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玉砚之,是个女扮男装的冒牌将军。
东宫喜堂上,我提着红缨枪穿了南齐的都城。
只为抢回我那个被大燕太子强娶的丫鬟妹妹。
可我没想到,我没被秦军的乱箭射死。
却被大燕那艳绝天下的长公主死死踩住了枪头。
她俯下身,语气暧昧。
“阿之,你当年种下的种子,发芽了。”
我呆住,这个长公主怎么有喉结啊!
1
我本不叫玉砚之。
我叫玉胭脂。
多年前,老将军和少将军战死沙场。
偌大的将军府只剩下孤儿寡母。
为了保住兵权和门楣,老夫人做了一个决定。
那,我看着身边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丫鬟,看了好久。
然后我就把头上的珠花摘下,戴在她头上。
“从今天起,我就要成为我哥哥了。”
“那不如,我就将我的名字送给你吧。”
“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叫玉胭脂了,我是南疆少将玉砚之。
我这人,天生嘴笨,脑子也转得慢。
以至于别人学诗词歌赋,我只能学排兵布阵;
别人绣花鸟鱼虫,我练红缨烈马。
这世道太苦了。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然后死者为大。
我不想将军府里的女眷都落得个死者为大的下场。
所以只能把自己的女儿身裹在厚重的铠甲里,去南疆吃沙子。
南齐是个烂透了的朝廷。
大燕则是个草台班子。
听说大燕的开国皇帝和皇后都是草莽出身。
因为前朝王室昏庸,两口子带着一帮兄弟硬生生推翻了旧王朝。
南齐想趁乱吞并刚建立的大燕。
为了保护百姓缓一口气,只好抓阄。
对,你没听错,抓阄。
大燕皇帝把几个孩子的名字写在纸团里。
小儿子嬴启手气最差,被打包送到了南齐当质子。
我常年驻守南疆,对京畿的破事儿不感兴趣。
我唯一关心的,就是我那留在京城,顶替我身份的丫鬟妹妹。
直到前几,探子连滚带爬地跑进军帐:
“少将军!南齐亡了,大燕的军队破了城!”
我擦刀的手一顿。
“我妹妹呢?”
探子吞吞吐吐地说道。
“听说被大燕那位刚当上太子的嬴启抢走了。”
“不就要在东宫拜堂成亲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嬴启?
那个在南齐当了几年受气包的倒霉蛋?
他敢动我妹妹?!
我提起长枪,跨上战马,带着亲兵就往京畿赶。
赶路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路过一处破庙时,我想起了从前的旧事。
我其实身体并不算太好。
小时候因为体弱多病,还被送到郊外的寺庙里养过一阵子病。
也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月儿。
月儿是个很奇怪的男孩。
他比我小两岁,长得比我还高,骨架也大。
还总是穿一身繁复的裙装。
听说他是早产儿,家里娇养着长大的。
月儿脾气很坏,敏感又毒舌,像只随时会挠人的野猫。
寺庙里的和尚给他端药。
他嫌苦,能把药碗砸到和尚的光头上。
但我这人迟钝。
他骂我蠢货,我就冲他乐,顺手塞给他一块我从后山掏来的鸟蛋。
他瞪着我,眼眶发红,最后还是把鸟蛋吃了。
离开寺庙那天,月儿破天荒地送了我一程。
他塞给我一颗黑不溜秋的种子,咬牙切齿地说:
“你回去种下它。”
“等它发芽开花,我就会来找你。”
“你要是敢把它种死,我就了你。”
2
后来,我把那颗种子带回了将军府。
可惜,我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里会种花。
那颗种子被我埋在院子的角落里,再也没了动静。
再后来,我真正成为了玉砚之。
去了南疆,连那颗种子埋在哪儿都快忘了。
马蹄踏破了京畿的青石板路。
东宫张灯结彩,红绸漫天。
我一脚踹开东宫的大门。
手中红缨枪一抖,震退了涌上来的侍卫。
“大胆毛贼,你要掳孤的太子妃去哪里?”
穿着太子喜服的嬴启冲了出来,眼神凶得像狼。
我冷笑一声,刚想骂他强抢民女。
就看见我那丫鬟妹妹穿着嫁衣,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小......哥?”
