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人人都知道,世子赵子云有皮肤饥渴症。
唯有命定之人,才可缓解。
可我触碰他时,他却更加不适。
宁王妃以死相,要他退婚另娶,他无动于衷。
七年来,他与所有京中贵女都接触了遍。
但症状都更加严重,甚至会晕厥、高烧。
宁王府终于松口,许我进门。
喜轿落在我家门前那天,在江南养病的庶妹匆匆赶回送嫁。
她路过时,扶起怪症发作的赵子云,赵子云顷刻便好了。
可他看了眼庶妹,仍力排众议,娶我为妻。
我们恩爱到老。
临死前,他却死死盯着我说:
“你一生未和我同房,你庶妹因我一生未嫁,若有来世,我决不娶你!”
再睁眼,我重生了。
他不知道,我自幼学医。
他心脉受损严重,若强行同房恐有性命之忧。
上一世,是我替他遮掩,才护得他长命。
既然他想死,那就成全他。
1
上辈子,守在他坟前,耳边一直回荡着他死前的话。
他匆匆留下的一句恨我,却困住了我一生。
可明明一开始,是他执意要娶我的。
他明明知道我向来要强。
当初宁王妃以死相不让他娶我,我当场就撕毁了婚书。
别的青年后脚就拖媒人送聘了。
这段姻缘是他跪在我家门前三天三夜求来的。
我这才放下倔强,义无反顾的嫁给了他。
连他心脉有疾、不能圆房我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能不能做真正的夫妻,我只在乎他能好好活着。
可他却记恨着我 “不肯圆房” 害他绝后,将所有的遗憾都归罪于我。
连遗言都要定我的罪,要我余生都活在愧疚里......
他想得美!
我怒从心起,一把掀翻了摆着祭品的桌子,愤恨地将牌位扔进烧纸的火盆。
火光汹涌,映着我眼底烧不尽的怒意与眼泪。
我泼了烈酒引火,将他的棺椁连同这满殿的虚情假意,尽数葬入熊熊火海。
叫他魂无归处,尸骨无存。
可惜这把火放得太大,我老了,跑不动了,一同葬身其中。
就像鳳凰涅盘一样,我死于火海后又重生了。
重生到闺房少女时。
彼时,赵子云的肌肤饥渴症刚显露出端倪。
他像前世那般兴冲冲地朝我跑来,想牵我的手试试。
我定定地看着他。
再次见到年少情人、一生怨侣,我心中情绪波涛汹涌。
可面上,我垂下眼,并没有显出异样。
赵子云伸手便要牵我的手腕。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我是怕他发病,又追上来,拉着我的手往宁王府前厅跑去。
然后当着众人和宁王妃的面,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他眼神期待,似乎有成竹。
第一次,他的指尖触到我,便眉头紧皱,脸色瞬间发白,呼吸乱了几分。
他却不肯放,反倒攥得更紧,额角渐渐冒出冷汗。
又僵持了片刻,他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才不得不松开我的手,捂着口轻咳。
赵子云抢在宁王妃开口阻拦前,跪在一圈长辈之前,堂而皇之地说:
“我与晚嫣八字不合,她触碰我,我的怪症只会更重,求母妃派人去林家退婚,莫要耽误了林姑娘!”
他虽跪着,背却挺得很直。
跟当年他忤逆王妃,不惜跪在祠堂受家法时一样挺直。
只是当初是为了娶我,如今是为了退婚。
这时,我便知道他也重生了。
宁王因功封王,王府可世袭王爵,赵子云是嫡长子,往后继承王位无可厚非。
旁人都叹我错失了宁王世子这等良缘。
周围打量、同情、错愕的目光如芒在背。
我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地点头。
赵子云却皱起眉,有些意外我会如此脆?
宁王妃本就不喜我,当下便沉下脸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第一,退婚一事传出,我名声必然有损,我希望王府对外宣称,此事与我无关,莫耽误我寻觅良人,。”
提到再寻良人时,赵子云猛地扭过头看着我。
我接着说:
“第二......”
