他,“伤害不是停止就能抹去的。”
“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一次次选择周晓芸。”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用那种下流的话诋毁我。”
“现在你说喜欢我,不觉得可笑吗?”
陆振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晚秋转身要走,又停下:
“明天我出嫁,你别闹。给彼此留点体面。”
她走了。
陆振华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体面?
他不要体面,他要她。
夜里,陆振华溜出家门,去了城西的废弃仓库。
那里有几个他认识的混混——以前跟着孙强混的。
他掏出所有积蓄,拍在桌上。
“帮我办件事。”
7.
出嫁当,天还没亮,陆家就忙开了。
陆母请了梳头嬷嬷,给李晚秋开脸、梳头。
铜镜里的女孩,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大红嫁衣衬得肤白似雪,头上没戴凤冠,只别了朵红绒花。
这是宋怀远特地嘱咐的,说新式婚礼不兴旧礼,但红色总要有的。
陆母看着看着,又掉了眼泪:
“晚秋,阿姨真舍不得你......”
李晚秋握住她的手:“阿姨,我会常回来看您。”
“好,好......”陆母抹泪,“怀远那孩子我打听过,人品好,有出息,你跟着他,阿姨放心。”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吉时到了。
陆振华一直没露面。
陆父叹气:“这孩子......我去叫他。”
“不用了。”李晚秋站起身,“我自己去跟他说句话。”
她提着裙摆,走到陆振华房门前,敲了敲。
没人应。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床铺整齐,像没人睡过。
李晚秋皱了皱眉,心里隐隐不安。
回到前厅,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两辆吉普停在院外,车头系着大红绸花。
宋怀远穿着笔挺的军装,前别着红花,挺拔俊朗。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军装笔挺的年轻人,是来帮忙接亲的战友。
他看见李晚秋,眼睛亮起来,快步上前,却又在几步外停下,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
“晚秋......你今天真好看。”
李晚秋笑了,眼角微微弯起。
这是陆振华从未见过的笑容,明亮,温暖,带着真心的欢喜。
“你来了。”她说。
宋怀远重重点头:“我来接你。”
礼仪简单而庄重。
拜别陆父陆母时,李晚秋跪下磕了三个头。
陆母哭成泪人,陆父也红了眼眶。
“起来吧,孩子......”陆父扶起她,“以后......好好的。”
“我会的。”
起身时,李晚秋余光瞥见院门角落,一道人影闪过。
是陆振华。
他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疯狂又绝望。
李晚秋心里一紧,下意识抓住宋怀远的手。
宋怀远察觉,低声问:“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压下不安。
也许是她多心了。
按照新式规矩,新娘该由兄长或长辈搀出门——李晚秋没有兄长,本该由陆振华代劳。
可他一直没出现。
陆母尴尬:“这孩子......我去找他......”
“不用了。”宋怀远上前,伸出手臂,“我牵你。”
周围人低声议论,陆母脸色更难看。
李晚秋却笑了,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宽厚温暖,握得很稳。
“走吧。”他说。
鞭炮炸响,噼里啪啦。
李晚秋在宋怀远的搀扶下走向吉普车,红色裙摆扫过地面。
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浓。
快上车时,她忽然回头。
院门角落空空如也。
陆振华不见了。
8.
李晚秋坐在吉普车后座,宋怀远坐在她身边,手一直握着她的。
车开得不快,穿过大院的主道。
路两旁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孩子们追着车跑,喊着新娘子。
李晚秋透过车窗,看见一张张熟悉的脸。
孙强、刘伟、赵建国......
那些曾经跟着陆振华欺负她的男孩,如今都长大了,站在人群里,眼神复杂。
她移开视线。
车开出大院,拐上通往城区的路。
宋怀远轻声说:“紧张吗?”
李晚秋摇头:“不紧张。”
是真的不紧张。
五年隐忍,五年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天。
离开陆家,离开陆振华,开始属于自己的人生。
车行至一段相对僻静的路段,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
忽然,前面横出一辆板车,装着满满的稻草,歪倒在路中央。
司机刹车:“宋连,有情况。”
宋怀远皱眉:“下去看看。”
他和两个战友刚下车,两侧树丛里突然窜出四五个男人,手里拿着棍棒,直扑过来。
“小心!”宋怀远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一记闷棍,反手夺过棍子。
打斗声响起。
李晚秋在车里,心跳如鼓。
她看见宋怀远和战友以少对多,却丝毫不落下风,动作脆利落。
可就在这时,她这侧的车门猛地被拉开。
一块湿毛巾捂住她的口鼻。
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她挣扎两下,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头痛欲裂。
眼前昏暗,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破旧的屋子,有霉味和尘土气。
她动了动,发现手脚被麻绳捆着,嘴里塞了布团。
记忆回笼。
她被绑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人影逆光走进来。
“醒了?”
是陆振华。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眼神痴迷地看着她:
“晚秋,你穿嫁衣真好看......可惜,不是为我穿的。”
李晚秋瞪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振华取下她嘴里的布团。
“陆振华,你疯了?”她声音沙哑。
“我是疯了。”他笑,笑容扭曲,“从你要嫁给宋怀远那天起,我就疯了。”
“放开我。”
“不放。”陆振华抚摸她的脸,被她偏头躲开。
他也不恼,自顾自说:
“我想过了,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去南方,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补偿你......”
李晚秋冷笑:“补偿?陆振华,你拿什么补偿?”
“我......”
