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没爹没娘,却有一对重病在床的爷。
当青楼的老鸨告诉我,只要陪客人一晚,就能赚够全家一年的药费时,我顾不得羞耻,试探地问阿爷阿:
“如果......我去做了那种行当,你们还会认我当孙女吗?”
他们愣了下。
阿爷皱眉看着我:“你才多大,怎么能想那种肮脏事。”
阿将手里的药重重撂在桌上:“真要你做那没皮没脸的妓女养活我们,我们还不如一头撞死!”
我枯坐了一夜,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看他们病死。
可我死在青楼后,灵魂却跟着爷爷走进一座气派的大宅子。
里面还有穿着官服的,我从未见过的爹娘,和玉雪可爱的妹妹。
那刻,我终于恍然大悟。
这些年,我拼命自己赚钱为爷治病,所有脏活累活都过,什么尊严都抛下,却本就不值得。
他们的病是假的。
而我的死,是真的。
1
我在酒楼打了一天零工,老板却只给我结了三枚铜板。
这点钱不仅要买馒头,还要买阿爷阿的药。
一旁的老鸨看出我的窘迫,问道:“瑶瑶啊,你这么好看,一定能当头牌的,既然你缺钱怎么不来卖身呢?也不用再吃活的苦了呀。”
我愣在原地,竟然有那么一丝丝心动。
这么多年,我为了给爷治病每天都拼了命地活,刷恭桶也好,清马厩也好,一刻都不敢歇着。
可钱还是不够用,他们明天的药还没有着落。
我一直在劝自己不能误入歧途,做人要有骨气。
心中却忍不住焦躁。
钱如果真的不够用怎么办......
我迟疑片刻,还是开了口:“如果我卖身,真的能赚到很多钱吗?”
老鸨笑呵呵地看着我:“那是自然啊!只要你和我签了卖身契,我就先预支你五十两银子!”
“而且啊,我还认识京城的名医,接客之后我还会帮你引荐哦~”
我的犹豫半晌,到底是接过了那张薄薄的,却能把我的后半生都买走的白纸。
回家这一路上,我路过了卖烤鸡的小摊,路过我从前不敢进的药店。
这张卖身契就越来越烫手。。
阿看到我回来,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但声音还是格外沙哑。
“瑶瑶,你回来了呀。”
我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将卖身契藏进了袖口。
阿爷也看向我,他靠在枕头上,腰疼得起不来床。
阿起身去看正在沸腾的药锅,里面的药渣被重复浸泡,只能煮出寡淡的汤水。
她一边咳嗽一边颤颤巍巍地端着药碗,送到阿爷的嘴边。
阿爷一股脑地喝进去,腰还是直不起来,仿佛药完全不管用一样。
阿摇了摇头,小声嘟囔:“吃了这么多药怎么不见好啊......”
我默不作声地坐在地垫上,脑子还在发懵,缓缓开口。
“阿爷阿......”
我的声音很轻,我害怕他们听到,也害怕他们听不到。
阿爷阿转头看向我。
“今天的工钱又少了,要是你们等不到......我打零工攒钱给你们治病怎么办......”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心虚。
“我去卖身赚钱给你们治病......可以吗?”
两人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
阿端着的药碗掉在地上,阿爷吓地直起了腰,疼得“哎哟”了一声。
“你说什么呢瑶瑶!不许有这种想法!”
我再次开口:“如果只有这一条路了呢......”
阿爷朝我招了招手,让我坐在床边。
“瑶瑶啊,你能出去赚钱就已经很好了。如果需要你卖身,我宁愿疼死!”
阿也拍了拍我的手。
“是啊,我们俩老家伙宁愿病死也不会让你去卖身的,别瞎想了。”
阿叹了口气,去收拾药碗的碎片。
仿佛刚才没提过这件事一样。
阿捂着嘴咳嗽几声,难受地皱起眉头:“时间不早了,瑶瑶你也快休息吧。”
我喃喃自语,阿爷阿的身体愈发孱弱,生命仿佛在病痛地侵蚀下摇摇欲坠。
“宁愿疼死......”
“宁愿病死......”
