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港城女人最想嫁榜首,非霍世钧莫属。
只因霍家少夫人精神失常,疯癫无状,时常易躁易怒。
霍大少和其子数年如一不离不弃。
人人赞颂。
所以那天我提出要离婚时,所有人都说我不识好歹,是个蹬鼻子上脸的烂货。
他们不知道,我的儿子前一刻还扑在苏芷晴怀里崩溃大哭。
“那些怎么那么笨,为什么没有打中妈妈,为什么妈妈还要活着折磨我!”
“我想要晴晴姨姨做我的妈妈——”
霍世钧不语,只是默认。
我下意识摸着后脑勺的弹孔。
好像都快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精神失常了。
1
“嘭”的一声。
我进门的时候,一束礼花筒在眼前炸开。
那年中弹之后,我几乎是本能性地恐惧一切突如其来的巨响。
这道声音也不例外。
脑海中瞬间就像是有无数针在扎,在撕扯我的神经。
“生快乐!”
听到这四个字,又像是忽然有一双手将脑海中的所有不安抚平。
原来,他们还记得我的生。
入眼便是一室的生布置,十分精心。
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我只能用剧痛自己暂时保持清醒。
至少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发病。
阿钧和阿谦都会难过的。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露出一个笑容。
精神状态依旧不好,笑不出来是真的,但眼角感动的泪更是真的。
“谢......”
“谢”字还未说完,我先看到了霍世钧和我的儿子霍慕谦脸上的惊讶和失望。
“啊......”
“怎么是妈妈?”
“精心准备的惊喜都被毁掉了......”
他看见了我脸上的泪水,小小的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我没有错过。
“爸爸,妈妈又哭了,你快来——”
这样的动作与话语他做过说过无数次。
霍世钧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蹙着眉朝我走过来。
“不是给你发消息让你暂时别回来吗?”
“我和阿谦什么都依着你,连这点要求你都不愿意满足吗?”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一个人去做治疗的时候,手机因为不能带着,被落在诊疗室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刻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想要道歉,霍世钧摆了摆手。
霍慕谦劲十足:“爸爸!我们再重新布置一下吧!”
全程霍慕谦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这是香江最贵的地段里最贵的一栋楼王。
曾经是霍世钧送我的新婚礼物。
那段时间,我也曾被港媒戏称全港最贵的女人。
如今我站在这个家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霍世钧父子俩不再分我眼神,请来的亲友们窃窃私语,因为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精神病的名号,更是对我敬而远之。
重新布置好了场地,霍慕谦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欢欣雀跃。
余光瞥到还愣在原地的我,他为难又纠结地上前,只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妈妈你往这边站,不能站在中心抢了主角的风头。”
把我扯过来之后,他对我做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妈妈算我求求你了,你等会千万不要突然发病捣乱好吗?我和爸爸今天准备了好久好久,就想给晴晴姨姨好好地过个生而已。”
我这时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不是给我过的生。
2
余光中一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先前没有注意到,如今机械地偏过头去,我才发现是那扇全景大落地窗碎了。
这扇窗俯瞰而下,是维港焰火最好的观景点。
曾经因为我酷爱维港的烟火,这扇窗是霍世钧亲手设计又亲自安装的。
后来因为我再也不能接受任何巨响,这扇窗又被霍世钧亲手用最好的隔音玻璃封上。
隔音玻璃太厚,难免影响焰火的观感。
循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霍慕谦忽然惊呼一声:“对,玻璃还没砸完!”
“爸爸快来!”
“不然等会儿晴晴姨姨就不能好好看烟火了。”
还有半扇玻璃没有砸完,父子俩也不愿意假手于人,不顾玻璃溅出的危险,一下一下抡着锤子。
劲十足。
锤子砸在玻璃上,更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一声又一声的巨响拼命碾压着我的神经。
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人群以我为中心避开了我,房中明明全都是人,我却像身处一座孤岛。
浪带着巨响席卷而来,随时都会将我吞没,将我溺毙。
直到一声门铃再次响起。
无数的礼花筒在眼前炸开。
“芷晴,生快乐。”
“晴晴姨姨生快乐!”
此刻在万众中心的女人正低头,任由霍慕谦笑着为她戴上生皇冠。
九十九颗净度最高级别的钻石,最繁复的切工,拍卖会上九个亿的天价。
港媒采访时问父子俩最珍贵的皇冠是不是要送给心中最珍视的人。
没有人否认。
彼时我在诊疗室,无数治疗的痛苦也被这句话冲散。
在推开这扇门之前,我一直以为今晚会是一个很美好的夜晚。
“晴晴姨姨,快许愿吧,不管多少个,爸爸和我都会帮你实现的!”
