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出生那天头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数字。
999次。
那是我一生可以吃饭的次数。
妈妈为了让我活下去。
强行让我三天吃一顿饭,剩下的时间全靠喝水充饥。
我饿的实在受不了了,准备去翻垃圾桶里的剩饭吃。
刚翻到一啃过的玉米,就被姐姐一把打掉:“昨天才吃过饭,你就在这偷东西吃!”
她看向厨房里的妈妈,大喊道:“妈,妹妹又想偷吃。你放心,我一定会监督她的。”
妈妈冷冷看着我,脸上满是不耐烦:“偷吃偷吃,你就这么想早死?!”
“既然这样,后天的饭别吃了,你就是饿也要给我饿过去!”
我饿得蜷缩在地上,眼前渐渐发黑。
我的灵魂渐渐深空,一脸愧疚地看着妈妈。
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这次我真的熬不下去了。
1
胃像被人攥住一样,一下一下地拧。
我疼得双腿一软,蜷缩在地上。
姐姐从我身边走过,用脚踢了踢我。
“你别躺在这装死,挡着路了!”
见我不动,她弯腰拽住我的衣领,把我往旁边拖了两步,然后松开手。
我的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我知道很疼,但我已经感受不到了。
毕竟相比平时胃里那种火烧一样的绞痛,这点疼不算什么。
“你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啊,装什么柔弱,不过就是饿了一天,妈就在厨房里看着呢,你抓紧起来!”
见我不吱声,姐姐有些害怕。
“喂,你不会真的饿死了吧?”
见我还没有动静,她看了看在厨房的妈妈。
“我看你就是在装,想让妈心疼你。”
“可惜啊,妈早就对你不耐烦了,你就继续在这装死吧。”
姐姐嗤笑一声离开了这里,脚步声渐渐散去。
听说人死后,最后一个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我飘在半空中,惊慌地抬头朝妈妈方向看去。
她正眉头拧紧,失望又厌恶地看着我。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喃喃自语。
对不起,妈妈,我真的很饿。
妈妈从厨房走了出来,在距离我身体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沈念念!你不要再装了,刚刚我都看见你嘴巴在动了,赶紧起来。”
我依旧是一动不动。
姐姐凑了过来,幽幽说道:
“妈,妹妹会不会是生气了?她脾气那么犟,要不今天的饭咱们还是给她吃吧。”
我站在旁边,拼命摇头。
妈妈,我怎么会生气呢,我只是没有力气了。
我真的只想吃一点东西,就一点点。
可是妈妈听不见我。
她看我纹丝不动,脸色越来越沉。
她走近我,抬脚狠狠踢在我肚子上。
我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了几下,像一袋没用的垃圾。
“抓紧起来!你还要在地上躺多久?”
2
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专门和她作对。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沈念念,你可真行啊,为了吃饭,竟然和我装死?”
“你真是恶心,和你爸一样恶心!”
我心脏一紧,难过得抽泣了一下。
我抬手抹泪,却发现脸上的。
原来死人是哭不出来的。
我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从记事起,妈妈就反复告诉我。
爸爸抛弃了我们,嫌弃我是个有死亡倒计时的孩子。
妈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我身上。
她知道我吃饭的次数有限,每次都卡着我吃饭的次数,但让我吃的每一顿都是最好的。
可自从姐姐来到我们家后,一切都变了。
姐姐是妈的孩子,妈去世前求我妈收养了她。
妈妈说,姐姐也是她的孩子,对待所有孩子要一视同仁。
为了公平,她把本该属于我的房间给了姐姐,让我住在狭小的隔间。
为了公平,她让我这个三天才能吃一顿的人,硬生生饿到五天一顿。
而现在,她又说我像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男人。
可是妈妈,我真的没有装死,我只是坚持不住了。
姐姐弯下腰,伸手拉着我的胳膊。
“妹妹,你先起来。你已经饿了一天了,再坚持一下就能吃饭了。”
她拉着我使劲往后拽。
可能是我太轻了,她没拉住,自己踉跄着退后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而我被她拽起来一半的身体,再次重重跌回地面。
又是一阵闷响。
姐姐愣住了,眼眶突然泛红。
“妹妹,你没必要对我发火吧。我一直在劝妈给你吃的,可你为什么要推我?”
