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是个小网红,人设是“含辛茹苦的单亲妈妈”,而我,是她视频里叛逆惹事的“混世魔童”。
每次直播人气低迷,她就会故意买来昂贵的游戏机,诱导我“失手”弄坏,然后打开摄像头,一边声泪俱下控诉我是个白眼狼,一边向大家卖惨求关注。
她哭得越狠,我的道歉越卑微,直播间的点赞和打赏就越多。
直到有天,直播间的榜一大哥突然停止了打赏。
他发来私信,要求线下见面,说这么不体谅母亲的孩子,他要亲自教训。
妈妈同意了。
1
“念念,妈妈给你准备了最爱的提拉米苏,快来尝尝?”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刻意的讨好。
我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妈妈的情绪其实很不稳定,上一秒还在对我笑,下一秒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对我拳打脚踢。
后来她发现把我打造成一个“混世魔童”,能为她带来巨大的流量和收益后,就学会了用温柔的语气作为开场白。
昂贵的蛋糕就放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架着手机,直播已经开始了。
“妈妈,你不是说上个月的直播,是最后一次吗?”我声音很小。
上次她让我“不小心”打碎了她新买的香水,直播时,一边哭诉我不懂事,一边用手掐我大腿内侧,我流出“悔恨”的眼泪。
大腿上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退。
“念念乖,这是最后一次,妈妈保证。”她一边耳语,一边把蛋糕塞到我嘴里。
油甜得发腻。
“你看,妈妈的粉丝掉了好多,再不努力,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了。”
“只要你乖乖配合,咱们就能过上好子。”
可是妈妈,我的期末考试要到了,我想复习。
上次因为我“不小心”把手办摔得不够碎,你用衣架抽我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全。
我不敢去学校,害怕撩起袖子时被同学看到。
这些话,我只敢在心里说。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妈妈一个人带我很辛苦。
所以当她第一次掐着我的胳膊,让我对着镜头承认是我偷钱买了零食时,我照做了。
她哭了,直播间的观众都在安慰她,都在骂我。
但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带我去吃了肯德基。
我以为,只要我“坏”一点,妈妈就能开心一点,我们就能过得好一点。
可学校里老师和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即使我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
我依旧成了所有人眼里的坏孩子。
因为在全网的视频里,我就是个不体谅单亲妈妈辛苦、只会闯祸惹事的“混世魔童”。
老师们说:“成绩好有什么用,人品这么差,长大了也是个祸害。”
我好想告诉他们真相。
但我不能,妈妈说,如果我说出去,我们就会变得比爸爸离开前还要穷。
今年我生,妈妈为了冲刺平台的主播榜单,策划了一场大戏。
她让我假装把她准备创业的“救命钱”全充了游戏。
直播间里,她崩溃大哭,说那是她省吃俭用好几年才积攒下来的。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她声嘶力竭地吼着,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巴掌声很响,直播间的人气瞬间冲到了顶峰。
”这孩子真是没救了,这么好的妈妈都不知道珍惜。”
”打得好!就该狠狠教训!”
”心疼主播,抱抱你。”
我哭着求她不要再直播了,她却歇斯底里地尖叫:“你是不是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见不得我好!
那天晚上,她把我关在阳台,不准我进屋。
初春的夜晚,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我身上。
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在屋里和人打电话,语气兴奋。
“对,今天流水破纪录了,下个月稳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
我只是她的赚钱道具。
2
一件崭新的公主裙放在我面前,是我梦寐以求的款式。
“念念,快试试,这是榜一大哥给你寄来的礼物。”
妈妈的眼睛里闪着光。
榜一大哥是妈妈直播间最豪气的金主,几乎每次直播,他都稳坐打赏榜第一。
可就在上周,他突然不来了。
妈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私信发了上百条,终于收到了他的回复。
我看着那条漂亮裙子,心里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果然,下一秒妈妈支支吾吾开口了。
“念念,榜一大哥说他也是本地的......想见见你。”
“他说,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光在网上批评教育是没用的,他要......亲自来教训你。”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我不去!”