苏芷晴闭上眼睛许愿,静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落了泪。
霍慕谦不够高,拼命踮着脚给她擦眼泪,慌得不行。
“晴晴姨姨不哭,今天应该高兴的......”
“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可以,我也想有人喊我一声‘妈妈’......”
有人将眼神隐晦地投射到我身上。
身处中心的三人此时倒是没有人注意到我。
霍慕谦愣了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他拉低苏芷晴,随后紧紧抱住她。
“妈妈。”
那些落在身上的眼神变成了怜悯、看戏和好奇。
他们好奇我这个精神病会有什么反应。
苏芷晴十分惊喜地将霍慕谦抱在怀里。
“霍先生,这样会不会不好......”
霍世钧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笑着将她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阿谦一直拿你做妈妈,喊你一声妈妈,他比任何人都开心。”
霍慕谦忙不迭重重点头。
苏芷晴娇羞地抿唇一笑:“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现在已经实现了。”
“还有一个愿望,我想送给一个人。”
“应小姐,你说好不好?”
3
“应小姐?”
苏芷晴喊了我好几声。
而我被霍慕谦喊苏芷晴那一声“妈妈”砸得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
霍世钧蹙眉,眉间满是不悦。
“芷晴唤你,一直装没听到做什么?”
“她好心把愿望送给你,过来许掉,要切蛋糕了。”
霍世钧清凌凌的声音把我从神经轰鸣的状态中拉出来。
我才看清那蛋糕上的装饰。
三个小人,一家三口。
霍世钧,霍慕谦,妈妈却不是我。
我脑内轰鸣,几乎站不稳。
没有人敢搀我,任由我一路退到后背撞了墙。
脚边有个硬物,边角锐利,划伤了我的小腿。
是个大大的相框,只是被蒙了一层布。
我蹲下身掀开那相框。
原来是我们的全家福。
仔细一看才发现今天这个家里和我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
“真用心啊。”
我笑着感慨,眼角的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霍世钧走上前要拉我:“好好的你又突然发什么疯?”
他压低声音:“你非要现在发疯毁掉这个生宴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芷晴笑得依旧温婉:“霍先生,不能这么说应小姐呀-。”
霍慕谦挂在她怀里,用不赞成的眼神看着我。
我拂开霍世钧的手。
忽然蹲下身,将那副大相框举了起来。
而后狠狠朝着那个巨型蛋糕砸了过去。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蛋糕被砸烂并着相框摇摇欲坠,眼见要砸向吓呆的苏芷晴。
霍世钧推开我:“把她控制住!”
那些想巴结他的虽然害怕我,到底战胜了恐惧,一个二个涌上来将我死死压住。
苏芷晴和霍慕谦被霍世钧救下,只是相框混着蛋糕碎了一地。
三人身上也沾了不少,不可谓不狼狈。
霍慕谦被救下后一直沉默不语。
霍世钧和苏芷晴以为他还有什么地方受了伤。
霍世钧检查,苏芷晴就把他抱在怀里哄。
“阿谦别怕,我在呢,我不会让你受伤了。”
“没事了,没事了......”
霍慕谦这时忽然哭出了声。
“毁掉了,又毁掉了——”
他扑在苏芷晴肩头,一向端方的霍家长孙第一次不顾形象地一边哽咽一边抹眼泪。
“我今年8岁,从记事起,虽然有妈妈,但爸爸总是要我让着她,要我关注她的感受。”
“我有妈妈,却和没有妈妈的孩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在外,他们明面上羡慕我是霍家人,背地里笑我的妈妈是个精神病,是个疯子,我都知道。”
他忽然将泪眼朦胧又带着厌恶的目光投向我。
“妈妈,你觉得你这个妈妈做得好吗?”
“你从来没有陪我读过书,没有替我穿过衣服,没有陪我参加过亲子活动......”
“打雷的时候,别人的妈妈都会捂住自己孩子的耳朵,我也怕雷声啊!可爸爸要我捂住你的耳朵,因为你会发病!”
“现在有晴晴姨姨陪着我,你是不是又要借着发疯的名义伤害她?”
“为什么?凭什么!”