我对上赵子云复杂的眼神,语气微顿,迅光雷火之间,我抬腿就是一脚让他单膝跪地!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
赵子云也神情错愕,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我抬腿又是一脚,赵子云瞬间双膝跪地!
原本是想打脸的,可我怕脏了我的手。
我不卑不亢地上前,对宁王妃和一众长辈解释:
“这第二桩,便是这两脚。婚约既定两年,情分也罢,耗费的时光也罢,都由这脚抵了,如此,我心中便再无半分怨气。”
“真是个烈性的丫头!”
王府众人脸色皆是难看,却因理亏在先,无人敢出言反驳。
宁王妃重重地哼了一声,气得当场叫人备礼,去我家退婚,一刻也等不了。
我也转身就走。
赵子云猛地拽着我的手腕,声音颤抖:
“林晚嫣!”
“你不嫁我,当真不后悔?!”
我冷笑一声,挣开了他的手,扬声道: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世子心脉尽损,行房事必猝死!我若是嫁给你,怕是新婚夜就要落得克夫的名声,那才是真的后悔!”
2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赵子云上辈子一生无子被人笑话,重活一世把子嗣看得比命都重。
眼底的复杂情愫全都被愤恼替换。
他怒而质问我:
“不过是退婚,你有必要编出这般荒唐说辞诅咒我吗?”
堂上议论纷纷,唯独他母亲攥紧了衣裙,手指用力到发白。
毕竟这宁王府又不止他一个能继承王位的。
我摇了摇头,退后一步笑道:
“后世子就知道了!”
说完,我全然无视他眼中翻涌的怨恨,漾开裙角,踏出宁王府的门槛。
他敢当众折辱我,我便敢将他那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公之于众。
这京中本就多的是有心人,听了这话,后会生出什么事端,谁又能料得准?
上辈子我费心替他遮掩,对外宣称是我身子不好,无法同房,才让他占着一个深情的好名声。
如今没了我的遮掩,我倒要看看,赵子云还能不能像上辈子那般顺风顺水。
我开开心心哼着小曲儿回家。
年轻真好,纵是满心恨意,也有的是功夫去计较,去宣泄。
等我到家门口时,宁王府的家仆正一箱一箱地往外搬聘礼。
还有一只大雁被五花大绑地抱走。
爹和娘亲都忧心忡忡地坐在堂前,见我回来,便急忙来问:
“嫣儿?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叫他们别担心。
我并没有吃亏,还踹了赵子云好几脚出气了。
唯有娘亲盯着我的笑脸,红了眼。
她声音有些颤抖:
“我的女儿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啊!”
我戛然而止,蓦然想起前世受的种种委屈。
又笑着否认:
“女儿不委屈......”
父亲叹了一口气,又问:
“那你的婚事怎么办?”
如今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京中同我差不多年纪的贵女早已嫁做人妇,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我满不在乎地说:
“嫁不成世子,那我就嫁太子呗。”
上堂满目震惊,只有我心知——
上辈子赵子云仕途顺利、颇受陛下青眼,全都仰仗李修想讨好我。
他还是太子时,便三番五次遣人送密信来,问我何时与赵子云和离。
就这般问了数十年,到最后,竟连和离都不问了,反倒打听,我那夫君赵子云何时归西。问得没了耐心,便只剩两句直白的话:今死了吗?明会死吗?
那份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煎熬,唯有他自己尝得真切。
清晨宁王府才刚遣人退婚,午后东宫的聘礼便浩浩荡荡抬进了林府。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招摇过市,惹得京中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赵子云急匆匆地往江南赴,并不知晓我已答应太子的婚事。
等他牵着病若西施的庶妹林知知返京时,我正坐在太子的喜轿上摇摇晃晃。
那他大惊失色地追在迎亲队伍的后边。
不可置信地抓着人问了一遍又一遍:
“太子娶的是谁?”
“林家嫡女林晚嫣啊......”
“谁?”
