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小年夜,父亲尿毒症突发危在旦夕,我连夜赶回娘家为他捐了一个肾。
亲戚们夸我孝顺,还塞给我三万营养费,妈妈哭着说一定好好照顾我。
可术后第三天,我无意点开妹妹平板里那个没有我的“一家亲”群。
爸爸:“还是小女儿贴心,带我去海南疗养,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妈妈:“别让那死丫头知道。她刚捐完肾,晦气,影响你爸康复心情。”
妹妹轻飘飘回了一句:“机酒钱用的可是姐姐的那三万营养费哦。”
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纱布还渗着血。
拿起手机,截屏,发送朋友圈,配文:
“祝我爸早康复,玩得开心。”
然后,拉黑列表里每一个所谓的家人。
拨通老公电话:“来接我。”
1.
朋友圈发出去五分钟,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评论区炸了。
表姨发了一串问号。
小姑问:“他们不带你去?”。
大舅直接说:“明婉,是你不想去还是他们没打算带你?”
随即,微信小窗跳出妹妹的消息:“姐你疯了吗!快删了!”
然后是陌生号码来电。
陌生号码来电,我妈的声音尖得像针:
“赵明婉!立刻!马上!把朋友圈给我删了!你爸刚手术不能受,你是想气死他吗?!”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吸了口气:
“妈,我伤口疼,先不说了。”
“疼什么疼!就你事多!”
电话被狠狠挂断。
家里空无一人。
因为他们下午出门去给海南之旅采购装备了。
而我刚捐完肾第三天,自己换药。
我慢慢挪下床,从破旧的书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杂物间没有镜子,我只能凭感觉。
揭开纱布的瞬间,我倒抽一口冷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明柔的语音消息。
“姐,你怎么能这样呢?爸刚做完手术,心情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去海南是为了让他疗养,你身体这样又去不了,我们替你分担,你怎么还不领情?”
我打字回复:“用亲戚给我补身体的三万块钱,去替我分担?”
那边停顿了足足一分钟。
她的语气变得飘忽:
“姐,你说什么呢!那钱是亲戚们给爸的,怎么就是你的了?
我想起手术前,亲戚们来医院探望,凑了三万块钱塞给我妈:
“给明婉术后补身体,孩子受罪了。”
妈妈当时红着眼眶:“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她。”
现在那三万,变成了海南的机票酒店。
我给老公陆沉发消息:“我错了,我该听你的。”
术前陆沉劝过我三次:
“明婉,捐肾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你爸妈那个态度......我怕你吃大亏。”
我跟他吵了一架,说他太冷漠,那毕竟是我亲爸。
现在想来,他早就看透了。
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他们回来了。
脚步声杂乱,塑料袋窸窣,夹杂着妹妹的娇笑声:
“妈,这个墨镜我戴着好看吧?”
然后,我妈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带着压不住的怒气:
“赵明婉!你给我滚出来!”
我坐在床边,手按在渗血的纱布上。
原来有些付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踩进泥里。
2.
妈妈冲进杂物间时,手里还提着商场购物袋,露出防晒霜的包装盒。
她看见我手上的血纱布,脚步顿了顿,但很快板起脸:“手机拿来!”
爸爸被妹妹推着轮椅停在门口,脸色阴沉:
“删了,道歉。别让难做人。”
赵明柔就站在他身后,穿着新买的连衣裙。
她咬着嘴唇,眼眶说红就红:
“姐,我知道你伤口疼心情不好,可你不能这样对爸妈呀......”
“爸刚手术完,经不起你这么气......”
她伸手来拉我,我避开:
“你们准备用我那三万营养费,去海南玩几天?”
空气突然安静。
妈妈先反应过来:“什么你的钱!那是亲戚们的心意!”
我看着她的眼睛:
“术前亲戚们说了这钱给我补身体,您当时接了钱,还说会好好照顾我。”
她声音拔高:“我现在不是在照顾你吗!让你住家里,给你饭吃!你还想怎样!”