我抓住她的衣角,跪在地上,“妈妈,我们不要他的打赏了好不好?求求你,我不想去见他。”
以前直播的时候,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那些粉丝厌恶的眼神。
弹幕里一句句“熊孩子”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站在补光灯下,感觉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示众一样羞耻。
所有人都讨厌我。
学校里,直播间里。
大人,小孩。
每个人都认定我是坏孩子。
现在还要去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当面“教训”,我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
妈妈语气变得烦躁起来。
“你必须去!”
“你知不知道,为了留住这个榜一大哥,我花了多少心思?”
“他一个人,就顶得上半个直播间的打赏!要是把他得罪了,我们下个月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见我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她又放缓了语气。
“念念最乖了,再帮妈妈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只要这次能稳住他,妈妈马上注销账号,以后再也不拍视频了!”
我麻木地看着她那双因兴奋而发亮的眼睛。
妈妈,你的话,我真的还能再相信吗?
妈妈说直播时会假装打。
可每次为了追求真实感,她都用尽全力,打得我眼冒金星。
遇到心软的粉丝刷出“别打了”的礼物,她就会哭得更惨,打得更狠,直到打赏冲上榜一。
妈妈的偏执和虚荣我一直都知道,所以爸爸才会在绝望中离去。
可我能怎么办呢?
我只有八岁,我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
见面那天,妈妈亲手为我换上那条公主裙,镜子里的女孩像个精致的木偶。
原来这就是上刑场前的盛装,如此华丽,却沉重的让我无法呼吸。
挺着啤酒肚的榜一大哥来了。
走近了看,满脸油光,眼神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
妈妈紧张得手心冒汗,脸上却堆满了谄媚的笑。
“大哥,这就是我女儿,念念。平时被我惯坏了,不懂事,您多担待。”
她用力一推,把我推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3
“快,跟叔叔道歉!把你偷拿妈妈救命钱去打赏男主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叔叔说清楚!”
榜一大哥没有搭理妈妈,只是淡淡开口。
“说吧,让我看看你都做了什么,能让你妈妈这么伤心。”
会所的包厢很大,很空旷,我的声音在里面显得格外微弱。
“我叫周念,我错了,我不该…...”
“大声点。”
榜一大哥突然厉声打断我,“是没吃饭,还是不敢承认自己做错了事?”
我吓得一个哆嗦,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更加大声地“忏悔”。
“我不该偷拿妈妈的钱去买游戏......我不该故意打碎妈妈心爱的香水......我不该把可乐倒在妈妈给我买的生礼物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忏悔完的。只知道结束时,我已经抱着手臂蜷缩成一团,对妈妈喃喃道:“妈妈,我想站起来,我不想跪着了。”
妈妈不解,“你没跪着啊。”
不,我没有......
“态度还算诚恳。”榜一大哥慢条斯理地端起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
妈妈一口气还没有出完,心又揪了起来。
“但是,光道歉是没用的。”
“小孩子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这样才能长记性。”
妈妈下意识把我往身后拉了拉。
“大哥,孩子还小,您说几句就行了,动手......就不必了吧?”
榜一大哥轻笑一声,“周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花钱,不是来听她念检讨的。”
“我是来替你‘管教’女儿的。”
他绕过我妈,直接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手劲很大,像一把铁钳,捏得我生疼。
“念念!”妈妈惊呼一声,想上来阻止。
“周小姐,我劝你想清楚。”榜一大哥头也不回地道,“我可是开了录屏的。”
“你要是现在带她走了,我不介意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让所有人都欣赏一下,你是怎么为了钱,把女儿带出来卖惨的。”
妈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念念,你......你就听大哥的话,勇敢一点。”她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被她眼中的懦弱刺痛。
榜一拿出一戒尺,命令道,“手伸出。”
“啪!”
一尺子狠狠地抽在我的手心,我惨叫出声。
“不许哭!”