3
直到一杯酒下肚,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真的脆利落地另嫁他人。
赵子云竟还想当然地觉得,我会如上辈子那般,苦等他七年。
所以他才心安理得地远赴江南,寻他那所谓的 “天命良人”,却仍将我视作他的囊中之物,认定我会守着后宅。
他满心期许,我能活成上辈子那个为他守着一辈子的林晚嫣。
唯有这样,在他眼里,过往的一切才算扯平。
可他忘了,上辈子我能狠心烧了他的灵堂、焚了他的棺木,这辈子又怎会乖乖顺了他的意?!
赵子云借着酒意壮了几分胆,脚步踉跄地避过人,偷偷挪向我所在的婚殿。
殿内红绸高挂、张灯结彩,处处皆是喜庆,我身着大红嫁衣,端坐在榻前,静候良人。
“晚嫣......”
“你怎么敢真另嫁他人?”
酒意上涌,他眼神迷蒙,竟像是错把眼前的光景认作了上辈子。
伸手便缓缓朝我探来,想要掀开我的红盖头,仿佛今与我拜堂成亲的,依旧是他。
我抬手狠狠拍开他的手,扬声唤人。
顷刻间,丫鬟、侍卫应声涌进,几下便将赵子云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太子李修听闻动静,面色愠怒地从前殿疾步赶来,二话不说,一脚便踹在了赵子云的心窝上。
我躲在盖头后,刻意装模作样地轻啜两声,惹得李修更是心疼。
赵子云雪白的衣衫上,又多了两个黑脚印。
赵子云捂着口,一咳,竟要呕出血来。
李修速度极快地扣住他的嘴,眼神狠厉。
却笑道:
“孤大喜的子,不想见血,咽下去!”
随后,赵子云像只死狗一样被扣在了柴房,明,太子要亲自上门去宁王府大闹。
盖头被支起,李修的丹凤眼欣喜地眨了眨。
他着急地弯腰先从盖头缝隙探头看我一眼。
我好笑地看着他的小动作,并不生气。
我顺便将赵子云是天生不可圆房的事情告诉了他,叫他明去宁王府闹的时候可以顺便发挥一下。
李修嗤笑了一声:
“天生的太监命,还敢来觊觎我的人!”
他胡咧咧地钻进我的怀里,劫后余生地拍着自己的膛顺气:
“还好还好,还好你没嫁他!”
4
次一早,李修便命人将浑身狼狈、衣衫污秽的赵子云拖拽着往宁王府去,还带了个太医随行。
宁王府众人见消失一晚的世子被扔进来,皆一头雾水。
“太子殿下,这是为何?”
众人皆摸不着头脑,谁也不知赵子云是如何触怒了刚行完大婚的太子,落得这般境地。
李修冷声一声,阴阳怪气:
“世子真是勇气可嘉啊,孤的新婚夜也敢摸进婚殿想同太子妃叙叙旧?”
“婚是你宁王府退了,怎么,人也要?”
宁王目眦欲裂,当场拿了“家法”把赵子云打得半死。
哀嚎声和血腥味弥漫前厅。
李修端坐在上方,抿了口茶,好整以暇地欣赏宁王府的“诚意”。
宁王擦了一把汗,见状也不敢留手,忙打得更卖力了。
可赵子云疼得满地打滚,也仍不死心地嘶吼:
“你们本就不知道,林晚嫣本来就是我的妻!”
“若不是她身子孱弱,执意不肯与我圆房,早就儿孙满堂了!”
此言一出,宁王手中的棍棒都吓得掉了下来。
一众鸦雀无声。
李修目光更凌厉了。
我摘了面纱,从一旁走出,看着堂下的人出声:
“世子这话,是想平白坏我清誉,污我名声?”
“你说出口的话,可要负责啊!”
赵子云见我来,吐了一口血,朝我爬来。
“晚嫣!晚嫣,我知道你也重生了!你快跟他们说,你上辈子就是我的妻!”
我噗嗤笑了出来:
“世子怕不是被打糊涂了,竟胡言乱语起来?”