我笑了,眼泪都快出来:
“我想伤口发炎的时候有人帮换药,而不是自己咬着毛巾撕纱布。”
爸爸猛拍轮椅扶手,声音大得吓人:
“你这是在埋怨我们?明柔出钱又出力,你出个肾就了不起了?”
这话像把刀子,直直捅进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七岁那年,妹妹打碎花瓶,哭着说是我碰的。
妈妈不由分说打了我一巴掌:“你是姐姐,怎么不带好妹妹?”
十五岁,我考上重点高中,爸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但妹妹勉强考上普高,他们摆了三天酒席。
二十岁,我开始打工,每个月给家里打钱。
我妈在电话里说:“明婉真懂事。”
转头给妹妹买新手机:“你姐赚钱了,该给你花。”
出嫁时,陆沉家给了十八万彩礼,妈妈全收下,理直气壮:
“养你这么大,不该回报吗?”
那笔钱,后来给弟弟买了车。
我忍住泪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爸,我不是了不起。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还是不如妹妹一句一句撒娇卖乖。”
外面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
弟媳柳倩拖着两个箱子从卧室出来,看见我们,翻了个白眼:
“又吵?姐,不是我说你,大过年的,能不能让爸妈过个安心年?”
弟弟赵天昊跟在后面,满脸不耐烦:
“快点收拾,明早六点要赶飞机。”
他们路过时,柳倩的箱子狠狠撞到我小腿。
腹部剧痛袭来,我扶住墙,纱布瞬间染红一片。
妈妈叫起来:“哎哟!看着点!血别弄地板上了!”
我爸皱眉看了一眼,居然转过头去。
明柔赶紧蹲下给他拍背:
“爸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她站起身,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苹果塞给我。
那苹果表皮发皱,一看就是最便宜的处理货。
“姐,你吃点水果,消消气。”
他们回了各自房间,关门声接连响起。
我拿着那个烂苹果,走到客厅,打开那个奢侈品购物袋。
里面是三套品牌泳衣,五瓶高档防晒霜,两顶遮阳帽,还有明柔念叨了半年没舍得买的墨镜。
小票在最底下,总额:三千六百元。
而我这三天,喝的是白粥,吃的是咸菜。
手机震了一下,明柔发来微信:
“姐,爸妈年纪大了,你别总惹他们生气。等我们从海南回来,咱们再好好说,行吗?”
我没回,我的苹果和她的购物袋、小票拍下来,发了第二条朋友圈:
“谢谢妹妹的‘心意’,我会好好‘养着’。”
几乎同时,明柔发来语音,声音彻底冷了:
“赵明婉,你非要撕破脸是吧?”
我没搭理。
3.
夜里十一点,伤口疼得睡不着。
我挣扎着起身想倒水,经过主卧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说笑声。
“妈,我那条红裙子装了吗?拍照要穿的。”
“装了装了,在你那个粉色行李箱里。”
“防晒霜带够了吗?我要每小时补一次!”
“带了三瓶呢,够你用到回来。”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想起术后第一夜。
麻药过了,疼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被子。
我想喊人,却听见隔壁传来爸爸的鼾声和妹妹轻微的呼吸声。
最后咬着被角熬到天亮。
回到杂物间,平板还亮着。
屏幕上是那个没有我的“一家亲”微信群。
最新消息是妹妹发的酒店照片:
“海景套房!爸你看,阳台直接看海!”
