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爸爸经常带我去抽血。
因为我的血可以给白阿姨的女儿治病。
但妈妈讨厌这个阿姨。
所以这是我和爸爸的秘密。
抽血很疼，我不喜欢。
爸爸却很开心，每次他都会给我奖励，会对妈妈露出笑脸。
妈妈也会对我更好，还夸我能把爸爸抢回来，有出息。
我喜欢爸爸妈妈的笑容。
为了让他们高兴，我可以忍受那尖尖的针。
后来，我因为抽血太多死了。
爸爸却抱着我，哭着说他后悔了。
1
我又被爸爸带到了地下室。
他很熟练地抽了我的血。
拿着那个血袋，他开心得眼睛里都是星星。
爸爸高兴，我就高兴。
哪怕胳膊上很痛，头又很晕，我还是忍不住开心。
“爸爸，诺诺今天已经乖乖抽血了。”
“你是不是可以陪我玩了？”
爸爸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血袋：
“爸爸要先去看嘉嘉。”
“你休息好了就自己上楼。”
他忽然回头看我，眼神有点凶：
“不许告诉妈妈！”
我缩了缩脖子：
“诺诺不告诉妈妈。这是诺诺和爸爸的秘密。”
爸爸这才露出一个笑脸：
“诺诺真乖，这是给你的奖励。”
爸爸拎着血袋急匆匆地出了门。
我摊开掌心，是一颗红枣。
每次我抽完血，他都会奖励我红枣。
他会摸着我的头，笑得非常好看：
“诺诺，你要多吃红枣。”
“这样就会长出很多很多血。”
“血多了，嘉嘉就有救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吃红枣。
但我怕爸爸生气，每次都装作很喜欢吃的样子。
地下室的门发出巨响。
我吓得立刻把枣吞了进去。
“沈诺！你在地下室做什么！”
妈妈眉毛立起，蹬蹬蹬地走下楼梯。
我刚想回答，可那颗红枣却卡在了喉咙里！
本说不出来话！
我使劲抠着嘴，呼吸艰难，眼泪一瞬间流了下来。
“呜......呜呜......”
我发出破碎的呜咽声，拼命地挣扎求救。
妈妈发现我的异样，迅速跑了过来。
她用力捶打我几下，我终于吐出了那颗枣。
我浑身湿冷，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呼吸。
妈妈也被吓坏了。
她叉着腰喘息，气得脸色发青：
“我说你偷偷摸摸在地下室嘛呢！”
“原来是在偷吃东西！”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怪不得你爸喜欢嘉嘉那个小贱种！”
“跟她比起来，你连个屁都不是！”
我拼命摇头：“妈妈，我没有偷吃......”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狠狠地落在我的脸上。
妈妈的脸狰狞得像：
“还敢狡辩！闭嘴！”
我紧紧地捂住嘴巴。
却不明白爸爸妈妈为什么都拿我和嘉嘉比。
2
嘉嘉是白阿姨的女儿，就住在我家隔壁。
爸爸很喜欢她。
但妈妈不喜欢她们。
妈妈骂白阿姨是狐狸精，还骂嘉嘉是贱种。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
因为爸爸每次听见，都会和妈妈吵架。
爸爸和妈妈感情并不好。
听说，妈妈以前给爸爸吃过一种药。
爸爸不得不和她生下了我。
她想要利用我，留住爸爸的心。
爸爸其实有个喜欢的女人。
就因为妈妈足，他们没能在一起。
所以他讨厌妈妈，也讨厌我。
可常说，爸爸心里是有我的，他是个很负责的男人。
如果没有我，他肯定不会娶妈妈。
他不想让我成为一个没有爸爸的小孩。
可是，我觉得爸爸一点也不喜欢我。
我看到爸爸带嘉嘉去动物园，我也很想去。
我央求爸爸，他总是一把推开我：
“滚开！别叫我爸爸！”
“你和你妈一样，让我觉得恶心！”
我委屈得想哭：我明明穿着净的衣服，每天都会洗澡。
身上总是香香的。
爸爸为什么觉得我恶心呢？