我躺在了床上,把脑袋捂在被子里面。
鼻子突然觉得酸酸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流进了耳朵,我只好用枕头蹭净。
2
在我的记忆里,阿爷阿一直病着。
而且越来越重,汤药从来没停下过。
阿爷的双手总是捂住后腰,仿佛那里正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割着肉,疼得他脸上肌肉不时抽搐。
阿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起伏,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们正被病魔一点点吞噬,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生命在悲叹。
整个人愈发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将生命的烛火彻底吹散。
阿偶尔会露出温柔地微笑:“多亏瑶瑶买的药,要不我这把老骨头早散架了,就是苦了你了。”
阿爷也是严肃地看着我:“阿瑶,如果太累的话,你就别管我们了,让我们自生自灭吧。”
我握紧了拳头。
“阿爷阿放心,我会努力赚钱给你们看病的。”
为了几两碎银,我哪怕累得手脚发软也不敢停下来。
前些子,一对富家夫妻看我得实在辛苦,给了我一个银锭。
我跪在地上磕头朝他们道谢,感动地痛哭流涕。
除了给自己买了一袋窝窝头,剩下的前,我都用来买药了。
可不吃饭哪有力气活,我饿得头晕眼花,只能捡客人的剩饭吃。
阿爷阿每次喝完药,都会和我说:“身体舒服多啦。”
每到这刻,我才会感觉到,我的付出真的有意义。
可我心里其实也有大把大把的心酸。
想告诉他们,我被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小女孩用簪子戳,伤口溃烂感染,高烧了好几天。
想告诉他们,我每天都觉得好累好累。
可我不敢说,我实在是害怕。
如果我告诉他们自己为了赚钱去的伺候别人,他们会瞧不起我。
如果我告诉他们自己累的不动了,他们觉得我在嫌弃他们拖累我。
或许真的会选择就这样病死。
我将脑袋探出被子,窒息的感觉压得我实在难受。
我抓紧了袖口,卖身契的纸张发出声响,心底里想着阿爷阿说“宁愿痛死”,“宁愿病死”。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最后还是拿定了想法。
我情愿去卖身赚钱,也不可能让阿爷阿真的病死在我面前。
屋外的公鸡发出鸣叫,阿爷艰难地翻了个身,身上的骨头都在吱呀作响。
阿皱着眉头咳嗽了几声。
我看着阿病态到发白的脸蛋,和乌紫的嘴唇。
背过身去,小声地说了句:“我走了。”
大街上毫无声响,只有我一个人会这么早起床活。
我按部就班地清理着酒楼的恭桶和夜壶,却只拿到了几吊钱。
我将赚到的救命钱收进口袋。
最后还是来到了青楼,敲响老鸨的房门。
她刚刚睡醒,可看到我的到来,眼神都发光。
我想起了阿和我说,青楼都是走投无路的女子才去的。
“你做活千万不能去这个地方,不不净地活着还不如死了。”
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
女子失了贞洁,倒不如一死了之。
可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无所谓清不清白了。
我只有去卖身,才能救他们。
老鸨笑吟吟的将我迎进房中:“哎呀,已经有贵客买了你的初夜,只不过那人有些特殊癖好。”
我看着老鸨的脸,却想起了阿爷阿健康的身影。
可我本没见过他们健康的样子。
我只知道他们被病痛夜缠绵,生不如死。
心里很不是滋味,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下。
我也不想这样,但实在是走投无路。
我深吸一口气,身体害怕地发抖。
做完这一切,都会结束的。
卖身赚钱,是我能为他们做出的最大牺牲了。
老鸨看我整理好了心情,拉着我就去洗漱换新衣裳,直接送入了客人的屋子。
这种感觉很是陌生,很不舒服。
一鞭子一鞭子下去,我的肋骨好像断掉了。
当丝绸缠绕在我脖颈的时候,我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懵。
一直狂跳的心脏也逐渐安静下来。
所有的沉重似乎都消失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消散在无边的痛苦里。
我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3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身体十分的轻盈,身上的疼痛和疲累都消失了。
我这才发现,另一个“我”已经在床榻上彻底地闭上了双眼。
我居然直接死掉了吗?
也好,至少阿爷阿能够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异常的轻松,仿佛把身上的重担都卸下去了。
我想去看看阿爷阿在家里好不好。
他们会不会又在痛苦的忍受着病痛,喝那已经起不到作用的汤药。
前几阿刚想和我说会话,就直接咳嗽出了暗红色的鲜血。
没等我上去照看她,她就摆摆手让我出去。
我还是放不下他们。
我本想按照老路回家,身体却飘荡到了一个富丽堂皇的大宅子里。
我看见阿躺在金丝木坐的摇椅上,还带着享受的笑容。
她手里还握着玉石烟杆,享受着烟草的香气。
我直勾勾地看着阿红光满面的脸,和在家里面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连闻到木头燃烧的烟都会咳嗽吗......?