4
霍慕谦越说越激动。
而我被那些人压着,挣扎的身体也渐渐失去所有力气。
“阿谦,别说,求你......”
霍慕谦抹掉满眼的泪水。
他抽噎着问霍世钧:“爸爸,外人都说妈妈这样的疯子是我们两个人的耻辱,是霍家的耻辱。”
“爸爸不也是这样觉得的吗?”
我看向霍世钧。
他抿唇,并没有否认。
心脏像在被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割着。
霍慕谦却没有停下来。
他再次看向我。
“妈妈,你为什么没有死在那场绑架里?”
“为什么爸爸说打中了你的脑袋,你却还是活了下来。”
“为什么要活下来,苟延残喘,成为我和爸爸的累赘?”
我给不了他回答。
因为我虽然清醒着,眼前却变成了一片黑色。
脑海里的轰鸣不断地加大,我的亲生儿子的几句质问不断在其中循环。
痛到极致时,我想一枪打穿自己的脑子。
这样就听不到那些声音了。
我艰难地抬起头,辨认霍世钧的方向。
“霍世钧,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霍世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害怕我再次发疯,将苏芷晴和霍慕谦紧紧护着。
“朝阳,我和阿谦对你做得还不够多吗?”
“阿谦只是累了。”
“我......”
“也很累。”
我闭上眼睛,蓦地笑出了声。
我忽然想起今天出诊疗室的时候,林医生再三劝我,回去问一问霍世钧和霍慕谦的想法。
“等了这几年,医疗科技确实在不断进步,可也不过把这个手术成功率提到了百分之一,那颗的位置太危险了。”
“你现在的情况也算稳定,你先生和孩子都好好护着你,只要不受巨响,就不会有事,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我微微一笑,眸中却满是坚定:“不过是死和好好地活着,总好过这样残存于世上,让我的儿子被人笑话有个疯子母亲,让阿钧永远要担心我的安危。”
我今天回家,就是想问问霍慕谦,如果我给他找个新妈妈他会不会不高兴。
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会不会难过。
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我释然地笑了笑。
我的父母早就因公殉职,我在这世上的牵挂只有眼前的两个男人。
现在,我可以毫无负担地躺上那个手术台了。
那年留在我的脑子里之前,我也有很多梦想,有无数可能。
“霍世钧,我们离婚吧。”
第2章
5
话音刚落,霍世钧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压着我的那些人则是十分不以为意。
“这是又说疯话了?”
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
看着霍世钧的方向,我继续一字一句重复:“霍世钧,我们离婚。”
霍世钧朝我走了几步,又十分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应朝阳,你能不能别发疯了?”
“我是不是认真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我们结婚的时候,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许诺,无论到了什么地步,绝不开口提离婚。
时至今我忽然想到,或许这个承诺,到现在在霍世钧眼里是他的枷锁。
那就我来提。
“我说,离婚。”
他察觉到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忍着怒气挥退所有压着我的人,却不知道该跟我说些什么。
“呕——”
恰逢此时,苏芷晴忽然呕了一声。
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之后,她忽然慌乱地捂住自己的腹部。
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霍慕谦站在一旁,小小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晴晴姨姨这个样子是有小宝宝了吗?
可是她刚刚不是说,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吗?
我看着霍世钧:“恭喜。”
平静得已经没有任何起伏。
霍世钧忽然气笑了。
“应朝阳,霍家养你那么多年,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么?”
“我和阿谦在你这个状态下陪你那么多年,你凭什么这么狠心?”
他深吸一口气。
“离婚,可以。”
“你必须面向公众表明是因为你自己的原因主动要求离婚,和霍家无关。”
霍世钧这么多年汲汲营营来的好名声。
这个公告一旦发出,他知道我会面临的是什么。
我从没想过他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如果拒绝呢?”