我妈秒回:“我闺女真能。”
再往上翻,三天前,我刚被推出手术室时。
明柔在群里发了我病床上的照片,脸色惨白,着管子。
“姐推出来了,脸色好白,看着有点吓人。”
爸爸回:“辛苦她了。明柔,晚上想吃什么?爸让你妈做。”
妈妈:“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继续翻,手指发冷。
一年前,爸爸住院检查,我请假一周陪护,每天睡折叠床。
妹妹来了一次,待了十分钟,拍了张自拍照发群里:“陪爸爸输液,心疼。”
下面一排点赞:“还是明柔贴心。”
我关掉平板,手抖得厉害。
凌晨一点,客厅传来动静。
我轻轻推开门缝,看见妈妈从她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包。
她蹲在客厅地上,翻出我的钱包,抽出银行卡。
我看着她熟练地作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没有一丝犹豫。
三分钟后,她把卡塞回去,钱包放回背包,起身回房。
我退回阳台,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变动提醒:转出20000元。余额:36.8元。
这张卡的密码,是明柔的生。
门外传来明柔压低的声音:“妈,转了吗?”
“转了,两万。加上那三万,五万够咱们舒舒服服玩一趟了。”
“姐会不会发现?”
我妈声音很冷:“发现又怎样?她还能翻了天?”
“再说,那三万本来就是亲戚给的心意,我们用了怎么了?她那两万......就当孝敬你爸了。”
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只剩36.8元的手机,浑身冰凉。
忽然想起十六岁那个冬天。
我发高烧,自己走去诊所。
回来时,看见我妈正给明柔织毛衣,柔声说:
“宝贝,这件粉色的你喜欢吗?”
而我冻得发抖,没人问我一句冷不冷。
从小到大,我都告诉自己:
你是老大,要让着妹妹。要懂事,要孝顺,要撑起这个家。
可懂事的那个,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个。
手机屏幕亮起,陆沉的消息跳出来:
“明早最早航班回来,等我。”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4.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家里已经热闹起来。
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压低的说笑声,厨房传来煎蛋和培的香味。
而我术后三天,只喝过白粥。
妹妹推开杂物间的门,她已经化好全妆,穿着出发的裙子:
“姐,我们走啦。锅里有粥,你自己热热。”
我撑着坐起来,腹部刀口一跳一跳地疼:
“我伤口发炎了,得去医院。”
她轻描淡写:“回来再去吧。我们赶飞机呢。”
我叫她全名:“赵明柔,妈昨晚从我卡里转走两万。那是我留着交住院费的。”
她表情僵了一秒,随即恢复自然:
“姐,一家人分那么清嘛?等我们回来,让妈还你就是。。”
“我现在就要。”
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声音也冷了:
“你别得寸进尺。爸刚手术需要疗养,你那点钱能派上用场,是你的福气。”
我慢慢站起来:
“用我的肾救他的命,再用我的钱去疗养,然后嫌我晦气,瞒着我你们全家去旅游。”
“赵明柔,这就是你口中的一家人?”
客厅里,爸妈已经收拾妥当。
爸爸坐在轮椅上,穿着新买的POLO衫,精神焕发。
妈妈提着大包小包,看见我们,皱眉:
“吵什么?赶紧的,车要来了。”
我看着他们:“妈,我要去医院,伤口感染了。”
妈妈不耐烦地挥手:“去什么医院!等我们回来再说!”
“会出事的。”
我爸突然吼起来,声音大得吓人:“能出什么事!”
“就你娇气!明柔为了这次旅游忙前忙后,你就不能懂事点?”
我看着这个我刚捐了肾的父亲,忽然觉得很陌生。
“爸,如果今天要去医院的是明柔,你们也会等回来再说吗?”
我轻声问,声音都在抖。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答案我们都知道。
弟弟和弟媳从房间出来,提着行李箱:“走不走啊?磨蹭什么?”
妈妈看了眼时间,急了,突然抓起我的手机:
“你把朋友圈删了,发条澄清,说你是胡说八道,我们就送你去医院。”
“如果我不呢?”
她脸色沉下来,掏出自己手机拨号:
“喂,是李医生吗?我女儿术后情绪不稳定,有自残倾向......对,需要住院观察......现在能来车接吗?地址是......”
我浑身血液都凉了:“你要送我去精神病院?”