怎么能抽烟呢......?
阿的身体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我想看的更清楚一些,这时候阿爷走了进来。
他的腰板笔直,走路也不需要拐杖的支撑。
阿吐了一个烟圈:“哟,老侯爷,你来一口吗?”
阿爷嫌弃地摆了摆手,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老太君,你可少抽点吧,到时候让瑶瑶闻到你身上的味道,她该起疑心了。”
阿敲敲烟杆,将灰烬弹出去。
“屋子里那么浓的药味,怎么可能闻得出来呢。但你觉不觉得瑶瑶这两天回来的太晚了?”
阿爷思考片刻,像是在回忆。
“说的也是,是有点晚了,这丫头是不是背着我们在外面有人了!”
我抿着嘴唇,话堵在心口。
我分明一直在活啊!就为了赚钱买药!
阿镇定自若地又吸了一口烟。
“放一百个心吧,她身上都是刷恭桶留下的味道,哪个男人会看得上她?”
阿爷点点头:“说的也是。别抽了,瑶瑶那么敏锐,真露馅了那不就功亏一篑了!”
“行了行了,我不抽了,在屋里煮点药熏熏,盖盖味道吧!”
阿不情愿地收起烟枪,开始和阿爷聊天。
我烦躁不已,一看就是有事没跟我说实话。
这时候,一对穿的雍容华贵的夫妻走了进来。
正是那给我打赏银子的夫妻。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和阿爷阿说话?
那贵妇人开了口。
“公公,婆婆,中午的大菜吃红烧海参,我已经叫人备下了。”
那男子则张开了大手:“爹,娘,要我说还得吃狮子头,您二老身体这么强健,能吃是福啊!”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有些发麻——他们原来是我的爹娘。
他们还活着!
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虽然我们不记得瑶瑶长什么样子了,但她妹妹芸芸长得那么好,瑶瑶自然也不会差。”
我娘似乎在担心着什么,停顿了一下。
“万一瑶瑶真的在私会别人可怎么办啊,虽然瑶瑶没跟您二老说过,但咱们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啊!”
爹爹皱起眉头:“还有万一被不轨之人盯上了可怎么办,那要是污了清白,以后就嫁不出去了啊!”
阿的脸上有些不大乐意:“瑶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能出得了什么事!别瞎猜了!”
阿爷点点头认同:“就是啊,不过一天到晚我俩都得装病,还真是辛苦。”
阿瞪了一眼爹爹。
“要不是你被我们宠得,到现在都不成才!我也不会对瑶瑶这么心狠!能吃苦以后去了婆家才能不挨欺负!”
“等到她嫁人了,就能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了......”
爹爹跪在阿脚边给她捶着膝盖,一脸谄媚。
“是是是,爹娘辛苦了,都是儿子不争气,瑶瑶肯定会比我争气的。”
阿爷阿这才露出满意地笑容。
我傻傻地飘在空中,完全消化不了他们的对话。
我尝试一点点理解,这才纳过闷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原来我的付出,从头到尾,都没有意义!
阿爷阿都很健康,他们的病是假的!
只有我的死,是真的。
4
膛之间泛着阵阵的酸楚,我在这个的地方静静地呆着。
阿爷阿生不如死的病痛,全都是骗我的计谋。
他们的生命也本不需要我这样的付出,我一直在做无意义的努力。
我记起阿那细腻的皮肤和圆润的身材,她却说自己只是水肿了。
又记起阿爷突然挺直的腰板,他解释是疼得没有感觉了。
两人身上的草药味越来越淡,我只当是草药煮的次数太多了。
这些自己留意过的东西,都是这场虚假戏码没被掩盖的真实。
我拼了命的赚钱,只是为了治疗他们不存在的绝症,而爹娘也因为这场戏都不来看我一眼!
只有我在虚假的生活中艰难的活着,只有我一个。
又有什么好哭的呢,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还好我已经死了,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为了赚钱去卖身,阿爷阿会对我更加失望吧。
阿爷阿现在真的很健康,有人陪伴承欢膝下,也不会被病痛折磨。
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小女孩跑到阿爷阿的身边。
“芸芸在私塾上学了一首诗哦!现在背给你们!床前明月光......”