“本宫倒记得,世子不远千里从江南接回的庶妹,才是你口中的意中人,怎么,这才几,就忘得一二净了?”
赵子云却如释重负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是因为知知生气了,可我的怪症只有知知能缓解,她才是我的命定之人。”
我荒唐一笑。
正好我那庶妹来府中寻赵子云,见此血腥场景脸白了几分。
我把林知知拉倒他面前,拉过林知知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当着赵子云的面,林知知的指尖刚触到赵子云。
赵子云便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口大口喘气,怪症竟又发作了。
比昨触到我时,还要严重几分。
赵子云脸上的血色尽褪,口中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料想他这一世急着跟 “命定之人” 在一起。
只记得上辈子迎亲时,林知知扶了他一下,他的怪症便缓解了,却没来得及细细验证。
从上辈子我就知道了,他那怪症缓解,不过是因为迎亲时太过紧张,气血翻涌。
林知知扶他的那一刻,他恰好缓过那股气,并非是林知知能缓解他的怪症。
而他的肌肤饥渴症,本就是心脉受损引发的情志之疾,并非什么 “命定之人” 才能解。
宁王妃本就不喜我,害怕我看出赵子云的病说出去。
只是没想到我上辈子真愿意等他七年,也愿意担上无法同房的骂名也要把赵子云的事情瞒下来。
赵子云不可置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推开林知知,又去抓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试,可每一次触碰,他的怪症都发作得更厉害,最后竟直接晕了过去。
我觉得好笑至极,笑得眼泪都淌了下来。
李修故作好心地摆了摆手,让太医院院正来治治赵子云的 “怪症”。
院正上前,伸手搭在赵子云的腕上。
宁王妃不顾失仪,猛地冲过去,将院正推开,面色癫狂地大吼:
“滚开!滚开啊!”
“你们都是要来害我的云儿!都给我滚!”
她浑身颤抖,大汗淋漓,眼中满是紧张和害怕,像是被人戳穿了最隐秘的秘密。
“王妃,你这是怕自己儿子病败露,所以不敢让院正诊治,是吗?”
以前我说这话,旁人都只当我是因退婚而心生怨恨,故意咒骂赵子云。
如今我成了金尊玉贵的太子妃,说出的话,便如金口玉言,由不得旁人不信。
赵子云被疼醒,不满地推开反常的宁王妃,他信誓旦旦地说:
“娘,你让开,让院正来看!”
“省得林晚嫣因为被退婚,怀恨在心,编造这些谎话来赖我的名声,反正我行得正坐得端,身子无碍!”
他迫切地想要当众打我的脸。
可惜,看不清他生母的面色灰败。
院正又重新将手搭在赵子云的腕上。
良久,才收回手,跪在太子面前,面露难色,犹豫不止:
“这...... 这......”
李修摆摆手,故作施恩道:
“院正但说无妨,有孤在,无人敢怪你。”
院正叩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整个前厅:
“回太子殿下,世子的脉象,乃是先天心脉受损,若同房必将血脉翻腾猝死!”
“此症药石无医,怕是此生难有子嗣!”
第2章
赵子云不可置信地看向我,面上血色尽褪。
“林晚嫣!你怎么能让太子帮你一起颠倒黑白呢?就因为我不娶你?你疯了是吗?”
我挥了挥手,立马有壮实的丫鬟冲过去左右开弓。
“啪—”
“啪!”
“啪!”
我啧了一声,骂道:
“小春,你没吃饭吗?”
巴掌声更大了,死寂中只有这一阵清脆有力的巴掌声回荡。
宁王妃忽地苦笑出声,然后歇斯底里地哀嚎出声。
浑身疼痛的赵子云艰难地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向瘫倒在地的娘。
沙哑地、疑惑地、绝望地喊了一声:
“娘?”
他很快就明白了,宁王妃这是承认了。
宁王妃良苦用心,竟为了儿子能堂堂正正地在世为人,竟连儿子也瞒下。
一个人苦苦守着这些秘密,在宁王府如履薄冰。
可这世道再冷,也有化冻春来的一天。
这层薄冰又能支撑她走多久呢?