她放下电话,表情平静:“只是让你去静养几天。”
“等你情绪稳定了,妈再接你出来。”
弟弟皱眉:“妈,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妈妈瞪他。
“她这样闹下去,你爸还能好好疗养吗?明柔的一片心意不全白费了?”
妹妹别过脸,没说话。
门外传来车声。
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下车,朝我家走来。
“赵太太?我们是康宁医院的。”
妈妈指着我:“就是她。情绪失控,有自残倾向,需要立刻住院。”
一个男人上前:“赵小姐,请配合我们。”
我后退,腹部伤口撕裂般疼痛:“我没病!你们不能这样!”
“有没有病,检查了才知道。”
另一个男人伸手来抓我手臂。
我挣扎,碰到腹部的伤,疼得眼前发黑。
血从纱布里渗出,滴在地上。
我妈命令道:“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一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捂我的嘴。
我咬下去,那人痛呼松手,反手一巴掌扇来。
我闭上眼,等待耳光落下。
可下一秒,耳边却传来那人尖锐的吃痛声。
第2章 2
5.
那只即将落下的手,被另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攥在半空。
陆沉站在我面前,西装外套松垮搭在肩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口别着“医政执法”的徽章。
“我看谁敢动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按住我的两个人松了手。
我妈脸色变了:“陆、陆沉?你怎么......”
“凌晨的航班取消了,我改签了红眼航班。”
陆沉蹲下身,小心翼翼查看我的伤口。
“明婉,还能坚持吗?”
我点头,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那个自称康宁医院的人想溜,被陆沉带来的人拦住:
“请出示你们的执业资格证和出诊手续。”
两人支支吾吾掏不出证件。
陆沉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转向我妈,眼神冷得吓人:
“岳母,解释一下?”
我妈嘴唇发抖,强撑着:“她、她情绪不稳定,我这是为她好......”
陆沉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为她好,就是在她术后第三天,偷转她两万救命钱,然后叫两个假医生来,想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客厅死一般寂静。
赵明柔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
“姐夫,你误会了。妈是担心姐姐,一时糊涂......”
陆沉打断她。
“从偷用明婉的营养费,到转走她卡里的钱,再到叫假医生。这一环扣一环,叫一时糊涂?”
我爸在轮椅上拍扶手:“陆沉!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陆沉转过身,看着他:“岳父,我尊敬的从来不是年纪,是德行。”
“您女儿刚捐了肾救您,刀口还渗着血,您全家就要去海南旅游,用的还是她的钱。”
他顿了顿。
“现在,还要把她关进精神病院!这德行,我尊敬不起来。”
弟媳柳倩尖叫起来:“你什么意思!我们赵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陆沉没理她,掏出手机:“李律师,可以上来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着公文包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陆先生,赵女士。”李律师点头示意,转向我妈。
“王女士,据赵明婉女士提供的证据,您涉嫌她银行卡内两万元,以及伙同他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这是立案回执。”
一张纸递到我妈面前。
她没接,纸飘落在地。
警察开口:“王女士,赵明柔女士,请跟我们回所里配合调查。”
赵明柔脸白了:“我、我不知道,都是我妈妈的主意......”
我妈猛地转头瞪她。
李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
“还有,赵明婉女士授权我们调取了这个微信群聊天记录。其中涉及恶意诽谤、精神虐待等内容,将作为附加证据提交。”
他推了推眼镜:“另外,关于赵明婉女士术后被弃置不顾、伤口感染未得到及时救治的情况,我们已联系卫健委介入。”
我爸的手开始发抖:“陆沉,你非要闹这么大?”
陆沉正低头查看我的伤口,闻言抬眼:
“岳父,是你们先不把她当人看。”
他轻轻抱起我,动作小心避开伤口:
“我们先去医院。李律师,这里交给你。”
经过赵明柔身边时,我轻声说:
“那三万营养费,那两万住院费,三天内还回来。否则,法庭见。”
她的新裙子在晨光里亮得刺眼,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慌乱。
出门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妈妈的哭声,爸爸的怒骂,妹妹尖声辩解,弟弟和弟媳的争吵。
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6.