这是爹娘口中的妹妹。
我看清了脸蛋,正是那天拿簪子戳我的小女孩。
就连我的妹妹也嫌弃我。
他们没了我,或许会更加幸福。
我也没什么值得挂念的了。
想好了之后,我便跟在爹娘的身边,我想在临走之前记住这素未谋面的至亲之人。
娘亲的声音很温柔,爹爹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性格很好。
我跟着娘来到厨房,里面竟是些我没见过的好东西。
妹妹还一直缠着她说要吃糖葫芦。
我又跟着娘来到了库房。
里面摆放着用布盖着的一墙箱子。
娘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套琉璃点翠的头面。
“给瑶瑶的及笄礼准备了这么多首饰,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我看着就连箱子都格外华丽的首饰,伸出手想要打开看看。
可我的手却穿过了箱子。
因为我已经死了。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也没机会再带上娘亲为我准备的漂亮首饰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阿爷阿换上破布衣服,回到了破旧的家中。
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阿装作病重的样子打开了一条门缝。
“谁呀?”
门外的人气喘吁吁的,像是刚刚跑过来。
“我是酒楼的伙计,找您好几次了!家里都没人,瑶瑶让我把这些银子拿给您。”
阿彻底打开了大门,有些困惑。
“怎么不是瑶瑶自己回家,反倒是托你来送钱?”
伙计转头就要走,但还是回答了阿的问题。
“瑶瑶姑娘去隔壁青楼卖身了,到现在都没完事呢,就托我来送钱了。”
阿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大声的叫嚷出来:“你说瑶瑶去青楼卖身了?”
第2章
5
老鸨正眯着眼数那锭金子,门扇就被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溅到她脸上时,她刚要骂娘,就见两个穿着破旧布衣的老人冲进来,眼神狠毒。
“瑶瑶在哪!”的声音震耳欲聋,怒目圆睁地寻找着我的踪迹。
老鸨愣了愣,随即挥着手帕嗤笑。
“哪来的老不死,敢闯老娘的地盘?你家姑娘正伺候贵人呢,识相的——”
爷爷从腰间扯下一块玉牌,狠狠拍在桌上。
那玉质温润,刻着“镇北侯”三字,在晨光下泛着血色的光。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爷爷的声音像磨过的锈刀,“你们买卖的,是侯府嫡孙女。”
老鸨的讪笑僵在脸上。
她见过世面,认得出这东西不是俗物。
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咯咯地响声:“不可能......那丫头天天刷恭桶,手上全是冻疮,怎么可能是......”
“带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不要,我现在的身体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看。
阿爷阿知道我来这种地方,还被污了清白,一定会把我碎尸万段的。
或许连我这个孙女都不认了。
求求老天爷,放过我吧。
我以为我放下了一切,但还是不想让爷爷看到我那副样子。
我慌忙的挡住老鸨的身体,可她还是从我的灵魂上穿了过去。
求求你们......不要!
老鸨连滚带爬地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熏香扑面而来。
我飘在半空,这才真真实实地看到自己残破的身体。
那个曾经鲜活的我,如今像一块被撕碎的破布。
衣裳凌乱地挂在身上,鞭痕从脖颈蜿蜒到脚踝。
最深的几道翻卷着皮肉,露出森白的骨。
客人正端着酒杯,脚尖踢了踢我冰冷的腿:“晦气,才几鞭子就死了。”
他随手掏出个金元宝扔在床边:“够买她十条贱命了。”
正如他所说。
这或许是我十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爷爷也会因为这锭金子痊愈。
可我本不需要去卖命的。
这个金元宝,在爷爷的眼里跟算不了什么。
他们是镇北侯的老侯爷、老太君。
我只是一个为了爷爷不存在的病,毫无底线的垃圾。
我恨他们吗?
已经不恨了。
爷爷的眼睛在那一刻红了。
他两步上前,一脚踹翻了黄花梨木桌,酒水瓷片飞溅中,他揪住客人的衣领。
一巴掌打了上去,随后将侯府腰牌抵在对方眉心。
“你的,是我镇北侯的嫡亲孙女!”