李修出声打断:
“若宁王府不信孤带来的御医,那便请府医诊治一二?”
御医和府医如何能比?
御医都是经过太医院教习厅层层筛选、或民间名医征召、医家世袭,在待到三年期满,参加礼部和吏部联合毕业考试,才能从学生做到医士。
每年会考、六年资历、定期考核,最后太医院高层推荐,陛下最终批准才能授御医资格。
御医是经过陛下认可的,宁王府怎么敢质疑?
宁王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向来宠爱无比的嫡子和百般信任的妻子。
“你这贱妇!居然连我都瞒?”
他低喃着,身子弓了几分,鬓发的雪白更多了些。
宁王妃看了下自己的儿子,又仰头看着宁王。
良久,颤抖地跪好,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一人的错,云儿并不知晓,都是妾身做主瞒下的这一切。”
“太子殿下宽宥,要怪罪便怪罪臣妾一人便好。”
李修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示意让我来定夺。
我朗声道:
“得罪本宫的,如今也出完气了,剩下的便是宁王的家事了。”
剩下的烂摊子我并不想多沾手,一个天生绝嗣的废人,这辈子还能好到哪去?
于是,李修牵着我的手,一行人又风风火火地回了东宫。
今天这一出闹得很大,宁王世子必得马上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沸沸扬扬地飞扬满城。
成了百姓饭余的笑料,且形势愈演愈烈。
整个宁王府的面子里子都被踩在地上摩擦。
不就传出赵子云被撤去了世子的称号,换成次子赵子昂了。
我心知,就算李修再怎么宠爱我,时间久了,也会有失去的那天。
所以从进东宫的那一天,我就一直在给自己留后路。
太子赏赐的金银财宝和宁王府给的双份嫁妆,我拨出一半放在郊外的庄子里存下。
我知礼数、懂进退,宽宥大方,治家有条。
就算他想纳妾,我也愿意给他张罗。
寻常人家或许还能求一份一生一世一双人。
哪怕是上辈子的赵子云,也未曾纳过妾。
但我清楚,这是皇家。
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床笫之间哄人的情话。
所以我很平静地在李修面前替他筛选对他有利的京中世家贵女作为侧妃时,李修愣住了。
他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林晚嫣!你是在替你夫君找女人?!”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殿下你难道还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音调拔高:
“嗯呐!”
“再说了,这不是你说的吗?”
“床笫间的情话,不作数的。”
我将手放在他肩头,侧头靠了上去。
他气得浑身颤抖,膛剧烈起伏。
我想了想,又安慰道:
“殿下,您是太子,应该比妾身更清楚,您不可能不三宫六妾的。”
“那些贵女进府也是为您扶着座下的龙椅,保您的江山地位永固。”
“说到底,殿下您应该谢谢她们呢。”
李修顿了顿,伸手紧紧握住我的右手。
声音艰涩:
“如果我不要那皇位呢?”
他连“孤”都不说了。
可我仍不为所动。
“殿下,年少情深固然美好,可后您还是会后悔的。”
我伸手往下,拂过他的膝盖,娓娓道来:
“您这副只跪过父皇、母后的膝盖,能对昔要对您屈躬卑膝的兄弟弯下吗?”
“后您再不能随心所欲,甚至要被一封圣旨轻易左右了人生,又真的甘心吗?”
“您站在朝堂之上,望着曾经无比接近的龙椅,另坐了他人,不会有片刻恍惚吗?”
“到时,您难道不会怨臣妾吗?”
“怨恨臣妾害您失了去至高无上的皇位,怨恨臣妾不能体谅您的付出而事事顺着您时,再美好的少年夫妻,也会面目全非......”
李修好久说不出话。
只是后我再提纳妾,他没有阻拦过。
我不觉得意外,心底却生了刺。
望着李修的好样貌、好身世,又觉得什么都能忍。
东宫又新进了侧妃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几,下人来传,说我娘家来人探亲。
我欣喜地忙去前厅寻,却只看见一个细柳如风的身姿。
“阿姐......”
