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看见了他眼里的焦急,那份焦急,不是为我,而是为了电话那头的另一个女人。
我看见了他眼里的算计,他在赌,赌我的心软和懂事,赌我不敢在这家高级餐厅里大吵大闹。
他又赌对了。
我确实不会吵,更不会闹。因为对一个已经决定要扔掉的东西,没有必要再浪费任何情绪。
“那你去吧。”我平静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地答应。
他眼里的愧疚一闪而过,随即被如释重负的轻松所取代。
“老婆你真好,你真是太理解我了。”他迅速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拿起外套,“我马上回来,你等我。”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和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这就是他给我的补偿。
一个敷衍的纪念晚餐。
服务员恭敬地走进来,轻声问道:“女士,需要帮您把菜热一下吗?”
我摇了摇头,拿起菜单,指着上面最贵的一道菜。
“不用了,把他那份取消吧。”
我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这份,再加一道烤喜知次鱼。”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大,雨点狠狠地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温热的鳗鱼,慢慢地放进嘴里。
味道,其实还不错。
我的账本上,是时候该添上新的一笔了。
那条烤喜知次鱼,是我吃过最贵,也是最好吃的一条鱼。
鱼皮烤得焦香酥脆,鱼肉却鲜嫩多汁,丰腴的油脂在舌尖融化,带着深海的鲜甜。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告别仪式。
告别那个在婚姻里委曲求全、食不知味的自己。
窗外的雨势丝毫未减,雷声反而愈发沉闷。
我终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然后招了招手。
年轻的服务员快步走来,恭敬地问:“女士,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买单。”我说。
“好的,您一共消费4280元。”他递上账单。
我没有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语气平淡:“我没带钱包。刚刚离开的那位是我的先生,陈默。他很快就会回来,你让他结账就好。”
服务员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看着我一身得体的穿着和镇定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好的,女士。”
我站起身,拿起我的手袋,对他礼貌地颔首示意,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餐厅。
冰冷的雨丝混着夜风扑面而来,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站在餐厅的屋檐下,看着街上被雨水打湿、流光溢彩的霓虹,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很快就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我们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跟你先生吵架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椅背上,看着这片我曾以为是归宿的城市,心里一片空茫。
陈默大概还在苏巧家里,扮演着拯救公主的英雄。他可能会帮她修好电路,点上蜡烛,再温声细语地安抚她,直到她不再害怕。
然后,他会带着一身疲惫和对我的愧疚,匆匆赶回餐厅。
当他发现我早已离开,只留下一张昂贵的账单等着他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是愤怒?是无奈?还是会觉得,这只是我一次无伤大雅的、闹脾气的报复?
我想,大概是后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