可是嘉嘉也会弄脏衣服啊！
我看到嘉嘉和爸爸在草坪上踢球的时候。
嘉嘉摔了一跤，脸上身上都是泥。
爸爸却一点也不嫌弃她，还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安慰。
我不明白：“嘉嘉也很脏，爸爸为什么不觉得嘉嘉恶心！”
爸爸听完之后脸色更难看：
“你怎么敢和嘉嘉比！”
“你连她一头发丝都不如！”
我扁了扁嘴，不敢再说话。
我怕爸爸更讨厌我。
我总是悄悄跟在爸爸身后，看他带着嘉嘉在草坪上踢球，在池塘中抓鱼。
他笑得是那样好看。
他从未对我露出过那样的笑脸。
有时候他还会开车带嘉嘉出去玩。
他特意在车里安装了儿童座椅。
我从来没有坐过。
我每次都趴在窗边，偷偷看着爸爸把她抱上了车。
小心翼翼地给她系好安全带，还塞给她很多好吃的零食。
真的好羡慕啊！
如果有一天，爸爸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心愿。
爸爸好像有一点喜欢我了。
那天，爸爸带我去地下室抽血。
他看着化验单，笑得灿烂：
“太好了！你的血可以救嘉嘉！”
“嘉嘉终于有救了！”
“我真是没白生下你！”
我虽然不想把我的血分给嘉嘉。
但我看到爸爸的笑脸，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爸爸突然对我好了起来。
他会给我买漂亮的裙子，也会买可爱的娃娃。
有时间还会陪我一起玩。
他还会对妈妈露出笑脸，说她生了个好女儿。
妈妈第一次笑得那么开心。
我很高兴，因为我喜欢大家的笑脸。
但爸爸说：抽血这件事，是我和他的秘密。
如果妈妈知道了，她肯定会很生气的。
我不想让妈妈生气。
我不能告诉她。
我要让一家人永远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3
妈妈狠狠地揍了我一顿。
每次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打我。
我身上好累，这次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
她边打边骂：
“都怪你不争气！”
“整天像傻子一样，连句话都不会说！”
“我怎么能生出你这个傻子！”
我捂住脑袋求饶：
“妈妈别打我，我会说话的，我不是傻子。”
“会说话有什么用！”妈妈更加生气：
“你倒是对你爸说呀！你让他喜欢你呀！”
“同样都是女孩，你爸为什么喜欢嘉嘉，不喜欢你！”
“就因为你太没用！”
我本不相信妈妈的话，哭着喊道：
“爸爸是喜欢我的！”
“他还会给我买裙子，买玩具呢！”
还有一句话我不敢说：爸爸和我还有一个共同的秘密呢。
“胡说八道！”妈妈打我打得更凶：
“他恨不得一天到晚都长在那狐狸精家里！”
“哪有时间喜欢你！”
“那些破烂东西都是嘉嘉不要的，才给了你！”
“你真那么有本事，就把他抢回来啊！”
“让他整天也陪着你！”
我紧紧地闭上嘴巴，不敢再说一句。
这样才能守住我和爸爸的秘密。
妈妈大概是打累了，停了下来。
她忽然看到了那些抽血的工具。
“这些是什么？”
爸爸因为走得太急，还来不及收走。
“我、我不知道......”我害怕得心脏砰砰直跳，本不敢看她。
妈妈拿着东西向我近：
“你在偷偷玩这些医疗器械？”
“我没有......”我悄悄把胳膊藏在身后。
妈妈不信，劈头盖脸地骂我：
“这个地下室是你爸工作的地方，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能进来！”
“要是碰坏了他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
妈妈拎着我的耳朵离开了地下室，让我回房间反省。
我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我保住了我和爸爸的秘密！