霍世钧指着霍慕谦。
“那么你会永远失去阿谦的探视权,一辈子无法再见阿谦。”
一旁还在想苏芷晴的事的霍慕谦听到这里,有一瞬间的惊慌,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我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无所谓。”
“我没想再见他。”
这个孩子,是我拿命换回来的。
那场特大绑架案里,被绑的是霍世钧和霍慕谦。
彼时我是一名前途无限的刑警,和我的父母一起惩奸除恶。
绑匪态度恶劣,不求财也不求其他,只要霍家人的命,在此之前已经枪了两名霍家人。
我的父母潜入绑匪基地,用自己的命拼死换回了霍世钧的命。
还剩下年仅三岁的霍慕谦。
目标太小,所有人都说没有希望。
我看着父母死在自己的眼前。
我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孩子。
我亮明自己也是霍家人的身份。
用自己和霍慕谦做了交换。
绑匪却临时反悔,朝着霍慕谦开了无数枪。
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快的速度。
五枪打中四肢。
最后一枪,就是后来留在我的后脑里的毒瘤。
我带着严重的后遗症活了下来。
所有人都说是个奇迹。
最初的霍世钧曾带着霍慕谦一步一叩首,叩谢广仁寺漫天神佛给了他一个奇迹。
如今他们一起站在我的对面,问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天。
我不要了。
我谁都不要了。
霍世钧本没有料到我的回答。
他只是想用这个后果吓一吓我。
让我承认自己在说疯话。
可我竟然连孩子也不要了。
“还有问题吗?”
“没有我们就找个时间......”
霍世钧嘴比脑子动得更快。
“那你父母呢?”
6
“他们死之前一直在执行秘密任务,连下葬都只能从简,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因何而死。”
“如果我在死因上做一做文章,外界会不会群情激奋,去刨了他们的坟,让他们死也不得安息呢?”
“如果你做梦梦到他们问你为什么,你敢告诉他们,都是因为你想逞一时之快么?”
见我沉默,他走上前。
“所以今天别闹了行不行?”
我伸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霍世钧,我今时今才发现,你这样令人恶心。”
我打开了直播。
“我是应朝阳,霍世钧的妻子。”
“因为我个人的原因,我主动与霍世钧先生提出离婚。”
霍世钧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直播间人数飙升。
大多都是听完我的发言后激情开麦,骂我是个不识好歹的贱货的。
骂着骂着,有人开始猜测这个所谓的个人原因。
【不会是偷了人吧?】
【霍先生真是体面人,妈的,掏心掏肺这么多年,居然这样被背叛,我要是到霍先生这个地位,我不得活剐了她!】
热度一路上爬,直接登顶热搜。
一时间,全港都知道霍世钧被离婚了。
所有人都在为霍世钧打抱不平。
【霍先生体面人,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我能出手啊,我要是哪天碰上这烂货,一定弄死她!】
这个夜晚,以怒不可遏的霍世钧将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扔到我的脸上告终。
“那么现在,请你离开我家。”
我走的时候,霍慕谦有想追上来的冲动。
“妈妈......”
苏芷晴俯身笑问:“阿谦,你在喊我吗?”
霍慕谦被苏芷晴温柔的笑晃了眼睛。
余光中是跌跌撞撞疯疯癫癫的我。
迈出去的脚步又退了回来。
他和爸爸迁就妈妈那么多次。
妈妈总是闹脾气。
这一次他们不哄她了。
要让她知道自己错了,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离开这栋大楼,我过了一段人人喊打的子。
人人手里常备臭鸡蛋,但凡有人认出我,立刻朝我身上砸。
“蹬鼻子上脸的烂货!去死吧!”
无论我走到哪,总有人能发现我的行踪。
这其中大概也有霍世钧的推波助澜。
他是想把我赶出港岛吗?
那马上就能如他所愿了。
手术筹备期结束,不顾林医生再三劝阻,我躺上了手术台。
只是我的行踪不知道又被谁给泄露了出去。
人人都道我是来这隐秘的地方私会情夫。
无数义愤填膺的群众一拍即合,今天就要趁着这个机会,把我和奸夫一起好好教训教训了。
霍世钧收到这样的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
偏偏苏芷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照片,照片里,林医生把我抱在怀里,眼神十分心疼。
“啊,应小姐这么快就遇到良人了吗?”
霍世钧看着那张照片,眼神中的怀疑渐渐被愤怒取代。
“难怪这么急着离婚。”
“呵。”
苏芷晴上前拉住他的手。
“霍先生,你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再生气了,你还有我和宝宝呢。”
苏芷晴带着霍世钧的手往自己的腹部放。
霍世钧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起我怀霍慕谦时的模样。
那或许是他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时光。
他不禁想,如果我现在是个正常人,我们会不会是个十分幸福的家庭。
结束这样的妄想,霍世钧把手从苏芷晴的腹部收了回来。
“这个孩子不能出生。”
“霍家有阿谦一个继承人就够了。”
苏芷晴苦心经营这一切,没想到最后得到的是霍世钧这样一句话。
这个孩子好不容易才怀上,她绝不可能打掉。
苏芷晴余光忽然瞥到在一旁心不在焉的霍慕谦。
眼神中的阴狠一闪而过。
霍家只要一位继承人。
那霍慕谦要是死了呢?