戒尺一下又一下地落下,我死死咬住嘴唇,把哭声和呻吟全都咽回肚子里,嘴里很快弥漫开血腥味。
妈妈就站在不远处,脸上的泪水,不知是为我而流,还是为她自己。
“大哥,够了,真的够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求情,“再打下去,孩子的手就废了!”
“废了?”榜一大哥停下来,嗤笑一声,“手废了,那不更好?省得以后再调皮捣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包厢。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
妈妈冲过来抱住我,放声大哭。
“念念,我的念念,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眼泪滴在我的伤口上,又烫又疼。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如果真的对不起我,刚才为什么不带我走?
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离我远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妈妈急切地打电话。
“喂?120吗?这里是......”
她报了地址,然后又说了一句。
“孩子是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伤得很重!”
4
医生说,我的右手小指骨裂,伴有严重的软组织挫伤。
至少一个月,不能写字,不能用力。
妈妈守在病床前,一遍遍地对我说“对不起”,给我削苹果,喂我喝汤。
“念念,妈妈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她当着我的面,删除了直播软件。
“妈妈不当网红了,妈妈去找个正经工作,我们好好过子。”
看着她愧疚又真诚的脸,我的心,有了一丝动摇。
也许,她是真的知道错了。
也许,我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只是这份短暂的希望,在护士给我换药的时候,被彻底击碎。
“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不学好,让你妈妈多心。”
我愣住了,“姐姐,您......在说什么?”
她撇撇嘴,拿出手机。
“你自己看吧,现在全网都在骂你呢。”
手机屏幕上,是我在包厢里被榜一大哥用戒尺打手心的视频。
角度很刁钻,只拍到了我的脸和他的背影。
视频配的文字是:”熊孩子弄坏东西,被家长请来的“严师”当场教训,大快人心!”
弹幕飞速划过。
”打得好!这种孩子就该电击治疗!”
”这妈也够可以的,自己管不了,还知道请外援。”
”看着真解气,我家那混世魔童什么时候也能被这么收拾一顿?”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抢过手机,颤抖着想去点举报。
“没用的,”
护士把手机抽回去,语气冷漠,“现在热度这么高,你举报了也没用。早知今,何必当初呢?”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痛哭。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骂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妈妈办完出院手续回来,看到我哭,叹了口气。
“念念,别哭了,网上的事,妈妈会处理的。”
我从被子里抬起头,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妈妈,你可不可以发个视频澄清一下?告诉他们,不是我弄坏东西,是你......”
“你闭嘴!”
她突然厉声打断我,刚刚还温和的脸瞬间变得狰狞。
“澄清?你要我怎么澄清?告诉所有人,是我为了流量,故意让你犯错,还把你带去给金主打?”
“周念,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她一把抓住我受伤的右手,用力一捏。
“啊!”我疼得惨叫起来。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曝光,我不但要被网暴,还要赔偿平台的违约金!我们两个都得去睡大街!”
“是被骂几句,还是跟我一起去死,你自己选!”
我疼得眼泪直流,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只是想让她还我一个清白而已。
妈妈,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她甩开我的手,脸上恢复了惯有的不耐烦。
“行了,别在这寻死觅活的。”
“网络上的人忘性大得很,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你了。”
“被骂几句又不会掉块肉,矫情什么。”
出院那天,妈妈给我穿上了最好看的一条裙子。
她说,要带我去一个阿姨家玩。
车子开的很颠簸,最后停在了一个破旧的城中村。
“这就是念念吧?长得真水灵。”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在路口等我们。
女人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看起来很和善。
我妈拿出一个红包,想塞给她。
“大姐,以后孩子就拜托你了。”
女人眉头微蹙,把红包推了回去。
“这是什么?不是说好了,只是让我帮忙带一阵子吗?”
我妈的表情有些尴尬,“我......我最近要去外地工作,实在不方便带她。这孩子就......就送给你了。”
“你说什么?”女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送给我?这是买卖人口,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我看着那个女人,她眼里的愤怒,是我从未见过的光。
她是个好人。
在警察到来之前,我必须让她“买”下我。
我挣脱妈妈的手,主动扑进她的怀里。
“阿姨,你买下我吧!”