她病得脸色惨白,随身带着细帕,好生憔悴。
我收敛喜色,不咸不淡地让人赐了座,上了茶。
林知知等上完茶后,红着眼眶起身,上前一步跪在我面前。
她深深地磕下去,整个人像是缩成一团的山竹瓣儿。
“小妹有一事相求,求阿姐......娘娘相助。”
我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两句:
“什么事让你敢求到本宫面前了?”
想来她是因为赵子云丢了世子的位置,又不愿意跟个不能洞房、没种的废物过一辈子。
便来求我。
“娘娘,我身弱,得用昂贵药材吊着命,以往随世子求,并不是故意想恶心您,而是看上他能给我药材续命,如今赵子云倒台了,我这条如浮萍的命又岌岌可危......”
她狠狠地磕下头:
“如今便是想求娘娘,可怜小妹命苦,将小妹纳作侍妾给太子殿下,借着东宫的势好活下去。”
“小妹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续着这条命!”
“求娘娘成全!”
我的手指轻敲着扶手,嗤笑了一声:
“呵,你倒是敢要。”
前世她一生未嫁,让赵子云一生惦记。
她虽未嫁,但用的药材也是赵子云私下从府中账里划去的。
一百金,都续着。
未曾有一间断。
宁王府虽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并没有多富裕。
一些喜爱的衣裙我也舍不得买。
说起来,倒是她更命好些。
于是,我拍板了:
“退下吧,本宫不成全。”
林知知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我,浑身俱是一颤。
“姐姐,你竟如此心狠?!”
我抬了抬手,冷冷瞪了她一眼:
“欠扇了是吗?”
“你爱死不死!滚远点!”
“后再敢来东宫,我让人当撵狗一样撵你走!”
林知知凄凄惨惨地哭着,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恰好太子下朝,便撞见了这一幕。
我忙站起身,神色有些不安。
咬牙愤愤地看了地下的林知知一眼,该死的女人,害我端庄的形象有损。
传出去指不定要怎么说我心狠手辣!
“殿下......”
李修有些讶异地看了我一眼,语气玩味:
“孤竟不知,太子妃也有这般凌厉的手段?”
“这是为了何事啊?”
此话一出,林知知呻吟了两声,又挣扎地醒来。
我心下了然。
怕是早早看见太子下朝了,便装晕扮无辜!
我虽恨得咬牙切齿,也不敢将实话和盘托出。
只警告地看了林知知一眼,才轻飘飘地一句带过:
“庶妹从小体弱,一激动就容易晕过去罢了。”
林知知却彻底豁出去了。
朝李修膝行了两步,仰起头,拽住他明黄的袖袍。
泪意盈盈地说:
“求殿下纳臣女为妾,臣女仰慕殿下太久太久......这才来求阿姐......只是”
她害怕地看了我一眼,话戛然而止。
不说远比说完更有力量。
我气得额头胀痛,却拿她没招。
可下一秒,李修却甩开袖子。
骂道:
“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爬孤的床!”
“要求就去求孤的太子妃,孤的床塌睡什么人都是她管的,孤可管不了!哼。”
他说着说着给自己说出一肚子气,又气冲冲地拂袖走了。
我微笑着送他走,转过身目光凌厉地看向林知知。
她脸上毫无血色,触及我冰冷的目光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知道她完了。
“林知知,本宫记得给过你脸了。”
我挥挥手,壮实的丫鬟将她拖了下去,当街扭去了官府。
罪名便是冒犯太子、太子妃。
她一路哭闹,惹了不少路人侧目。
不消一刻,她的名声在京中算是烂透了。
官府等着她的还有严厉的刑罚。
只是不知道她那副吃里扒外的病骨能不能抗住了。
跟前世差不多的节点,太子受诏登基了。
我也名正言顺地跟着入主皇宫。
只是在皇后的人选中,李修犹豫了。
理由却很直白,嫁入东宫两年,我最频繁侍寝,却始终一无所出。
大周不需要一个不能生育的皇后。
后位空悬了整整两月,我觉得心情烦闷,便自请出宫去祥云寺祈福。
临出宫前,李修问我:
“倘若朕不给你皇后之位,你会不会怪朕?”