7
父子俩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不在状态。
苏芷晴几次想调节气氛都没有成功。
一直到她刷到一个视频。
“我最讨厌这种朝三暮四辜负真心的贱人,反正我也没几年好活,看见我身上的炸弹了吗?”
“辜负真心的人就是该死。”
“我现在就去那边和那个贱人同归于尽!”
霍世钧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往外冲。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的害怕与后悔,竟然连得知自己可能被我背叛的愤怒的盖过去了。
他只知道,真的触及到这种可能的时候,他本不想我死。
哪怕我做他身边一辈子的累赘他也认了。
霍慕谦在听到视频里那个已经几乎是癫狂状态的男人的咆哮的时候吓了一跳。
意识到那个男人要炸死的“贱人”就是自己的妈妈的时候,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跟着霍世钧去现场。
可是霍世钧以太危险为由本不同意。
他只能和苏芷晴待在家里。
以往最期待和晴晴姨姨在一起,如今得偿所愿,还不用时时刻刻在乎我的感受。
他却好像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晴晴姨姨,我有点担心......”
以往只要他表现出一点的不开心,苏芷晴就会立刻把他抱在怀里哄。
今天喊了苏芷晴好几声,却一直没有反应。
霍慕谦看着苏芷晴摸着肚子,一脸幸福的模样,下意识伸手想摸一摸苏芷晴的肚子。
却立刻被苏芷晴条件反射般打开。
苏芷晴意识到自己失了态,倒是也没多解释什么,转身回了房间。
口中念念有词:“不是要引爆炸弹吗,赶紧啊......”
霍慕谦看着自己发红的手背,眼眶一下就湿润了。
“晴晴姨姨可能心情不好......”
他忽然又想见我。
他想起了我才是他真正的妈妈。
霍慕谦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一个人偷偷跑出了家门。
霍慕谦走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了那个视频里说的地方。
才靠近,就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他第一反应是妈妈千万不要在这里,妈妈最害怕这样的响声了。
在来的路上他在反思自己那天晚上说过的那些话。
决定再见到妈妈的时候和她道个歉。
妈妈虽然经常发病,可其实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任何请求。
这次也一定不会例外。
一定会原谅他和爸爸的。
因为妈妈说过,他是她最喜欢的宝宝。
直到他看到爸爸失魂落魄地站在路边,一身狼藉。
霍世钧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刚刚那一幕。
我当着他的面走进爆炸点,连头都没有回。
“霍世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8
那个人人喊打的霍世钧前妻被炸死了。
尸骨无存。
爆炸地点成了一片可怖的废墟。
有专业人员勘察过。
绝无生还的可能。
霍世钧在现场,依旧悲痛不已,久久没有回过神,令人动容。
有人不敢采访霍世钧,就把主意打到了霍慕谦身上。
这位小少爷却也和被吓傻了一样。
义愤填膺的围观群众出了一口恶气,也笑着劝霍慕谦。
“小少爷,你应该高兴才是啊,你们终于摆脱这种不要脸的累赘。”
“你们真心待她,她可未必真心待你们,这种人就该死。”
霍慕谦握紧了拳头,很想冲上去反驳那个人。
可他又下意识地觉得那个人说得好像没有错。
他和爸爸有什么对不起妈妈的。
他们对她那么好。
是她出了轨,背叛了他们。
霍慕谦很怕是自己那一番话得妈妈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主动走向了死亡。
可明明就是她自己作出来的。
如果她不是个疯子,如果她没有出轨,如果她......
霍慕谦就这样劝住了自己。
他上前握住霍世钧的手。
骨子里霍家人的基因要他在外永远保持风度,永远不能狼狈,所以他要把濒临失控的爸爸拉回来。
他把那些话说给爸爸听。
霍世钧大概是听进去了。
他胡乱擦了一把发红的双眼,把想冲进去的心按捺回去。
“走吧,回家。”
他们还是回了那个家。
没有回给苏芷晴买的房子里。
这个家那天晚上之后他们没有再回来过。
这次回来却发现家门口多了个大盒子。
盒子包装精美,像是手作生蛋糕的礼盒。
苏芷晴生已经过去了,近期也没有人再过生。
为什么会有个生蛋糕?