胭脂瞪大了眼睛。
她刚想唤我小姐,又意识到不对,赶忙改口。
这才有了“小哥”这么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不过也不算错,我哥哥若是她大哥,那我也就算是她的小哥了。
我一把将她扯到身后:
“胭脂,你放心,虽然南齐覆灭,但我不会任由你被大燕皇族欺辱半分。”
“我先带你回家,再与他们这些阴险狡诈的皇室中人谈判!”
嬴启急了。
“你这个贼子,要将孤的太子妃带去何处?”
我冷笑。
“我带自家妹妹回家,有什么问题?”
嬴启转头问胭脂。
“这是你哥哥?”
胭脂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因为我现在是玉砚之,外人眼里我是男的。
我们胭脂宝宝和我一样,嘴笨反应又慢。
我没空听他们打哑谜。
手中长枪一扫,正准备带人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利箭破空而来。
不是射向我,而是射向我身后。
“小心!”
我大喝一声,推开胭脂。
紧接着,一道极快的身影从连廊处掠出。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空手接住了那支冷箭。
全场死寂。
我抬起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身形异常高挑,甚至比我还高出半个头。
她随手将折断的箭羽扔在地上,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艳丽面容。
只是一道淡淡的疤痕贯穿了她的左眼皮,平添了几分狠戾与危险。
嬴启激动地喊道。
“姐,你回来了!”
姐?
大燕那位定国安邦,刚从江南治水回来的长公主。
嬴月?
3
我愣在原地,握着枪的手微微发紧。
长公主嬴月,传说中攻破南齐城门,救出质子弟弟的狠角色。
可我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却轰然炸开。
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那副看谁都像看垃圾的毒舌神情......
太像了。
太像当年寺庙里那个天天骂我的月儿了。
嬴月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红缨枪上,又缓缓上移,死死盯住我的脸。
周围的侍卫拔刀相向,气氛剑拔弩张。
我咽了口唾沫,试图拿出南疆少将的气势:
“长公主殿下,这是我将军府的家事......”
可还不等我说完,她便打断了我。
“玉砚之。”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磁性。
这本不是女人的声音!
我猛地瞪大眼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脖颈。
繁复的宫装交领处,一个清晰的喉结正随着她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男的?
大燕的长公主,是个男人?!
嬴月似乎不在意我的震惊。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的衣领,将我猛地拉向她。
那股熟悉的,带着点苦涩药味的冷香瞬间将我包围。
她微微低头,那道贯穿眼皮的疤痕几乎贴上我的鼻尖。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唇角。
她唤着我的名字,仿佛要在嘴里嚼碎。
“你当年种下的种子,发芽了吗?”
我浑身僵硬,脑子里像是有几百面战鼓在敲。
“月......月儿?”
我巴巴地挤出两个字。
她轻笑了一声,眼神却冷得像冰:
“看来你没把它种死,不然,我现在就掐断你的脖子。”
我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色,不断安慰自己。
他不我的时候,其实人还是挺好的。
只是眼下,局面有些复杂。
4
“长公主殿下,男女授受不亲,你先撒手。”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试图用我那驰骋沙场多年的手劲掰开他的手指。
没掰动。
这小子的力气怎么比我还大?!
有这一身牛劲儿,怎们不下地去更两亩地。
嬴月冷笑一声,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睛里满是嘲弄。
“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
“玉少将军,你是在说你,还是在说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疯批不仅自己是个男扮女装的假公主。
还看穿了我女扮男装的假将军身份!
周围的侍卫还举着刀。
我那笨蛋妹妹玉胭脂和倒霉妹夫嬴启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嬴月松开我的衣领,慢条斯理地抚平自己华丽的宫装袖口。
转身对着众人,声音瞬间切换成了清冷威严的女声:
“都退下吧。”
“玉少将军乃是本宫旧识,今是太子大婚,莫要见了血光。”
侍卫们如蒙大赦,水般退去。
嬴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姐......你们认识?”
嬴月斜了他一眼,他修长的手指指向我。
“管好你的太子妃,至于玉少将军......”
“本宫要亲自与她,‘叙叙旧’。”
我被嬴月一路拖进了东宫的偏殿。
门刚一关上,他就毫不客气地扯下了头上那顶重达数斤的凤冠,随手扔在桌上。
如瀑的黑发散落下来,衬得那张脸更加雌雄莫辨。
但他转过身时,那宽阔的肩膀和平坦的膛,以及眼底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以上信息无一不在疯狂提醒我。
这是个男人。
一个比我年纪小,但是比我高,比我狠的男人。
“说吧,我的种子呢?”
他近我,把我抵在门板上。
我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种......种了,长得可好了!”