陆沉把我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关节发白,声音却很轻:
“疼吗?”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那个我长大的家渐渐缩小成一个小点。
“现在不疼了。”
是真的。
肉体上的疼痛还在,但心里那个流血多年的伤口,突然开始愈合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看见我的伤口,眉头紧皱: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已经感染了。”
清创,缝合,输液。
我躺在病床上,陆沉坐在旁边,一勺一勺喂我喝粥。
是营养粥,加了肉糜和青菜。
“你怎么知道......”我哑声问。
“妹发朋友圈了。”他调出手机。
“‘全家陪爸爸去海南疗养,感恩’,配图是机场合影。”
照片上,每个人笑容灿烂。
如果不是时间显示今早六点,谁会想到几小时前,他们差点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我闭上眼。
手机开始震动。亲戚群里炸了锅。
大舅连发三条语音:
“明婉怎么样了?我刚听说你妈他们居然......哎!需要钱跟舅说!”
表姨发来转账,备注:“孩子,买点营养品。”
小姑直接打电话给陆沉,骂了整整十分钟:
“那一家子黑心肝的!明婉当初就不该捐那个肾!”
你看,真正的亲人,从来不是靠血缘定义的。
陆沉握着我的手:“睡会儿吧。律师和警察会处理。”
“那三万......还有两万......”
“都会要回来。”他语气坚定。
“不仅这些,彩礼钱,这些年你给家里的钱,一笔一笔,全算清楚。”
我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你昨晚一夜没睡?”
“赶飞机,”他摸摸我的脸,“比不得你疼。”
这句话让我鼻子一酸。
这么多年,我在那个家里拼命付出,渴求一点点认可。
可他们把我当提款机,当器官库,唯独不把我当女儿。
而陆沉,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却跨越千里,在我最绝望的时刻出现。
“陆沉,”我轻声说,“我以前是不是很傻?”
他摇头:“你只是太善良。”
“现在我不想善良了。”
“那就别善良。”他吻了吻我的额头,“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
我握紧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终于要为自己活了。
下午,李律师来了医院。
“赵明柔已经退还了三万营养费。”他递给我一张卡。
“两万盗刷款警方正在追缴,最晚明天到账。至于那十八万彩礼......”
他顿了顿:“您母亲坚持那是‘孝敬钱’,拒绝归还。但据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我们可以。”
“。”我说。
李律师点头:“另外,关于您捐肾一事,我们咨询了医学伦理委员会。在直系亲属活体器官捐献中,如果捐献人是在受到情感胁迫、或基于虚假承诺的情况下同意捐献,可以申请法律介入。”
我愣住:“什么意思?”
陆沉接过话:“意思是,如果当初他们承诺术后会照顾你,却故意弃置不顾,导致你健康严重受损,这场捐献的合法性可以重新审查。”
我心跳加速:“那......我爸他......”
“他的治疗会受到法律保护,不会中断。”李律师推了推眼镜。
“但相关责任人,也就是您母亲和妹妹,可能面临民事赔偿,甚至伦理指控。”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赵明柔。
7.
我接通,按了免提。
“姐......”她声音哽咽,背景音很嘈杂。
“妈被拘留了,爸在医院发脾气,医生说情绪激动会影响移植肾存活......你满意了吗?”
我平静地问:“我的两万块钱呢?”
她噎住,随即尖叫:“你就知道钱!爸的命都要没了!”
“他的命是我救的。”我一字一句,“而你们,差点要了我的命。”
“那是妈一时糊涂!她已经知道错了!姐,你快跟警察说你不追究,让妈出来,爸需要人照顾......”
“所以,”我打断她,“只有需要有人照顾爸爸的时候,你们才会想起我,是吗?”