理智告诉霍世钧这与他无关。
可他的手控制不住,掀开了礼盒的盖子。
那是个和他们父子俩一起做给苏芷晴的那个生蛋糕很像的蛋糕。
上面并排立着三个小人。
“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
妈妈。
霍慕谦说不出口。
两个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人开口问我的生是哪一天。
因为不记得了。
霍世钧颤抖着手拿出手机。
他从备忘录的最底下翻到了那个期。
最后手一抖,手机掉落,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不知道误触到了哪个键,播放起了新闻。
“F区爆炸案正在调查中,据悉,本次遇难者中,有一位名叫林泽升的医生,曾被誉为神经科领域的上帝之手,事故发生时,林医生正在为一位特殊的患者进行颅内取弹手术。”
“很可惜我们无法见证这样的奇迹,也只能惋惜这位医生的离世。”
霍世钧猛地蹲下身捡起手机。
透过摔裂的屏幕,他看见了那名医生的脸。
“不是说,情夫......”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
9
不是情夫,本就不是什么情夫。
他有多久没有陪我去过诊疗室了?
快两年了。
我接受治疗的时候那副痛苦的模样会让他心烦。
所以他以自己看了我这副模样会心疼到无法呼吸为由逃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诊疗。
到最后,一直是我一个人去的。
所以本就不是情夫。
是我的主治医生。
那么那场手术呢?
颅内取弹......
霍世钧关了自己三天三夜。
他不眠不休地去查这些年他忽略的那些和我有关的事情。
原来生宴那天晚上,是国内宣布相关技术提升,我得到了取出脑内那颗的唯一希望。
原来我回家,是想问他们,如果我死在手术台上了他们会怎么办。
可我得到了那样的答案。
在我生的那一天,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在为另一个女人举办生宴会。
他们砸了落地窗、不顾我受不了巨响、苏芷晴怀了他的孩子、而我用命救回来的儿子在我生这天希望我去死。
后来就是离婚,他用父母的名誉威胁我,我被人人喊打......
霍世钧几乎不敢相信这些事情居然就在同一天晚上全部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查到最后,霍世钧一拳砸烂了电脑屏幕。
他颓丧地坐在原地,双目猩红。
特助的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
霍世钧滑落到了地上,静静地躺着,抱着自己的头,蜷缩了起来。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呜咽逐渐变成了哀嚎。
三天变成了七天,霍世钧依旧谁也没有见。
直到特助来砸门,在门外痛哭:“先生,求您出去看看吧。”
“小少爷,小少爷进了重症监护室——”
霍世钧猛地爬了起来。
霍慕谦是中了毒。
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原本赖在霍世钧身边说要陪着他的苏芷晴却猛然慌了神。
霍慕谦见到霍世钧第一眼,喊出来的却是“妈妈”。
“我不要她做我的妈妈——”
“她把毒药灌进我的嘴里,她想要我死......”
苏芷晴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霍世钧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死人。
再早熟的孩子,经过这样的折磨,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爸爸,我想妈妈......”
可是,妈妈已经不要他们了。
她死在了他们的面前。
霍慕谦哭累了。
父子俩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坐着。
苏芷晴被拖了下去。
下场可以想象。
从这一天起,两个人都疯了。
霍世钧把蛋糕放进了冷冻柜,把家里都改成了恒温到零下可以保存到蛋糕不腐坏的温度。
因为这竟然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遗物。
我走的时候把所有有关的东西全部销毁了。
霍世钧整和蛋糕为伴。
浑浑噩噩。
他不许任何人提起我已经死的事实。
而霍慕谦越来越沉默寡言,唯一挂在嘴上的只有妈妈不要他了。
他怪霍世钧。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
10
霍世钧把霍慕谦养到十八岁。
霍慕谦十八岁这一年,他送他到大陆交流学习。
父子俩看见广场大屏上的医疗新闻。
神经科相关,说是某项研究取得重大进展,自此与神经科有关的所有手术成功率都会直线上升。
霍世钧看着看着,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如果当时再坚持十年,是不是一切都不会不一样。
他怎么那么,要和他的朝阳说他累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活着没了意思。
霍慕谦看着那个新闻中的负责人忽然开始回忆几年前一项成功率极低的手术。
“那个人......”
好像妈妈......
霍慕谦看着画面中那张模糊的脸,明明并不清晰,却总有种感觉——
“就是妈妈,那就是妈妈!”