“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我睁眼说瞎话。
嬴月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我脖颈上的大动脉:
“玉砚之,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左眼会不自觉地眨?”
我立刻死死瞪大左眼。
他气笑了,低头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
“你个没良心的蠢货。”
“当年在寺庙里,我就该在你的药里下毒。”
第二章
6
我这人嘴笨,不知道怎么哄人。
只能巴巴地转移话题:
“你......你怎么变成大燕长公主了?”
“你不是男的吗?”
嬴月翻了个白眼,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父皇母后是草莽出身,大字不识几个。”
“当年生我的时候,遇上饥荒和战乱。”
“的说我命格太硬,容易夭折,还非说‘女孩好养活’。”
他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裙:
“所以,大燕的皇长子,硬生生被他们当成了长公主养。”
“后来起义成功,他们觉得这招还挺灵,脆就让我继续当公主了。”
“至于那个倒霉弟弟嬴启......”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他命好,生下来就是皇子。”
“可惜手气太差,抓阄抓到了来南齐当质子。”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大燕皇室,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那你这眼睛上的疤......”我指了指他的左眼。
嬴月摸了摸那道疤痕,眼神暗了暗:
“攻破南齐城门救嬴启的时候,被流箭擦伤的。”
“怎么,玉将军嫌本宫丑?”
“不丑。”我老实巴交地回答,“看着挺有气势的,像个爷们。”
嬴月愣了一下,耳可疑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裙摆带起一阵风。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
“玉砚之!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你女扮男装替兄长从军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挠了挠头:“这有什么好算账的。”“天塌了,总得有人顶着。”
“将军府里全是女眷,就属我个子最高,所以我顶着呗。”
嬴月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心疼、无奈和愤怒的情绪。
他走过来,伸手用力揉乱了我的头发:
“个子高?你比我还矮半个头。”
见我傻乐。
他叹了口气,语气很温柔:
“以后天塌了,本宫替你顶着。”
7
大燕初立,百废待兴。
草台班子也有草台班子的好处,就是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嬴月虽然顶着长公主的名头,但实际上着丞相的活儿。
他从江南治水回来后,立刻投入到了朝堂的整顿中。
而我,作为手握南疆重兵的玉少将军,自然成了大燕拉拢的对象。
我和嬴月,一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一个在军营里练兵马。
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史称“定国安邦”之壮举。
只是,这子过得有些费心脏。
嬴月这人,心思极其敏感,又长了张淬了毒的嘴。
今我多看了一眼朝堂上新来的探花郎。
明那探花郎就会被他派去极寒之地数沙子。
昨我在军营里和光着膀子的将士们摔跤。
今他就会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
气腾腾地冲进大营,把所有人的眼睛都蒙上。
“玉砚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女人?”
军帐里,嬴月把我按在行军榻上,气得膛剧烈起伏。
我无辜地眨眨眼:“大家都是兄弟,切磋一下武艺怎么了?”
“兄弟?”他冷笑,手指挑开我领口的盘扣,“那本宫今也想跟玉将军‘切磋’一下武艺。”
我虽然迟钝,但我不傻。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当年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喝药怕苦的傲娇小弟,是真的想睡我。
而且是图谋已久的那种。
8
为了安抚这只随时会发疯的毒舌猫,我决定带他回一趟将军府。
我想去翻翻看,当年那颗种子到底还在不在。
如果真被我种死了,我怕他半夜拿剪刀绞了我的头发。
推开将军府荒废已久的后院大门,杂草丛生。
我凭着记忆,走到当年埋种子的墙角。
然后,我和嬴月都愣住了。
那是一棵极其丑陋、却又极其粗壮的藤蔓植物。
它没有开出娇艳的花,也没有长出漂亮的叶子。
它就像一条条虬结的钢铁,死死地扎在砖缝里。
爬满了整面高墙,甚至把墙头都挤裂了。
它野蛮、坚韧、不讲道理地活了下来。
就像我,也像他。
“你看,我没骗你吧,长得可好了。”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嬴月站在那棵丑陋的藤蔓前,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突然转过头,眼眶红得像只兔子。
他一把将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勒碎我的骨头。
“玉砚之,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
他的声音闷在我颈窝里。
“什么?”