电话那头死寂。
我继续说:“赵明柔,从小到大,我让了你多少次?好吃的,新衣服,上学机会,甚至爸妈的爱,我都让了。”
“但这一次,我不让了。”
挂断电话,拉黑号码。
李律师起身:“证据链已经很完整。接下来交给我。”
他离开后,陆沉问:“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天空湛蓝。
“后悔的是他们。”
晚上,表姨来医院看我,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她红着眼眶摸我的头:“傻孩子,受了这么多委屈,怎么不早说......”
在床头笑:“说了也没用,以前总想着,忍忍就好了。”
“忍什么忍!”表姨气得拍桌子。
“你妈那个人,我早就看透了!偏心偏到胳肢窝!”
她告诉我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原来我打工寄回家的钱,我妈到处炫耀明婉孝顺,转头就给赵明柔买奢侈品。
我结婚时的彩礼,她跟亲戚说:“养她这么大,该回报了”,然后给弟弟买了车。
就连这次捐肾,术前她跟亲戚哭诉:“明婉是老大,该她出力”,术后却连碗鸡汤都没给我炖。
“你爸也不是好东西!”表姨抹泪。
“当年你考上重点高中,他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可明柔考个普高,他摆了三天酒!”
“他们啊,就是把你的付出当理所当然了。”
陆沉默默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我。
表姨看着我们,欣慰点头:
“还好有陆沉。明婉啊,以后好好过自己的子,那一家子,就当没缘分。”
她走后,病房安静下来。
陆沉打开平板:“要看吗?你爸那边的最新情况。”
我接过平板。
家族群里,大舅发了一条长消息:
“刚去医院看了姐夫。医生说明婉捐的肾目前功能良好,但姐夫情绪极不稳定,今早血压飙到180,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
“明婉她妈还在拘留所,明柔在到处借钱想把她保出来。天昊和柳倩吵了一架,柳倩说要回娘家。”
“海南旅游取消了,机票酒店退不了,三万块打了水漂。”
下面一堆亲戚回复:
“活该!”
“自作自受!”
“明婉怎么样了?需要我们做什么?”
8.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快意恩仇的爽感,也没有痛彻心扉的悲伤。
就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陆沉轻声问:“难过吗?”
我摇摇头:“很奇怪,就像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
“轻松了。”
他握住我的手:“以后都会好的。”
是啊,以后。
我终于可以有以后了。
深夜,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门外。
赵天昊,我弟弟。
他手里拎着果篮,眼神躲闪:“姐......”
陆沉皱眉,我拍拍他的手:“没事,让我跟他聊聊。”
赵天昊进门,把果篮放在桌上,迟迟不开口。
“说吧。”我平静道。
他搓着手:“姐,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知道妈会那样做......”
“但你也没拦着,不是吗?”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弟弟。
“柳倩用行李箱撞我的时候,你看见了。妈叫假医生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他脸白了。
“从小到大,你享受了我牺牲的一切。”我慢慢说。
“我打工供你零花钱,我的彩礼给你买了车,现在我的肾救了爸。你心安理得接受了所有好处,然后在我被欺负的时候,选择沉默。”
“赵天昊,沉默就是帮凶。”
他猛地抬头:“我能怎么办!那是爸妈!”
“所以我就活该被欺负?”我笑了,“因为我是姐姐,我懂事,我该付出。这就是我们家的逻辑,对吗?”
他哑口无言。
许久,他低声说:“妈让我来求情......说只要你不追究,她出来以后......”
“我不会撤诉。”我打断他,“赵天昊,你回去吧。以后,我没有娘家了。”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
“姐,小时候我发烧,是你背我去医院的。那年你才十二岁,瘦得跟豆芽似的......”
我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完这三个字,匆匆走了。
陆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在他怀里,没有哭。
有些道歉来得太晚,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就像那个十二岁背弟弟去医院的女孩,她永远留在了过去。
而现在的我,要向前走了。
9.