我心情愉快地等着爸爸回来。
客厅传来落地钟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一共敲了六下。
我眼睛一亮，开心地跑出家门。
爸爸的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隔壁房子前面。
他打开后车门，从里面抱出了嘉嘉。
“沈爸爸明天见！”嘉嘉抱着爸爸的脖子撒娇。
爸爸笑着亲了亲她的脸蛋：
“明天见，我的宝贝。”
我看着爸爸把她送进了门，才飞快地跑到他身旁，仰脸看着他：
“爸爸！现在可以和我一起玩了吗？”
爸爸愣了一下，显然才看到我：
“你先回家去，我今天还要加班。”
我拉住他的衣袖央求：
“就五分钟好不好？”
“你答应过我的，抽完血就可以和我玩游戏的！”
“听话！”
爸爸皱眉，掰开我的手指，直接上了车。
我看着爸爸的车很快就开走了。
“爸爸......你真的这么忙吗？”
“还是讨厌我呢？”
4
爸爸是最厉害的儿科医生。
他每天工作都很忙，周末也要加班，经常见不到人。
但不管怎么忙，他每天都会送嘉嘉去幼儿园，六点准时把她再送回来。
所以每次时钟敲响六声，我都会趴在门口等爸爸。
以前爸爸送嘉嘉回来就直接回去加班。
自从我乖乖抽血之后，爸爸就会先回家陪我玩一会儿游戏。
我喜欢玩捉迷藏。
一开始，他并不喜欢和我玩。
一般都是我去藏，他来找。
可爸爸好笨，总是找不到我。
每次他都无奈地喊我：出来吧，我找不到了。
等我从一个角落跳出来的时候，他有时候会被吓一跳。
接着，他就会轻轻笑笑，还夸我太厉害了。
我得到了爸爸的夸奖，下次就会更努力地找地方躲藏。
可是，他今天居然没陪我玩游戏。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今天抽血时，我哭着让爸爸少抽点，我头晕恶心。
他当时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顾忌我的感受，只抽了一袋就停下了。
看来都是我的错。
我下次让他多抽点血好了。
我正准备回家，身后忽然传来嘉嘉嘲讽的笑声：
“爹不疼娘不爱的小野种！”
“你胡说什么！”我气愤地攥紧拳头：
“我爸爸和妈妈都爱我！”
嘉嘉对我扮鬼脸：
“你爸爸现在是我的爸爸！”
“他可以整天陪着我玩，本不想理你！”
我真想去揍她一拳，可老师说过，是不对的。
“我爸爸只是工作太忙了。”
“他没时间陪我玩，但他给我买了很多漂亮裙子！”
我指着身上这条粉色连衣裙：
“这条裙子就是爸爸买给我的！”
“他很爱我！”
嘉嘉蹬蹬蹬地跑到我面前，仔仔细细看过那条裙子之后，一把推倒了我：
“这条裙子是我的！”
“我穿不下才放起来的！”
“上面那只蝴蝶还掉了珠子呢！”
“你这个小偷！”
我本不相信她的话，低头去看裙子上绣着的蝴蝶。
果然少了一颗珠子！
“不是，我不是小偷！”
“这真的是爸爸送给我的！”我急得快要哭出来。
嘉嘉气得眼睛鼓鼓的，扑过来撕扯我的衣服：
“你不许穿我的裙子！”
“脱下来！你快点脱下来！”
5
自从抽血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嘉嘉比我高比我壮，我本挣脱不了。
很快，我的裙子就被她扯掉了大半。
我又羞又恼，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狠狠地推开了她。
嘉嘉向后摔倒，好像磕到了头，她尖叫着哭闹：
“妈妈！快来呀！”
“有人要我！”
我们俩的吵闹声惊动了房子里的人。
白阿姨跑了出来，心疼地抱着不住哭嚎的嘉嘉，冷着脸指责我：
“沈诺！你为什么欺负嘉嘉！”
“我没有！是她扒我的裙子！”我哭得很伤心：
“她把爸爸送我的裙子都弄脏了！呜呜呜......”