“况且妈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为什么不能体谅她呢?”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三天才能吃一顿饭,我却要每天吃六顿,胖都胖死了。”
妈妈走过去,把姐姐拉到身边,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头。
“没事了,不哭。”
然后她转向我,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沈念念,你就这么想和我对着?”
“既然你要装死,今天我就把你打醒,看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蹲下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朝着地板用力砸去。
一下,两下,三下......
血迹溢出来,晕开在地上。
我飘在旁边,看着她一下下揪着我的头发,胃疼得发紧,有些喘不过气了。
我记得以前,妈妈对我很好。
小时候我偶尔多吃了一次饭,妈妈都会慌慌张张地带我去医院检查。
然后轻声哄着我:
“念念不怕,妈妈下次一定看住你。”
可现在,她脸上的厌恶和愤怒全都随着一次又一次撞击发泄出来。
仿佛躺在地上的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而是一个碍眼的麻烦。
周围的邻居越聚越多。
“这孩子这是装病啊,要是真不舒服,她妈能这么生气吗?”
“孩子大了不好管,现在被收拾了吧。”
“至于装死吗?太不理解父母的苦心了。”
居委会王阿姨挤了进来,赶紧拉住妈妈。
“念念妈,孩子再不对也不能这么打啊!”
妈妈终于停手,轻叹一声:
“王姐,你不知道,这孩子为了口吃的,什么都得出来。”
“要不是为她好,我天天给她吃八顿都行!”
“我非要教训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吃!”
3
王阿姨看到周围的邻居,轻咳一声。
“念念妈,这么多人都看着呢,教育孩子也要讲究方式方法,给她留点自尊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
妈妈低头看了我一眼,
“还不起来?”
“行,你就在这趴着吧,没人会管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
“都散了吧,这是我家的事,看什么看。”
脚步声渐渐散去。
议论声也消失了。
没人再看地上的我一眼。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院墙直直晒在我身上。
我依旧是毫无生气地趴在地上,额头的血迹也渐渐涸。
一个小时过去了。
有邻居朝我这边张望,眼神有些不忍。
“念念她姐,念念身体不好,不会真的出事吧?”
姐姐撇撇嘴。
“她那完全是装的,你没看见我妈都被她气成什么样了?”
“她倒好,还趴在地上装死呢。”
和她关系较好的邻居家姐妹也小声附和:
“沈念念就是被惯坏了。仗着自己身体不好,老是装病夺依依的宠爱,现在竟然还敢装死了。”
“就是,真以为全世界都围着她转啊?”
姐姐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勾起。
然后她转身,朝妈妈走去。
她压低声音,小声对妈妈说:
“妈,刚才王阿姨想去拉妹妹起来,可是妹妹说......”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妈妈皱眉:
“说什么?”
“她说......她不会起来的,除非你能给她道歉。”
妈妈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妈,妹妹已经趴了很久了,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的。要不......你就给她道个歉?反正就一句话的事,先把人哄起来再说。”
妈妈手中的抹布被攥得变了形。
她咬着后槽牙,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怒火。
“她算什么东西?还想让我给她道歉?真是反了她了!”
“她这是吃准了我是她妈,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她要是硬气,有本事就在地上躺一天!”
原本那几个还担心我的邻居,听到妈妈这番话,也索性不再开口。
就在这时,天突然变了。
刚刚还刺眼的阳光,被一层层厚重的乌云吞没,我的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
额头上没的血迹,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里。
邻居们纷纷跑回家。
妈妈路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
“好好想想自己错哪了,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滚进来。”
说完也转身进了屋。
不到三分钟,院子里除了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我躺在那里,血水灌进耳朵里,灌进鼻子里,灌进嘴里。
身体好痛,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的灵魂飘了起来,飘进了屋里。
姐姐悠悠走进来。
“妈,念念还在地板上趴着呢,天这么冷感冒了就不好了。”
妈妈坐在沙发上,头都没抬。
“她机灵得很,怎么可能让自己感冒?”