“我很听话的,我什么都会做,我会洗碗,会拖地,我还会考试,每次都考第一名。”
我仰起头,努力挤出一个最乖巧的笑。
“我很便宜的,而且......很耐打。”
第2章
5
我的话,让在场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傻孩子,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我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拉着我的胳膊就要走。
“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我再给她找别家!”
“站住!”女人从我妈手里抢过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这孩子,我要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皱巴巴的几百块,全都塞给了我妈。
“拿着钱,滚。以后永远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妈捏着那几百块钱,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空掉了。
路上,女人问我家住哪里,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编了一套假话骗她。
我不想回去了。
那个有妈妈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快到她家门口时,我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警车,几个警察正在跟人问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刚被温暖的手捂热的身体又开始发冷。
“阿姨,我不想被送回去。”我拉住她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妈妈会打死我的。”
“如果你不要我,就把我扔在这里吧,我自己能活。”
女人看着我惊恐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才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别怕,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背过身,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和警察说了几句话。
我看到警察摇了摇头,似乎很无奈,最后还是开车走了。
再回头时,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朝我伸出手。
“走吧,回家。”
6
阿姨姓林,让我叫她林妈妈。
她给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林安安。
她说,希望我以后的人生,都能平平安安。
林妈妈的家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但被她收拾得净净,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太阳花。
一个比我大几岁的哥哥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用竹篾编东西。
“小宇,这是妹妹,安安。”
哥哥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急切地摆了摆手,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啊啊”声。
他不会说话。
我愣愣地看着他。
林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你哥哥小时候生了场大病,嗓子坏了,但是他很聪明,手也巧。”
小宇哥哥站起来,拉着我去看他做的东西。
是用竹子编的小篮子,小动物,个个栩栩如生。
他把一个刚刚编好的小兔子塞到我手里,冲我笑着。
小小的竹兔子,很精致,也很温暖。
和这个家一样。
晚饭很简单,一碗青菜,一碗豆腐。
但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我想帮忙洗碗,林妈妈却把我按在椅子上。
“你的手还没好,先休息。”
她打来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帮我解开绷带,清洗伤口,又拿出药膏,一点一点地给我涂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真是个狠心的娘......”
眼神里,全是我从未见过的,名为“心疼”的东西。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不会再哭了。
原来只是因为,一直没有等到那个可以让我放心哭泣的怀抱。
因为没有户口,我没办法像正常学生一样领取新课本。
林妈妈就去旧书市场,用打零工挣来的钱,给我淘来了小学到初中的所有课本。
小宇哥哥不识字,我就把课本上的故事念给他听。
我教他认字,教他算术,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他教我用竹子编各种各样好看的手工艺品。
白天,林妈妈出去打零工,赚钱养家。
我和哥哥就在家,他做他的手工艺品,我读我的书。
子虽然清贫,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踏实。
这样的子过了三年,我自学完了初中所有的课程。
林妈妈看着我满满一墙的奖状,脸上笑开了花。
那都是我参加各种竞赛得来的。
可户口的问题,终究是横亘在我们面前的一座大山。
为了让我能参加中考,林妈妈咬着牙,带着我回了趟原来的城市。
她想去找我的亲生母亲,让她帮忙把我的户口迁出来。
我们按照记忆中的地址找过去,却发现那里已经拆迁了。
多方打听,才知道我妈在我“失踪”后不久,就因为网络诈骗被抓了。
她为了流量,编造了太多谎言,骗了太多人的钱,最后被人联合举报。
据说,判了好几年。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林妈妈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就在我们准备放弃的时候,当年处理我“摔伤”案的警察叔叔偶然认出了我。
他听说了我的情况,非常同情,多方奔走,这才帮我解决了户口问题。
虽然过程曲折,但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去参加考试,去上学。
拿到新户口本的那天,我抱着林妈妈和小宇哥哥,哭得稀里哗啦。
我发誓,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让他们过上好子。
三年后,我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村里的人都来道贺,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林妈妈成了全村人羡慕的对象。
可总有好事的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说:“捡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读书都这么厉害,比亲生的还争气。”
每当这时,林妈妈都会把脸一板。
“什么叫捡来的?安安就是我的亲闺女!”