“沈诺！你又跑到她们家什么！”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扑到她身上，哭着解释：
“妈妈！嘉嘉说我是小偷！”
“可这条裙子不是我偷的，是爸爸送我的！”
我以为妈妈会相信我，可她听完不但没安慰我，还骂我：
“活该！谁让你愿意来她们家找骂的！”
“我说过多少次，离这家狐狸精远远的！”
“你偏要自取其辱！”
白阿姨当时就火了：
“张雯！你嘴巴放净点！”
“谁是狐狸精？！”
“要不是你当年不要脸，爬上阿城的床，阿城怎么会娶你？”
“我看你才是狐狸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左邻右舍都来围观。
妈妈恼羞成怒，看了一眼我被扯掉一半的裙子，索性把剩下的都扯了下来。
团成一团狠狠地丢在白阿姨面前：
“白晓晴！以后你们不要的东西直接丢到垃圾桶！”
“不要让沈林城给我女儿穿！”
“一个缺爹，一个缺男人，他不嫌弃，我还嫌你们晦气呢！”
妈妈这张嘴十分厉害。
每次她和白阿姨吵架，白阿姨都骂不过她。
不过，白阿姨很会“搬救兵”。
在她们争吵得最凶的时候，爸爸去而复返。
他急匆匆地跑到嘉嘉面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嘉嘉乖，让沈爸爸看看！”
“天呐流血了！我们赶快去医院！”
白阿姨顿时掉下眼泪：
“阿城，我也是好心，你知道的！”
“嘉嘉长得快，我想着这些衣服都和新的一样，才想让你给诺诺穿。”
“没想到居然好心办坏事。”
“还让两个孩子因为裙子吵架。”
“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也是好心。”
爸爸边安慰白阿姨边往前走，却被妈妈一把扯住衣袖：
“沈林城！你要是再和这个狐狸精没完没了的，我就......”
“你就怎样？”爸爸一个狠厉的眼神丢了过来。
妈妈顿时闭上了嘴，脸涨得通红。
我愣愣地看着爸爸的身影，忍不住喊他：
“爸爸！是她先打我的！”
爸爸从我身旁大步经过，眼神凌厉：
“闭嘴！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我瑟缩了一下，拉住妈妈的衣角：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相信我？”
妈妈看着爸爸走远之后，忽然扇了我一巴掌：
“都怪你！又惹你爸不高兴！”
我顾不得脸上辣的疼，哭着问她：
“妈妈，你也不相信我吗？”
妈妈气急败坏地推搡我一把：
“少废话！去向你爸道歉！”
6
妈妈为了让爸爸消气，压着我来医院向爸爸道歉。
白阿姨也在，她看到我当时就红了眼：
“林城！嘉嘉流了那么多血！”
“我的嘉嘉啊，太可怜了，她本来就有病......”
妈妈很不喜欢白阿姨，但她知道是我的错，不敢多说。
爸爸本就看我不顺眼，听到这话心里更烦，直接拉着我进了诊疗室。
“你让嘉嘉流了那么多血，你就得补回来！”
护士阿姨一脸担心：
“沈医生，孩子还这么小，不可以抽血吧？”
原来小孩子是不可以抽血的啊？
以前爸爸给我抽血，都是在家里的地下室。
所以没有人知道。
爸爸不以为然：
“犯错就要受罚！”
“嘉嘉失去那么多血，必须要补回来。”
“再说，嘉嘉血型特殊，只有她的才可以匹配。”
“少抽点没关系。”
护士阿姨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爸爸阻止了：
“我是医生，我心里有数。”
“这里不需要你了，出去。”
护士阿姨担忧地看了我一眼，只能离开诊疗室。
我不知道嘉嘉得了什么病，但以前都是几天抽一次血的。
可这次，我却被一天抽了两次。
我感觉血液从我的身体里一点点溜走。
我好累啊，头好晕，很想睡觉。
胃里一阵阵恶心，我有点想吐。
我连忙用没有抽血的那只手，紧紧地捂住嘴巴。
我不敢再让爸爸停下来。
我不能让他失望，也害怕惹他生气。
如果他生气了，就再也不会再陪我玩了。
妈妈也会不开心。
我不希望这样。
这时，爸爸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走到一旁接听，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晓晴，别哭，我一定不会让嘉嘉出事的。”
“放心，已经在抽血了，一会儿就送过去。”
“嗯，这次多抽点。没关系。”