客人脸上的横肉瞬间抖成了筛子。
他噗通跪地,额头砸得地板咚咚作响:“侯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小的不知道——”
“拖出去。”爷爷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乱棍打死。”
侯府护卫冲进来时,那客人已经吓得失禁。
他被拖走地哀嚎声里,终于走到了床边。
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颤抖着去合我圆睁的眼睛。
“瑶瑶......”她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瑶瑶,来了。”
她解开自己的外袍,将我残破的躯体裹住。
那匹粗布沾了我的血,迅速洇开暗色的花。
她把我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轻轻拍着我的背,只是怀里的人不会再回应她。
“是错了......”她的泪水砸在我青白的脸上,“不该试你,不该装病......”
我飘在她身边,看着她花白的鬓发。
爹娘是在这时候冲进来得。
娘亲手里还捧着那套琉璃点翠的头面,像是还没来得及打理完东西就赶过来了。
爹爹的官服则穿反了,象征身份的头冠也没有戴上。
这不再是我印象里的富贵夫妻了。
爹娘看见我的一瞬间,喉咙里同时发出野兽般地呜咽。
“我的瑶瑶法子......”娘亲手里的头面摔在地上,琉璃碎成千万片。
她扑过来,想要抚摸我的脸,却怕碰疼了我,手指悬在半空,最后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那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她嘴角渗出血丝:“是我这个当娘的该死!是我听了你的话,想出这种去教养你......”
爹爹跪在床前,额头磕得血肉模糊:“瑶瑶,爹爹错了......爹爹不该听他们的,不该拿你的命来试孝心......”
我冷眼看着这场迟来的忏悔。
现在他们的眼泪是真的,后悔是真的。
可我的命也是真的没了。
那些流在我脸上的泪,温热得像火,却再也暖不回我冰冷的尸骨。
抱着我的尸体,怎么也不肯松手。
她亲自为我净身,亲手给我穿上准备了一年的及笄礼服。
那套衣裳层层叠叠,绣着金线凤凰,是我活着时从未穿过的华服。
她一寸一寸地梳理我凌乱的发,将那套琉璃点翠头面,一件一件戴在我头上。
“我的瑶瑶......”她对着妆镜里我毫无血色的脸,“你比芸芸好看,比你爹娘都好看。”
可是一切都晚了啊。
我只能无奈的在空中看他们和我一样毫无意义的举动。
因为我无法感受华服的厚重与温暖。
我更无法睁开眼去看看他们了。
6
葬礼那,侯府白幡绵延三里。
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他们鞠躬,上香,嘴里说着节哀。
可眼睛都在偷瞄那口金丝楠木棺,和棺前跪着的四个形如枯槁的人。
不许任何人碰我的棺材,她夜夜守在旁边。
白天,她给我讲我小时候的事——那些我本不记得的“小时候”。
晚上,她就抱着那袋我临死前托人送回来的银锭,一颗一颗数着上面的齿痕。
那是我用牙咬过的痕迹,为了确认是真银。
“瑶瑶,数过了,一共五十两。”她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沙哑,“是你用命换来得,给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我的魂魄无法离开,只能静静地看着。
我的心毫无波动,像一滩死水。
现在的情感都是真得,我却无法相信。
相信了又能怎样?
我已经死了呀。
第七天夜里,她忽然不再数银子了。
她把那袋银子抱在怀里,走到我的棺材边,躺了下去。
棺盖没合,她就那样侧卧在冰冷的金丝楠木上,像哄婴儿睡觉那样轻轻拍着棺沿。
“瑶瑶别怕,陪你。”
她咬碎了第一块银锭时,没人听见动静。
那碎裂的银块划破了她的食道,她却像在吃糖一样,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
等我飘过去时,她的嘴角已经涌出黑血,染湿了棺木的边缘。
她最后看了一眼我躺在棺中的脸,笑了:“瑶瑶,不欠你了。”
她死在了我的棺材边,怀里还抱着那袋要了我命的银子。
我很快见到了。
她脚步踉跄的冲过来,想要抱住我。
想要在一次拥有我。
可看到我那落寞的眼神。
原本到了嘴边的千言万语,此刻却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只能化作一声沉重地叹息,消散在这死寂的空气之中。
爷爷是在第二天发现得。
他看见的尸体时,没有哭。
只是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没吃完的银锭,放进了自己嘴里。
“老婆子,你慢些走。”他对我爹说,“去把库房里的药材都搬来。”
爹爹以为他要给配药,连忙去搬。
可爷爷把那些人参、鹿茸、灵芝,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他嚼得满嘴是血,却还在笑:“瑶瑶,爷爷来陪你们了。”
他吃得太多,是药三分毒。
气血攻心,发作得也快。
傍晚时分,他倒在了身边,手里攥着那块银锭。
这一次,他是真的病了,病得再也起不来,口水混着血沫流了满襟,却再也没人说他是在演戏。
爷爷的魂魄忽上忽下似乎即将离体,恍惚间看到了我的身影。
他以为病死就能将我看的真切。
又吃下了一枚药丸。
我并不想被他们看见,只是缩在小角落里躲着。
直到爷爷的魂魄也彻底消失。
我的棺材在灵堂停了一个月,娘亲和爹爹谁也不愿下葬。
他们守在棺边,告诉我小时候的事,告诉我他们有多后悔。
“瑶瑶,你记得吗?”娘亲的声音轻得像梦话,“你才三岁那年,发高烧,娘亲抱着你在雪地里走了三里地去看大夫......”