我出国留学读研,毕业后进了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
我把林妈妈和小宇哥哥接到了大城市,给他们买了宽敞的房子。
我给哥哥开了一家手工艺品店,他的作品因为设计独特,很受欢迎。
林妈妈再也不用去打零工了,每天就养养花,跳跳广场舞,子过得悠闲自在。
我以为,我的生活终于走上了正轨。
那些不堪的过去,已经被我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直到我接到了一个来自监狱的电话。
7
电话那头,是周晴,我的亲生母亲。
她出狱了。
时隔十几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念念......不,是安安吧?”她的声音苍老又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我是妈妈呀。”
我的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似乎被我的冷漠噎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说。
“安安,妈妈知道错了,妈妈在里面这些年,每天都在后悔。”
“你......你能不能来看看妈妈?”
“妈妈得了很严重的肾病,需要做透析,可是妈妈没有钱......”
又是钱。
我冷笑一声。
“所以呢?你想让我给你钱?”
“安安,你怎么能这么跟妈妈说话?我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生了你,养了你八年......”
“你养我八年,是把我当成你赚钱的工具,当成你讨好金主的玩物。”
我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晴,你对我没有生恩,只有孽债。”
“从你把我卖掉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我挂断电话,将她的号码拉黑。
我以为这样,就能把她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清除。
但我低估了她的。
几天后,她找到了我的公司。
她看起来比电话里描述的还要憔셔悴。
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皱纹,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光鲜亮丽的网红模样。
她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亮光。
“安安!”
她冲过来想抱我,被我侧身躲开。
“你来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
“安安,妈妈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帮帮妈妈吧!”她说着,就准备给我跪下。
公司的同事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不想让林妈妈和哥哥为我担心,所以从未向他们提起过周晴出狱的事。
我更不想让公司的同事,知道我堪比戏剧的过去。
“你起来,跟我来。”
我把她带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你要多少钱?”我开门见山。
她伸出五手指。
“五十万?”
她摇了摇头,“五百万。”
我气笑了。
“周晴,你是不是在监狱里待傻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五百万?”
“就凭我是你妈!”她突然拔高了音量,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就凭我当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
“安安,我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是大公司的总监,年薪几百万。”
“五百万对你来说,就是九牛一毛,但对我来说,是救命钱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开始细数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
我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直到她说:“当年那个榜一大哥,害你受伤的那个,他前几年就破产了,现在过得比我还惨,也算是遭了。”
榜一大哥。
这个词汇,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黑匣子。
手心被戒尺抽打的剧痛,骨头断裂的声响,包厢里令人窒息的屈辱......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跑得够远,爬得够高,就能把这些噩梦甩掉。
原来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周晴。”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但是,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可以帮你,把那个榜一也送进监狱。”
“让他为当年对一个八岁女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8
周晴显然没料到我会提出这个。
她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安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他什么?他已经得到了......”
“?”我打断她,“他破产,是他的事。但他欠我的,还没还。”
“我需要你,作为当年的见证人,去警局指证他。”
周晴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不行的......我不能去......”
“如果我去了,那我不也......?”
我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冷。
到了这个时候,她最先考虑的,依然是她自己。
“你可以不去。”我站起身,“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会你,遗弃罪,以及......故意伤害罪的共犯。”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周念念,你好狠的心!我是你妈!”
“我叫林安安。”我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回到家,林妈妈和哥哥都在。
看到我脸色不好,林妈妈关切地问我怎么了。
我不想再瞒着他们,把周晴来找我,以及我的决定,都告诉了他们。
林妈妈听完,气得拍案而起。
“这个天的女人!她还有脸来找你!”