“她就是故意跟我摆谱呢,等我给她道歉,亲自请她回来。”
姐姐微微勾唇,假装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半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妈妈有一瞬间放松,可看到进来的是邻居家小孩时,又隐隐失落。
姐姐和几个小孩围在一起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还让妈妈教。
妈妈没有丝毫不耐烦,她一遍遍地讲解,直到所有人都点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以前她也是这样对我耐心讲解的。
门突然又响了。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
姐姐笑了笑:
“妈,肯定是妹妹来和你道歉了。”
妈妈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换上一副嘲讽的表情。
“刚才还趴在地上装死呢,快到饭点了骨气就没了?”
“沈念念,你要是知道错了,就大喊三声我错了,然后给我和你姐姐道个歉,就说你不会再偷吃了也不会再故意夺姐姐的宠爱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
妈妈皱了皱眉,起身开了门。
看到门外的来人时,妈妈大吃一惊。
“王姐,你怎么又来了?”
王阿姨脸色阴沉,说道:
“我是来接孩子回家的,但是看到念念好像不对劲,你快来看看!”
妈妈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被不屑取代。
她轻嗤一声,摆摆手:
“王姐你别担心,念念那孩子从小被惯坏了,脾气犟得很,为了口吃的装晕倒,还跟我赌气呢。”
“不用管她,等她闹够了,自己就起来了。”
王阿姨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刚要开口,隔壁来接孩子的李婶匆匆过来。
“不好了念念妈,你家念念没气了!”
第2章
第四章
“不可能。”
妈妈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巨响。
她的表情从惊愕变成荒唐,又从荒唐变成嘲讽。她甚至笑了一下,是那种看穿一切的笑:
“李姐,你被这丫头骗了。她最会装模作样了,从小就这德行。装晕、装病、装可怜,就是为了让我心软。”
李婶的脸色铁青。
“念念妈,这种事情还能开玩笑吗?”
李婶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所有人口,“我确实已经试过了。鼻息没了,脉搏也摸不到了。”
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响。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又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墙,双手撑着墙面,指节发白。
“不可能。”
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你们一定是被她骗了......”她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她突然冲了出去。
院子里,雨还在下。
我躺在泥水里,雨水混着额头的血,在身下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洼。脸被泡得发白,嘴唇是青紫色的。
妈妈跑到我身边时,脚步猛地刹住。她蹲下来,伸手想碰我的脸,手却在半空停住了。
“念念?”
没反应。
“念念,妈妈来了。”
她的指尖触到我的脸颊。
冰凉。刺骨的冰凉。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念念!你起来!不要装了!”
她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我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你起来!妈妈不打你了!你起来啊!”
她的声音撕破了,变成嚎叫。
“对不起!对不起!念念你看看妈妈!你看看我!”
她把脸贴在我冰凉的额头上,浑身发抖。
回应她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第五章
医院走廊。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
妈妈坐在长椅上,像一具被抽空的躯壳。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还在滴水,没人给她递毛巾,没人敢靠近她。
王阿姨走了,李婶走了,警察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男女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旧手机。
“沈念念的母亲是吗?这是从你女儿湿透的衣服里找到的。我们需要了解她生前的状况,方便配合一下吗?”
妈妈没反应。
警察等了几秒,打开手机。
屏幕亮了,技术员已经恢复了数据。
“我们找到一段视频,是她前几天录的。”
他把屏幕转向妈妈。
画面里是我。
我坐在隔间的小床上,台灯的光打在脸上,照出苍白的肤色和凹陷的脸颊。我对着镜头笑了笑,有点勉强。
“妈妈,如果哪天我撑不下去了,你一定很失望吧?”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其实我好怕,胃一直疼,疼得睡不着。但我还是会坚持的,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
视频里的我低下头,又抬起来,笑容更大了些,眼睛却红了。
“妈妈,你养我已经很辛苦了,我都懂。如果我走了,你千万不要生气......我知道是我没用。”
最后,我凑近镜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妈妈,我爱你。”
视频结束。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妈妈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嘴唇剧烈颤抖。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公平”,那些她挂在嘴边的“一视同仁”,此刻变成无数把刀,把她剜得鲜血淋漓。
原来女儿什么都懂。
原来女儿一直在努力讨好她。
原来那句“我爱你”,是她永远无法回应、也再也听不到的遗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冲过来,衣服被雨水打透,胡子拉碴,眼眶红得吓人。他冲到妈妈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从长椅上拎起来。
“沈念念呢?我女儿呢!”
他的声音嘶哑,像野兽在嚎叫。
“李秀芬!你把女儿还给我!”