“你欠我的,不是几句好话、几年光阴就能还清的。”
陆振华眼神一暗:“那你要怎样?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他真就跪下了,抓住她的手:
“晚秋,我求你了......别嫁给宋怀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李晚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
“陆振华,你听好。”
“我不喜欢你,从来没有。”
“留在陆家,是为了活命。对你好言好语,是为了生存。”
“至于宋怀远——”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我是真心想嫁他。”
陆振华浑身一震,松了手。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是他......”
9.
“因为他尊重我。”李晚秋说,“从见第一面起,他就把我当成平等的人。”
“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欺辱的乡下丫头。”
陆振华瘫坐在地上,像被抽了力气。
良久,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
“好......好......李晚秋,你够狠。”
他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疯狂:
“可那又怎样?现在你在我手里。等车来了,我们就走。到了南方,久生情,你总会......”
“陆振华,”李晚秋打断他,“别做无用功了。”
“你就算把我绑一辈子,我也不会喜欢你。”
“我的心是死的,在你一次次伤害我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陆振华僵住。
屋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眼睛一亮:“车来了!”
他解开李晚秋脚上的绳子,拉着她往外走:“我们走,现在就走......”
李晚秋挣扎,可她力气不敌,被半拖半拽拉到门口。
破木门拉开。
门外不是他雇的车。
是三辆吉普,车灯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宋怀远站在最前面,军装笔挺,眼神冷厉如刀。
他身后,十几个持枪的士兵一字排开。
陆振华愣在原地。
宋怀远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李晚秋凌乱的嫁衣和被捆的手腕,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陆振华,”他声音平静,却带着气,“放开她。”
陆振华下意识把李晚秋往身后拉。
“宋怀远,你凭什么带走她?她在我家五年,吃我家的饭,住我家的房,她是我......”
“她是你什么?”宋怀远打断他,语气森冷,“未婚妻?婚书早就撕了。妹妹?你有半点当哥的样子吗?”
陆振华哑口无言。
宋怀远一步步近:
“我查过了。今天绑人的那几个混混,是你用钱雇的。”
“陆振华,你知道绑架军属是什么罪吗?”
陆振华脸色一白,却仍梗着脖子:
“那又怎样?我没伤害她!我只是......只是不想她嫁给你!”
“不想?”宋怀远笑了,笑意冰冷,“你有什么资格不想?”
他不再废话,抬手一挥。
两个士兵上前,轻易制住陆振华,把他按在地上。
陆振华挣扎,嘶吼:“李晚秋!你说句话!你真要看着我死吗?”
李晚秋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绳子已被宋怀远解开。
她看着陆振华,眼神复杂。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怀远,别为难他父母。”
宋怀远皱眉:“晚秋,他绑架你,这是犯罪......”
“我知道。”李晚秋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可他父母对我有恩。这五年,没有他们,我活不到今天。”
她看向陆振华:
“陆振华,我不恨你了。”
“但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陆振华停止挣扎,呆呆地看着她。
两清。
又是这两个字。
可这次,他知道,是真的两清了。
宋怀远示意士兵松开陆振华。
陆振华爬起来,踉跄两步,忽然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好......李晚秋,你够狠......我认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宋怀远把李晚秋拥入怀中,声音发颤:
“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晚秋摇头,把脸埋在他前:
“不晚。”
“正好。”
10.
陆振华被带走调查。
因绑架未遂且情节较轻,加之李晚秋不追究,最终被判三年劳改。
陆父陆母一夜白头,却无话可说——儿子犯的错,他们没脸求情。
李晚秋去看过他们一次,留下些钱和粮票。
陆母拉着她的手哭:“晚秋,阿姨对不住你......”
“阿姨,都过去了。”李晚秋温声说,“您和叔叔保重身体。”
她走了,再没回头。
周晓芸那边,宋怀远动了些关系。
当年她指使混混害李晚秋的事被翻出来,证据确凿。
加上她家这些年一些不净的事被查,周父被。
周家举家迁回原籍,周晓芸嫁了个粗野汉子,子艰难。
当然,这是后话。
李晚秋的婚礼推迟了半个月。
宋怀远坚持要重新办一场,风光大办。
婚礼那天,大院热闹非凡。
李晚秋穿着新制的嫁衣,由宋怀远牵着,走过红毯。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明媚生辉。
礼成时,宋怀远低头吻她,很轻,很珍重。
他在她耳边说:
“晚秋,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有我。”
李晚秋笑了,眼角有泪光。
五年隐忍,五年挣扎,终于等到这一天。
她握紧他的手,轻声回应:
“好。”
婚后,李晚秋继续读书,考上了师范学校。
宋怀远支持她,常说:“我媳妇儿是要当老师的人,厉害。”
子平淡却温暖。
偶尔,她会想起陆家那五年,想起那些冷眼和刁难。
但想起时,心里已无波澜。
就像愈合的伤疤,不疼了,只是道印记。
一年后,她听说陆振华在劳改农场表现好,减刑提前释放。
他出狱那天,李晚秋站在学校教室的窗前,看见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
陆振华抬头,与她对视。
他瘦了很多,眼神沉静,再无当年的骄纵。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李晚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拉上了窗帘。
窗外,春光明媚。
教室内,孩子们书声琅琅。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前程似锦。”
字迹工整,力道匀称。
像极了当年,她在陆家小屋里,一笔一画练出的样子。
只是那时,练字是为了生存。
现在,是为了未来。
属于她李晚秋的,光明坦荡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