“别自责，能给嘉嘉治病，是她的福气！”
这通电话打了好久。
起初我还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可慢慢地，我的头越来越晕，眼皮也越来越重。
我很想告诉爸爸，我好像不行了。
但我已经张不开嘴了。
我费力地向爸爸伸出手，希望他能看到我的求助。
爸爸挂断电话，看到我时微微一怔。
他好像还叫了我的名字。
可我却没有力气说话了。
第二章
7
黑暗笼罩的一瞬间，我感觉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
是一颗红枣。
我想告诉爸爸，我不要红枣。
可我睁不开眼睛，也说不了话。
爸爸步伐飞快地离开了。
他手中还提着两个血袋。
我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隐约中，我好像听到了妈妈的骂声：
“沈诺！我不是让你给你爸道歉吗！”
“你怎么躲在这里睡觉！”
“没心肝的东西！”
“我真是白生了你！”
妈妈总是这样歇斯底里地骂人。
爸爸说她像个疯子。
这么多年，他们总是这样吵架。
每次我都躲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不敢出去。
以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争吵。
直到有一次，我才知道了真正的理由。
那天，我躲在被窝里，妈妈冲进我的卧室，把我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她把我拎到楼下，丢在爸爸脚边。
“沈林城，你搞清楚，我才是你老婆！”
“她才是你女儿 ！”
“那对狐狸精母女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让你满心满眼都是她们！”
“连钱包里都塞着她们的照片！”
我趴在地上，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皮质钱包。
我记得，那是爸爸的。
钱夹打开着，里面露出他和白阿姨、嘉嘉的合影。
照片里，爸爸笑得格外好看，白阿姨一脸温柔。
嘉嘉的笑容也特别开心。
三个人幸福地依偎在一起，特别像一家三口。
我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我都没和爸爸妈妈一起照过相。
家里没有一张我们的合影。
爸爸和妈妈也是一样。
听说，他们俩连结婚照都没有拍。
我爬过去，捡起爸爸的钱夹。
很想仔细看看。
爸爸却从我手中一把夺走：
“脏东西！别碰我的钱包！”
那是他第一次骂我“脏东西”。
我呆愣愣地看着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抓他的裤腿：
“爸爸，我是诺诺，不是脏东西啊......”
爸爸一脚踹开了我：
“你有这样一个肮脏的妈，还指望着自己多净？”
“你们母女真让我觉得恶心！”
我始终忘不掉他当时厌恶的眼神。
仿佛在看垃圾场的那些垃圾。
可是爸爸，如果我真的那么脏。
你为什么还要用我的血去救嘉嘉呢？
我其实一点也不脏的，对不对？
8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了两个声音，其中一个是妈妈。
“快不行了？怎么可能！”
“她就是平时身子弱一些，怎么可能会死！”
另一个声音耐着性子解释：
“孩子送来的时候都休克了。”
“血量严重不足，可却没有外伤，应该是被大量抽血造成的。”
“她究竟有什么病？为什么小小年纪要这么频繁地抽血？”
“抽血？抽什么血？” 妈妈诧异地问道。
那人抓起我的胳膊给她看：
“两条胳膊上都是针孔，都淤青了。”
“你当妈妈的难道不知道吗？”
我很想挡住胳膊，我不能被妈妈知道这个秘密。
可我连眼睛都睁不开，更不能动了。
妈妈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哪知道！这孩子总是自己鼓捣她爸爸的医疗器械！”
“对！一定是她自己扎的！”
幸好。
幸好妈妈没有发现。
那个声音并没有和她继续争辩，反而叹了口气：
“尽快通知家属来见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我真的要死了吗？
可我还不能死啊......