“当年是你非要离婚,是你嫌我穷,是你把念念抢走的!但念念有什么错!”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骨渗出血来。
“你有气冲我来啊!你冲我来!”
他松开手,妈妈摔回长椅上。
“她有病!她不能饿!你知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哽住了,他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妈妈瘫坐在那里,仰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这些年对前夫的恨。那种恨像毒液,渗进她生活的每个角落。她恨他穷,恨他没本事,恨他让她一个人扛。
然后她把这种恨,一点一点,种进了女儿心里。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低头看着这一切。
医院走廊里,妈妈瘫坐在长椅上,爸爸背对着她,肩膀抖动。我想伸手摸摸他们的头,手却从他们身体里穿了过去。
原来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只能看着。
第六章
三天后,居委会。
我飘在会议室的角落,看着一排穿制服的人坐在长桌前。王阿姨低着头,街道办的人脸色铁青。
“李秀芬的行为,严重违背了未成年人保护法。”
“明知女儿有罕见病,强行克扣饮食。女儿倒地后,未提供任何有效救助。事发后拒不认错,声称女儿‘装死’。”
“经街道办和民政部门研究决定:撤销李秀芬对沈念念的监护权。鉴于沈念念已故,此决定自动失效。”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对居委会相关人员进行诫勉谈话,通报批评。”
王阿姨站起来,鞠了一躬,没说话。
我飘在那里,看着妈妈的名字从监护人名单里永远划掉。
她养了我十四年,最后只剩这几个字:撤销监护权。
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开了。
“亲妈饿死女儿。”
“为了公平,母亲亲手把女儿送上绝路。”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邻居们在群里炸了。
“这还是人吗?”
“我女儿要是受这种委屈,我拼了命也要讨个说法。”
“当妈的看了都心寒,这哪是教育,这是谋。”
第二天,有人找到妈妈住的地方。
我飘在楼下,看着几个大妈拎着塑料袋,朝二楼阳台用力扔。
鸡蛋砸在窗户上,蛋液顺着玻璃往下流。
啪。啪。啪。
妈妈没有开窗,也没有拉窗帘。
她就坐在屋里,一动不动。
第三天,她出门扔垃圾,被人认出来。
“就是她!那个饿死自己闺女的!”
“还有脸出来?”
烂菜叶砸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停。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突然想起来。
两年前她带我去公园,有人夸她年轻,像三十多岁。
现在她四十六岁,看起来像七十。
姐姐是在第四天被学校叫去谈话的。
我飘在办公室窗外,看着她坐在教导主任对面,哭得妆都花了。
“我只是想帮妈监督妹妹......我不知道她会死......”
教导主任没说话,把手机推过去。
屏幕上是她打掉我玉米的视频截图。
“你打掉的是她唯一的食物。”
姐姐愣住了。
“你编的那个‘要道歉’,让所有人都不敢去救她。”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往她心上捅刀子。”
姐姐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把处分决定推到她面前。
记过。
全校通报。
姐姐看着那张纸,突然抬起头,声音发抖:
“我就是......想讨好妈......我以为她会高兴......”