“安安,你别怕,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妈支持你!”
小宇哥哥虽然不会说话,但也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神坚定。
家人的支持,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不再犹豫,请了最好的律师,正式向法院提讼。
当年的案子,因为周晴的刻意隐瞒,只以“意外摔伤”结案。
如今要翻案,难度很大。
但幸运的是,榜一大哥当年为了炫耀,把那段“教训”我的视频发在了一个私密的小群里。
而周晴,为了保留证据威胁他,偷偷保存了下来。
当我把这段尘封了十几年的视频交给警察时,我能看到他们眼中震惊和愤怒。
追诉期还未过去。
警察很快立案,并找到了穷困潦倒的榜一大哥。
被带到警察局时,他已经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只是一个颓唐落魄的中年男人。
他看到我,先是茫然,随即认出了我,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你......”
“是我。”我平静地看着他,“好久不见。”
在铁证面前,他无从抵赖。
而周晴,作为案件的“重要证人”,也被传唤到了警局。
她一见到我,就扑上来,哭着求我。
“安安,我错了,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帮你指证他!你让你律师撤诉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角色,仿佛在这一刻颠倒了过来。
哭泣求饶的人,变成了她。
而我,成了那个冷漠的审判者。
我凉凉地看着她,“我只是报了警,没有你。”
遗弃罪的追诉期已经过了。
至于故意伤害的共犯,律师说,以她当年的角色,很难定罪。
她只是一个懦弱又贪婪的帮凶。
法律,给不了她最沉重的惩罚。
但生活,已经给了。
最终,榜一因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三年。
消息出来那天,周晴又来找我了。
她在我家小区门口堵我,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憔悴。
“安安,现在你满意了?他被抓了,可我呢?我的病怎么办?”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9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疲惫。
“我早就说过了,”
我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想要钱,就去我。让法官来判。如果法官判我给你养老,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那是我市最好的民事律师的电话。
我把手机递给她,“去吧,去用法律,争取你作为‘母亲’的权利。”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以为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来摆脱她,羞辱她。
却没想到,我亲手给了她一把可以用来攻击我的“武器”。
最终她还是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号码。
几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法庭上,周晴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不孝”,添油加醋地细数她当年如何“含辛茹苦”地将我养大,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圣母。
而我的律师,只是平静地将一份份证据呈上法庭。
当年被虐待的伤情鉴定,同学邻居的证词,我自学时写满笔记的旧课本,以及那段被全网疯传的,我在包厢里被打的视频。
还有我这些年,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履历和成就。
每一份证据,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周晴的谎言上。
法官的每一次提问,都让周晴的狡辩显得苍白而可笑。
她所谓的“养育”,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直播表演。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驳回原告周晴的所有诉讼请求。
法官在判决陈述中说道:“法律支持赡养义务,但这份义务,是建立在抚养和关爱之上,而非建立在血缘的绑架和伤害之上。”
宣判结束,周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
走出法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温暖而刺眼。
林妈妈和小宇哥哥就站在长长的台阶下,朝我挥手,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我快步向他们走去。我的家人,在等我回家。
就在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周晴从后面追了上来,失魂落魄,像个游魂。
她脚下一滑,从长长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安安......”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痛苦地呻吟,朝我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扶......扶妈妈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圣母心泛滥,不计前嫌地去扶起她。
可我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喂,急救中心吗?这里是人民法院门口,有位女士从台阶上摔下来了,看起来很严重,请你们尽快过来。”
挂断电话,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向我的家人。
我的妈妈,我的哥哥,在阳光下等我。
第二天,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匿名转账信息。
一笔足够支付周晴前期所有透析费用的钱,被转入了一家慈善基金会的专项救助账户。
账户的指定受益人,是周晴。
我关掉手机,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
我不会再认她做母亲。
但我,也不会成为和她一样冷血无情的人。
周念已经死在了那个八岁的冬天。
活下来的是林安安。
一个有家,有爱,有未来的林安安。