第三天,我出院了。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已经可以慢慢行走。
陆沉带我回我们的家,那个结婚时买的小两居。
不大,但温馨,阳台上养着绿萝,在冬的阳光里生机勃勃。
李律师打来电话:
“十八万彩礼的诉讼已经立案。另外,关于您术后被遗弃导致的医疗费、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费,我们也一并提起了诉讼。”
“胜算大吗?”
“很大。”李律师语气肯定。
“证据确凿,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医院证明齐全。而且,卫健委的调查报告也出来了,认定您父母在您术后存在严重照护失职。”
“那我爸......”
“他的治疗不受影响,这是法律底线。”李律师顿了顿。
“不过,医院伦理委员会已经约谈他,要求他正视您的付出。据医生说,他这两天沉默了很多。”
挂了电话,陆沉端来热牛:“明天,我爸妈要来看你。”
我一愣。
公公婆婆一直对我很好,但发生这么多事,我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
“别紧张。”陆沉揉揉我的头发,“我妈说了,以后她就是你的亲妈。”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终于被接住的温暖。
原来,被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婆婆来的时候,提了满满一锅鸡汤。
她一进门就抱住我:“傻孩子,受大罪了......”
公公拍拍陆沉的肩:“做得好。保护自己媳妇,天经地义。”
那顿饭,是我这段时间吃得最安心的一餐。
婆婆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把身体养回来。以后周末就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公公说:“那十八万,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也别太纠结。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好好的最重要。”
我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
原来正常的家庭是这样的。
没有算计,没有偏心,只有彼此关爱。
饭后,婆婆拉着我的手说话:
“明婉,有些缘分是血亲,有些缘分是选择。从你嫁给陆沉那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以后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撒娇就撒娇。在咱们家,你不用懂事,不用坚强,就做你自己。”
陆沉在旁边笑:“妈,你别把她宠坏了。”
“我就宠!”婆婆瞪他,“这么好的媳妇,差点被那家子糟蹋了,想想我就来气!”
大家都笑了。
阳光洒进客厅,暖洋洋的。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家不是血缘绑定的牢笼,而是彼此选择的归宿。
而我,终于回家了。
一个月后,官司开庭。
我没有出庭,全权委托李律师代理。
陆沉陪我坐在家里,用平板看庭审直播。
我妈在法庭上哭诉养大我不容易,说我白眼狼。
但当律师出示证据,那些聊天记录、转账凭证、假医生的证词,她的哭声渐渐小了。
赵明柔作证时,眼神躲闪,把责任全推给我妈。
姐妹一场,最后竟在法庭上互相撕扯。
真讽刺。
法官当庭宣判:
一、王秀兰返还赵明婉彩礼十八万元;
二、王秀兰、赵明柔连带赔偿赵明婉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共计十二万元;
三、鉴于王秀兰盗刷银行卡、伙同他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判处拘役三个月,缓刑六个月。
法槌落下。
尘埃落定。
关掉直播,陆沉抱住我:“结束了。”
我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结束了。
那个不断付出、不断被辜负的赵明婉,死在了手术后的那个清晨。
而新的我,浴血重生。
10.
又过了一个月,春节到了。
这是第一个没有娘家的春节。
我和陆沉去公婆家过年。
婆婆张罗了一大桌菜,公公贴春联,陆沉在厨房帮忙,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窗外烟花绽放,屋里暖意融融。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姐,爸肾移植后出现排异反应,情况不好。妈病了,明柔跟家里闹翻了。这个年,家里很冷清。”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但,对不起。祝你新年快乐。”
是赵天昊。
我看了很久,最终回复:
“新年快乐。”
然后删除了短信。
不恨了,但也不原谅。
有些伤害,就像伤疤,会一直留在那里。
不痛了,但痕迹还在。
陆沉端来水果:“谁的信息?”
“垃圾短信。”我笑笑,叉起一块苹果。
真甜。
年夜饭桌上,公公举杯:“新的一年,祝咱们家平安健康,和和美美!”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
“新年快乐!”
窗外,爆竹声声,万家灯火。
而我的那盏灯,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