窗外,我转过身,不想再看了。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她以为只是开玩笑,以为只是讨好,以为只是说了几句话。
可她打掉的食物,编造的谎,说的那些话,最后变成一绳子,把我死死勒在饥饿里。
第七章
爸爸是在第七天去找律师的。
我飘在律师事务所的接待室里,看着他把材料一份份摆在桌上。
病历。
死亡证明。
邻居证言。
监控截图。
“我要。”
律师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他。
“沈先生,直接追究刑事责任的难度比较大。但我们可以从民事诉讼入手,追究过失致死的民事赔偿责任。另外,针对继女抢夺食物的行为,可以单独。”
爸爸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多少钱都行。我就是想让她们知道,我女儿不是白死的。”
我飘在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肩。
手还是穿了过去。
爸爸突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念念,爸给你讨公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原来死了,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妈妈住的地方。
她坐在我的隔间里,抱着我盖过的小被子,一动不动。
墙上还贴着我画的画。桌上还放着她给我买的台灯。角落里还摆着她给我做的饭盒,盖子上的贴纸已经翘边了。
她拿起那个饭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她哭不出声了。
我飘在她身后,轻轻说:
妈,别哭了。
她听不见。
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飘走了。
第八章
我飘在城市上空,看着下面的一切渐渐变小。
妈妈、爸爸、姐姐、那个院子——都成了蚂蚁大小的点。
我知道我该走了。
但临走前,还想再看一眼。
第一百天。
妈妈的住处换了,搬到了城郊一间老房子里。
没人认识她,没人砸鸡蛋,没人往她身上扔烂菜叶。
她每天早起,坐公交,去一个地方。
墓园。
我飘在墓碑上面,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她老了。
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路的时候脚拖着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在我墓前坐下,像以前陪我写作业那样,盘着腿,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个苹果。一块蛋糕。一瓶牛。
“念念,妈给你带好吃的了。”
她说着,把吸管进瓶,立在墓碑前。
“以前妈不让你吃,说你会犯病。妈错了。”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我笑着,缺一颗牙。
“妈现在不做工了,天天在家,也没人来找我。我就想啊,要是你还在,咱俩天天在家待着,多好。”
她顿了顿,声音哽住。
“妈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等下次来,给你带上。”
我飘在那里,看着她。
妈,我不饿了。
她听不见。
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头发吹乱了。
她也不理,就那么坐着,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太阳落山。
管理员过来催,她才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念念,妈明天再来。”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天天来。”
爸爸是在第一百二十天翻到我那封信的。
我飘在他身边,看着他收拾我的遗物。
那个铁盒子,我藏在床板下面。他知道地方,一直没敢打开。
今天打开了。
盒子里是我攒的零花钱,一张奖状,两颗玻璃弹珠,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妈妈。
爸爸的手抖了一下。
他拿着信,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出了门。
妈妈打开门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已经不会笑了。
爸爸把信递给她,没说话。
妈妈接过去,看着信封上的字,手指开始抖。
她拆开信。
我飘在她身后,看着那些字。
是我写的。一年前写的。
那时候我刚查出来病情又严重了,医生说我可能活不过十五岁。
我不敢告诉妈妈,就写了这封信,塞进盒子里。
妈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走了。
你别难过,我一点都不疼。
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你早上总是不吃早饭,就喝一杯水。
这样不好,你胃本来就差,以后记得吃点东西。
你生气的时候喜欢摔东西,摔完了又心疼钱。
以后生气就骂我吧,骂我我不疼,摔东西你心疼。
你晚上做活做到很晚,眼睛都花了。
以后早点睡,对身体好。
还有,你别老想我爸的事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你那么累。
妈妈,我知道你很辛苦。
一个人带我,又要做工,又要当妈。
我有时候不懂事,还惹你生气,对不起。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
不管你对我好不好,你都是最好的妈妈。
下辈子,我还想做你女儿。
但你得答应我,下辈子别那么累了,就让我安安静静吃顿饭,行吗?
永远爱你的念念。
第九章
妈妈看完信,整个人定在那里。
很久很久,她才动了一下。
她把信贴在口,弯下腰,一点一点蹲下去,最后整个人蜷在地上。
没有声音。
她已经不会哭了。
爸爸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
窗外,天黑了。
我飘在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天上飘去。
下面有光在等我。
我知道我要去一个新地方了。
穿过云层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我。
“念念——”
是妈妈的声音。
我没回头。
妈,别喊了。
我会好好的。
你也好好的。
第十章
我投胎在一个小县城。
爸是开修车铺的,手上总有机油味。
妈是卖菜的,嗓门大,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们没什么钱,但每天晚饭都做三个菜。
我三岁那年发烧,爸抱着我在医院走廊跑了一夜。
妈守在床边,攥着我的手,攥了一宿。
五岁那年我摔破膝盖,妈背着我往卫生所跑,一边跑一边骂自己没看好我。
七岁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爸把成绩单贴在修车铺墙上,逢人就显摆。
我慢慢长大。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里吃晚饭,碗里堆满了菜,妈还在往我碗里夹。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好像有一个女人,抱着我的小被子,坐在一间黑屋子里。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
“念念——”
我抬起头,看看天。
阳光刺眼,什么都看不见。
妈在旁边问:“咋了?”
我摇摇头:“没事。”
低下头,继续吃饭。
一碗饭,吃得净净。
这一世,每顿饭都能吃饱。
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