一向懂事的我却毫不犹豫地认下:
“会!”
“臣妾还会恨你!”
我有些委屈:
“陛下不是说最喜欢臣妾的吗?”
我太想要那个位置了。
李修放下皇帝之位,我都不可能放下皇后之位的。
李修的手放在玉玺上摩挲着,在考量。
我心下明了。
他这是在考量这些情分和利益相比,究竟哪一边更重。
自知多说多错,我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出宫祈福去了。
祥云寺乃国寺,地僻清净,香火却极旺。
我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柱香,转身却遇见了大变模样的赵子云。
他眼底青黑、一身白衣污脏,瘦得不成样子。
他见了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指着我,说道:
“林晚嫣,他给了你想要的皇后之位了吗?”
“没有是吧!”
他讥讽地看着我,语气愤恨: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你林晚嫣都得不到真心!可笑地为别人做一辈子的嫁衣!”
“你再怎么苦心经营、看似恩爱的夫妻感情,到头来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身旁的丫鬟冲上去要打他,赵子云瑟缩了一下,抬手忙捂住脸。
我说算了。
往偏门走出,一棵巨大的千年老树青绿正浓。
使人眼前豁然开朗。
我没回头,淡然出声:
“我很好。”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我都一直很好。”
“前世我是宁王府主母,今生我是太子妃,差点成为皇后,越过越好的是我,只有你赵子云永远烂在原地。”
赵子云冷哼一声,脆地坐在门槛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我的背影。
良久,他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能再重来,林晚嫣,你会怎么选?”
“我会怎么选?”
我扭过头笑道:
“我还是会放一把火烧了你!”
赵子云皱着眉,没有说话,以为我在胡言乱语。
实际上,上辈子我真的放火烧了他的灵棺。
“然后,跑得再快一点......”
“这就够了。”
“前世我除了腿脚跑得慢了一点,并没有失误过什么,我敢爱敢恨,侠肝义胆。”
赵子云疑惑地问我:
“你在说什么?”
我懒得告诉他,脆放松地坐在石凳上晃着腿。
我在祥云寺一住住了半月,直到宫里传出圣旨,定下皇后之位。宫里的仪仗在祥云寺下排成长龙。
为首的太监高声唤着:
“恭迎皇后娘娘回宫!”
声音一浪比一浪高。
不远处的赵子云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
他不可置信,我真的得偿所愿了。
成为这世道最尊贵的女人。
对比之下,他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宁王府长子,狼狈得像街边乞儿。
赵子云疯狂地冲出来,拦住我:
“不行!”
“林晚嫣,你不能去当皇后!”
“你得跟我一起回去,我们回到前世!你继续当我的宁王府主母!”
“你本来就是我的妻,怎么能另嫁他人呢?!”
可惜禁军重重,他本不可能碰到我一毫毛。
我被扶着走上轿辇,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说道:“宁王府长子赵子云,屡次冒犯皇室威严,拖出去......”
“杖责到死!”
赵子云疯狂地挣扎,却还是被孔武有力的侍卫拖着带走。
“林晚嫣!你这是弑夫!”
“林晚嫣!跟我回去!”
“林晚嫣!重来一世,我在下一世等你!”
“起轿——”
轿辇平稳地往皇宫返。
可惜这次他不能如愿了。
没有人再陪他重来一世了,他只会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手中!