妈妈拨通了爸爸的电话，情绪很激动：
“沈林城，你赶快来急诊室！你女儿快死了！”
电话那端，爸爸的声音比她更暴躁：
“张雯你有完没完！”
“少拿孩子威胁我！”
“一天到晚这个死了那个死了的，我看你才是想死！”
“我忙着呢！别再打来了！”
“沈林城你不许挂电话！”妈妈声音嘶哑地喊道：
“你是不是又在陪白晓晴那个贱人！”
“你亲生女儿都快死了，你居然还惦记着别人！”
妈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攥着我胳膊的力道加重：
“沈林城！沈诺的胳膊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那么多针孔？”
“是不是你扎的她？”
我心里一阵紧张，很想告诉爸爸：
不是我告诉妈妈的。
真的不是我！
可我发不出声音。
哪知爸爸本不怕被揭穿秘密。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森冷：
“能给嘉嘉输血，是沈诺的福气。”
“你能生一个血包女儿，也算是你的赎罪了！”
“你说什么？”妈妈不可置信地尖叫：
“你居然用我女儿的血，去救那个狐狸精的女儿？”
“沈林城！你是疯了吗！”
“对！我就是疯了！嘉嘉如果出什么事，我就让你们母女赔命！”
爸爸像以往一样，但凡听到白阿姨母女的一点坏话，就暴躁到想。
即便隔着电话，我也听得出来。
可惜这次我想躲也躲不了了。
我只能躺在病床上，一颗心随着他们的争吵声，跳得越来越慢。
床头的机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却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了他们的争吵。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我甚至能听到我粗重的呼吸声。
以及缓慢无力的心跳。
我终于陷入彻底的黑暗。
9
随着检测仪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居然飘了起来。
我看着病床上的自己，又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我这是......死了吗？”
意识到这件事，我有些难过。
我不是怕死。
而是怕再也帮不了爸爸了。
我不能抽血给嘉嘉，爸爸肯定会不高兴的。
爸爸不高兴，妈妈也会不高兴。
我不希望这样。
妈妈听到监测仪的声音，后知后觉地扑到床边。
她轻轻碰了碰我的身体，又吓得瑟缩回去。
她惊慌失措地跑出去叫医生。
医生匆匆赶来，迅速检查过我的身体之后。
只对妈妈说了句“请节哀”。
妈妈不敢相信地摇着头：
“不，不可能的。”
“她白天还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她慌慌张张地给爸爸打电话，爸爸却关机了。
妈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身跑了出去。
她在儿科病房找到了爸爸。
病房中，嘉嘉躺在床上，额头包着一小块纱布，状态很好。
爸爸正坐在白阿姨身旁，给嘉嘉削苹果。
“沈林城！你果然在这儿！”
“你来什么！”
看到妈妈出现，爸爸立刻将她推出病房，压低声音训斥：
“嘉嘉刚输了血，情况还不稳定，你别来捣乱！”
“输血？”妈妈不可置信地望着爸爸：
“你果然用我女儿的血，去救这个贱种！”
“你有什么资格啊！”
“那是我的孩子！”
妈妈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顿时引来周围人的纷纷围观。
爸爸觉得难堪，他毕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别在我的工作时间烦我！”
爸爸要走，妈妈却扒掉了他的白大褂：
“大家来评评理啊！”她边哭边叫：
“这个黑心肝的医生，抽自己女儿的血，去救他心上人的女儿！”
“如今他女儿死了，他不但不过去见她最后一面，还在这里陪人家母女！”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她哭得凄惨，爸爸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张雯，究竟是谁不要脸！”
“这孩子当初是怎么来的，你比谁都清楚！”
“别我把当年的恶心事说出来！”
“再说，我是沈诺的父亲，她身上流淌着我的血，我有权利决定用她的血做什么！”
爸爸转身要进病房，却看到一个医生急匆匆地走进来：
“沈医生，您女儿的死亡确认单麻烦填一下。”
10
我看到爸爸拿着那份文件的手突然颤抖起来。
“你说什么？”
“她......死了？”
爸爸不可置信地扫过那份文件：
“怎么可能？”
“我是医生，我心里是有数的。”
“就抽了那一点点血，她怎么就死了呢？”
“一定是你们搞错了！”
爸爸不顾医生的阻拦，飞快地跑向抢救室。
我看到他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和他来医院的画面。
他特意告诉我：医生在医院里是不可以快跑的。
那会造成病患的恐慌。
无论何时，医生都要镇定。
可他现在为什么这么惊慌？
病床上，我的身体还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
爸爸步伐缓慢地走到床边，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颤抖：
“怎么会死了呢？”
“我明明是按照计量抽的血啊......”