“那是西域的‘死人藤’。”
“没有水,没有光,只要有一口气,它就能活下去。”
他抬起头,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但他笑得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阿之,你把它养得很好。”
“你把自己也养得很好。”
9
好子没过多久,南齐的残党就反扑了。
那天是一场盛大的宫宴。
嬴启和胭脂坐在上首,我和嬴月坐在下首。
刺客伪装成舞姬,图穷匕见,直嬴月而来。
因为他们知道,大燕的脑子,是这位长公主。
我连想都没想,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条案,挡在嬴月身前。
长枪没带在身边,我只能徒手握住了刺客的刀刃。
鲜血顺着我的手掌滴落在嬴月的红裙上。
“阿之!”
我听到了嬴月撕心裂肺的吼声。
下一瞬,那个总是穿着繁复裙装、端着公主架子的男人,彻底疯了。
他一脚踹飞了刺客,夺过一把长剑,像个从里爬出来的修罗。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狠辣的戮。
鲜血溅在他艳丽的脸上,那道疤痕仿佛活了过来。
他光了所有靠近的刺客,然后扔掉剑,颤抖着抱住我。
“我没死......”我看着他惨白的脸,试图安慰他。
“皮肉伤,我以前在南疆受过比这重一百倍的伤。”
“闭嘴!”他眼泪砸在我的脸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费尽心机推翻南齐,不是为了看你再流一滴血的!”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大燕起义是为了天下苍生。
原来,这草台班子下诞生的皇长子。
心里装的竟然从来不是天下,而是一个在南疆吃沙子的假冒将军。
10
三年后。
天下大治,海晏河清。
嬴启是个好皇帝,胭脂也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虽然本不用她打理,因为后宫上下,只有她一位嫔妃。
但是她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怎么不算是个贤明的皇后呢。
至于我和嬴月......
大燕的朝堂上,少了一位垂帘听政的长公主,多了一位手握重权的摄政王。
对,嬴月终于脱下了女装。
他换上蟒袍的那天,朝堂上的老臣们差点集体心梗。
但谁也不敢放半个屁,毕竟这位爷的手段,大家有目共睹。
而我,依然是那个南疆的玉少将军。
只不过,我现在不用去南疆吃沙子了。
我躺在摄政王府的软榻上,磕着瓜子。
看着身边俊美无畴的男人亲自给我剥葡萄。
哎,谁能想到呢,曾经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私底下这么有感。
这种子真是爽哉爽哉。
“张嘴。”
嬴月把晶莹剔透的葡萄肉喂进我嘴里,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甜吗?”他问。
“甜。”我品尝着甜滋滋的葡萄果肉,点头。
他凑过来,在那道贯穿眼皮的疤痕映衬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之,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我嚼着葡萄,含糊不清地说:
“急什么,我得再考察考察。”
嬴月气笑了,一口咬在我的唇上,带着惩罚的意味:
“不管怎样,玉砚之,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窗外,那棵从将军府移栽过来的“死人藤”,在阳光下舒展着粗壮的枝蔓。
它没有开花,但它活得比谁都硬气。
就像这乱世里挣扎求生的我们。
只要还活着,种子总会发芽的。
11
嬴月这人,向来说风就是雨。
我说“再考察考察”,他表面上冷笑连连。
转头就进了皇宫,一脚踹开了御书房的大门。
当时,大燕的开国二代皇帝嬴启,正蹲在地上给我的丫鬟妹妹胭脂剥核桃。
见他哥气腾腾地进来,嬴启吓得手一抖,核桃仁全掉地上了。
“皇......皇兄,有何贵?”
嬴启咽了口唾沫,条件反射地把胭脂护在身后。
嬴月冷着脸,把一份拟好的圣旨拍在御案上。
力道之大,震得砚台都跳了三跳。
“盖印。”他言简意赅。
嬴启哆哆嗦嗦地拿起圣旨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王嬴月,劳苦功高,今赐婚于南疆少将军玉砚之......”“这、这这这怎么写的是你下嫁啊?!”
我那傻瓜妹妹胭脂从嬴启背后探出头。
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兴奋地直拍手:
“哇哦!长公主下嫁大将军!”
“好!写!赶紧盖印!我要去吃席!”
嬴月斜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出言嘲讽,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算你懂事。”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催促嬴启,“快点,本宫......本王赶时间。”
就这样,大燕开国以来最荒唐的一道赐婚圣旨颁布了。
史官们拿着笔,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前长公主、现异姓王,要嫁给......不对,要娶......也不对。
总之,就是他要和南疆那位女扮男装、刚恢复女儿身的玉将军成亲了。
这称呼到底该怎么写?