繁重的皇后礼服加深,手旁是我一直朝思暮想的凤印。
轿辇停下,一袭明黄龙袍停在轿外。
一支修长白皙的手从轿外伸进,我恍惚了一刻。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初嫁入东宫的那天。
李修也是这般待我,珍重、怜爱。
我缓缓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下了轿,与他并肩同行。
两截截然不同的长袍交缠着,一步一步往外走到高位。
人的心中都有一个秤。
这一次,我依旧比他的权位重了一些。
这些偏差无论多少,我都觉得足够。
因为人和人的一生也都靠着这一点轻重维系着。
三月后,我如愿有喜了。
李修很欣喜,也很珍视这个来之不易的血脉。
我却做了一个梦。
梦见这个孩子我留不住。
醒来时满脸都是冷汗和泪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我又梦见赵子云怨恨惨白的脸,在梦中疯狂地咒骂我,诅咒我生不下这个孩子。
第二醒来,我没有哭。
只传令下去,让人将赵子云的枯骨挖出来,在烈阳下鞭打三百鞭。
又让国师作法,叫他魂飞魄散!
果然第三,我没再做噩梦了。
胎满十月,婴儿呱呱落地。
我很顺利地诞下一个女婴。
我珍爱她、怜惜她,哪怕她不能继承皇位。
李修将刚落地的她封为长公主,给了封号、连夜工匠在宫中建个公主府,以示重视。
她出生的背后就有一道胎记,很眼熟。
我很快就认出来,那是赵子云曾送我的玉佩。
不由得神魂皆震。
李修却亲切地叫她的名:
“小佩儿~”
她磨人得很,哭出来嗓门极大,一声喊得比一声响。
当然笑的时候也比寻常孩童笑得大声。
吵闹得我的耳朵不堪其扰。
可旁人却说小公主是个活泼的,以后定然大有所为。
我忧心地看着她,
李修却笑得不行,将女儿带着身边。
连连说孤的女儿就该这样活泼,聪慧,不要拘泥于世俗对女人的规训。
教她认圣旨的黄色,笔墨的香味。
抓周宴上,李修甚至把他的玉玺放在女儿面前。
“佩儿,只要你能抓到这传国玉玺,父皇的龙椅将来就传给你坐!”
此言一出,还算热闹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复杂,交流着。
本来就以为公主只是受宠,不会威胁到皇位,没想到,天子如今这番话,却又让局势诡异了起来。
我盯着女儿,心下复杂。
女儿兴奋地满桌乱爬,最后左手抓住了一封旧书,右手牢牢地霸着传国玉玺。
李修眼睛一亮,龙颜大悦,哈哈大笑。
我接过她左手的那封旧书,疑惑地打开。
因为我记得我没放这破旧的书卷进去啊?
发黄的卷面徐徐展开。
我目光一滞,一时心跳剧烈,险些站不稳。
这封旧书竟是当年我与李修的婚书!
是谁放进去的已经很明显了。
我微微垂下头,什么也说不出口。
后来,我与李修的唯一的孩子果真继承了皇位。
李修死得早,勉强护着佩儿皇位稳当后就撒手人寰了。
临死前,我问他有什么遗言?
他眼珠浑浊,一口气要散不散的。
好久好久,久到我都以为他已经去了。
他才堪堪伸出手,牢牢攥住我。
问我:“那场火烧得你疼不疼啊......”
我愣住,直到他彻底闭上眼睛,这辈子都不会再睁开后,才缓缓回神。
对着渐渐失温的人,轻声说道:
“这一世我腿脚利索着呢......”
“再也不会被火烧的。”
我忽地想起,也许这世重生并非是世道为了让赵子云如愿。
而是为了我......
为了我能有重来的机会。
为了让我如愿的。
临了,我有些怨恨他。
怨恨他一直瞒着我,临死翘翘了才留下这么一句,害我余生一直在想——
在想他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有哪次是不小心露了马脚?
我有些茫然。
忽然想起,在重生之前,在他还不知道不能圆房、绝后的人是赵子云,而不是我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迎我做太子妃了。
若他真在乎子嗣,不会选我为正妃,而是侧妃打发了。
那......小半月他在为了皇后之位的犹豫,究竟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只能慢慢想。
想到白发苍苍。
不行就再来一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