我记得,我应该记得吗?
我从小就本没见过父母。
如此温馨的场面,那人真的是我吗?
娘亲也疯了。
她开始说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想用幻想的美好补偿我。
爹爹也不吃不喝,短短十天瘦了二十斤。
他天天给我的棺材擦拭,说瑶瑶最爱净了。
可棺材里已经开始有味道飘出来。
那是尸臭,是死亡的味道。
芸芸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这个小姑娘,第一次没了跋扈的样子。
她攥着娘亲的衣角,小声问:“娘,姐姐什么时候醒?”
娘亲摸着她头顶的珠花,那珠花比我的丧幡还鲜艳:“芸芸乖,姐姐累了,要睡很久。”
我的尸体已经分不清面容了。
岁数这样小的芸芸更不理解这样的景色。
她也只能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姐姐,死掉了。
带走了爷爷,疯了爸爸妈妈。
她是不是也应该悲伤一下呢?
可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人。
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敢告诉她。
我已经不关心他们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了。
如果早一点告诉我真相,我也不会这样。
心已经彻底死了。
我只想追求我的自由。
一把火,就能还我自由。
请放我离开吧。
第三十一天,娘亲终于撑不住了。
她让下人把棺材抬到后院,说要最后陪我一晚。
那一晚,她抱着爹爹哭了很久,然后点燃了白幡。
火势起来得极快。
她把自己反锁在灵堂里,抱着我的牌位,任爹爹在外面砸门也不开。
“瑶瑶,娘亲怕冷,你一个人在地下肯定也冷。”她的声音混在火声里,“娘亲来陪你,我们一家三口,好好暖暖和和地过。”
爹爹砸不开门,最后只能从窗户翻进去。
可火势已经封住了所有出口,他冲到娘亲身边时,衣角已经着了火。
“要死一起死!”他吼道,“是我们害死了瑶瑶!”
火舌舔舐着木棺,我的尸体在火中渐渐蜷缩。
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琉璃点翠,在高温中融化成彩色的泪。
我终于能够走了,我的身体在月光的照耀下逐渐升腾。
这些无所谓的记忆,似乎也被火焰燃尽了。
我终于能为自己活着了。
我终于幸福了。
芸芸被娘死命推出来时,半边头发都烧焦了。
她跌坐在院子里,看着冲天的火光,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笑。
“都死了......”她喃喃着,“都死了好......”
7
侯府成了一片废墟。
官府的人来查,说是意外走火。
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意外,是四个大人,用死来还一个小姑娘的债。
芸芸成了孤儿。
她站在废墟前,身上还穿着那天见我的裙子。
她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簪子——那戳过我的簪子,忽然笑了。
“姐姐,我现在知道痛了。”
将军府看她可怜,有意收养。
她却转身走向了青楼。
新的老鸨可不记得这张脸蛋。
顺理成章的把她当做走投无路的女子。
她比当年的我更主动,直接签了卖身契,要了五十两银子。
“给我爹娘和姐姐买个好点的骨灰盒。”她说,“剩下的,就当我的孝敬钱。”
她把自己卖进了那个死我的地方。
第一次接客时,她特意选了那间我曾死过的屋子。
客人问她怕不怕,她笑着摇头:“不怕,我姐姐在这里睡过,我要陪她。”
她像故意寻死一样。
只半年,就染上了脏病。
死的时候,她攥着那五十两银子剩下的最后一块碎银。
她对老鸨说:“烧我的时候,记得把银子跟我一起烧。这是我欠姐姐得。”
“我欠她一条命,一个真相,还有一个家。”
她死前最后一句,是说:“姐姐,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肯闭眼了。”
“因为你在等他们后悔,等你这条烂命,能换他们一句真话。”
“可你等不到了。”
侯府的废墟被新主人买下,盖了座戏楼。
戏文唱的是《孝女传》,讲一个姑娘为救父母卖身,最后全家团圆的故事。
台下看客哭成一片,都说这孝女感天动地。
没人知道,这戏楼底下埋着五个人的骨。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和她的爷爷,爹娘,还有妹妹。
他们的忏悔,迟了太久太久。
而真相,只有我这个死得最透的鬼知道——
我等的一直不是他们的后悔。
我只是想问问他们,我的死,值吗?