这朝廷的草台班子属性真是一脉相承啊!
当圣旨送到我手里时,我正在院子里给我的红缨枪上红油。
传旨的太监笑得比哭还难看:
“玉将军,王爷说了,您要是敢抗旨,他就把南疆的军饷全换成石头。”
我颠了颠手里的长枪,叹了口气。
行吧,嫁就嫁吧。
反正这小子从小就爱穿裙子。
大不了成亲那天,我穿喜服,他盖红盖头。
12
大婚那天,京畿万人空巷。
我被一群嬷嬷按在梳妆台前,硬生生套上了繁复的凤冠霞帔。
这玩意儿比我南疆的明光铠重多了,勒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打算偷偷把凤冠摘下来松口气时,房门被推开了。
嬴月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新郎的喜服,而是穿了一身极其华丽、张扬的暗红色金线蟒袍。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眼角的疤痕被他用一抹朱砂巧妙地掩盖。
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巴巴地憋出一句:
“你......你今天挺爷们的。”
嬴月气笑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玉砚之,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就留着点别的事。”
说完,他毫不客气地吻了下来。
带着淡淡药香的气息瞬间侵占了我的感官。
他的吻和他的脾气一样,霸道、急切,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这人钝感力强,但在这种事上,身体的本能总是比脑子快。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了他劲瘦的腰。
顺势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了那张雕花拔步床上。
“咔嚓”一声,凤冠上的珠串缠住了他的蟒袍领口。
嬴月被我压在身下,愣住了。
他膛微微起伏,眼尾泛起一抹秾丽的红,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玉砚之,你是不是想在洞房花烛夜谋亲夫?”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去解珠串,结果越解越乱。
“别动。”他叹了口气,按住我满是茧子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挑开死结,然后顺势扣住了我的十指。
将我的手压在枕头两侧。
“阿之。”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那双总是透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从你在寺庙里给我那颗死人藤的种子开始?”
嬴月轻笑出声,腔的震动贴着我的心口。
“不。”他低头,吻落在我的锁骨上,引起一阵战栗。
“从你把第一颗鸟蛋塞进我嘴里,弄了我一身鸟粪开始。”
13
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热闹。
大燕立国稳固,周边的小国开始纷纷派使臣来朝贡。
为了讨好这位手握重权的摄政王,不少使臣变着法儿地往王府里塞美人。
那天,我刚从城外的北大营练兵回来。
就看见王府大厅里站着四个娇滴滴的西域舞姬。
个个水蛇腰,大长腿,眼睛能勾魂。
嬴月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
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大步走进去,绕着那四个舞姬转了一圈。
“王爷,这几位是......”我摸着下巴问。
那几个舞姬立刻向我抛媚眼,娇滴滴地喊:“见过王妃~”
嬴月放下茶盏,冷飕飕地瞥了我一眼:
“西域使臣送来的。玉将军觉得如何?”
成婚之后,他仍喊我“玉将军”,从不叫“王妃”。
就像他从不拘着我,任由我像匹小野马,撒开题字到处跑。
我认真地捏了捏其中一个舞姬的胳膊,又拍了拍她的腿。
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不行。”
嬴月好奇:“怎么不行?”
“底盘太虚,下盘不稳,胳膊上一点肌肉都没有。”
我一本正经地分析:
“这要是上了战场,连把长刀都举不起来,敌军一冲就散了。”
“西域送这种弱不禁风的细作来,是看不起我们大燕的伙食吗?”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四个舞姬吓得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嬴月愣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转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你笑什么?”我一头雾水。
嬴月挥了挥手,让管家把那几个吓破胆的舞姬带下去。
然后他走过来,一把将我捞进怀里,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
“玉砚之啊玉砚之,你这脑子里,除了打仗,到底还装了什么?”