十年了,那张脸在记忆中慢慢变得模糊。
可他从来不敢忘记。
妈妈什么都没有留给他。
如果他忘了妈妈的脸,那么他就失去了一切和妈妈有关的东西。
可是妈妈的脸为什么会出现在大陆做的手术采访里?
霍慕谦就这样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看。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迈步。
俨然忘了前方是络绎不绝的车流。
“阿谦!走路要小心一点,为什么不看马路!”
霍慕谦猛然惊醒。
妈妈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喊过他“阿谦”了。
这个声音也好熟悉!
是妈妈在提醒他吗?
看着同样情绪失控的霍世钧,霍慕谦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霍慕谦转头,开始四处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
直到他在另一个转角看见了那道思夜想的身影。
“妈......”
呼喊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妈妈把另一个大约八岁的小男孩温柔地抱进怀里。
妈妈穿着刑警的制服,在抱住小男孩的时候头顶的帽子不小心脱落。
妈妈吓了一跳,注意了一下人群,立刻捡起帽子戴上。
霍慕谦听见那个小男孩说:“妈妈,为什么帽子掉了你要吓一跳呀?”
“妈妈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可潜意识里总觉得和后脑这道伤疤有关的一切都是不好的,不能被人看见的,因为会被嫌弃。”
霍慕谦看到妈妈的后脑有一块是一直都没有头发的。
上面还有可怖的疤痕。
有弹孔,还有刀疤。
霍慕谦看到那个小男孩忽然变得义愤填膺。
“谁敢嫌弃妈妈!我现在可是男子汉,我揍死他!”
“爸爸说这是妈妈救人的勋章,妈妈可是大英雄!”
他摘掉妈妈的帽子,心疼的目光不加遮掩。
他轻轻伸手抚摸妈妈的伤疤:“妈妈,你当时痛不痛?”
“现在还痛不痛?”
“如果痛,妈妈一定要告诉阿迁,阿迁给妈妈呼呼,还要一直陪着妈妈!”
霍慕谦忽然在想自己在这个小男孩这么大的时候,妈妈因为雷声导致旧疾发作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自己在什么。
11
他在看书,看着妈妈疼得在地上打滚,无动于衷。
“妈妈,爸爸说你的伤口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会还这么痛?”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情?”
“我还要看书,妈妈,你这样很吵。”
霍慕谦把迈出去想朝妈妈走过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他还有资格再喊妈妈吗?
霍世钧站在一旁,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默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妈妈牵着那个男孩往这边走过来。
霍慕谦下意识想躲。
等到来不及的时候,他又在隐秘地希望,妈妈会不会还记得他。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妈妈对着他和爸爸露出一个陌生人的微笑。
对面有一个男人朝着妈妈走过来。
霍慕谦认得那个男人。
妈妈的主治医生林泽升。
那个叫阿迁的男孩喊他爸爸。
而他和爸爸缺席的诊疗时光,都是这个男人陪在妈妈身边。
林泽升注意到了他们。
却也直接忽略了他们。
他把小男孩抱在怀里,又紧紧牵住妈妈的手。
“回家,朝朝,今天你发给我的想吃菜单我可都做出来了,怎么奖励我?”
妈妈害羞地打他:“没个正经,阿迁在呢。”
幸福的一家三口。
三个人相携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他和爸爸站在原地,偷窥着这份幸福,一直到再也看不见妈妈的身影。
霍慕谦在此刻意识到,他早就没有妈妈了。
不管妈妈是不是还在。
在十年前,他就失去了妈妈。
是他让妈妈去死的。
回望着霍世钧,满脸血色尽失,此刻就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敢在大陆停留了。
连夜回了港岛。
那一天晚上,霍世钧自了。
一枪打在妈妈曾经受过伤的位置。
霍慕谦成了孤儿。
他本要接管霍家。
可他在那一晚目睹爸爸的死后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霍家被虎视眈眈的旁支瓜分。
霍慕谦成了人人害怕的精神病。
他口中总是念叨着“妈妈”。
十八岁到二十三岁,过了猪狗不如的五年。
直到某一天他看见电视里接受采访的一家三口。
他说那是他妈妈。
他要去找妈妈。
他拿着一把枪,一枪射穿了自己的后脑勺。
港岛的死讯传不回大陆。
即使传回,也与我无关。
过去的种种,早就像后脑的烂肉,被挖去了。
朝阳初升,那是我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