8
戏楼开张那天,锣鼓喧天。
我阳寿未尽,没了约束自然可以到处游荡。
不再被囚禁于小小的木棺。
不再囚于我本不熟悉的侯府。
我自由自在。
也算是弥补了我未曾畅快过的童年。
台上浓妆艳抹的“孝女”正跪着唱:“爹娘安康,女儿万死不辞。”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抹着眼泪说:“这姑娘真孝顺。”
我笑了。
鬼是流不出泪的,可我觉得眼眶发烫。
原来一个人的死,终究成了一场供人赏玩的戏。
新戏楼生意兴隆,每摆着《孝女传》《报恩记》这些本子。
没人知道,那唱词里每一句“万死不辞”,都曾是我真真切切淌过的血。
掌柜的为了噱头,还特意在戏楼门口立了碑,上书:“感念孝女瑶瑶,愿天下子女皆能如斯。”
我飘在那碑前,看着游人如织。
有人指着碑说:“这瑶瑶真是个好姑娘。”有人附和:“可不是,为爷卖身,多不容易。”
他们说得轻巧,像在说戏文里的唱词。
没人知道那孝女死时,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没人知道她的吞下银锭时,喉咙被割得稀烂。
没人知道她的妹妹在青楼染病,死前还在喊姐姐。
我转身飘走,再也不回头。
身后戏文悠悠然飘过来,像一缕不散的魂:
“孝女啊孝女,你的爷可还记得——”
“那年大雪,是谁用命换的炭火?”
没人答得上来。
因为知道答案的人,都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飘过了京城的长街,飘过了我曾刷过恭桶的酒楼,飘过了我买过药的医馆。
每个地方都在变,唯独不变的是我对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那客人一鞭子抽在背上的灼痛,记得绸缎勒进脖颈的窒息,记得身体一寸寸冷下去的绝望。
现在这些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说我孝顺,说我伟大,说我感天动地。
可我只想问问他们:如果换作是你们,愿意吗?
答案我早已知晓。
这世间的感同身受,从来都是一句笑话。
谁也不会真的用命去换谁的命,除了像我这样傻得彻底的人。
我飘得越来越远,漂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那里埋着无数无名尸,有的连草席都没有,就那么被黄土盖了面。我找了个向阳的坡,躺了下来。
阳光穿过我的身体,照在枯黄的草上。
风一吹,草就沙沙地响,像在唱安魂曲。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散开,像雾气,像尘埃,像从未存在过。
也许这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不是侯府的灵堂,不是戏楼的碑前,是这无人问津的乱葬岗。
这里没人在意你是谁,没人议论你的生死,没人把你当成戏文里的角色。
我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里锣鼓喧天,正唱着《孝女传》的高:
“爹娘啊,女儿虽已死,魂魄亦相随......”
唱词真好听,只可惜,我的魂魄不想再相随了。
就让那戏楼里满堂喝彩,就让那石碑前香火不断,就让那侯府废墟上长出新草。
而我,只想在这乱葬岗上,做一缕无人知晓的烟。
风更大了些,我的魂体散得更快。
最后一刻,我听见自己对自己说:
下辈子别再当孝女了。
就当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刷恭桶也好,清马厩也罢,赚的钱只给自己买糖吃。
别再为谁卖命了。
不值。
话音散在风里,我的魂也散在了风里。
乱葬岗的草沙沙地响,像在为谁哭,又像在为谁笑。
戏楼里的戏还在唱,看客还在哭,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孝女,已经不愿意再听戏了。
只想睡个好觉,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吵醒的觉。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