“为什么会这样！”
“沈诺！沈诺！诺诺！”
“你醒醒啊，你不要吓爸爸啊......”
爸爸轻轻摇着我，好像这样就可以让我醒过来。
徐医生走了进来。
我认得他，他是爸爸的老师。
爸爸看着徐医生，哭着说道：
“老师，我的诺诺死了......”
徐医生扬起一巴掌，狠狠地扇向爸爸：
“你这个糊涂的东西！”
“你居然抽你女儿的血给别人！”
“可是嘉嘉需要啊，我没办法啊......”爸爸哭着解释：
“晓晴说了，必须是小孩子的血才可以更好的融合！”
“你这些年学的知识都吃到狗肚子里了吗！”徐医生气得又踹了他一脚：
“她一个外行人说的话你都信，你还学什么医！你还治什么病！你还当什么医生！”
爸爸顿时愣住。
一颗颗眼泪从眼中落下，砸到地上，氤氲一片。
忽然，我的手臂垂了下来。
一个小东西从我手中滑落，骨碌碌地在地上滚过。
爸爸的视线落在那个东西上，瞳孔微微一缩。
是那颗红枣。
我看着爸爸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哭得肝肠寸断。
11
爸爸被警察叔叔带走了。
因为他私下给我抽了血。
我才知道，原来是不能随意给别人抽血的。
哪怕爸爸是医生。
哪怕我是他的女儿。
他被带出抢救室的时候，妈妈冲了进来，挡在他前面。
“你们不许带走他！”
“你丈夫涉嫌故意人，我们要带回去问询，请你不要阻拦。”
警察应该很同情妈妈，语气都客气许多。
哪知妈妈却像疯了一样，矢口否认：
“不！不是他！是沈诺自己扎的自己！”
“对！就是这样！她总是偷偷玩她爸爸的医疗器材！”
“是她自己太蠢！自己抽了自己的血！”
“你们不可以抓走我老公！不可以！”
她完全疯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说我呢？
妈妈，我是你的女儿啊！
你怎么可以这样诬陷我？
爸爸看着妈妈拼命维护他的样子，眼神中满是诧异。
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
失魂落魄，又满满的自嘲：
“张雯，你女儿都死了。”
“你居然还维护我这个人凶手！”
“你以前口口声声骂我不是人，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像个人吗？”
大概是他的语气太过嘲讽，妈妈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看他。
“因为我爱你呀！”
“我要保护你！”
“女儿死了又怎么样！”
“我们可以再生一个的！”
爸爸移开视线，声音很轻：
“可我不想了。”
“我了诺诺，这是事实。”
“我要为我所做的一切，赎罪。”
妈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押上警车，疯了一样追了上去。
可她怎么能跑得过警车。
路口转弯的时候，她脚步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一辆卡车恰好从转角处驶来，发出刺耳的鸣笛......
几天之后，爸爸戴着手铐，捧着我的骨灰坐上了一条小船。
他把我的骨灰一点点撒向大海。
我听着他喃喃低语，声音哽咽：
“诺诺，爸爸对不起你。”
“如果有来世，爸爸一定会经常陪你玩游戏。”
“我们还玩捉迷藏，下次换我来藏，你来找。”
“我一定藏在你很容易找到的地方。”
“所以诺诺，下辈子，记得来找爸爸。”
“爸爸一定会好好爱你......”
我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我飘到爸爸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勾了勾他的小指。
爸爸，我们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