他狠狠揉了揉我的头发。
“装了你啊。”我顺口答道。
这真不是我说情话,主要是他天天在我眼前晃悠,存在感太强了。
嬴月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深深地看着我,耳迅速染上一抹可疑的红晕。
“油嘴滑舌。”他冷哼一声,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以后再有人送人来,你就直接拿红缨枪把他们挑出去。”
“本王的府里,需要一只母老虎,保护被人惦记的可怜王爷。”
14
入冬的时候,南疆传来捷报,最后一点流寇也被肃清了。
嬴月向皇帝告了假,说要陪我回南疆看看。
我们没有带大批仪仗,只带了几个亲兵,轻车简从地上了路。
再次站在南疆的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烽火台和炊烟袅袅的村落。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平静。
不用再吃沙子了,真好。
嬴月穿着一身轻便的玄色大氅,站在我身边。
风吹起他的长发,那道贯穿眼皮的疤痕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递给我一个烤好的红薯,烫得我直嘶气。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他嫌弃地递过一块帕子,却极其自然地替我擦去嘴角的黑灰。
“月儿。”我咬着红薯,含糊不清地叫他。
他眉头一皱:“叫夫君。”
“哦,夫君。”我从善如流。
“你说,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在胭脂和嬴启的婚仪上重逢,现在会是什么样?”
嬴月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没有如果。”他淡淡地说,“就算你是一块石头,我也会把你捂热。”
“就算你死在南疆,我也会把你的骨灰刨出来,带回京城。”
我打了个寒颤。
这疯批的脑回路,果然还是那么清奇。
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却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我伸出沾着红薯灰的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放心吧。”我冲他咧嘴一笑。
“我才舍不得死呢,城西的桂花酥那么香,我每都要吃的。”
“何况,我还得留着这条命,看你变成个满脸褶子的小老头呢。”
嬴月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好。”他在风中轻声许诺,“一言为定。”
15番外:嬴月
我讨厌这个世界。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极其厌恶身边的一切。
他们给我穿上繁复的女装,给我梳飞仙髻,教我如何像个公主一样走路。
因为那个可笑的瞎子说。
我是个多病多灾的早产儿,偏生命格太硬,当男孩的话养活不长。
我那草莽出身的父皇母后,对这种封建迷信深信不疑。
我每天都在喝苦得让人作呕的药。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雌雄莫辨的怪物,无数次想砸碎镜子,也砸碎自己。
直到十岁那年,我被送到郊外的寺庙养病。
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傻子。
那是个浑身脏兮兮、像棵野草一样的男孩。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见有人叫他“胭脂”。
他总是在后山像猴子一样乱窜。
然后带着一身泥巴和伤口,跑到我面前傻笑。
“月儿,你看我掏到了什么!”
他把一颗带着鸟粪的鸟蛋塞进我手里,笑得没心没肺。
我嫌恶地把鸟蛋扔在地上,骂他“蠢货”。
但他第二天还是会来。
带野果,带蚂蚱。
甚至带一条半死不活的蛇,说是要给我炖汤补身体。
我很烦他,但我更习惯了有他。
因为他是这寺庙里,唯一一个不把我当易碎品看待的人。
他甚至会拉着我去爬树。
虽然最后我摔破了膝盖,他被和尚们罚跪了一天一夜。
我发现他是个女孩,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
他在后山的小溪里洗澡,我本想去吓唬他。
结果,我看到了他前缠着的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勒出了一道道红痕。
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玉将军府的少将军,竟然是个女孩。
她和我一样,都活在一个荒诞的谎言里。
但我被着穿上女装,是为了活命;
她被着穿上男装,是为了顶起那摇摇欲坠的将军府。
从那天起,我不再骂她蠢货了。
我开始偷偷把我的补药倒掉,换成金疮药塞给她。
她总是傻乎乎地问:“月儿,你哪里受伤了?”
我冷着脸说:“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
后来,我要回京了。
大燕立国,我不再是流亡的皇子,而是尊贵的长公主。
临走前,我给了她一颗西域的“死人藤”种子。
我咬牙切齿地威胁她,如果种死了,我就了她。
其实我没说出口的话是:
“你要像这颗种子一样,不管多难,都要给我活下去。”
“等你长大了,等我掌权了,我就去南疆把你接回来。”
“到时候,你不用再当男人,我也不用再当女人。”
后来,嬴启那小子被抓去南齐当质子。
我亲自带兵攻破了南齐的城门。
流箭擦过我的眼睛,留下一道疤,但我不在乎。
我满脑子都是,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她了。
可当我赶回京畿。
听说嬴启要在东宫强娶一个叫“胭脂”的女人时。
我差点提剑把嬴启砍了。
我以为那个傻子被人欺负了。
直到我在喜堂上。
看到那个提着红缨枪、一身煞气踹开大门的玉少将军。
她比小时候高了,黑了,也更像个男人了。
但她眼睛里的那种生机勃勃的野草劲儿,一点都没变。
我踩住她的枪头,看着她震惊的脸,心里的那头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
阿之,我的种子发芽了。
你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